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 6
《间谍静静执起琴弓》 · 安坛美绪 · 9157 字
全日本音乐大赛的第一次预赛办在假日,官方网站上会发表通过预赛者姓名。橘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打开网页,却发现现阶段不会公开选手全名,决心顿时扑了空。网站公布了选手编号,但橘身为外人,不可能只靠编号得知浅叶是否平安通过第一次预赛。
选手通过第二次预赛,确定进入决赛之后,网站会公布决赛选手全名。
第二次预赛当天是平日,橘一如往常地出门上班。
「那个,你这堆感觉有点可怕,还好吗?」
矶贝去事务机影印完文件,回来看到橘的办公桌上,纸本档案堆得跟小山一样,开口问:「其实还能维持平衡。」橘翻看手上的纸本档案,老旧的手写文字太难读,他忍不住抱头苦思。
要把地下资料库的纸本档案标题数位化,感觉做也做不完。他还得同时处理分内业务,这份工作完全没进展。但工作本身并不算特别困难,把这当成处罚,未免太轻微。
两人面谈之后,实地调查委员会也没有约谈橘。
「难不成这堆工作全都得亲手打成电子档?找个打工人员随便做一下不就好了。是谁叫你做这个?」
「盐坪先生。」
橘老实回答,矶贝却扬起一抹坏笑,说你被麻烦人物盯上啰。她看准话题人物不在座位上,尽情说起主管坏话。
橘心想,要不是盐坪待在某个派系,他可能也是个孤独的人。
「盐坪课长很奇怪,对不对?该说他脑筋有点不对劲吗?他超喜欢公司的,不是喜欢工作,是喜欢公司。现在又不流行对公司忠心耿耿。幸好我的工作内容没什么机会接触他。感觉和他扯上关系,一定累死人。」
内侧座位的日光灯一盏盏熄灭。「啊,要午休了。」矶贝从自己座位的办公椅椅背,拿起薄针织外套。时间明明已经到了中午,橘却下意识看了手表。
今天傍晚以后,就会公布决赛出赛选手的姓名。
「要去买回来吃,还是出去吃呢?好犹豫喔。干脆去附近那间义大利餐厅好了。你知道吗?就是从大道那边巷子,进去里面有一间餐厅。」
不过橘都吃便利商店,应该不知道吧。矶贝留下这句话,沿着通道走去。橘一早喝太多咖啡,现在没有什么食欲。也许是肠胃状况不好,胸口附近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时,橘看到手机亮了起来,迅速伸手拿起来看。
只是广告通知。他不禁厌恶起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在上野的音乐厅遇见佳澄之后,当天夜里,橘已经把谢师派对的成员解除封锁。明知道自己该主动联络他们,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光是想像合奏会当天的景象,心底就一阵波澜。
他昨天又梦见深海,也没有改掉猛喝咖啡的习惯。
想当然耳,自己最不想见到浅叶。
「其实,先假设最糟糕的状况,我可能会和再次遇见自己砸碎信任的对象……」
同一间医院里附设的谘商室,有专门的谘商师进驻,并不是这位戴耳环的医师直接帮橘谘商。前几天,橘第一次在谘商室接受谘商,但是要他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倾吐自我,实在心有顾忌,没办法好好说清楚。他觉得有点浪费钱。
男萨克斯风手腼腆地抓着麦克风。橘听着他的致词,想起还在三笠音乐教室上课时的种种。
阳光洒在龟背芋叶片上,一旁,医师结束诊疗之际,说道:
而且换作是以前,您绝对不会主动说自己小气不想看诊。绿松石耳环随着笑意轻晃。对方举的例子很具体,橘不禁害臊。
橘半挂着笑,低声说:「我很小气,也许没办法持续太久。」医生也跟着笑道:「是吗?」谘商是自费疗程,六十分钟就要价一万日圆,假如效果不明显,橘不太愿意长期负担这个金额。
「请问……」
转身望向站前大道,另一头看得见三笠二子玉川分校的大楼。
这种事,要看每个人的状况。橘得到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不禁焦急。
「啊,不,我是指心悸或想吐。」
脑袋空荡荡的,总觉得感觉很奇怪。
在二子玉川站下了车,假日夜晚热闹非凡。现在处于季节交替的时节,走在街道上,人的打扮也是形形色色。橘茫然地想,自己应该加一件衣物。出了验票闸门,在外头走着走着,便感到一阵寒意。
『喔,收到。』
结果你会不会去听合奏团表演?琢郎轻浮地问,橘听了,气得差点大吼,开什么玩笑。
他不知道该感谢药物生效,还是该怪电话另一头是这家伙。
『浅叶老师在第二次预赛就被淘汰啦,他没有进决赛。』
话虽如此,橘明天应该不会在「薇瓦奇」见到浅叶。音乐大赛决赛在即,现在可说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考验。
橘听见意料之外的评价,视线从龟背芋的叶片往上抬。
「我会去。」
全日本音乐大赛,大提琴项目的决赛出赛选手一览表上,没有浅叶樱太郎的名字。橘看了好几次,仍旧找不到。表上全是陌生人的名字,就如同当初那份只有作品编号的指定曲目表,感受到无比的疏离感。决赛选手名单已经发表很久了,现在这世上,恐怕只剩橘还不停按着重载按钮。
一再练习同一首曲子,直到能顺利演奏。拼了命想奏出美妙的声音。当时的自己成天专注在大提琴,如今甚至记不得当时还做了什么事。自己从未偷懒过。换作别人,只会把拉琴当作上班族的闲暇嗜好,自己却不这么想。无时无刻都很认真。
琢郎说,佳澄没办法打电话给橘,他才直接来确认。橘闻言,觉得奇怪。
咦?橘下意识回问了一声。琢郎若无其事地说老师有在群组回覆,说他会过去听表演。
「对,就是那间。」
别人烦恼得要死要活,他却随随便便就说出口。
可能是药物生效了,心脏的声音并没有变快。
橘往多摩川方向走去,没多久,便来到那座桥边。最接近「薇瓦奇」的车站明明是二子新地站,自己却起了莫名的义务感,觉得必须通过这座桥,再前往餐厅。再过十分钟,就要抵达餐厅。他的感觉依旧不太真实。也许是因为事前服过药物,他的心情格外平静。
「可以,而且怎么说,我已经解除封锁了。」
「请问要谘商几次,才看得出效果?」
是琢郎。自己甚至完全忘记在刚才的回忆一览表让他登场。
『之前新闻讲的全着联,原来橘先生就是那里的间谍啊。我是说网路上烧很久的那个新闻。』
你至少要传个讯息给人家。橘登时大受打击,简直想掩住脸。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个看似脑袋空空的男人正经提醒。他突然累了,很多事想想都觉得很无聊。
接着,橘又做了没意义的想像。假设今天是蒲生被全着联派去当卧底,他一定中途就会暴露身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说谎。单就说谎这点,花冈也许能做得很漂亮。但橘是基于娱乐电影的形象去判断,花冈肯定不适合当真实世界的商业间谍。佳澄就更不可能了。脑中一闪过佳澄的事,橘又想起自己随便鬼扯公务员考试的建议,不禁内疚得脸要喷火。
他现在想到这件事,就快吐了。橘才刚说完,心脏快速跳动,他忍不住伸手压住心口。您还好吗?医师出声关心,他却不由自主地想笑。
他刚才只是在思考,自己明天打算去「薇瓦奇」露个脸,是不是该事先联络佳澄?结果却变成这副德行,当天的惨况可想而知。自己到底要拿什么脸回去那些人的身边?
「喂……」
与其说是毁掉,应该算是砸得粉碎。橘说着,不禁哼笑,医师难得地面露疑惑。橘见到医师神情有变,忽然第一次明白,眼前的医师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那个……我有点感觉不到效果……」
而谘商室,就是练习如何信任的地方。橘听到这,想起之前去谘商的时候,医院人员领着自己,来到医院里的小房间。
「今天很高兴获邀参加第一次音乐之夜。我们从大学加入社团就组了团,若不是有这类表演场地,我们应该很难聚在一块。我们很久没有在听众面前演奏,觉得很感动。这次表演完,我们又想开始搞音乐了。」
『喔,橘先生吗?』
橘答了是,总觉得这状况实在太蠢,没半点紧张感。
『她不是说打不通啦。她应该是想到还被橘先生封锁,就怕得不敢按通话键吧?』
「您已经开始愿意提到自己的事,哪怕只是小事。」
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是意外不断。
「假如不小心毁掉您说的信任关系,是不是很糟糕?」
「三天两头都会发生。」橘轻抚自己的胸口。医师低声惊呼,橘第一次见到医师的反应,才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普通。医师告知,会为他开立紧急用的镇静剂。橘冷漠地心想,自己还真是状况连连。
橘再次胆怯地环视整间店,仍不见浅叶身影。
未来不管再过几年,选手名单上都不会再出现浅叶的名字。
「不过单就我的印象,我觉得橘先生的氛围和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已经变很多了。」
他绝对想回避这个窘境,但发生的可能性颇高。
去失眠门诊看诊时,医师关心道。橘却浮现尴尬的笑。
想演奏某一首乐曲,是学生到音乐教室上课的动力之一。不论那乐曲是流行音乐,还是古典乐,都是一样的。我们放长远一点,从发展音乐文化的角度来看,全着联现在采取的做法,当真是最适当的做法?倘若音乐教室课堂上演奏乐曲,而著作人从中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之后,会不会导致整体音乐业界萎缩?今后,三笠等音乐教室很有可能只教授著作权到期的乐曲。从某方面而言,他们的经营方针会变得比较正派。但对于某些学生而言,他们只是想演奏一些带有过往回忆的热门乐曲,而踏进音乐教室大门,却被告知,没有人能够教导他们这些乐曲,这会不会未免太过严厉?现在业界内外都出声抗议。也有作曲家发出声明,同意音乐教室免费使用自己的作品。音乐离不开人。全着联至今为了国内音乐业界,做了诸多重大贡献,这些众所皆知。但我仍希望他们可以重新商讨现今的做法。
「薇瓦奇」重新装潢后,显得清爽多了。餐厅整体氛围不变,橘看不出实际上有哪些改变,但想必是更新了各种细节。仔细一看,舞台上装了像样的照明。灯光轮廓不明显,却让人备感亲切。
夜晚的车窗宛如明镜,倒映着窥看镜面的人。不知何时,镜中表情缺乏变化的男人,已不再年轻。
『抱歉啦,突然打电话来。我听说你封锁我了,想说确认一下。你现在能讲电话?』
「谘商的状况如何?」
打开餐厅的门,首先是音乐率先扑来。现场爵士乐和数位音乐截然不同,震撼着肌肤。餐厅内侧看得见没有台阶的舞台,和橘同年代的人们愉快地展开表演。一名矮小女性正在演奏庞大的低音提琴,橘看了觉得稀奇。
「……这个月底不是有音乐大赛的决赛?」
浅叶也许进不了大赛决赛,却来到合奏团表演的会场。
「有什么问题?」
他到底在说什么?橘脑子顿时空白。
「具体来说,您做了什么?」
药物生效之前,橘的头脑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
「琢郎,你要去听合奏团?」
合奏团发表日前一晚,橘早早就开始紧张,拿起失眠门诊开立的紧急用药,尝试性吞了一颗。他暂时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心悸的声音仍然吵闹。身体横躺的时候,心脏却莫名惊醒,仿佛遭遇地震,难以平静。
橘怯怯地伸手拿手机,一见到来电显示名称,却登时脱力。怎么会是他?
「嗯……这其实很看个人……」
「……请问是哪边有改变?」
他如今猛然一想,也想不起匈牙利语原本的名称。
「我不清楚是您已经习惯和我说话,还是出自您本身的变化。但不论是哪一种,您已经在这个诊间感觉到安全、安心。人若没有安全感,没办法主动揭露自我。橘先生,您已经开始察觉,和别人聊起自己,其实不会有威胁。这就是所谓的『信任』。无数信任彼此交织,就能组成人际关系。」
人生总是会发生许多意外。
手机传来震动声,橘没有理会,八成又是售票网站的宣传讯息。当他惊觉震动声持续响了好几次,他才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谎报职业,还有未经允许擅自录音?」
『我身边第一次出现网路上正在炮轰的对象,有点吓到。之前橘先生上课的时段,现在换我去上了。星期五晚上的时间真不错耶。我实在太懒得星期六白天特地跑到二子玉,换时段算是帮大忙了。啊,然后我打来要说的是—』
但橘也不确定有没有可能。
「……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解除封锁了。」
橘坐到柱子后方的座位,面熟的服务生随即现身。他点了无酒精啤酒,冰凉的酒杯随即上桌。他心想,幸好店内比较避人耳目的位子还空着。舞台前的餐桌坐着一群人,似乎是爵士乐队的朋友,气氛之热闹,媲美同学会。他们仿佛变成某种防波堤,橘觉得很可靠。
全着联的批判热潮早已过时。新闻每分每秒都在推陈出新,没过多久,派到三笠的卧底员工一案已经被众人遗忘。
舞台一旁有两片屏风,并排在一起,后面应该是通往休息室的门。一想到佳澄等人会从门后出来,心脏又漏了一拍。
表演的预定时间,差不多到了。
「今天本店采单点无限供应制,饮料、餐点都可以只选一项,无限享用。」
从该篇评论往下滑,便可看见某一则留言。
那间房间的氛围,有点类似三笠上课用的琴房。
琢郎是研究生,年龄和橘最接近。但两人完全合不来,谢师派对的成员里面,橘最不留恋的只有他。
「接续刚才的话题。我认为,假如时间能培育信任,自然也需要时间来修复毁坏的信任。如果破坏信任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至少要表现出修复的诚意。」
时间来到傍晚时分,橘仍然提不起勇气,去确认第二次预赛的结果。
合奏团表演的晚上,橘隔了不知道多久,又坐上田园都市线,目不转睛地凝视车窗外。多摩川河堤的暗处,渐渐接近。
「我们平时各自做别的工作,过着和音乐无关的每一天。虽然认真生活很快乐,但偶尔能像这样站上舞台,感觉眼前的景色都不一样了。该怎么说,也许这么讲有点太夸张,来表演之后,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还不坏。」
不好意思,事情闹得有点大,打扰到大家。橘没来由地开口道了歉,却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自己第一个道歉的对象是琢郎?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琢郎。而琢郎应该也和橘一样,不太在乎橘。
『研讨会快到了,我没办法去啦。不过,浅叶老师好像会到场。』
「我觉得自己的状况,应该满糟糕的。」
他回想着谢师派对成员的面孔,真要说自己不想见到谁,首先就属梶山,因为他很气橘擅自断绝来往;换作梶山碰到类似状况,他会怎么做?他也许会向所有人解释经过。他不会像橘一样情绪化,甚至会亲自露面做最后的道别。
「假如会发展成刑事案件,我可以帮您转接到其他谘询窗口。」医师忽然压低音量,橘急忙澄清,是工作方面的麻烦事。
然而另一方面,媒体仍定期刊登音乐相关专业人士所写的评论。
「您之前是第一次谘商,对不对?谘商疗法没办法立即见效,需要接下来有耐心地治疗。任何事都需要花时间,希望您别太焦急。」
他们要钱,那付钱不就好了?
网路上看得到比赛结果。琢郎说得平静,橘却全身僵硬。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又听到那懒散的嗓音说,看来收讯不太好。
「您是说毁掉信任关系?」
「橘先生,难不成您平时经常发生这些状况?」
望向遥远的桥梁,移动中的汽车仿佛一道道光亮。是那座光辉灿烂的某某桥。遥远的记忆复甦,他却想不起那个单字。
老师如果在现场,自己该跟他说什么?
他大致环视店内一圈,没有见到熟面孔。
发表会那一天的景象,对橘仍然记忆犹新。同理,这名男萨克斯风手恐怕也不会忘记今天。从那平坦的舞台望向台下,情景想必也很美妙。不过,橘已经体会过,世上还存在一种炙热的热情,小小舞台难以容纳。
比起琴房、音乐酒吧,我想到更宽广的音乐厅里拉琴。三笠的讲师表演,只是雇主「让」我上台,我更希望用自己的名声吸引听众。
爵士乐团的表演结束,可听见掌声此起彼落。爵士乐团招手回应众好友的声援,慢慢离场。
在场没有主持人,节目交替的界线很模糊。
第一个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是蒲生,他打扮得像是新娘的父亲。
「啊。」
他的手指毫无恶意,笔直指向橘。
前方座位的客人回过头来。同一时间,梶山等人和发表会当天一样,身着正式服装,拿着大提琴,出现在舞台。
梶山身着燕尾服,一和橘对上眼,橘的心脏就猛地一跳。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终于来了啊!」
梶山握住麦克风,语气凶狠,直瞪着橘,在场客人不知内情,纷纷窃笑。尽管梶山粗里粗气地紧抿薄唇,他却不像真心发怒。一旁的花冈一身黑色长礼服,垂下眉角,小小地招手。佳澄穿上香槟金礼服,望着橘的方向,脸皱成一团。
他们真实的反应,完全异于橘的想像。
这些一起演奏大提琴的好伙伴,他们一直很善待橘。
梶山、花冈、蒲生、佳澄,他们不可能还没听过橘的说法,就擅自投以轻蔑的眼神。为什么自己会单方面害怕他们的反应?
透明墙壁的另一头,到自己这一边,显然有落差。那面厚重的墙壁,自动扭曲世界原有的模样。自己的疑心打造了那道巨大防护墙,把眼中所见的事物全都转换为危险。
这股危险,只是幻想。
他该汲取的现实,总是存在于恐惧的另一头。
「我们这些成员,今晚是第一次一起演奏。现在可是非常紧张。我相信在场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手上的乐器,叫做大提琴。虽然是小提琴的亲戚,却能拉出更低沉的声音。希望我们的演奏,可以让更多人体会大提琴的好。」
花冈负责转场期间,服务生在舞台上排好四张椅子。等到椅子按照相等间隔排好,四人各自坐下,架起琴弓。
接下来明明不是自己要演奏,感觉却很神奇。
「早知道……我应该穿像样一点再过来。」
「我们等一下要庆功,橘先生也来参加吧。」
据说战况极为火热的音乐大赛中,精神力的强弱会决定结果。浅叶的练习期间本就严苛,自己却带给他不必要的负担,这是不争的事实。
「全日本音乐大赛第二次预赛落选。这结果不太意外,甚至可以说我很拼了。」
自己始终只会逃避,是这个女孩子用尽全力,推了自己一把。
「咦?」
「在小野濑的音乐会会场里……」
应该能在比赛获得更好的结果。橘不敢说到最后。
「你难不成认为,我没能进入决赛,全都是你的错?」
「呃……如同刚才的介绍,我是浅叶,现在在三笠当讲师。在座各位如果对大提琴有兴趣,欢迎来找我。我们也欢迎新手加入。」
活动来到尾声,现场也炒热了气氛。这个空间充满表演者的熟人,氛围没有一丝尴尬。
「就算你假造自己的经历……」
「我在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抓着蜜糖色大提琴,背影逐渐走向明亮的那一处,掌声逐渐响亮。尽管掌声不如大音乐厅那样欢声雷动,餐厅内仍处处听得见喝采。
「你真的过来了。还真是世事难预料。」
轻柔的音压,化作释放在深海中的声波,精准定位橘的座标,清晰描绘出他身边的线条。
弦音一层又一层,编织出春之光晕,震动这一刹那。眼前的空间逐渐宽广,意识忽地飞向远方。
「我现在很吃惊。」
演奏即将结束,就在这时。
人的本质是装不来的。橘听见浅叶的嘀咕,不禁缩了缩身体。浅叶抓住琴颈,慢慢从琴盒中提起大提琴。
假如自己能彻底隐瞒卧底调查的种种,顺利离开三笠。或者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要选那间教室卧底的话……
「青柳一直来烦我,所以我之前说假如橘有露面,我就上去拉一首。我以为你绝对不可能来。那些家伙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我现在被叫上去,看起来不就像个傻子?」
谢谢妳邀我过来。佳澄在音乐会会场与橘重逢时,气势逼人,如今听到橘的道谢,一时语塞。
「干么?」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橘感受着浅叶平静的怒意,知道自己也许又有天大的误会。
「你在干什么?」
三船说过,对方就算听见自己的道歉,也只会觉得困扰。
浅叶解下硬壳琴盒,放在地板上,解开固定扣环。他直接打开琴盒,蜜糖色的乐器出现在眼前。
自己似乎很欠缺对于他人的想像力。正如三船所说,自己道了歉,浅叶也只会觉得麻烦,甚至会更火大。
佳澄坚持,没有人在乎橘有没有做了断。橘虽然困扰,但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佳澄。
也许结果能稍有不同。
套着亮灰色棉裤的膝盖,夹住大提琴琴身。
梶山开始伴奏,花冈紧接着叠上旋律。两小节过后,蒲生也演奏相同旋律。再过两小节,佳澄演奏一模一样的旋律,彼此相叠,交织成「卡农」的协奏和弦。
橘的低语宛如借口。是喔。浅叶说完,转而面向舞台。
但是自己对于对方的想像,全都只是墙壁这一头的景象。
花冈隔着麦克风催促,浅叶朝舞台大喊一声:「等我一下!」他的喊声夹杂苦笑,客人再次传出窃笑。
「嗄?」
他是时候,该主动跨过自己建立的巨大防护墙,往外踏出一步。
演奏结束,四人起身,传来掌声。膨胀过度的罪恶感,阻碍思考,橘想不出合适的反应。他身在阴暗餐厅的角落,心中的慌乱,前后左右不停回弹。
「天气、灾害、甚至历史悠久的音乐大赛结果,难不成你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该怪你?你就跟上帝一样,天下万物都受你影响?怎么可能。我还没原谅你,在我人生的重大考验前,给我搞个大麻烦,但这是两回事。比赛结果显示我的实力就这种程度,轮不到你来跟我道歉。」
然而,鸢红棕色双瞳早已蕴藏更沉稳的事物。
这次明明是最后的机会……橘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浅叶又一次面向橘。
橘重新看过浅叶全身,他腰部以下穿的是棉裤。浅叶搔着后颈,唠叨我衣服来不及洗,只剩这件能穿。
再一次,好好地拉。
橘明白状况之前,全身顿时寒毛直竖。怦!巨响一声,心脏差点应声破裂。
「可是……」
男人揹着纯白大提琴盒,站在支柱旁。
浅叶架起琴弓,餐厅随即静了下来。
浅叶转了转琴弓底部的螺丝,白马毛顿时收紧。
忽然间,橘感觉到别人的气息,停下脚步。只见商店的铁卷门框化作镜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合奏团的表演真的很棒,棒得让我又想拉琴了。」
「要不是我在最后一刻捅了奇怪的篓子,老师应该能……」
「姗姗来迟的樱太郎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橘很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样的话语。
浅叶坐在舞台的椅子上,伸长脖子,凑到花冈递出的麦克风前。他一脸尴尬地回答:「抱歉,电车延迟。」梶山从屏风后插嘴道:「是电车延迟,就放你一马!」两人没意义的对话,又掀起一阵笑声。
他对于自己的印象,始终定型在遥远过往,那般脆弱。然而镜子里的人,无庸置疑已经是个大人,已经能轻盈地跨越自己的想像。
浅叶仰头望向舞台的灯光。但我的预感落空了。
「她讲一声,你就会来喔?我完全预测错误,吓了一跳。」
「你知道音乐大赛的结果?」
「我偶然遇见佳澄,她邀请我来。」
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导橘这首曲子,《雨日迷宫》。
「我对于自己做过的一切……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那股芬芳的紧张感,撑起了橘的背脊。
中央只剩下一张椅子,佳澄等人退到屏风后方。
橘独自走出「薇瓦奇」,走在二子新地的商店街里,大多数的商店已经关门。他在毫无人烟的秋夜路上,深深呼吸,神智渐渐清醒。
舞台上,花冈还在介绍合奏团成员。
「我以为你自己切割了关系,就不会再主动靠近。不论事情经过,你犯了大错,应该再也不敢回来。我的预感基本上很准。」
「嗯……」
「可是什么?」
毕竟你想想,你自己要拿什么脸过来?浅叶骂道,怯懦的心脏听见责骂,差点停止跳动。
「是琢郎告诉我的。」橘低声回答:「琢郎的名字怎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浅叶的脸扬起一丝笑意。那抹笑并不到开朗的程度,却足以扫开剑拔弩张的气氛。
橘心想,他好想拉大提琴。
浅叶很不解:「为什么需要你来道歉?」
「好的,在活动的最后,特别来宾终于登场。这位是浅叶樱太郎老师,现在在三笠二子玉川分校担任大提琴讲师,教学积极,人又优秀。来,请樱太郎老师说几句借口,你怎么会在爱徒的表演上大迟到?」
女孩的双眼隐隐泛着泪膜。橘惊觉的瞬间,忽然又后悔了,自己不该什么都没想,双手空空跑来。早知道应该买束花,庆祝佳澄考试过关,也纪念这难得的舞台表演。
「那个。」
橘正准备离开餐厅,不小心被佳澄逮到。
活动在盛况中结束,店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爵士乐团的大批亲友桌散场后,舞台前的空间忽然变得空旷。服务生迅速收拾残留的大盘子与酒杯。
「我还没做个了断,不能随便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