3、風的相遇

拉比莎被罰抄書，上約西卜的課再也不會遲到之後，又過了幾天。

約西卜看到拉比莎不知道是洗心革面還是被什麼附身，突然變得勤奮起來，起初還很滿意，後來卻開始擔心起來。

因爲他發現最近很少看到拉比莎開懷的笑容。

他認爲拉比莎也需要散散心，於是那天便跟拉比莎提到了某個提案。

“或許是因爲手巧的人本來就很多，女孩們的紡織物也逐漸達到一定水準。”

午蟹後，約西卜一邊喝薄荷茶歇息，一邊提起的話題，是關於即將要拿來當塔拉斯伐爾名產的紡織物。

“嗯，我偶爾會到作坊去，她們現在已經開始織需要五個人合作的作品了。聽說還加入了這個鎮的傳統圖樣。”

“是啊，雖然速度緩慢，不過前所未有的嶄新紡織物就要誕生了。這次爲了確認成品的商品價值，要去貝姆一趟。”

“貝姆？這麼說，是要去迦帛爾北方的工藝重鎮了？”

約西卜點點頭，接着仰望半空，背誦起派遣人員的名單。

“這次預定派遣中堅紡織手三名，與護衛、嚮導四名，物資搬運用裏固的管理人一名，緊急情況時的聯絡員一名，醫療所員一名，再加上在貝姆會合的迦帛爾業者。傑澤特和哈金在迦帛爾辦完事情之後也會前去會合。”

“好厲害，規模相當大嘛！約西卜會留下來吧？”

“對，我必須照顧辛姆辛姆、進行庭園建設計劃。說代替或許有點失禮，不過我已經推薦你當聯絡員了。你願意嗎？”

約西卜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吻，因此拉比莎起初並沒當它一回事。

“咦？誰？”

“就是你，拉比莎。因爲你騎裏固的速度無人能比。”

“……意思是我可以同行？”

“如果你願意當聯絡員的話就會跟他們同行。你願意嗎？”

拉比莎的臉頰轉眼間漲紅，眼眸多了生氣，還閃閃發亮。

“我願意！謝謝你，約西卜，謝謝你推薦我參加這麼愉快的活動！”

“就說了……在、在迦帛爾，女生是送織着自己頭髮的編繩給心上人！”

明明一次也還沒戴過，卻始終隨身攜帶的胸飾。

“你有沒有好好回禮啊？要不要選個同樣的磷灰石剛好配成一對？你看，這個跟你那個就很像、又漂亮。她是怎樣的女孩啊？清秀、還是美豔？喜歡的顏色是？”

“可是媽媽從剛纔就非常痛苦，好像快死掉了，請你現在馬上就來！”

拉比莎在飾品類店家林立的路上走着走着，目光被某家店面的商品吸引住。

拉比莎嘆了口氣，注視着靛藍色的石頭，感覺看起來跟以往不同，顯得格外有光澤。

在匆匆進行人員選拔、旅行準備的數天後——

拉比莎在店門悶悶不樂地把弄着胸飾嘆氣，這時店裏的人出聲招呼她。

“不……不用了，真的不是那樣……”

拉比莎想了半天，最後戰戰兢兢地戴上那條銀鏈。

“唔嗯……不能等明天再去嗎？”

（對了，今天是預定跟傑澤特、哈金會合的日子。）

有着自然捲的黑髮少年身體抖了一下，拉比莎這才發覺自己的眼神出乎意料地嚴厲。眼前是個陌生的孩子，大概十歲左右吧？

雖然石頭顏色不一樣，但造型很類似，都是橫躺的新月形銀鎖片刻着精緻的花草圖案。

拉比莎喝着店家奉上的茶，疑似老闆且自稱爲哥哥的男子瞪大眼睛，檢視着拉比莎的胸飾。

拉比莎稍微蹲下身讓目光與少年齊高後開口詢問。少年一臉緊張地移開視線。

“這裏有流行的頭巾喔，是不會變色的上等貨喔！”

“那是會隨東西呈現不同顏色的隨興石頭。應該是心上人送你的吧？”

有一段時間，拉比莎實在氣不過，打定主意除非對方道歉否則絕不原諒，但是憤怒隨着日子流逝逐漸萎縮。

“那又怎樣！他不是那種會在意涵義的人！”

“不行不行，這種事最好還是要認真回覆，枉費人家可是鼓足了勇氣呢。”

“不知道。你知道這是什麼石頭嗎？”

“我無法保證能夠治好，只是姑且過去看看，這樣可以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麼偏僻的地方有人住嗎？）

“先喝杯茶再說。哥哥我幫你看看。”

（……只要戴着這個，他應該就知道我已經不生氣了吧？）

“少來了。這可是能實現戀情的石頭喔。態度這麼冷淡，你女朋友未免太可憐了。”

拉比莎心想，其他同伴既然都向少年介紹自己了，一定也聽說發生什麼事了，於是趕緊小跑步追上那名少年。

憑一把鐵鎚在轉眼間將金片或銅片加工成型的匠人、或是在口齒伶俐地招攬顧客的同時不斷完成一件件紡織品的技藝高超婦人，在這個鎮上比比皆是。

拉比莎握緊拳頭斬釘截鐵地說道，經過的路人紛紛好奇地偷偷打量她。

“嗯——鏈子是黃銅，不過石頭不錯。這個稍微摻在深藍裏面的綠，是磷灰石。”

傑澤特一定早就忘記自己的事情了。因爲當時的他直到最後都沒有回頭。

拉比莎第一次發現，就算是在那麼小的鎮，只要有心，還是有辦法一整天不跟特定人物見面，她爲此而感到驚訝。

“磷灰石？”

對方的確不是女朋友，但老闆說着“少來了啦～”邊以手肘戳了戳拉比莎。

就算去了也看不見精靈，根本無從着手。更何況，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降伏依附在人類身上的發狂精靈。

“來啦來啦，我會算你便宜點，你看哪個好？”

老闆自顧自地說着，拉比莎開始焦急起來，拚了命想要解釋。

在迦帛爾，是將織着頭髮的編繩當作護身符送給心上人。不過據說比這裏更北邊的地方，同樣的東西會送給家人或朋友，對象更廣泛。

細微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嚇得拉比莎迅速轉過頭。

燦爛奪目的項鍊、手環與髮飾等密密麻麻地吊在屋檐下的商店裏。

對方畢竟救了自己，再怎麼樣也不該撂那種狠話。如今拉比莎終於有餘裕像這樣反省自己的言行。但要主動言歸於好還是很難。

（可是，傑澤特比我見多識廣。他說不定早就知道了……）

“哦，那個胸飾很贊耶。你知道那是什麼石頭嗎？”

雖然那些話對着拉比莎喊實在是搞錯對象。

“不是的，這是歉禮。”

（這種事我是很想幫忙沒錯，但是……）

拉比莎一行人歷經兩天半的路程，踏上了貝姆的土地。

“心上人……不、不是！”

（傑澤特講話確實很過分，但我自己也有錯。）

“迦帛爾？你是從迦帛爾來的？”

“媽、媽媽生病了……”

少年結結巴巴、努力地說出原委。

拉比莎說了一句“謝謝招待”就放下小杯子，逃也似地衝出店外。老闆瞪大眼睛，目送着以青少年來說顯得嬌小的背影。

“愉快……這可不是去玩喔？”

少年迅速跑出鎮外，進入草木稀疏的沙漠地帶。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就是精靈使？”

“是男人就該買個好的皮革制書箱！”

（叫法紀魯幫忙診斷好了……）

“竟然將自己的心意託付在道歉上，這不是很賺人熱淚嗎？”

一旦會合，總不能不碰面吧。雖然害怕，但同時又覺得這搞不好是讓兩人和好的機會。而且回到塔拉斯伐爾以後，應該還是有辦法避不見面……

“……不過，這個比較漂亮。”

這個想法突然一閃而過，令她臉頰當場發燙。

拉比莎情急之下搬出這個風俗替自己解圍，老闆聞言打量着她。

拉比莎如果再多停留一下，或許會發覺老闆提到迦帛爾時的口吻彷佛帶着一絲嘲弄。

儘管一臉受不了地嘆着氣，但啜着薄荷茶的約西卜卻靜靜地笑了。

工藝重鎮·貝姆最知名的物產是貴金屬與寶石製成的裝飾品，其次是紡織物，再來是皮革製品。其他像玻璃、陶瓷類的高級品或瓦器、木製品等等雖然也不乏店家販售，不過幾乎遍及整個鎮的市場大致是以前三大類商品做區分。

明明是第一次戴上，卻感覺那個胸飾與自己的胸口非常調和。

“不是女朋友！”

“請問……姐姐，你真的是精靈使嗎……？”

本來應該是歉禮，但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在收了這個以後，反而跟傑澤特吵了更嚴重的一架。在那之後不知道又過了幾天。

泣比莎眼花撩亂地走在路上，當然也不斷碰到別人向她招攬生意。

既然事關人命，一向高傲的伊弗利特應該不會有所怨言纔對。

心臟之所以跳得飛快是因爲跑步的關係吧。並不是因爲介意那個男的講的話，絕對不是。

“那個，是認識姐姐的人告訴我的……說是太陽色的頭髮……”

在紡織手學習流行花樣等新知時，拉比莎獲准自由行動，不過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拉比莎下定決心，轉身打算返回旅店。

“哼，迦帛爾。迦帛爾是嗎……”

“那、那、那個男的在胡說什麼啊！什麼能實現戀情的石頭……”

儘管覺得爲難，但看到少年拚命請求的模樣，拉比莎也無法坐視不理。

“小弟弟來看看嘛！要不要挑樣禮物送給女朋友？”

拉比莎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從衣服暗袋裏拿出銀色胸飾。

從薄得近乎透明的紗幕到厚重毛毯一應俱全地成排吊掛在牆壁上。

拉比莎突然想起這件事，思索着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但是，拉比莎並不是擁有完整能力的精靈使。

拉比莎是精靈使的事，雖然不至於要徹底隱瞞，但也不宜隨便張揚。就算是從沙暴解放的塔拉斯伐爾鎮居民，知道的人也還不到半數。她不明白素味平生的少年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我……在找精靈使……”

拜託你了——少年鞠躬說道。拉比莎一臉傷腦筋地看着他。

（就算我這麼想也沒用……）

“你剛剛是在叫我嗎？你是誰？”

“好厲害，每一樣看起來都是高級品……”

拉比莎喃喃自語，五味雜陳地看着手裏的胸飾。

但是這時的她已經穿過市場，來到人煙稀少的鎮郊了。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

“可是，這個工作好像很愉快！我第一次去貝姆，好期待喔……！”

（如果真的是那樣，他哪會說那種話……）

“謝謝！你願意來看媽媽的話，媽媽也會安心多了！往這邊走！”

一口茶哽在喉嚨，害拉比莎稍微嗆到。她一面咳嗽一面否定。

“好……好了，回去吧。”

拉比莎思考了一下，想邇之後點點頭。從少年一開始就稱呼拉比莎爲姐姐這點來看，他應該是透過熟識拉比莎的人——透過同行同伴的介紹才找到這裏來的。問題是少年爲什麼要這麼急着尋找精靈使呢？

氣味稍嫌刺鼻的路上，排滿了大大大小精緻的皮革衣物箱或防沙幕。

居然要她回迦帛爾。

“沒錯！所以事情並不是那樣！”

“因爲不管喫什麼藥都治不好，所以我們就請卜者看了一下。他說媽媽是被髮狂的壞精靈給附身了，只有精靈使才治得好……拜託你，跟我一起來。”

“再說，那種說法搞不好僅限於這個地區而已吧！”

拉比莎儘管覺得納悶，但因爲沒辦法攔下一溜煙跑走的少年，只好就這麼緊追在後頭。漸漸的連草木都絕跡，來到了風沙滾滾、一望無際的荒野。少年卻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最後消失在前方緩丘的後方。

“欸，你媽媽真的在這種地方……”

拉比莎這下也不禁感到懷疑，她在即將走下山丘之際，開口詢問。

這時突然從旁邊竄出人影，擋住了拉比莎的去路。

（什麼！？）

拉比莎還沒從驚嚇中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將衝進懷裏的她抱在胸前，雙手環到背後將她束縛住。拉比莎只覺得有某種輕飄飄、像紗一樣的灰白物體裹住自己，她立刻看出那是灰色長髮。

（沙嵐旅團！）

首領卡耶爾。灰髮男子。

腦海浮現片斷記憶的瞬間，風也在周圍發出呼嘯聲。白色的沙子有如噴泉般升起，開始激烈旋轉。拉比莎的身體被人抱住，就這麼飄浮起來。

“放開我，你想做什麼！”

拉比莎全身掙扎扭動，瞪着硬是抬起自己的臉、湊得非常近的深灰色眼眸。她的目光宛如凝縮太陽光般充滿了強烈的生氣，卡耶爾見狀忍不住勾起薄脣。

“哦，這張臉蛋還滿可愛的嘛。幸會了，女使者大人。”

卡耶爾用力摟着拉比莎，抓着她的下巴湊向自己的臉，距離近到瀏海互碰。

“你知道我是誰嗎……？”

“卡耶爾——沙嵐旅團的首領對吧？”

“好孩子。”

卡耶爾從拉比莎的聲音中感覺到些微顫抖，滿意地眯起眼睛。

“你抓我到底想做什麼。報仇嗎？因爲我解放了鎮上。”

“報仇？就算對你報仇又能改變什麼。使者大人真傻。”

卡耶爾拂過拉比莎的頸子，拿起掛在她脖子上的胸飾。

“傑澤特、哈金！辛苦了，很高興能見到你們平安到來。”

他看到前方天空彷佛颳起沙暴般灰濛濛一片，忍不住皺着眉頭。

“爲什麼要逃？”

“……拉比莎呢？”

拉比莎也一樣。狂暴的強風壓迫身體，讓她無法隨心所欲地呼吸。甚至沒有餘裕思考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意識在呼吸困難中轉暗封閉。

“你！”

“有……有人拜託我，在那條街上叫住她……！”

兩人彷佛捲入風的鬥爭般，被拋向全然不同的方向。

“沒有……不知道。”

少年在他描述的途中就臉色大變，最後拔腿穿過傑澤特身邊想要逃走。傑澤特立刻將他逮住。

“太陽色頭髮？這可考倒我了，畢竟上門的客人千百種。”

兩人懷着奇妙的不祥預感進入貝姆鎮。一問起沙暴的事，多數人的反應是緩緩扭頭看向天空，然後說了句“哦，真的耶”。

“難道不是嗎？世上哪來那種滿街善人的鎮。所以大家都在說，辛姆辛姆之鎮之所以只剩下迦帛爾，搞不好其實是因爲背後做了這種勾當。八成是爲了獨享好處，所以幹了這麼下流的事吧。這種聖地還真是要不得。”

（怎麼回事？風精靈似乎有異樣的騷動。）

看來沙暴是在貝姆鎮後方突發性地出現、又離去的。

傑澤特拔高音量，催促老闆繼續說下去：

“沙暴在不久前剛通過的樣子。”

“什麼！”

‘小丫頭……’

“你們似乎也別來無恙啊。”

“因爲他提到了迦帛爾的編繩之類的，真傻，怎麼能隨便把自己的出身背景告訴別人呢？既然是迦帛爾人就更應該要保密纔對。”

少年被傑澤特夾在腋下，擺動雙腿大叫着。

“紡織手現在正在學習流行的花樣。此外，也有人到市場去學習採購。至於其他人就在鎮上自由參觀。希望他們不要亂花錢就好了。”

傑澤特說完便離開了店家。忍不住想起了祕密會議中的對話——

牽着裏固，從迦帛爾往貝姆前進的傑澤特忽然停下腳步。

“不光是那樣。現在對迦帛爾抱持反感的人也相當多。你知道嗎？那個傳言。”

眼前已經看得到貝姆鎮，不過以出現了矇蔽天空的沙暴來說，悠哉地迎風飄動的晾衣數目欲外出的人數未免也太多了。

傑澤特將旅途結束後照料裏固的工作交給哈金，便前往市場。

“這就難說了。”

儘管感到不解，兩人還是先前往塔拉斯伐爾鎮人逗留的旅店。

“這不是看得很清楚嗎？那傢伙很難一眼就看出是女生的啊！”

老闆看傑澤特不是來逛街的，講話非常不友善，不過傑澤特並不死心。

※　　※　　※

傑澤特忍住不讓聲音僵硬，反問道：

走在前面的哈金轉過頭來，不發一語地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哈魯布？”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太陽色頭髮的人？眼睛跟頭髮一樣顏色，個子大概這麼高……”

傑澤特點點頭，幾經搜尋之後，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等慶賀過彼此旅途平安之後，傑澤特緩緩環顧前來迎接的人。

他繼續形容，老闆這纔想起來似地拍了一下大腿。

“聽說是爲了保護辛姆辛姆而將惡人陸續趕出城鎮。真受不了，也不在自己的鎮裏面了結，結果被趕出來的惡人就集結起來組成了那種要命的盜賊團，最後倒黴的是其他城鎮。大家早就覺得奇怪了。”

傑澤特當初是脫離旅團擅自行動，沙嵐旅團的首領應該對此感到不快纔對。拉比莎以更強悍的眼神瞪着卡耶爾。他休想得逞。

卡耶爾不由自主地鬆開手，拉比莎隨即被別的氣流帶走，脫離了原本的束縛。卡耶爾很快就伸出手，指尖雖然勾到胸飾，卻只留下鏈子斷裂的觸感。

老闆從傑澤特的話裏感覺到看法相近之處，不禁卸下心防，連話匣子都打開了。

接着便僅剩下逆旋呼嘯的大氣漩渦而已。

“就算毫無意義也沒差，到時候就是你被拋棄，等着完蛋吧。被殺掉或是淪爲盜賊的玩物，哪個比較好？我讓你選一個，就當作是替我解放鎮上的謝禮吧。”

（她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

拉比莎硬是揮去腦中無謂的想法，專注於深呼吸。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句話差點就脫口而出，但她隨即想到這種事現在無關緊要。她猜到卡耶爾的用意了。

傑澤特伸手一指，哈金也仰望天空，然後又轉過身歪着頭，似乎在說“這就怪了”。

突如其來的強風撲向拉比莎和卡耶爾。

“抱歉，哈金，能不能麻煩你顧一下里固？”

（可惡，現在已經面臨最糟的情況了……！）

必須儘快找到拉比莎，然後將同伴拖回旅店，警告他們纔行。警告他們千萬不可以表明自己跟迦帛爾有所關聯。

傑澤特眯起的眼睛透出兇光，他將少年轉到胸前，抬起下巴，同時按住少年的脖子逐漸加重力道，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這胸飾挺漂亮的嘛。送你的是怎樣的男人？”

“拉比莎？我剛剛看她在那邊的裝飾品店喝茶。”

傑澤特纔剛出聲，少年便近乎誇張地抖了一下肩膀，然後轉過頭來，一雙眼白特別顯眼的大眼睛盯着傑澤特看。

靜靜地用腹部吸氣、吐氣……

“就說了我不知道，我沒看到那樣的大姐姐！”

“不在這裏的人在做什麼？”

“你不希望我動粗吧？我也不想。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

傑澤特開始見人就攔，然後說明拉比莎的特徵，問對方有沒有看到。就在他差不多要看膩搖頭動作時，突然發現一名少年佇立在鎮郊。少年獨自站在鎮外，看着荒野——那是之前疑似颳起奇妙沙暴的方向。

其中一名同伴這麼表示，於是傑澤特造訪了那家商店。

“拉比莎也自由行動去了。”

雖然那或許只是想找人的藉口罷了。

“真冷淡。枉費他爲了救你，還不惜抓他最怕的蠍子，真可憐。”

（原來如此，他的目標是傑澤特……！）

那個總是泰然自若的撒旦？

（不是自然產生的沙暴？不會吧……）

老闆看到傑澤特驚訝的表情，開始得意起來，壓低聲音說道：

下一秒，包住兩人的沙暴障壁突然劇烈地扭曲、迸散。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當初還是應該回迦帛爾嗎……）

老闆指着通往鎮郊的路這麼說道。傑澤特本來道了謝就要追過去，卻忽然查覺老闆的口吻不太對勁，於是再度轉身面向老闆。

對已經習慣像曼納那樣人山人海、包羅萬象大規模市場的傑澤特來說，這個鎮的市場就像個小院子。沒走幾步路他就陸續發現了自由行動中的同伴，但就是找不着太陽色頭髮。

印象中，最先提出這點的是哈迪克。

“就是造就那個沙嵐旅團的，其實是迦帛爾。”

儘管也覺得自己梢嫌神經質，但不自然的沙暴讓他有股不好的預感。

“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不知道啦，我沒看到那樣的人！”

胸口隱隱作痛，愁悶也跟着擴散開來。

那一瞬間，風靜止了。

“拿我當人質有什麼意義？傑澤特很忙，根本沒空理我。還真是遺慨啊。”

“就是說啊。迦帛爾是有錢人居住的地方。想要擄人勒贖的傢伙多得要命。不過，那些滿腦子和平的傢伙應該無法想像吧。”

拉比莎不理會卡耶爾在頭上說着充滿惡意的話語，她屏住呼吸，低語着：

‘我們最應該恐懼提防的，是風聲先傳開。’

“有這種事啊……謝謝你告訴我這麼有意思的事。”

（哈魯布焦急了？）

這聲呼喚被轟然聲響掩蓋，肆虐的大氣波濤翻弄着卡耶爾的身體。

“你說很奇怪是什麼意思？”

拉比莎邊說邊開始集中精神。她不想再扯後腿了。雖然嘴上對卡耶爾那麼說，但不管傑澤特真正的想法爲何，他都要顧及跟迦帛爾之間的關係，因此他應該還是不會放着被虜走的拉比莎不管纔對。

短暫空檔傳來了不屬於人類的聲音，卡耶爾納悶地拾起頭。

傑澤特一臉悵然若失，但仍抱持着樂觀的想法穿過了人羣。

“法紀魯。”

“要你管。你是特地來問這種無聊問題的嗎？”

“啊，對了……哼，那個迦帛爾小子嗎？那個傢伙往那邊跑走了。”

“騙人的吧。都寫在你臉上了。你在哪看到的？”

“是啊，這就怪了。這一帶的沙一點也沒亂，貝姆鎮也沒防沙的動作。”

“什麼傳言？”

‘不能在迦帛爾主動認罪以前引發彈劾，否則之後就算認罪也沒用了。最糟的情況，就是迦帛爾會徹底……瓦解。’

“有沒有意義，問當事人就知道了。”

“迦帛爾人……是她本人這麼說的嗎？”

（那陣沙暴若是卡耶爾引起的話，他的目標或許是解放鎮上的拉比莎……）

（你在哪裏，拉比莎！）

“個子大概這麼高，在這裏暍過茶。眼睛也是太陽色的。”

傑澤特放開手，讓咳嗽的少年站在地面，要他面向自己，然後兩手搭着他的肩膀，跪下來與其視線同高。

“抱歉，你總算肯說了。是誰拜託你的？”

“我、我不認識……是個留着灰色長髮的男人……他威脅我要殺了媽媽。”

（卡耶爾！）

得知擔憂化爲現實，血色逐漸從傑澤特的臉上消失。

“那麼，拉比莎她……那傢伙被帶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不過，那個人叫我帶她到那座沙漠的山丘去……我一心一意地跑着，後面卻突然颳起沙暴，然後大姐姐就消失了……”

少年渾身顫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對、對不、對不起。因爲、我、我伯媽媽、被、被殺掉。”

“……不管是誰都會爲了家人這麼做的。謝謝你告訴我，快回去吧。”

卡耶爾應該是認爲只要這麼說，對方必定會乖乖聽話。這很像他的做法。

傑澤特放開少年，站起來瞪着遠方的荒野。雖然還有些紊亂，但風精靈已經恢復平靜。再不快一點，沙暴留下的痕跡也會跟着消失。要趕快纔行！

傑澤特匆匆趕回旅店，要哈金與擔任同行護衛的前沙嵐旅團團員集合後，簡短地說明了一下情況：再這樣下去迦帛爾會瓦解，屆時其庇護下的塔拉斯伐爾也會受到重創，以及拉比莎被卡耶爾帶走的事——

“爲什麼會出現那種傳言？是卡耶爾乾的嗎？”

“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不能放着不管。哈金立刻到聖園支部，差信鴿前往迦帛爾。約西卜那邊就請迦帛爾轉達。霍雷普你們去交代所有人注意言行舉止，然後收集更詳細的情報。畢竟接下來不知道會在何時、何處引發軒然大波。”

負責統率護衛人員的霍雷普點頭後，立刻詢問傑澤特：

“那麼，你要傲什麼，傑澤特？該不會是想去救那小丫頭吧？”

傑澤特頓時停下動作，看着霍雷普。

“別這樣，哪有人自投羅網的？這是卡耶爾要引你出來的作戰計劃。”

聽到對方明白說出自己隱約想過的事，傑澤特忍不住移開視線。

傑澤特一邊問，一邊跟着馬護湊上前去。只見庫庫就像發現食物一樣，以鼻尖貼着地面聞味道。傑澤特發現它的鼻子前方有個發光物體，總算理解情況地彎下腰去。

他衝進廄房，挑了離自己最近的裏固正準備要裝備，卻注意到其他的視線。只見馬護和庫庫以鼻子噴氣，用鉤爪敲着地面注視着自己。

“你說我被撿到，意思是你們救了我嗎？還有舞娘又是什麼？”

傑澤特跳上馬護，從胸飾掉落的位置張望四周。最後總算讓他發現到，在距離幾步外的地方有兩道泛白的紋理。

“因爲你不在就辦不成事情的話，我看我們也完了。可別小看中年人。要論詭計或算計得失的話，我可是比你們還要老道。”

“你不該輕舉妄動，這種時候你要是不在就糟了。”

“這家？你不是這一家的人嗎？”

後面的話是瞪着背後那些人說的。一向穩重的哈金開口說出這番話，有着任誰都休想埋怨的魄力。

既然會唱歌跳舞，應該是一羣活潑有朝氣的人吧。然而拉比莎眼前的隊伍，卻只是默默地、安靜地從迦帛爾通過。

拉比莎依舊沒辦法掌握眼前的情況，只得傷腦筋地再度搭話：

父親溫暖的大手溫柔地輕撫着拉比莎的頭。

傑澤特想趁着還有陽光時騎裏固搜索附近一帶，於是便轉過頭去，卻發現庫庫朝奇怪的方向走去。

四周圍着狀似牢籠的木欄杆，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響搖晃着。只見木欄杆的外側掛着縫合而成的白色皮製簾幕，外頭的光線怱隱怱現地由縫隙間透入。

“——要跟我一起去迎接主人嗎？馬護、庫庫。”

傑澤特在附近略微走動了一下，仔細注意精靈的狀態，卻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夢？”

（精靈紊亂的現象幾乎消失了……但部分的風精靈和土精靈仍混在一起。）

最先化解這個僵硬場面的，是始終不發一語的哈金。

除了自己的心以外。

“哦，原來你以爲是甲蟲反射太陽光。不過這是胸飾……”

他們會表演舞蹈、還會演奏音樂喔。

拉比莎開始不安起來，她下意識地抓着胸口，卻發現胸飾不見了。

在逐漸消失的太陽映照之下閃閃發亮的物體，的確是那個鑲着靛藍色石頭的銀製胸飾。只見鏈子從中斷掉。

“對不起……請問這裏是哪裏？”

傑澤特深深一鞠躬，向衆人表示最大的謝意之後便一躍而起。

爲什麼？

傑澤特忍不住破口大罵，他下了裏固，好確認太陽的位置。目前所在的位置是貝姆西北方的礫漠，細碎的石礫各自拖着影子，散落在周圍。

那麼留在車轍不遠處的斷裂胸飾，又意謂着什麼呢？

這句話有如冰冷的刀刃滑過心臟上方。

“喂，你老婆在幹嘛？”

“不好意思，請你告訴我是哪個人撿到我的？那個人在這裏嗎？”

是巡迴表演團喔。你看，有驢子拉着車呢。

那些人要去哪裏呢？

半小時後，傑澤特已經馳騁在荒蕪的沙漠地帶了。

“哈金。”

少女這麼說完後就抱着雙腿，閉嘴不講話了。

（只掉了胸飾嗎？還是說……）

傑澤特打住話語，連忙推開庫庫的鼻子。

她順着父親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列不可思議的隊伍。只見一行人一頭裏固也沒帶，而是由驢子拉着篷車，淡然地通過迦帛爾，穿着自己不曾見過的裝扮。

驢子的腳步聲蓋過了父親的回答。明明應該很遠纔對，怎麼感覺格外地吵啊——拉比莎這麼想着，隨後便發現這個聲音是由現實中的近處發出來的。

“別重複同樣的話。到時候，頂多就是捨棄迦帛爾和沙嵐旅團罷了。”

哈金一面點頭，一面介入傑澤特與其他人之間。

他們不會來迦帛爾。

“抱歉，我一定會回來的！”

霍雷普的聲音重重地刺進傑澤特的胸口，他握緊拳頭。

雖然這條線索朦朧如霾，不過傑澤特懷着終於得到一線光明的心境，再度疾馳了起來。

這種話，不可能說得過去。

前旅團團員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着，傑澤特低下頭。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在地面投下最後一閃的太陽紅得刺眼。傑澤特抬起一隻手臂遮陽，同時眯着眼睛追尋有如細絲股的精靈路徑。但是，現在已經連這條線索都中斷了。

“去吧，傑澤特。”

傑澤特下了裏固，緊緊巴着地面檢查那個車輪的痕跡後，進一步發現驢子的足跡與糞便，確定不久前有前往北方的商隊之類的隊伍通過這裏。

“你被撿到了。這是巡迴表演團的馬車裏面。”

“巡迴表演團？”

如果是掉在附近的話，那個人或許連胸飾也一併撿起來了。拉比莎這麼想着，輕輕搖了搖少女細得快斷掉的手臂。少女起初毫不理會，但因爲拉比莎不死心地一問再問，少女最後終於屈服，挑起眉毛面向她。

“爲什麼？事到如今引我出來又能怎樣？他或許是想利用拉比莎，做什麼我們想像不到的事。不能放任不管……”

小拉比莎聽着不可思議的節奏，緊抓着父親的腳。

“是嗎？不管怎樣，依你的長相肯定是當舞娘。恭喜你了。”

“冷靜點，傑澤特。就像平常那樣。”

※　　※　　※

拉比莎還記得自己聽到鏈子斷掉的聲音，立刻伸手按住。恐怕是後來被拋出沙暴外，因爲受衝擊而掉到某個地方了……

“這……這不是我送拉比莎的胸飾嗎！”

“你好吵喔，我哪知道啊。你去問這一家的人啪！”

“你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實在看不出來。”

爸爸，這是什麼聲音呢？

那應該是板車或馬車行經的道路。只見滿地黑石頭被車輪彈開，露出下方的淺褐色地面，看起來就像紋路一樣。

“我們走，馬護、庫庫。總之往北邊出發！”

“與其說是憎恨，還不如說是嫉妒。卡耶爾對你異常地執着。”

“但是，要是卡耶爾拿拉比莎當人質，去了迦帛爾呢？然後佯裝成是我們交出拉比莎的樣子……”

那個凡事以鎮務爲優先，向來封閉自己感情的傑澤特，竟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假如是在這一帶脫離沙暴的話，應該有地方能夠藏身才對。）

轆轆轆轆……

那是在場歲數最輕的年輕人，終於露出了他的年紀該有的表情。

即使是同伴的性命、甚至是過去如兄長般仰慕的男人活下去的目的也一樣。

沒錯。父親點了點頭。

這是什麼聲音呀？

“請問……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他們爲什麼不來迦帛爾？

或許是發生什麼事故，讓她從沙暴摔落，繼而受到衝擊導致胸飾斷掉。倒在地上的拉比莎若是剛好碰到拉着馬車或板車的隊伍路過的話——

“我、我是女的。”

不過少女始終低頭看着地板，對拉比莎的詢問不理不睬。

這樣的他如今卻爲了一個丫頭，說什麼無法割捨……

沒有理由救她，也沒有任何藉口或說詞。

嚴厲的口吻讓傑澤特驚訝地抬起頭。只見霍雷普眼中帶着辛辣的光芒。

也會來迦帛爾嗎？

那理所當然應該割捨，不需要理會對方的挑釁。

拉比莎沒特別針對誰地發問，只見所有人都望着她，但卻沒有人願意回答。在場共有六名女性，從稚齡少女到中年女子都有。

拉比莎發現好幾個蹲坐着的人影，於是趕緊爬了起來。

傑澤特拾起頭，不自覺地大喊着。在場所有男子全都不知所措。

可以嗎？傑澤特忍不住以目光詢問着，哈金則是以溫暖的眼神微笑回應。

拉比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在看到陌生風景的那一瞬間，還以爲自己仍作着夢。

過去自己總是排除一切，凡是會成爲妨礙的一律排除。

“……可是我！”

轆轆轆轆……

拉比莎曾說過“以後不許再多管閒事”。就算那只是一時氣話，現在傑澤特不去救她的話，也是她自作自受。

“別裝作不知道。卡耶爾對你懷抱的憎恨非比尋常。我們待在卡耶爾身邊的時間比你久，好歹還知道這點。”

巡迴表演團？

（啊，對了，那時候卡耶爾他……）

“可惡！”

去下一個城鎮。

拉比莎接着詢問離自己最近、年紀看來和她相仿的少女。手腳細如枯樹的少女，從褐色長髮的縫隙間沒好氣地看着拉比莎，不耐煩地回答她：

“——你過去不也是這麼做的嗎？傑澤特。”

那些人是做什麼的呀？

（對喔，拉比莎會使喚伊弗利特。要是她曾經用那個抵抗卡耶爾的話……）

看到拉比莎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少女皺着眉。

拉比莎被父親一把扛到肩上，興高采烈地歡呼着。

“看也知道吧！這個牢籠是奴隸專用的。”

拉比莎慢了一拍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奴——奴隸？”

聲音還結結巴巴的。

這時候，前方的簾幕突然被掀起了一角，從外側傳來男子的怒吼聲。

“怎麼那麼吵！新來的，要是起來了就過來這裏！”

先前表現得漠不關心的幾名女子全都看着她，拉比莎這才理解對方似乎是在叫自己，於是提心吊膽地走到牢籠前方。透過木窗格，她看到一名矮胖的男子駕着驢子的背影。

“是你撿到我的嗎？”

“嗄啊——？纔不是咧，我是車伕兼看守奴隸的人。你會不會什麼才藝？”

“才藝？”

“我是在問你會不會跳舞、唱歌之類的啦。我們要讓你表演擅長的才藝。”

“不，那個……”

因爲對方一直在自說自話，拉比莎儘管一籌莫展，還是開口了。

“我不想表演什麼才藝……”

“嗄啊——？難道你要接客？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算了，反正都沒差。”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回自己住的城鎮。”

“不行啦，你都已經被我們撿到了，還是乖乖地當奴隸吧。”

對方以快活的語氣說出駭人的話語。拉比莎倒抽一口氣，望着男子的背影，伸手抓住了木格子。

“喂，你認真聽我說好嗎！有哪條法律容許你們擅自把人當奴隸的！”

“法律之類的複雜規定我是不懂啦，反正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只是接受上天的恩賜在過活罷了。”

卡耶爾。

大氣仍舊沒有動靜，風之伊弗利特始終不曾出現。

對看半晌之後，女人忽然表情一變。只見她垂下眉毛，神情落寞地將碗輕輕放回托盤裏。

你也是喔，傑澤特。你是明年。

（難道是精神不夠集中嗎？）

聽到這種歪理，連拉比莎也不禁目瞪口呆。

儘管一臉不快，卡耶爾還是慢慢地端起碗來。他先聞了聞味道，再沾一點在舌尖上，等確認沒有下毒之後，才慢條斯理地拿着湯匙扒進嘴裏。

她再度深吸一口氣，這次花了比剛剛更久的時間集中精神後纔開口呼喚。

自己睡在一間傢俱極少的空曠石造建築物裏面，躺在草堆上的身體沉重不堪，就連稍微移動一下都相當喫力。

女人一臉俏皮地轉動眼珠，然而卡耶爾還是保持一樣的表情，繼續瞪着她的臉看，也不肯接過碗。

當然，因爲我比你接近大人一歲啊。

——啊啊，這是夢。

卡耶爾抬起手捂住眼睛，爲了自己的失誤而嘆氣。

（爲什麼？）

拉比莎抱着頭，忍不住在心中發出了絕望的吶喊。

難怪哈魯佈會慌張。卡耶爾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可笑，喉嚨也跟着顫動起來。

（爲什麼法紀魯沒有出現？怎麼辦，再這樣下去……）

拉比莎以近乎無聲的聲音低語着，依然閉着眼睛等待風包圍自己。然而——

拉比莎很驚訝雙方竟然如此無法溝通，她懷着奇妙的挫敗感，無精打采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與異文化接觸。不管是奴隸也好、巡迴表演團也罷，對拉比莎來說只不過是遙遠世界的童話罷了——在今天之前。

有人從背後呼喚自己，轉頭一看，有着夜色頭髮的稚齡少年仰望着自己。

他眼眶含淚，抿緊雙脣，握緊拳頭。

女子緩緩離去，卡耶爾依然板着一張臉瞪着她的背影。

按照規矩，選到紅石頭的男孩要到沙暴外面，爲故鄉的家人工作。

掛在門口的皮簾被掀起，進來的是個女人。一頭栗色頭髮紮在單邊垂到胸前，個頭以女人來說略顯粗壯，手裏端着排滿餐具的托盤。

……轆轆轆轆轆轆……

比頭髮還深的灰色眼眸從眼皮底下稍微露出來，窺探着那個房間。

（怎麼辦～我會被迫以舞娘的姿態出道！）

嗯。

“我們不是這片沙漠的人民，所以不需要配合沙漠的做法。”

卡耶爾發現自己總是在作夢。

（撒旦使役過頭了。）

不知不覺間，卡耶爾已經邁開步伐越過內側的木樁，朝外側的木樁走去。

（沙暴突然扭曲，自己被彈飛了出去。）

拉比莎開始焦急起來，因爲抬頭的力道過猛，後腦勺重重地撞到後面的木格子。幾道無言的視線刺向抱着頭不住呻吟的拉比莎。

“奇怪？”

“不是一個人喔。雖然剛剛說剩我一個人，但其實母親也在。因爲母親不願意離開這裏，所以我只好留下來囉。總不能放着母親不管吧？你也一樣。因爲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就撿回來了。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你搬回來，重死我了。”

卡耶爾面向小弟，對着那雙純真的靛藍眼眸挺胸展現自信。

……你要走了嗎？

他忽然聽見了這個溫柔的聲音。

（撒旦和伊弗利特……他們就本質來說是相同的東西，是意識依附在集中的風，並藉此顯現。換句話說，風就是他們的身體。是因爲被召喚到同一個地方，纔會產生混亂吧。接着又演變成互相搶奪身體的狀況，導致氣流紊亂……）

“開玩笑，要是知道我失蹤，其他人馬上就會找到這裏來的！不想到時候被抓起來受到法律制裁的話，就立刻放了這裏的女人！”

※　　※　　※

不管等再久，就是沒有半點風吹來，周圍只有驢蹄聲輕快地響着。

“——這裏是哪裏……”

“法紀魯。”

“我會說人話！纔不是什麼野生動物！”

……嗯。

“那我問你，你們難道不會捕捉野生的裏固或是梅烏當家畜嗎？”

“你要接客也可以，不過那頭金髮這麼漂亮，當舞娘不是很好嗎？晚點請我們團裏的姐姐教你吧。要接客，還是等年紀大一點再說吧。畢竟接客以後，大部分的女人都會老得很快。而且眼神像條死魚一樣，看了就不舒服。”

拉比莎痛得眼眶泛淚，腦海裏同時浮現了所有想像得到的今後發展。

……轆轆轆轆……

我會先過去學會很多事情，到時你來的時候就可以放心了。

“原來你醒了，那剛好。起得來嗎？能喫東西吧？”

女人一臉毫無戒心地笑着。渾身散發出比卡耶爾年長、生活歷練豐富的人特有的氣息。至於卡耶爾則是依然保持警戒，瞪着女人的臉看。

理由非常明確。目前的不適是早就熟悉的感覺。就如那個女人所言，現在的自己相當虛弱。

“居然說是上天的恩賜！？”

最後一年別給家人添麻煩喔。

“以前是村落？爲什麼你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收留我又有什麼目的？”

男子揮開飛過來的蒼蠅，繼續搔着鬍鬚，懶洋洋地說道。

卡耶爾很想要立刻下臥榻，帶着擱在牀角的短刀回到據點。但光是慢慢地坐起身，就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上積疲未消，沉重得彷佛連指尖都被灌了鉛。

嗯，因爲我是紅子。

“……沒辦法了。”

“這裏以前是村落。因爲井水乾涸，大家都搬到別的地方去了，現在已經形同廢墟。不過至少還剩我一個人住在這裏。你就倒在附近的沙漠裏。要是放着不管，現在八成已經喪命了吧。”

卡耶爾講話好像大人。

嗯。

還敢說，明明就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嗄？”

男子以快活的語氣，毫無愧疚、滔滔不絕地說出更多駭人的話來。

請法紀魯破壞牢籠，或是通知別人這個狀況好了。她打定主意之後開始深呼吸並閉上眼睛，一口氣提高精神集中力。

每當夢到以前的事，影像總是灰白色的。就跟自己頭髮的顏色一樣。

他歪着雙脣，自嘲股地笑了起來。

“——法紀魯。”

“有啊！所以我們這不是好好地撿起了上天的恩賜嗎？”

那是看着孩子即將前往連聲音都到不了的地方，洋溢着慈愛的送別聲。

…………嗯。

卡耶爾迅速採取行動，反過來要抓住女人的手。但身體似乎比想像中虛弱，還來不及動手，就被女人拉住了手。

“原來如此，是伊弗利特。我太大意了。”

我、我纔沒有愛哭又愛撒嬌！

來，請用。女人說着遞上了一碗粥，不過卡耶爾毫不理會，仍繼續追問：

“……我放在這裏，一定要喫喔。你的身體還很虛弱。”

“我纔不是什麼上天的恩賜，我有地方可回好嗎！”

（根……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就說了，那跟我們無關。你這傢伙還真是講不聽耶。”

灰髮少年一次也沒有回過頭，默默地將最珍重的聲音封印在心底。

“對我們來說都沒差。總之就是這樣。”

女人完全沒察覺到卡耶爾已經清醒，她快步走近臥榻，接着放下托盤掀起布巾，想要輕輕拉起卡耶爾遮住臉龐的手。

就在這時候，他察覺到有人接近房間。索性維持相同的姿勢屏住氣息。

（傷腦筋，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沒辦法了。）

拉比莎抬起頭來，左顧右盼地張望着。

“真是活該……那時候應該先封住使者的嘴的。”

“你們難道沒有良心嗎！？”

她在骨瘦如柴的少女旁邊坐下，抱着雙腿深深地嘆了口氣。

只要一年的時間，到時候我們又能見面了。

男子一副話就說到這裏的口吻，開始快活地吹起口哨。

“沒錯，掉落在這片大地上的所有東西都是我們的。我們雖然沒有土地，但相對地神卻賦予我們這種特權。所以沒關係。”

卡耶爾……

（哼，也不知道我是個盜賊。笨女人！）

接下來我們即將抵達某個城鎮，然後被那個叫什麼姐姐的人訓練跳舞，搞不好還沒學會，就被迫換上舞衣出場——

卡耶爾緩緩轉動同樣沉重的腦袋，回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情。

“哎呀？”女人跟厭惡地皺着眉頭的卡耶爾對上眼，忍不住驚叫出聲。

男子傷腦筋地稍微轉過頭來，以指尖搔了搔臉上的鬍鬚。

保重啊，我溫柔的卡耶爾……

你愛哭又愛撒嬌，還真是教人擔心哪。

“這裏是什麼地方？”

卡耶爾。

一反苦悶的表晴，微甜的熱粥逐漸撫慰了整個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