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樂章 5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8036 字
橘接過一張看似校慶活動的傳單,接着抬起目光,問:「這是什麼?」普普風格的插圖,配上類似國高中生手筆的手寫文字,大大寫着「淺葉老師謝師派對」。
淺葉咧嘴一笑,抬起下巴,態度得意洋洋。
「名副其實,就是感謝我的聚會。」
「是酒會?」
「參加的成員都在我們教室大提琴上高階課程,所有同學一起辦一場交流餐會。我的學生裏有人經營餐廳,就辦在他店裏。那裏的菜很好喫喔。」
聚會上不會有討人厭的活動,方便的話就一起來玩。淺葉大力邀請。橘仔細確認邀請單上的日期、時間。
地點在二子新地站旁的餐廳,時間是下週六晚上。
「餐廳附近的車站和教室附近的車站不同站,但離教室不遠,走路就能到。過了附近那條河,很快就到了。」
「時間許可的話,我會過去。」
「別這麼委婉地拒絕我。」
「那,我會參加。」橘心急地改口,淺野卻笑道:「不是強迫你參加啦。」淺葉穿着清爽的T恤,剛離開公司的橘看了,好生羨慕。
「就是輕鬆的聚會而已。你應該沒什麼機會和學大提琴的人聊天?同學年齡層很雜,橘願意來,其他人一定會很開心。」
橘考慮到自己的立場,事先確認三笠學生的氛圍倒也不壞。臥底的定期報告已經成爲橘的固定行程。橘選擇一對一個別課,從未與其他學生交流,一場聚會也許能爲報告添點變化。
「大家不介意的話……我會參加聚會。」
「哦,真的嗎?那我幫你說一聲。」
淺葉喜道:「我很高興,畢竟很難得纔有跟我同世代的人來。」橘聞言,下意識疑惑,宴會成員比較多中年、高齡人士?在大廳跟他擦身而過的學生,確實大半都是長者。
說實話,橘本身也對聚會有興趣。自己從未和學習大提琴的人聊過天,雖然不太敢參加人多的酒會,假如淺葉的話可信,自己應該不會遭遇太討厭的狀況。淺葉很機靈,假如聚會上出了狀況,他應該會適時出手緩和。
正因爲自己總有一天會離去,倒也能輕鬆看待。就當作參加一個有期限的團體,值得一試。
偶爾和人一起喫頓飯也不錯。對橘來說,這念頭很難得。
「好,那我們從上次的段落繼續。你之前老在進副歌前一刻滑音,回去練有接得比較順了嗎?」
「啊,來了。」
「我是從五歲開始學,令郎才十歲,應該還算早。」
「有進展的話,我現在不會在這啦。」琢郎半是自虐地回答,梶山溫聲安慰他。琢郎現在讀文科研究所,長久暗戀一位大學管弦樂團的學妹,他是爲了增進大提琴琴藝,纔開始到三笠上課。
耳機播放輕快音樂,一邊尋找餐廳,一反平時的低氣壓,心情難得雀躍起來。耳裏的曲子是巴哈《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庫朗舞曲〉。
淺葉突然在衆人面前稱讚自己,橘默默回望淺葉。花岡則是訝道:「哎唷,真難得。」
「哎呀,算了吧,音樂家的眼睛都長在頭頂啦。一個男人會對餐廳口味斤斤計較,看什麼都是斤斤計較。」
「我想想是什麼時候,記得應該是兩個多月前……」
「橘,你有在彈絃樂器?」
「哎呀,你今天搭公車?」
「又不是電影或連續劇劇情,路上很少有這種帥哥到處走。就算他不記得,我們看了也會記住他的啦!」
從兩人不拘小節的對話,得以窺見聚會的氣氛。橘接過菜單選好飲料,服務生正好來到桌邊。「請給我一杯香迪蓋夫。」橘剛點完飲料,便聽見戴手鐲的老婦人小聲說:「那我們開場吧。」看來這位太太就是淺葉口中,那位經營餐廳的學生。
「做一件事,有自發性的動機還是強得多,就算動機再不純也一樣。單就這點,琢郎倒是單純直接呢。」
「不是什麼有名音樂。」橘冷淡地回答,思考要不要假裝有電話,藉機遠離她。不巧的是,這時卻滴滴答答下起雨,公車站屋檐外的地面變得有些深色。
盛夏的雨珠輕盈,啪答啪答敲打屋檐。
「敝姓橘,最近剛開始學琴,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自己也會做菜,又不是光出一張嘴。而且我明明在這附近到處幫妳宣傳,說這間店的菜很好喫。」
橘喊着公車真慢,若無其事地靠向公車路線圖,三船卻跟着靠過來一步。橘無奈之餘,只好用手指描過路線圖。身後卻傳來調笑般的嗓音:
「聽音樂。」
「他是公務員啦。」淺葉一臉無奈地插嘴,花岡很訝異橘不是藝人。這時,炒蔬菜沙拉與醋醃竹筴魚上桌了。
「聽說彈吉他的人,手指都會長繭。尤其是剛學的時候特別嚴重。你該不會私底下在玩樂團?我比較喜歡古典樂,不過也很喜歡搖滾樂呢。」
「老師和卡薩爾斯一樣,是四歲開始學鋼琴,十一歲開始學大提琴,對不對?」花岡調侃淺葉,淺葉尷尬地抓着脖子,說:「花岡大姐,這種事早點忘了吧。」
橘說完,驚覺自己剛纔的話,和體驗課程時提過的動機有出入。不過淺葉沒察覺異狀,正把竹筴魚裝進小盤子。
「小樹你是做那一行的嗎?那我想請你籤個名,放在店裏。」
橘熱愛大提琴的音色,獨奏曲最觸動他的內心。這套組曲從第一號到第六號,總計六組曲子,可說是大提琴的聖經。其甘美的旋律猶如百花齊放,芬芳四溢,輕柔地撩撥聽者耳內。
也許是大提琴帶來的變化,橘最近睡得很沉。
沿着「薇瓦奇」餐廳的樓梯走到地下室,狹窄的入口,很難想像店內如此寬敞。店內客人不少,氣氛輕鬆活潑。店內呈現義大利風格,裝潢簡潔時尚,卻交雜各種客羣,洋溢着平民氣息,感覺很舒服。
「花岡大姐,別突然抓着新成員東問西問。橘快嚇死啦。」
「你怎麼不早點講,說你要帶這麼帥的小男生過來。那我就改個菜單了。」
「咦?」
橘租了大提琴回家練習之後,生活頓時爲之一變。
「聽妳亂講。橘,來選飲料。」
小時候去的大提琴教室,從來不讓橘拉奏著名樂曲。老師認爲從耳朵記憶音樂,讀譜的能力會退步,總是讓橘演奏一些找不到音檔的練習曲。
「你幾歲開始拉大提琴?我兒子現在十歲了,如果讓他現在往職業音樂家走,不知道會不會太晚?」
「琢郎,之後怎麼樣了呀?」
他連平日晚上都帶着樂器,去卡拉OK練習,星期六、日一定挑一天,直接包下卡拉OK優惠時段,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專注在演奏之中,時間轉眼即逝。他按弦按得太久,左手指尖甚至腫起來。
一名裝扮豔麗的老婦人主動開了話題。
「我很常稱讚花岡大姐啊?」
「就是演員、模特兒啦。我不太看電視,沒認得幾個。」
橘完全沒印象。也許是念頭呈現在表情上,女學生害羞地搖搖頭,說大概是自己記錯。橘正想圓場,戴手鐲的老婦人搶先說女學生絕對沒記錯,又張口大笑。
內側座位有人朝橘招招手,橘微微點頭行禮。淺葉沒有特別放大音量,聲音卻很有穿透力。
一次次練習,加上精準的指導,橘奏出的絃音漸漸多了幾分美感。雜音消失,彷彿脫去不必要的薄膜,偶爾能拉出自己滿意的聲音。
全着聯最近的轉運站,每十分鐘會來一班公車。算他倒楣。
「你家在哪呀?今天要去別的地方?」
大型樂器來到乏味的房間,成爲可靠的夥伴,填補了橘的孤獨。然而大提琴也佔據了房間地板,三坪大的小空間,現在只露出一小塊地面。儘管大提琴收納在硬殼琴盒裏,立着放還是很危險。正確做法還是讓大提琴橫躺在牀邊,減少毀損風險。
「橘拉起琴來很有感覺喔。他原本基礎就打得很好。」
「那一行?是什麼意思?」
「橘,你願意自主練習很好,但要小心引發肌腱炎。練習前後絕對要做肌肉伸展,練習期間也要分段伸展手部。你感覺做事都容易做過頭,練習之餘要多注意手臂啊。」
淺葉揚起微笑,稱讚橘的演奏越來越有模有樣,橘心中登時亮起安心的燈號。橘自己也有感覺,自己的琴音變得比上週更好聽了。
他真希望有一天,能演奏這麼美好的曲子。
同時,他也想起,自己不能向淺野學習古典樂。
橘坐到淺葉的斜前方,現場視線瞬間聚到他身上,一時有些坐立不安。他很久沒有加入職場以外的羣體,不知道該怎麼參與對話。
橘只淡淡解釋自己有事,三船聞言,笑着說:「有事啊。」她的牙齒整齊端正,彷彿能直接拍照當海報。站姿精力充沛,完全猜不到她纔剛下班。她有一種自己沒有的堅毅。
橘久違地與人羣一起用餐,喫得比平常更多了點。
「這類抒情歌不能立起指頭,最好增加手指觸摸琴絃的面積。對,稍微傾斜。」
花岡說道:「一提到開始學大提琴的年紀,我就想起櫻太郎老師的卡薩爾斯發言,真難忍啊。」
「什麼東西?」
早晨來臨,橘一醒來,腦中只有今天的練習內容。
「請問一下,可能是我記錯……」
「我小時候學過一陣子,中間空窗了很久。」
大學生名叫青柳佳澄,旁人稱呼她爲「佳澄」。
要輕盈地拉奏大提琴,同時保有振鳴體內的好聽低音,實在困難。橘聽着節奏輕巧的琴聲,腦內想像着畫面,一間古老的西方酒館,衆人暢快跳舞。
橘沒料到她有此一問,下意識回過頭。三船無動於衷,隨手梳起自己整齊的長瀏海。
對於大提琴模糊不清的恐懼,始終緊緊糾纏着橘,而練習的成果爲橘驅走畏懼。現實的聲響,抹去無止盡膨脹的負面想像。
「我出社會之後比較有時間,就想再來學琴。」
「你和那個大學女生,發展得如何?」
「我想說他是名演員的話,只有我不知道,錯過可惜嘛。不是有那種演員,爲了電影、連續劇塑造角色,隱姓埋名去大提琴教室之類的。」
「練習的成果很明顯。你從上週開始,整個人脫胎換骨啊。」
「原來您小時候學過琴啊。」
「我和橘先生,是不是在教室休息區見過面?」
這麼想要簽名,我籤給妳。花岡聽了淺葉的話,大笑出聲。正對面的女孩替淺葉圓場:「我覺得老師的簽名以後一定會很值錢。」花岡把女孩當成孫女似的,婉聲讚美她:「佳澄真是好女孩。」
三船綾香喊着「真巧」,向橘搭話。橘緩緩摘下耳機,按暫停了音樂程式。
「你剛纔在聽音樂?還是在看影片?」
「怎麼在這種時候提到我。」餐桌角落的年輕男人指着自己。片桐琢郎瘦瘦高高的,戴了很特別的眼鏡,笑容輕佻。
「還記得他在某間店喝第三攤的時候,誇口說『所以我就是卡薩爾斯!』,害我笑得東倒西歪。高傲太郎名不虛傳呢。」
注意力不要過度放在指法上。淺葉提醒着,拉起大提琴示範。
正對面的女孩怯生生地開口,橘轉向正面。女孩的年紀應該上大學了,感覺純樸又善良,乍看之下也像是高中生,但女孩會來參加酒會,代表應該已經成年。
「我沒特別玩樂器。」
她用手肘戳了戳淺葉。老婦人纖細的手臂掛着金色手鐲,看似年紀超過六十歲,服裝卻獨特大方。烏黑捲髮在肩上切齊,雙耳、頸子都掛着大顆亮麗的裝飾品。
鄉村冷肉醬與沙拉米臘腸上桌,淺葉也早早喝乾紅酒杯。聽起來淺葉是個美食家,而這間餐廳的每道菜確實很美味,難怪能獲得他的好評。
一名和藹的男性長者彬彬有禮地問,橘聽了萬分驚恐。
副歌的抖音,指腹要按得再紮實一點。橘聽了淺葉的指導,凝視自己放在指板上的指尖。淺葉拿起自己的大提琴,模仿橘的姿勢,按住琴絃。
衆人乾杯,歡迎新成員過後,餐桌氛圍頓時轉爲平穩。
「音樂啊,橘都聽什麼?我很好奇呢。」
眼前的美女伶俐聰穎,令人聯想到美麗的天鵝。橘摸不透對方的底細。
「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是晴天。你有帶傘嗎?」
「這人批評起餐廳,有夠毒舌的。」花岡望向橘,橘的目光也從淺葉回到花岡身上。「別說得這麼難聽。」淺葉抓起一條剖半切開的煎秋葵,塞了滿嘴。他的喫飯方式格外豪爽。
老婦人又問了橘的名字,橘連忙回答:「名字是樹。」老婦人說:「那就叫你小樹好了。」接着甜美一笑,自我介紹道:「我是花岡千鶴子。」
服務生送來肉類主菜時,梶山正志問了橘。成員中只有梶山身穿西裝,身材高大,存在感十足。他的外表、說話方式都很豪邁,讓人聯想到橄欖球員。
「妳想太多了。」
電車經過東急線二子玉川站,跨越東京和神奈川邊境的多摩川,抵達二子新地站之後,周遭環境忽然一百八十度改變。二子玉川站周邊坐擁大型購物中心,客羣多半是親子或年輕人,就是一座熱鬧都會。相較之下,二子新地站附近非常寧靜。
不久後,公車抵達,突如其來的雨使得車內擠滿人。橘勉強擠進其他乘客之間,再也看不見三船。
「櫻太郎老師可是生在高傲國的『高傲太郎』,居然會稱讚人,這可不得了。小樹,你真行啊。」
橘以往多到有剩的獨處時間,如今全耗在大提琴上。
「哎唷,老師啊……」
「梶山先生的兒子對爸爸的大提琴有興趣?」佳澄問道,梶山笑答:「不,他完全沒興趣。」花岡接着說:「那就難了。」
橘愛上這道番茄辣味義大利麪的辣味,從大盤子裝了兩次面。
「總之大提琴的重點在琴弓」,這是淺葉的口頭禪,他不知道用這句話提醒橘多少次。
淺葉老師謝師派對當天,也就是週六晚間,橘第一次在這車站下車。出了驗票閘門,順着地圖程式走過商店街,燈火輝煌的三笠大樓周遭遠去,變成一片廣闊宜人的景緻。
橘一聽老師確認上週的回家作業,暗自緊張了一下。一開始的和善彷彿一場夢,淺葉最近越來越嚴格。
這桌除了淺葉,還有五位成員,年齡老少皆有。年紀和橘相近的只有淺葉,剩下不是學生,就是年齡差距極大的長輩。
表面上是一貫的冷淡態度,橘內心卻慌了起來。自己不過是用指腹按着公車時刻表,三船應該看不見手指上的繭。
「橘先生,您原本去其他地方學過大提琴?您說是最近剛開始學琴,但我們是高階課程,也就是說您是最近纔來這間教室上課,是不是?」
「是嗎?那我真希望他超越我,當上大提琴家啊。」
「看雨勢,應該很快就停了。」
蒲生芳實的年紀僅次於花岡,個性和善。瘦削白頰揚起滿面笑容,展現他的高尚品格。
「老師喜歡卡爾薩斯?」
梶山的問題正好和橘撞個正着:「那是誰啊?」
保羅•卡爾薩斯,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大提琴家,也是他建立大提琴的近代演奏方式。卡爾薩斯重新挖掘了《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價值,大力宣傳其魅力,因而聞名。
「卡爾薩斯已經如同大提琴之神,哪談得上喜歡討厭……」
「所以本大爺就是大提琴之神,對齁?」花岡又繼續捉弄淺葉,淺葉推開花岡:「妳好煩!」所有人看兩人胡鬧,看得呵呵大笑。
餐桌上的話題千迴百轉,期間沒有出現任何一刻尷尬靜默。剛聊到佳澄的打工地點,下一秒聊起梶山兒子;蒲生談到電影,琢郎又把話題轉到女演員。
橘大多時間只用耳朵聽,但成員不會逼他開口,令他覺得很舒服。
橘在學期間參加的酒會,性質多半差不多;以戀愛爲目的的聯誼酒會,又太需要察言觀色,麻煩得很。這場聚會和前兩者都不同,熱鬧、愉快,單純又不具威脅,對橘而言,可說是理想又符合需求的社交場面。
「欸,你看櫻太郎老師啊,他的琴藝很高明對不對?」
淺葉去廁所的時候,橘斜前方的花岡湊了過來。餐桌的大餐盤已撤下,現在正在等待最後的甜點。
「我只是業餘音樂愛好者,所以聽不出太細的差別。我只有三個標準,爛透了、普通,還有非常厲害。」
花岡接着追問橘,怎麼看淺葉的大提琴技巧。橘憶起那一天的景色,淺葉的《雨日迷宮》,聽着琴音,彷彿能隨樂聲踏上未知國度。
自那場演奏之後,橘的人生座標偏移了些許。
「……我覺得他很厲害。」
「我從以前就在那間教室上課,不過櫻太郎老師接手之後,我大喫一驚。我不是想詆譭之前的老師,但一聽到櫻太郎老師的大提琴,我感覺自己當下才第一次見識到大提琴真正的音色。本以爲前方已經是盡頭,結果又見識到另一個世界。」
橘低聲同意,表示自己有同感,花岡則是得意地揚起笑。她的笑容如同古早的電影女演員,一抹微笑就能爲場景增添色彩。
「他的資歷也很驚人呀。不過他實在不太懂人情世故。」
「老師之前和T響的首席大吵一架,結果入團的事就報銷了。」佳澄悄悄說道,橘喫了一驚,花岡則是雙手抱胸,感慨地說:「世上什麼事都有。」
「老師討厭拐彎抹角,所以應該是對方有問題。不過音樂界很小,又喫人脈,他又沒有日本音樂大學的人脈,很喫虧。沒有人脈,自然不會有工作。那領域也不是隻看實力喫飯呀。他長得不錯,也不是說希望老師成爲有名的獨奏家,但不知道能不能幫他想點辦法。」
花岡嘆了口氣,說是不希望老師成天面對自己這種普通老太婆,平庸過一輩子。佳澄從旁出了主意,想建議淺葉去參加大的音樂比賽。花岡無奈地撐臉說:「比賽也是人人搶破頭呀。」
「有溫泉喔,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居然蓋在市中心。」
橘道了歉,淺葉坐到內側座位,一臉不滿。甜點正巧送上桌,花岡輕拍淺葉的背,哄道:「義式冰淇淋來了,你不是期待很久?」淺葉緩慢地抬頭望向服務生,他的脖子泛紅,可能有點醉了。
「匈牙利會不會比較多音樂相關的工作……」
簡單的一句話,觸動橘的心絃。自己原來也能參加他們的下次聚會。
淺葉仰望夜空半晌,說道:「應該是布拉姆斯※。」橘簡單應了一聲,隨即面向前方。
「嗯。」
「咦?溫泉?」
「你們不要在別人背後大聊別人的私事。」
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爲歐洲浪漫主義中期的德國作曲家,與巴哈、貝多芬齊名。
「都怪花岡大姐。」淺葉噘起嘴罵道,橘故意調侃:「畢竟您是現代的卡薩爾斯。」淺葉聽橘又提起,抓了抓後頸:「誰會記得自己喝醉說過什麼。」
都走了一陣子,淺葉才忽然想起沒問橘要往哪走。橘簡單回答,自己方向一樣。淺葉現在完全喝醉了。看他喝得多,結果酒量並不大?
橘認爲淺葉贏得比賽的機率沒有這麼渺茫,花岡卻斜着頭,認爲那類比賽,滿地都是經歷類似的參加者。她骨感手腕上的金色手鐲閃爍金光。
「馬札爾語很難,所以英語能通的話,我多半都講英語。」橘聽完淺葉的解釋,第一次知道有一套語言叫作馬札爾語。
他下意識注視黑暗,感覺自己脫去了許多紛擾。職場煩悶的人際關係、慢性失眠、驚恐的事件記憶,以及再次接觸大提琴的前因後果。
「您之前待在布達佩斯?」
淺葉喃喃重複道:「我想回去。」
「是說,淺葉老師以前住在匈牙利,對不對?」
聽對方的口吻充滿感情,橘不禁凝望淺葉的側臉,對方的雙眸滿載着情緒。橘心想,等到這男人酒醒,自己向他提起這份熱情,他是否會害臊?
「換作是古典樂,您喜歡誰的曲子?」
「我就說是下週嘛。」前方傳來佳澄的笑聲:「不會吧!」梶山的驚叫聲莫名逗趣,橘也不自覺笑出聲。
橘聽着花岡和佳澄的對話,不禁低聲疑惑,淺葉爲什麼會回國來?正上方突然傳來淺葉的聲音:「因爲我簽證到期了。」
佳澄走在幾公尺前,忽然回頭喊:「老—師!」橘配合淺葉的步調,和前面的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好難想像。」橘說,淺葉笑道:「說是溫泉,但進去都得穿泳衣,所以比較像外觀好看的游泳池。」
「匈牙利有什麼?」
「那就好。他們挖了我一堆往事出來說,反倒是我不太爽。」
淺葉喫着開心果口味的義式冰淇淋,喃喃說着:「這真好喫。」橘也挖了一口,香氣頓時充滿鼻腔。
多麼美好的一晚。也許對他人而言,這樣熱鬧的夜晚家常便飯,但對橘來說,卻十分難得。
橘不自覺地開了話題。淺葉說:「對。」
「只會說一點點。」
「靠音樂喫飯很困難的。不對,正確來說,要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過活,難如登天。」
走過長長橋樑,橘凝視着無邊無際的夜。黑暗遠離了城市的火光,徹底覆蓋整條河岸。
餐廳似乎開到深夜,其他桌甚至現在纔開始他們的宴會。正好碰上客人進進出出的時段,狹窄樓梯前的收銀臺排滿一團團客人。
沒有任何人提議,一行人自發性地來到夜晚的橋上散步。距離二子玉川車站,頂多只有橫跨多摩川的一座橋路程,正適合醒酒。盛夏夜晚,橋上的風依舊涼爽。
餐廳活潑的氛圍,感覺實在舒暢。
「當然想啊。」
「您會說匈牙利語?」
「是下週。」
「音樂和溫泉。」
自己若是不小心說出「我喜歡巴哈」,課程內容也許會跟着更改。
「橘,你也要往二子玉川的方向走?」
布達佩斯的夜晚美得令人屏息。淺葉說着,視線緩緩上升。他的視線前方,河岸的黑暗與都市的光明彼此混雜。
「不過,淺葉老師是李斯特音樂學院畢業的。」
「老師喜歡小野瀨晃?」
「玉川煙火大會是下週對不對?不是下下週齁?」
「對,匈牙利的首都。」
「匈牙利的音樂環境和日本不一樣。就算不進大樂團,那邊環境也好過日本,比較適合靠音樂過活。」
「我很開心,他們人都很好。」
「音樂的世界博大精深。到了比賽的程度,可不知道會冒出多厲害的對手。」
淺葉並不知道,每一次上課內容已經錄成音檔,成爲日後的證據。
「你今天來玩,感覺聚會怎樣?」
「布達佩斯分成布達區和佩斯區,中間夾着一條多瑙河。布達有王宮,佩斯有國會大廈,鏈橋像是連接兩邊,在夜晚的河川上閃閃發光。那風景太耀眼了,像是收集世上所有光亮,在黑暗中一字排開。」
二子玉川車站的月臺綻放刺眼的光,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一行人在餐廳前和花岡告別時,她朝橘揮了揮手,說:「下次見。」
「您想不想回布達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