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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五 緋乃香是個又大、又可憐的朋友?

《貓所不能從事的職業》 · 竹林七草 · 1.2萬 字

第四怪 隱之神

與平時一樣的藤裏家頂棚,吾輩與八雲一如既往地圍坐在電熱式的圍爐邊。

不過,接下去的事情就跟平時不太一樣了。

這麼說,也是因爲吾輩正拿着一刀紙幣,拍着八雲那尖尖的鼻子。

「……喲,難道你不覺得可悲嗎,八雲啊。爲什麼會這樣,無論哪個時代金錢這種東西都會產生毫無意義的上下關係呢。雖說金錢是轉動天下的東西,可你不覺得那畢竟與榮枯盛衰也是同義的嗎?」

八雲避開了吾輩那彷彿憐憫着蟲子般的眼神,默默地垂下了頭。

「果然還是……土地?也對啊,你賺錢的目的,就是爲了買回被人奪去的山,對土地應該有着非同一般的執着吧?那麼吾輩也不是惡鬼,而是貓又。不如吾輩就將自己所擁有的土地讓給你如何啊?」

「……不,所以我說啦,老爺啊。」

八雲忽的一下抬起了頭,吾輩立刻雙手摩擦起來。

「怎麼樣,八雲!只要區區一盒香菸,吾輩擁有的所有土地就全都歸你了!」

「……我說啊,桌面遊戲的土地和現實的香菸,是根本不可能有人願意交換的啦。這是遊戲,我即使是就這麼輸了也是無所謂的哦。」

「一旦放棄遊戲就結束了哦!都說了只要一盒!……十根、不、五根也沒關係哦。」

見吾輩一副拼命的樣子,連口水都飛出來了,八雲「哈」的一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剛纔老爺你自己也說了吧?我賺錢可不是爲了用尼古丁把天花板染成黃色,也不是爲了繳納無謂的稅金哦。話說回來我也不是惡鬼,而是狢。儘管老爺你沒工作,我還是每週買一盒香菸給你了,你就知足了吧。」

「每週一盒的話,就算只在三餐後吸一根也不夠啦……」

吾輩淚水盈眶,手中用便宜顏料印成的遊戲用紙幣唰啦啦地落在了遊戲盤上。

當真是諸行無常——不久之前,吾輩在桌面遊戲中還一手控制着同濟會,或許說不定,就能趁勢執掌世界的牛耳了啊。

「然而在現實中,你已經貧困到連個菸灰缸裏的香菸屁股都找不到了,真是悲哀啊。」

「說得對。正如那句偉大的名言所說的一樣——現實就是個垃圾遊戲,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種充滿了悲傷氣氛的時候越發令人想抽根菸了,實在是一件諷刺的事。

「……我是藤裏家的家主,是繼承了奶奶家業的、陰陽師。」

櫻子口中說出的,是無法稱之爲反駁的反駁。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年紀大約是二十五到三十歲間吧,好吧就算她已經超過三十歲,在吾輩和八雲看來也不過是個標準的小娃娃,八雲稱她爲小妹妹,這種表達方式也沒錯。

在顯得很難受的櫻子面前,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命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

順便說一下,面對着這種令人如坐鍼氈的氣氛,命只知道慌里慌張地不知所措。你稍微冷靜一點吧,另外你那滿是汗水的手抓着吾輩尾巴的感覺真難受。

「做了這份工作就會明白的哦,僅僅通過言語間的交流方式或是坐立行走的動作,就能瞭解對方的力量了啊。——置身於這個世界的人,要時常準備着應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這既是爲了保護自己,也是方便隨時都可以應戰。可是這種姿態,在你身上卻完全感覺不到。」

——但是。

順便說一下,在櫻子背後站着命,她警惕地看着自己從未見過的緋乃香。

對此即便是緋乃香也瞪大了狹長的雙眼,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雖說有吾輩在這裏,絕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但是緋乃香所說的很顯然是有道理的。

對於這樣的問題,櫻子是根本不可能作得出回答的。

好吧,稍微也算上一點你肆意貶低了櫻子一番的人情,這個時候,終究還是要讓吾輩來一個先下手爲強了吧。

「如果你不願意承認的話,也不用測試了,就回答個簡單的問題吧。我想想啊……對了,如果現在這個場合下,我突然將大驅邪禱詞反着唸了出來會如何?——就是說如果對你進行反祝祭,作爲陰陽師的你要如何應對呢?說吧,藤裏櫻子小姐」

「……真讓我喫驚,你……就連這麼基礎的詞語都不知道嗎?你一直以來,究竟都在幹些什麼呢?難道真的是……真的是、沒有任何人教過你任何東西嗎?」

然後,

櫻子邁着輕快得幾乎要跳了起來的步子,正準備向廚房走去,緋乃香卻唰的一下伸出手臂攔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事暫且不論,這樣一個女人,已經在藤裏家的門前呆呆地站了一個小時以上了。

「……沒事的,就讓她這樣呆一會吧。其實說起來,當然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接受了沫莉的委託時,就應該要品嚐這樣的屈辱了。」

「來來,請坐下談吧。」

「那個!對不起!…………反祝祭、是什麼意思?」

……真是下作。在最後叫出對方名字逼問的做法,暴露了緋乃香本性中相當惡劣之處。

「車站前面的秋葉神社你知道吧?荒津就是那裏代代相傳的宮司一族,以此作爲自己的表面身份。雖然專長有所不同,可也都是對付妖物的,算同行關係啊,所以春子是曾經與荒津家有過交流的。吾輩也多次陪着她一起前往過秋葉神社。——但是,吾輩的真實身份還是隱瞞着的,事情就是這樣啊。」

一個基礎知識壓倒性不足的外行人,既無經驗亦無技術,就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門外漢。

「總之,我先去給你泡杯茶吧。」

吾輩事先跑到起居室裏等好之後,櫻子、緋乃香和命依次走了進來。

「對哦,是詛咒哦。——但是,我自己的怨念是一點也不會用上的啊。只要利用這幢房子周圍所漂盪着、沉澱着的念與氣的扭曲存在,就可以完美地給你反祝祭了哦。所以就算你用祝祭還原消除掉詛咒,也沒有任何問題,我要做幾次都是可以的哦。無論多少次,我都可以永遠持續反祝祭下去,直到你祝祭還原失敗爲止。」

櫻子只是與緋乃香對視着。她是被說中了,所以沒有言辭能夠反擊吧。

祝祭還原——將詛咒本身消除,究極的詛咒應對法。

不過話說回來「會死」嗎——還真是非常正確的說法啊。

如果櫻子想要往前邁進一步,瞭解自己的力量是一道無法逃避的試練。事實上這本來是必須由春子來教會她的事,卻由與她沒有任何關係的緋乃香代勞了。

她的這份心意,說實話是令吾輩高興得幾乎流淚的,不過——很傷心吧。

她的話語中,果然還是含有深意的。

而櫻子則在那裏拼命咬住自己的嘴脣忍耐着,一直呆呆地站立不語。

然後吾輩低垂下了貓所特有的肩膀,這時八雲向那道能看見玄關的木板縫隙看了過去。

……對於櫻子而言,這會是一段有用的經歷吧。

命用只有吾輩能聽見的微弱聲音說了一句,吾輩瞪了一眼讓她閉上了嘴。

她的外表給人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腰部的收束,被緊緊束起的腰部如此之細,簡直令人不禁聯想到了沙漏。想想最近人類中的女性都喜歡這種體型嗎?記得十年之前還吵着要瘦小而成熟的身材呢……實在是無法理解的事。

……說實話,吾輩其實跟命也有同樣的心情。而且讓一個無關之人對着櫻子隨心所欲地說這些,要說吾輩不覺得惱怒,那就是撒謊了。

正如八雲所說的,荒津家這些以驅逐妖物爲業的人,在身爲陰陽師的藤裏家門前等待着,她的事肯定不會僅僅是來喝杯茶這麼簡單的。

正如緋乃香所說的那樣,這纔是如今櫻子作爲一個術者所處的真正位置。

要是就這麼被小看下去,藤裏家的名聲就要衰亡了。

櫻子用遠比平時更和氣的聲音勸着緋乃香坐下。

正在場面這樣緊迫了起來之時——,

「……嗯~,就像老爺你說的那樣,已經來了哦,那位小妹妹。」

「喂,老爺啊,那個小妹妹應該是你的熟人吧?總之先讓人家到家裏來如何?」

命不知何時坐到了緊挨着吾輩旁邊的位置。平時分明都只會顯出令人討厭的惡劣態度,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狀況下,卻立刻就要依靠吾輩了。真是的,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把吾輩當成某個有了困難就會伸出圓手的貓型生物了啊?

緋乃香的眼中在一瞬間蘊含了一股殺氣,別說是她面前的櫻子,就連命也渾身顫抖了一下。

「那個時候啊,春子就聽宮司介紹了那個女人——緋乃香,吾輩記得的就僅此而已了。關鍵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也長大了不少吧。」

她穿着一條米黃色的裙子,手上拎着同樣顏色的手提包,臉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太陽眼鏡。

「沒什麼別的意思,那個女人是吾輩的同行啦。正如藤裏家是以陰陽師爲業的一般,那傢伙是專門驅逐怨靈和妖物,以這種“驅邪避妖”爲家業的荒津家的獨生女哦。」

「你可別誤會了啊,吾輩跟那個女人絕不是什麼熟人哦,吾輩只是單方面地認識她而已。」

「我不是說你的壞話,“藤裏家的陰陽師”這塊招牌你還是摘下來吧,這樣做是爲你好哦。」

「這麼說很抱歉,不過你是不行的啊。因爲那是我一個人對付起來力有未逮的妖物,我才忍着羞愧之心前來藤裏家尋求幫助的——可是一個只能礙事的外行人,我是不需要的啊。」

櫻子剛好放學回來了,向那個在自己家門前碰上的女性打起了招呼。

「祝祭還原是用來消除由憎惡而生之詛咒的祕術。你覺得,我至於會恨你恨得想殺了你嗎?現在只不過是我們剛見面,看情況好像無法委託工作而已,你真的認爲,這點小事會讓我恨你恨得想殺了你嗎?」

——淺薄、淺薄,還差得太遠,居然完全沒有看穿吾輩的身份啊。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做荒津緋乃香。

「哎呀?不用我再重複一遍你就明白了嘛,說得沒錯哦。——你、就是‘那個藤裏家的第七代家主’吧?是啊,確實能感受到有着相當強大的咒力,不過說到底,你根本就從沒有跟別人學習過這種力量的使用方法吧?」

被八雲稱爲小妹妹的人物——那是一個有着一頭烏黑及腰長髮、顯得很成熟的女人。

雖然在吾輩看來還不太成熟,緋乃香畢竟也是荒津家的驅邪師。這樣的緋乃香看着櫻子的時候,她的眼中所映出的究竟是怎樣一位藤裏家的家主呢?基本上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被緋乃香這麼攔住,櫻子頓時向前猛傾了一下。

她清秀的嘴巴和鼻子都很小巧精緻,五官充滿了日本風情。略微向上勾起的一雙狹長鳳眼,像是在品定着一般將櫻子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櫻子滿臉堆笑,表情柔和得簡直一點面子都不顧了。這與沫莉那時候不同,是作爲“藤裏家的陰陽師”正式獲得了委託,對此她高興得難以控制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也對啊,櫻子所知道的,對付詛咒的辦法就只有祝祭還原了。以此來消除由怨念而生的詛咒,毋庸置疑是最佳的解法方法。

「——咦?難道,你是找我家有事嗎?」

最後緋乃香隨意地拍了拍櫻子的肩膀,就這樣走出了起居室。

儘管祝祭還原是最強的手段,可詛咒的應對方法並非只有一種。

「失禮了——我的名字叫荒津緋乃香,曾與您家上代家主春子夫人見過一面。此次前來,是作爲荒津家的長女,向藤裏家的陰陽師尋求協助的。」

櫻子的雙頰微微泛紅,向緋乃香詢問起了她話語的含義。

……說起來好像聽到過傳聞,荒津家也由於家主的身體不好,換了一代繼承人了。最重要的是根據古老的習慣,女性要做宮司還是很困難的,總之看樣子那是有‘內情’的吧。

爲何吾輩甘於使用“球球”這種毫無意趣的稱呼,沒有別的原因,就是爲了隱藏自己的真名。對於咒術者而言名字就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如今緋乃香的提問方式,聽起來就如同用槍頂在對方的腦門上,問道「好了,你怎麼辦?」一般。

「我可以的哦。正因爲能做到這一點,我就與你不同,是個咒術者。不僅僅是施加詛咒的方法,防禦的方法、反彈的方法我也都知道,所以不會隨便出手。這樣一來,‘我們’之間就會保持平衡了。然而——你、又算什麼呢?你太沒有防備了,輕易讓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進了自己家裏,萬一我是個對藤裏家心懷怨恨的術者,你打算怎麼辦呢?」

「所謂的反祝祭就是祝辭的反向。因爲祝辭有着“祝福”的含義,所以反之,就是詛咒你了哦。」

「是詛咒嗎……這樣的話,我就用祝祭還原。所有的詛咒,我都祝祭還原掉!」

「不用了哦,藤裏家的陰陽師小姐。雖然是我來提出請求的……不過看樣子,還是就這樣告辭了吧。」

但是,一碼歸一碼。

順便一提,緋乃香在櫻子面前並沒有坐下,仍然還站着,她的表情非常嚴峻。

而作爲當事者的那兩個人,完全無視了這邊無關人士的情況,雙方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越發緊張了起來。

「這種……事情……」

櫻子慢慢地理解了緋乃香話語中的含義,正面承受下了她那蘊藏着凌厲神色的目光。

見藤裏家的家主終於回來了,緋乃香脫下了墨鏡,向前踏出了一步。

「不……可是,詛咒還是一定要還原的。說要詛咒我的就是緋乃香小姐你。」

……好了,總而言之,讓吾輩也聽聽情況吧。

「好吧,不論怎麼說,既然是一個在藤裏家門口等待了如此之久的人呀,她的事肯定不用多說了吧。」

「沒錯,要用祝祭還原,你應該是可以的吧,說實話對此我覺得是很厲害的啊。可是呢……我接下來要親切地先告訴你一句,你要是得意洋洋地賣弄這種一知半解的知識——是會死的哦。」

櫻子臉色難看地咬着下嘴脣,她面前的緋乃香輕輕咳了一聲,重新調整好了情緒。

命見櫻子這樣,想要對她說些什麼,卻被吾輩有些發麻了的腳和尾巴給阻止了。

……不、那個……慚愧之至。

不過即便如此,吾輩對緋乃香的想法依然只有“感謝”。

「是的,我就是……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回答,緋乃香的意見纔是壓倒性地正確的。

——沒錯,事實上,吾輩是見過那個女人的。不僅僅是見過面,就連她的身份也很清楚。

緋乃香看了一眼趴在坐墊上盤成一團的吾輩,馬上顯得毫無興趣地挪開了目光。

每一件都是盡人皆知的名牌高級品。

緋乃香的狹長鳳眼中吐露着毒辣之意,筆直地注視着櫻子。

「你是說,我會讓你礙手礙腳的……是這個意思吧?」

「哎?」

緋乃香所說的「我不是說你的壞話」是完全正確的。那毫無疑問是出自於慈悲憐憫,給予一個不成熟晚輩的衷心建議。

……那種情況下,考慮到這個身體的不便之處,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不隨便暴露自己的身份還是很重要的。

「你、就是藤裏櫻子小姐,是吧?」

「哎呀……這、你幹什麼啦!」

「……搞什麼嘛,那個樣子。」

——要是知道了名字,就能憑此施展咒術了。

吾輩抄近道先來到了那條通往外面的竹林小路上,等待着緋乃香。

很快伴隨着鞋跟敲擊在地面石板上的聲音,緋乃香從玄關中走了出來。

她一臉勝利後的得意表情,伸手把背後玄頭的拉門關上了————嗯?怎麼了?

一步邁出了藤裏家的瞬間,緋乃香東張西望地四處查看了一下,然後以靈敏的動作地潛入了玄關旁樹木茂密的陰暗處。

露骨也要有個限度,這舉動太可疑了。

見她完全消失在了視野之中,吾輩不得已也只能從竹林出來,向玄關方向走去。

吾輩小心地不發出腳步聲前進着,然後透過玄關旁的枝葉縫隙間看去,看到的是,

「不會吧!這樣、怎麼……喂、不會的吧?爲什麼、會這麼……緊啦。……不可能,明明到去年爲止還有半個洞的寬裕啦……那……可是、可是……這種事、這種事絕對不正常啦!」

一個30歲左右的女人,站在那裏同自己的裙子全力戰鬥的背影。

「……你在幹什麼呢?」

吾輩出聲對她說了一句,然而緋乃香卻絲毫沒有要回過頭來的意思。

「你不明白嗎?這還不都是聽說藤裏家有個繼承了陰陽師之職的女高中生。搞什麼嘛,她那算是以自己的年輕作爲資本?那樣的話,我也是不可能認輸的吧。所以我就想展示一下自己腰圍有多細,事先把皮帶稍微收緊了兩個洞而已啦。」

「……這樣啊。」

「結果這麼一來,皮帶扣就一點都不能動了……就連裙子也在嘲弄我啊。……就跟那個女孩子一樣啦。就憑藉自己接近二十歲的年紀呀,找那種一看就快要過了保質期的男人,我是一丁點兒都不羨慕的哦!」

「…………喂。」

「開什麼玩笑啦。我啊,正身處於必須要爲荒津家找到女婿的立場哦。跟那種抓着一個那麼無聊的男人不放,還整天呵呵傻笑的人立場是不同的。還說什麼婚紗?太愚蠢了吧,日本人當然要去神社嘛、神社。要在神前,戴上角隱吧。※既然還用安慰的眼光看着我,說什麼結婚了之後還是好朋友,那至少就把婚禮定在好朋友的神社辦不好嘛。可是又送來那種寫着有點漂亮卻毫無意義的橫向文字的教堂邀請信——嘁!我本打算在他們交杯換盞的儀式過程中下毒的,難道被察覺到了嗎,那個該死的…………、——這、你是誰啊!!」

(※注:角隱是日式婚禮中新娘頭戴的白色帽狀物,含義是提醒新婚隱藏着自己的犄角,做個溫順的妻子。)

「你反應真慢啊啊!!」

……實在是太慢了,再說下去吾輩都快要沒辦法了啊。

總而言之,緋乃香終於轉了過來,在她面前的就是用兩條腿威嚴站着的吾輩。

被那樣數落確實有些委屈,不過我認爲這是個好機會也是事實。櫻子要重新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目標究竟是什麼,還是這樣比較好。

一輛擁有在日本的馬路上毫無意義的構造、紅色車身又寬又大的跑車。這車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開去家附近公園的模樣,跟這個地方實在是毫不相稱的異物。

「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就算你要擺樣子,也得好好注意一下沒有看到的地方吧。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纔沒有對櫻子說出拙劣的安慰之言。

一條與那高級的裙子完全不相稱、嬌小可愛、絲毫沒有一點性感元素的兒童般的白色內褲、在光天化日之下露了出來。

「行了,你也快點上來吧,後面的座位。」

因爲這真的不是小黃書……話說回來,這遠比一般的小黃書要危險多了呀。

與此同時,我的背後還被四個男人包圍着。當然不是什麼背後靈之類的東西,那四個身高相仿的人是NEO ROMANCE系列中的管家※,在後座的白色皮套上以等身大的尺寸打印上去的哦,我是完全被他們包圍了。雖然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我還是要大膽地說一句……這是哪裏的女性向夜店啊!

我不知怎麼就不太想去叫她了,這時,

不過說來也是,就算是我……悔恨痛哭的模樣,也不想被別人看見啊。

所以基本也沒有什麼陰涼的地方,而環顧四周又根本看不見妖怪貓的身影。

滿帶着怒意,緋乃香直直地伸手指向了吾輩。

如果就這麼回到那裏去,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櫻子纔好了啊。

話又說回來,現在的緋乃香簡直就令人不想接觸,甚至應該說是根本不想靠近……她雙眼佈滿血絲、氣喘吁吁,正專心致志地看着什麼東西。如此的一心一意,以至於連模樣都快扭曲了。

「……啊?在談吾輩的真實身份之前,吾輩覺得你露出內褲抗議的樣子、好像更爲失禮一些,你說呢?」

收到了妖怪貓讓我緊急過去的短信,我在回家的路上轉身折返了回去。

「別丟人現眼了!吾輩沒幹什麼,什麼都不會幹。說起來,那是你自己脫下來的吧。再說了,誰喜歡看一個將近三十歲的女人穿着小孩子的內褲啊!!行了行了快把裙子穿上!」

就用這種半彎着腰的呆蠢姿勢,緋乃香緊緊地瞪住了吾輩。

「不是開玩笑,之前說過吧,吾輩曾經是那位上代家主、藤裏春子的助手。」

「喂,命!這邊。」這麼一聲從很近的地方傳了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是這種地方呢。

自己的將來和家業,還有春子奶奶的生存方式,將這各種各樣的東西放在天平上稱量一下吧。

「這樣如何?就由吾輩代替櫻子,接受你的僱傭試試?」

好吧,在這個行業中是沒有先行扣除這種概念的啊,所以10%這點,就當是納了稅,還算是比較便宜了呀。

而且,那個華麗的座位上已經有了先來的客人。她有着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寶石般的眼眸——準確來說,是真正的樹脂纖維頭髮和玻璃假眼。一個尺寸約爲正常人一半大小的超漂亮人偶,穿着一身華麗的衣服,專心致志地仰頭望着低矮的車頂。

……說實話吧,這個也好那個也罷,爲什麼跟吾輩扯上關係的人類女性都一副德行,全是這種傢伙呢?

之所說我要說仔細看了看,是因爲她給人的印象變得實在是大不相同。怎麼說呢,之前那種像是被針扎着般的感覺沒有了。

話是這麼說,目的地其實並不是藤裏家,而是那附近的自然公園。

「白癡,別說駕駛執照了,你覺得吾輩就算再怎麼拼命伸長了腿,能夠得着油門嗎?」

不過,儘管再怎麼煩惱,答案也已經確定了。她需要來委託這個剛完成世代交替的傳說中的藤裏家,到了這個階段,就說明這傢伙已經沒有什麼更穩當的選項了。

而且就算我陪在她身邊,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總感覺,根本沒法爲她消憂解煩。

說出這話的,是坐在前排座位上的妖怪貓。

「行啦,你冷靜點,荒津緋乃香,吾輩是曾擔當過藤裏家上代家主助手的貓又球球。之前是現任家主——櫻子她失禮了,但是,即使責任家主是個外行,讓前來委託本家辦事的荒津家長女就這麼空手而歸,也會令藤裏家名譽受損的。於是,吾輩便不惜如此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來提出一個建議。」

面對荒津家這個故意來找茬吵架的長女,吾輩已經不想再僞裝自己的身份了,將尾巴分開成兩股,在背後蜿蜒地展開着。

在那個人偶旁邊,還突兀地放着一個紅色的揹包,應該是妖怪貓的。就是那個曾經被我嘲笑過,說要送它相應海報的魔法少女舞蹈揹包,但是在這輛車內,這種圖案就顯得太廉價了,甚至可以說是給人留下了不萌卻很治癒、像是普通小孩子用品的印象。

「你這個……妖物!是僞裝成貓的樣子欺騙了我吧!」

「什麼、什麼時候!居然把我的裙子脫掉了……你這傢伙……究竟打算對我幹什麼啊!?」

「……好吧,不是僞裝,吾輩其實是貓又啊。」

……說的也是啊。還有,「別說駕駛執照了」這話我可沒聽漏。

◇◇◇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那你至少別帶着到處跑嘛……還有,也別藏在起居室佛壇的下面啦……」

一瞬間,緋乃香的表情變了。不愧是春子,報上她的名字就立刻有了效果。

我這時才意識到,妖怪貓所坐的右側座位是副駕駛席,就是說這輛車的方向盤是在左邊的。

緋乃香呆呆地張大着嘴巴,停下了所有動作。

其實呀,要我爲她做飯鼓勵她一下也是可以的,不過萬一我淘米的時候,把生米和淘米水一起倒進水溝裏去,反而會給她增添更大的麻煩,我自信是做得出這種事來的。

大概是被說中了痛處吧,緋乃香嗚的悶哼了一聲。

……啊、啊啊……這、這種狀況要怎麼說明才比較好呢……嗯,不知是誰,居然在這樣一輛車裏,展開了如此一個世界——不不,應該說是如此一個小宇宙啊。

「抱歉了,本來是爲了防止你不聽話才帶着的,但是沒想到被緋乃香看到之後拿走了。」

看到此情此景,吾輩長着鬍鬚的嘴角忍不住咧開了。

「你終於發現了啊。」

其實不用吾輩說,緋乃香已經把掉在腳下的裙子拎了起來。不過好像皮帶扣壞了,她沒辦法好好穿上,只能用雙手按着兩邊,防止裙子不小心滑下來,一副丟人的模樣。

對此我已經感到有些畏懼了啦,在各種意義上,只剩下害怕了啦!

她保持着那個姿勢,將目光轉向了春子奶奶的祭壇,接下來又一次彎下了腰,沉默了一段時間。

吾輩呼的一聲長長吐了口氣,伸出肉球抵在了眉間。

A4規格的全綵封面上所寫着的標題是『你的小弟弟在我的體內暴動,這樣無論如何都忍不住了。』——換言之,是我的書。

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把櫻子狠狠地教訓了一頓,這種傢伙到底在看什麼,以至於看得如此入迷呢,想着,我直直地朝她手上那本書的封面看去——,

……真是的,就這種缺乏注意力的半吊子居然也能說出那種大言不慚的話來。

妖怪貓顯得微微有些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同時緋乃香那條苦戰了許久也無法脫下的裙子,唰啦一聲掉了下來。

吾輩伸出了前爪,看着這隻圓圓的手,緋乃香顯得有些煩惱地把狹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那裏的停車場,就是妖怪貓指定的碰頭地點。

——是啊,首先是在車子裏流淌着的這首BGM,很明顯是以人類所不可能的換氣方式演唱的,演唱者就是甩大蔥的那個少女。伴着大音量流淌着的電子樂曲調,簡直令人無法忍受的高音歌聲充滿了整輛車內。

「你應該是在疑惑吧?聽說你剛繼承了驅邪師的身份還不到一年哦。說真的,估計你其實並沒有積累充分的經歷和修行,足以對櫻子說出那麼大言不慚的話來,還是個半吊子吧?」

這種困惑之意,在這輛車裏絲毫不存在啊。總之就是不加掩飾,完全沒有一點節操呀。

緋乃香滿臉通紅,再次把裙子提了起來。

不,我能理解啦。其實我也挺喜歡這種類型的東西呀,對此有一定的興趣。可是嘛——通過剎車周圍一圈裝飾着的迷你型玩偶也能看得出,從八頭身到二頭身,從萌繫到正統型的二點五次元,完全就沒有一點統一感。

(※注:NEOROMANCE是光榮的女性向遊戲系列。)

座位套也好,超漂亮的人偶也好,這一類的東西都絕對不便宜。像我這樣靠父母給的零花錢,在同人展上自娛自樂地搞點印刷品的人,無論如何都是拿不出如此金額來的。

我條件反射式地扭頭向出聲的方向看去——然後當場噗的一下忍不住噴了出來。

但是……很遺憾,你這副站姿完全就沒有一點威風,再一次把那條小孩子般的便宜內褲露了出來。

不得已之下,我拿出了手機,啪嗒啪嗒地按了起來,準備發個短信給妖怪貓,就在此時,

假設我萬一有了價值相同金額的作品,一定會整夜煩惱的。雖然這麼說有些矛盾,不過我會想,這是我灌注了最喜愛之情的作品,究竟怎麼會變成了商品的呢。

「你真慢哦,命。」

「哈啊!?搞什麼……你這是……難道說,你是開車過來的?你有沒有駕駛執照啊!」

搞什麼嘛,難得我想起來要畫點原稿的呀。不過要是我無視了那傢伙的呼叫,事後就真的會很麻煩了啊。至少不幸中的萬幸,地方不是在藤裏家吧……。

「啊哈哈哈……抱歉不行。」

「沒什麼,以藤裏家的名譽擔保你不會後悔的哦。而且吾輩這邊,其實也有點小小的麻煩。如何,藉助貓的力量試試吧?」

——說實話,我知道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所說的都是正確的。自從我能夠看見和感受到那些奇怪的東西以後,模模糊糊地也明白了,櫻子打算要走下去的那條路絕不是遊戲。大概一旦踏入其中,就要認真應對了,最好不要抱有不成熟的想法。

緋乃香似乎覺得有些可疑,皺起了眉頭,吾輩趁此良機微微歪了歪貓嘴說道:

櫻子一邊摸着比我還要細一圈的腰圍,一邊這樣說道。

「……嗯——,就連你也產生這種反應了啊。」

怎、怎麼回事啊這是……腦子出問題了吧,佈置這種內飾的傢伙!

「……建議?」

裙子、裙子!別放手啊!又掉下來了哦、喂!

由於太過喫驚,我的思考已經停滯了,並沒有提出更大的疑問,就按照指示坐進了後面的座位——然後下一下瞬間,我的全身都僵硬了。

然而妖怪貓卻從車窗中探出了身子,朝着我揮了揮前爪。

「……我說拜託了,還給我吧,現在馬上就全都還給我啦。」

所以,我也特意沒有靠近過它——。

還沒等到把吾輩弄哭,她自己倒是淚眼朦朧了啊。

……好了算了,回到正題吧。

所以約好碰頭的地方不是藤裏家,現在對我來說就是個大好消息。

「仔細看看……你這傢伙,不是剛纔在起居室的坐墊上團着的那隻貓嘛。」

「啊?……你是說、由你來?爲什麼要用你這種應該屬於被驅逐的爛貓又啊,開玩笑。」

「怎……怎麼了,吾輩一表露出真實身份來,你就配合得這麼好,把內褲都露出來了!你是在犯傻嗎!」

「嘿嘿……雖然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不過至少在身材上我也不能輸那個人,爲此我要減肥了。所以今晚我就不做晚飯了,你快點回去吧。」

說話的時候聲音明明還有些顫抖呢,只有語氣卻保持着和平時一樣。

在那之後——自稱叫緋乃香的女人出了門,櫻子再也站不住,最終噗嗵一聲坐了下來。

「這、是你乾的好事吧!!」

「不可原諒啊!竟然在起居室裏飼養妖物監視我,更是趁着我稍微整理一下衣服的空隙出來嚇唬我,給予了我這樣的侮辱……這是藤裏家對荒津家的侮辱哦,我要提出抗議啊!」

對於櫻子那事,吾輩也有不少牢騷想發,可是想想就連發牢騷的力氣都消失了。

然後我仔細看了看坐在那個駕駛席上的人——沒想到,竟然是那個荒津緋乃香。

我指着緋乃香手上拿着的書,探出身子對着妖怪貓怒吼了起來。

別說是休息天了,就算平時,這個公園的停車場裏停着的車子也不多。

放在佛壇下面,想像一下春子奶奶在九泉之下會是一副什麼表情……拜託你嚴重注意一下處置方式啦……嗚嗚……。

「好啦,這次吾輩知道是對不住你了,實在是要稍微反省一下的。」

「希望你能在這書被沫莉發現的時候就作出這種反省來了……」

儘管是在車裏,我還是在後座上雙腿發軟地癱了下來。

緋乃香啪的一聲合上了書,然後一道彷彿再現了沫莉那時的冰冷目光,立刻令我渾身上下完全凍僵了,我正要擺好姿勢做出防備——。

緋乃香「嗚哈!」一聲噴出一股憋了很久的鼻息,突然之間緊緊抓住了我的雙手。

…………咦?

「我聽那個貓又說,這本書是你畫的…………真的嗎?」

「——啊,這是沒錯。」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我不知不覺地把實話說了出來。

一瞬間,緋乃香的眼睛放出了閃閃的精光,接下來——,

「老師!!」

「…………什麼?」

「美琴老師!!現在,我心中的小弟弟變大了!」

「…………哈啊啊!?說、說什麼呢,你這傢伙!」

驚訝的並不只有我一個,妖怪貓聽到緋乃香的這句話,也差點把眼睛瞪出來。

「我很久沒有看到令我如此激動的BL本子了哦!特別是小弟弟和小弟弟激情碰撞的這一頁,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老師您對於小弟弟那滿溢而出的愛。」

「沒有啦,沒有!我纔沒有那麼糟糕的愛啦!」

……不,其實是有很多的……可是,被人以這樣的形式、這樣的氣勢,把臉貼上來說話實在太可怕了,我只能否認說沒有了吧!

「還有這個結局實在是傑作啊!小弟弟和小弟弟用小弟弟來決定一切的這個結尾,簡直就是啊哈體驗——不,我可以拿出勇氣來說!簡直是啊嘿體驗!!※沒錯,作品中出現的所有小弟弟,應該都是爲了這個結局所埋下的伏筆吧。」

我纔不會在別人面前連聲說小弟弟呢,我是個非常懂得自重的好腐女啦!!

現在,我是徹底明白了。……真糟糕,這個人在各種意義上,都太糟糕了!

雖然她表面上的能幹形象能欺騙人,但內在卻完全是腐的。

「不會有的啦!要是那種狂潮來了,這個國家就完了啦!」

彷彿讀出了我的內心般,妖怪貓吐槽提出了反駁,可我光是應付抓着我的手不斷逼近的緋乃香就要竭盡全力了,實在沒力氣一句句跟它爭。

(※注:啊哈體驗是日本腦科學家茂木健一郎提出的,意指體驗了新的事物後令腦神經細胞瞬間活性化的過程。啊嘿體驗應該是作者生造的,算是啊哈體驗升級版。啊嘿(アヘ)隱指“アヘ顏”,而“アヘ顏”是指性高潮狀態下翻白眼吐舌頭之類的扭曲表情。)

沫莉那時候我是受了很深的傷,不過現在與那個時候不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心靈重創啦!

你把我的話給無視了啊!至少稍微說明一下叫我過來的理由吧!

「這已經可說是毫無疑問了吧,簡直是能夠席捲全世界的小弟弟狂潮啊!」

「……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不、好吧我還是挺高興的啦,自己畫的東西,能讓別人這麼開心,這對一個作者而言可謂是無上榮幸了啊。

可是呀,在那之前的問題是……實在是太可怕了啦!這個人,真心太可怕了啊!

話說回來,快點想想辦法搞定這個傢伙吧!還有別拿我跟她相提並論!

「……行了行了,趕緊開車吧,緋乃香。」

……是啊!這個女人,簡直就跟這輛車一模一樣,外表看上去很不錯,裏面的節操卻太過於匱乏了,完全就是個小孩子啊!這種人,作爲成年人要怎麼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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