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乐章 3
《间谍静静执起琴弓》 · 安坛美绪 · 9668 字
儿时曾往来大提琴教室很长一段时间,教室附近的景象,橘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平凡无奇的住宅区,离地方城市的车站有一小段路。那附近贴了几张大提琴教室的指引标示,当时也有一道显眼的招牌,就挂在「案发地点」的那条巷弄。
他记得很清楚。
「这次会开立更强效的安眠药物,假如状况没有改善,您可能需要考虑尝试其他方法。」
但愿在药物产生依赖性之前,可以找到用药以外的解方。身心科医生叹道。他戴着很时尚的眼镜,在面前的电脑输入资料。灰棕色短发旁,露出黄色三角形耳环。
「咖啡呢?最近量有没有减少?」
「我不能在上班期间打瞌睡,怎么也减不了。」
「要请你尽量注意咖啡量。很多人喝咖啡提神,但是咖啡因、安眠药,又咖啡因,会变成恶性循环。」
医生问起有没有喝酒,橘回答自己滴酒不沾。医生又问他平常有没有运动习惯?橘低声道:「顶多偶尔游泳。」
「有游泳的当天晚上状况如何?还是一样难入睡?」
「一样,没什么变化。」
没什么变化……对方闻言,回答语带遗憾,橘不禁撇开目光。
「安眠药突然无效,会不会是因为工作压力?像是工作量增加、职场的人际关系有变。」
「应该是因为工作量增加……工作内容……有一点特殊。」
「辛苦您了。」医生简单安慰了一句,橘也随口回应:「是很辛苦。」
「我不建议继续增加药量,毕竟睡意容易残留到隔天。您除了服药之外,要不要找找看其他方法缓解压力?例如芳疗、阅读之类的。」
「那类方法……该怎么说……」
真的有效吗?橘迟疑地问,医生给了肯定的答案。
「效果当然因人而异,但不能小看药物之外的辅助。对了,听音乐怎么样?疗愈系音乐可以舒缓紧绷过度的神经。」
自己在这间失眠门诊看了一年。假如医师之后不愿继续开立药物,也许是时候换医院了。
橘总是无法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
「橘,来一下。」
「我觉得除了你以前基本功够扎实,也要归功于你和大提琴很合拍。每一个人适合的乐器不同。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会一边拉一边摸索,找出最适当的时机,拉响弦音。」
橘闻言,点了点头,内心却顾不上卧底工作。他一松懈就会反胃,全身莫名躁动,只有脑子特别冷静。
盐坪又喊了橘的名字,橘才惊醒。自己居然差点站着睡着。
「那只是我杞人忧天。」
「好,那我们之后该用什么步调进行课程?你想仔细调整一首曲子的演奏技巧,还是想拉很多不同的曲子?我觉得你碰到任何曲子,都能马上弹出一个样子,不如好好挑一首曲子,认真面对演奏的细节。」
文化厅:主要职掌日本国内文化、宗教相关事务。
橘总是尽力避免与他人交流,他很难理解浅叶的亲切。
医师说:「那么,下次回诊一样安排在一个月后,我们就再观察状况。」
橘客套地笑了笑,盐坪也露出小颗齿列,道:「我想也是。」
橘很不喜欢对方这么大胆地拉近距离,总是尽可能远离她。若没出大事,橘应该会一直待在联盟工作,他可不想让人说闲话。
今天上午,全着联召开记者会,正式宣布要向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同时也在著作权使用报酬规章内,加入「音乐教室内之演奏」项目,提交文化厅。
这份乐谱集里的曲子,全都归全着联管理。
浅叶说得简单,但他的音乐里确实蕴藏不知名的某种事物。
他直接摸到乐器,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体内无限膨胀的恐怖幻境,在那之后却怎么也无法放松。脑内某一处异常清醒,入了夜却睡不着。
「是,我只学到国一的冬季。」
橘知道,症状和自己类似的人多的是,只是自己从未在走廊和其他病人擦身而过。东京都内的失眠门诊很难约到初诊。社会上存在更多无法自然入睡的人。
主管的讥讽刮过橘的心房。他不禁想到,之前浅叶称赞自己琴音优美,自己不自觉得意起来。
听盐坪的口气,可以推测盐坪应该属于神乐坂派旗下。今天一大早,的确有许多干部级人物出入联盟,橘也撞见高级轿车停靠联盟正门。
「高层也分派系,赤坂派、神乐坂派,顶多在会议上用到这些称呼。我不喜欢赤坂派,他们太低俗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讲师可能很不好说服,问题解决了?」
「公司附近的餐厅午餐不到日币一千圆呢。天天外出用餐是有点麻烦啦,橘愿意陪我的话,我倒是想去绕绕看。」
「很顺利。」
「还有,再表现得有『那种感觉』一点会更好。」
不过橘每拉一次曲子,心情就稍微变轻松。脑中仿佛出现宽广的海洋景色。自己天天往来家里和公司,不可能真的欣赏海景。
橘还在宣传部的时候,和总务部的三船绫香在同一楼办公,她最近忽然常找橘搭话。
「应该会出问题。」
橘刚握住诊间门把,三角耳环医师出声叫住他:
「明明你中间空窗很久,第一次接触这首曲子,却可以拉得这么顺,很厉害了。是因为你音感不错?」
「是吗?那我们之后就照这个方针进行。」
电梯里,貌美女子甜笑着问,橘故意冷淡回答:「我要搭。」他懊恼地心想,电梯在午休时间老是挤满人,居然还在麻烦的时机回到自己面前。
「你之前说,你是中学的时候放弃大提琴?」
「那晚上呢?比如说星期五晚上,有空吗?」
「你午餐吃太多了吧?能睡就是健康啊。」
「听说大道那边的小巷子,有一间新开的义大利餐厅。公司的人也许不会去到那边,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橘本来就患有慢性失眠,但这几天症状尤其恶化。
见主管随口带过,橘松了口气。对方认为自己还算健康的年轻人,对自己来说比较方便。
文化厅和全着联本就关系密切。
「大概像这种感觉。演奏者嗨起来,旁边的听众才会跟着嗨。快乐的曲子会觉得愉快,胡闹的曲子就要吵闹。」
凑良平从会议室旁冒出来,叫住了橘,橘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两人沿着走廊前进,玻璃门的另一头,资料部楼层由于午休节电,略显阴暗。
浅叶接着说:「那就再一次,记得把肩膀放下。」橘再次举弓,他可以阻止自己缩肩膀,却没办法马上用全身表现那种欧美节奏。
不过,只有橘会对三船敬而远之。三船在组织内的地位很特别,说得老套一点,她以才貌双全闻名,总能顺利推动原本不可能通过的计划,独特手腕受人敬佩。
起因就是他在三笠拉大提琴的那一天。那一天之后,他再也睡不着了。
音乐教室就是服务业。橘感觉不知名的某处传来一句嘲讽。
盐坪一现身地下资料库最内侧,一脸不悦,烦躁地把新闻稿捏成一团,扔向另一手手掌。
「我听说三笠方也接触过文化厅?」
下课时,橘趁着收乐谱,连同原子笔一起收进公事包。
「大概下周或下下周,对方的诉状就会送到联盟。对方有动静,我会再联络你。就有劳你继续搜证。」
橘一问,盐坪讶异地转过头来,问:「你不知道赤坂派?」扣除半强制参加的欢迎会,橘几乎不会参加同事间的酒会,也比他人更不懂公司内部政治的现状。
「管理总部有事找你,午餐前要处理完。你有心情鬼混,先给我认真点工作。」
橘随口答道,浅叶轻笑:「那就下星期见。」
橘才松了口气,烦人的睡意趁隙袭来,他用力按了按眼头。
浅叶询问橘的意见,橘不禁犹豫了片刻。
浅叶接着温声指导:「你在副歌的部分稍微缩了肩膀,拉的时候要充分活用整条手臂。」
实际上过课,就知道工作很单纯,橘答道。盐坪笑弯了眼:「真可靠啊。」橘能力出众,却因为个性阴沉,时不时遭长辈厌恶,这位新主管却不知为何很欣赏橘。
音乐很神奇。
三船甚至凭藉普通员工身份,获得出入顶楼的许可。
「赤坂派真是吵死人了,他们能不能别把联盟的理事室当成休息室。」
「对,是因为考试类型。」橘提起公事包,附和道。浅叶也站起身,说:「也是,很多人不知道要进普通高中还是音乐高中。」
浅叶信心十足地说:「你想必有成为音乐家的天赋啊。」
上级认为上法院的时候,课程里演奏过的乐曲越多,对联盟越有利。「那我们下周继续练习今天的曲子,到一个段落之后再换曲吧。」浅叶语毕,让自己的大提琴侧躺在地上。
只见凑的神情严肃无比,橘满脑子只有不好的预感。
「这下三笠方形同热锅上的蚂蚁,对方差不多要提起诉讼了。你那边事情进展还顺利?」
「你说的是他们提出请愿书,拜托文化厅指导全着联,别向音乐教室收费?听说他们还花大把精力,搞了个赚人热泪的连署活动。」
「我刚才听到了,你和三船在交往?」
「成人音乐教室,讲白点就是服务业。不管学生演奏有多烂,讲师都得大声称赞,让学生听得舒服。堂堂音乐家自尊心太强,可做不来这份工作。」
「我周五晚上有事。」橘说完,在三楼出了电梯。「那就挑别天。」银铃般的嗓音追到橘耳边。她的外貌看似楚楚可怜,骨子里倒是活泼又积极。
两人的定期课程定在每周五,而课程的第一天,橘挑战了著名海盗电影的主题曲。他在大厅旁的商店买了一本乐谱集,标题是《快乐演奏大提琴—流行音乐篇》,里头收录了该主题曲的乐谱。
课程本身不难应付,但再折腾下去,他也做不久。
「听说文化厅※方才的反应,要归功于赤坂派事前游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总之那些家伙因为这事,兴奋得像在办祭典。」
「你的基础打得很好,以前是想升音乐高中?是因为考试类型才放弃大提琴?」
医师至今已提过好几次相同建议,橘现在又听到一次,甚至懒得回应。他鞠躬道了谢,离开诊间,莫名觉得走廊离候诊区很远。
大提琴活泼的琴音,在狭窄琴房中轻盈跳动。和自己方才的琴音完全不一样。旋律相同,声音却比自己立体很多。
啪。清脆一声,划破午后的迷茫睡意。
「我要上去,要搭吗?」
一般人空窗期这么久,可没办法像橘拉得这么顺。浅叶亲切地笑了笑,他应该是纯粹喜欢和人聊天。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也许您是时候该思考一下失眠的原因。本诊所也附设谘商室,若有需求,随时欢迎您。」
「那我们要先决定下星期的新曲?还是到时候看心情决定?」
「那种感觉?」
果然都要怪大提琴?
「预定本周就要使用流行音乐的乐谱上课。」
「这首曲子是大伙出发去冒险的感觉,所以拉的时候可以再多一点玩心,或是更活泼一点比较好。你看,最后这部分音高上扬,自己会跟着高音一起兴奋起来,对吧?」
「录音设备也没太大问题,声音很清楚。现阶段课程的录音资料不会当作证据,但不知道之后会用到什么。总之我希望你每次寄电子邮件报告,把录音音档连同报告书一起寄过来。不过邮件标题要伪装一下。资讯部的主管是赤坂派的,我可不希望出了什么意外,让资讯部的家伙发现我们的行动。」
之前听体验课程的快板演奏还感觉不出来,橘现在确实感受到浅叶琴艺精湛。
「那就,下星期再决定。」
橘淡淡描述事实,说自己只是刚好在电梯遇到三船,大两岁的前辈却继续追问:「那她说『别天』是什么意思?」橘表示自己不清楚,但他可能答得太不情愿,体格稍好的男人表情越来越不高兴。
根据卡拉OK法理,在这狭小琴房中,橘练习演奏、浅叶为橘示范,两者一样构成侵害演奏权。
「赤坂派……是什么意思?」
三笠方之前已经向文化厅申请,希望官司结果出炉之前,别接受全着联的规章修改,文化厅却立刻接受修改申请。
「我习惯在自己的座位吃午餐。」
盐坪扬起脸颊,讥讽一笑:「他们未免太小看威震天下的全着联。」
浅叶赞道:「橘,你修正得很快喔。」橘简单应了一声,把乐谱翻回第一页。
「嗯,放下肩膀就好多了。手臂充分伸展,声音也变流畅。你也比刚才带了更多感情。」
「……让您见笑了。」
自己今天也没有失误,进琴房之前就按下录音键。
能够唤起现在眼前不存在的任何情景。
「你午餐又吃小七?老是吃便利商店,都不会营养失调呀?」
两人这是第二次见面,浅野却早早改了语气,变得比较随便。
浅叶的头上没了毛巾,头发的确很长。假如他去一般公司上班,可没办法顶着这头长发;他现在身上不是便利商店卖的棉衣,换成了连帽上衣,仪容还是很休闲,和上次体验课时差不了多少。
他推拉琴弓,轻快地摇头晃脑。橘见状,心中率先跳出一个感想,浅叶的动作很像欧美人士。说起来,浅叶的确待过国外,橘记得浅叶去匈牙利留学过。
浅叶一页一页翻过乐谱,手掌压在最后一页,随后拿起自己的大提琴,快速拉奏同一段。
「我可能一口气说太多了。橘的实力不错,我下意识就要求太多了。」
橘患有失眠超过十年,最近几天却异常难睡。吃了药也睡不着,直到快天亮才终于断电。不久后又被闹钟轰炸,顶着一张死人脸刷牙洗脸,神智不清地随着电车摇来晃去。拖著作呕的睡意抵达工作地点,泡了好几杯咖啡往胃里灌,胃食道逆流也很严重。他来资料库之前也灌了杯咖啡,以防万一,结果还是这副惨样。
每一个音都无比生动,活灵活现。
「……我也许演奏各种乐曲,会比较能转换心情。」
假如下次要提转调单位,真希望自己可以调去做地下资料库专属的资料整理人员,就不用和任何人打照面。前提是,公司要真的有一个这么孤僻的单位。
全着联的资料库,汇集了日本国内外多达四百四十万首音乐作品资讯。作词、作曲等著作权拥有者会提出申请资料,根据申请资料制作档案后,组成资料库。而资料部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更新资料库。联盟将会根据资料,决定著作权人的报酬分配额。
工作内容讲求谨慎踏实,和橘的个性很合。
他回电给管理总部,好不容易能吃午餐,又来一封新的电子邮件。邮件标题是英文,橘顿时僵住了手。
有些国外团体和联盟签订互相管理契约,橘必须经常和他们沟通。前任负责人擅长外语,等到橘接手,每每收到国外的邮件,总是很郁闷。他把范例句子拼凑成回信,每次按下送出,仍担心自己的信件内容很奇怪。
他想过去学英文。
自己该不该去考个多益,还是其他英文检定?
自己独居,准时上下班,时间多得是。自己到死亡之前的这段人生,究竟该用什么打发时间?橘毫无头绪。
荧幕旁边,放着一份公司惯例分发的桌历。
橘只在失眠门诊的预约日期,画上一个针孔般的小圈。他没有朋友,没有情人,除此之外,他没有和任何人做过未来的约定。
在学期间,环境勉强为他系住了朋友,随着工作转调其他地区,朋友自然而然疏远。橘的朋友,总是留不到他人生的下一个阶段,等到他出社会,已经没有人会特意关心他,他也不奢望他人关注。橘不喜欢看到讯息通知堆积如山,有一次直接关闭群组的讯息通知,那些人的踪迹登时中断,手机铃声也渐渐不响了。
有些人会在婚礼影片上,播放平凡恋爱的点点滴滴。橘不是没有类似的回忆,只是比其他人更早脱离爱情泡泡。他极度神经质,有人在就睡不着,别人走进他的房间,更令他坐立不安。他向对象坦承这些问题,却没有人理解他的苦衷。多半只有橘被当成坏人,负面谣言随之而来。
些微冲突随着年龄增长,越演越烈。感觉周遭人顺利搭上成长的小船,只有自己上不了船。
橘离开仙台分会时,听见当时的女友说想跟着他离开仙台,他当下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悦,也因此大感泄气。
普通人生,如同梦幻泡影,啪的一声,破灭了。
他和女友分手,办好单身搬家服务,回到东京。他独自打开新家房门,望着空荡荡的屋内,心中瞬间感受到,自己终于从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等着搬家公司,忽然心念一转,把工作以外的手机通知全部关静音。
这间三坪大的房间阳光充足,狭窄却舒适,访客只有来定期消防安检的技术人员。房间物品少,当然无从乱起,垃圾桶在搬家途中坏了,自己却不知为何没有买新垃圾桶,现在打开透明垃圾袋袋口,瘫放在地板的一角。
橘一如往常,身躯随着往归途的电车摇晃,耳机里是随便找的广播节目。这时,他偶然想起明天是星期五,没太多想法,随手搜寻「大提琴」三个字。音乐串流平台最上方冒出的搜寻结果,是古典乐的大提琴名曲集。点选播放音乐清单,广播的声音骤然中断,优美弦音流淌,顿时盈满耳廓。
橘茫然地听了一阵子,忽然惊觉,琴声没有影响他。
只听大提琴的琴声,那阵心悸并不会侵袭自己。
「你卧底之前我就说过了,只是以防万一。」
橘只说自己是公务员,对方却迳自加上「工作繁忙」的设定。假如之后闲聊次数多了,平空多了太多设定,会不会连自己都渐渐搞不清楚身份?
那究竟是什么唤醒了恐惧?他思考着各种可能,惊觉原因也许是大提琴的外型。大提琴的形状、模样,会刺激着他。
之后东京地方法院将会进行证人讯问。橘想像到时候的画面,自己站在证人台上,想必得一五一十说出浅叶上课时的所有细节。
对方琴弓轻盈地弹动,橘一边注视一边思考,自己的琴音和对方怎么会差这么多。浅叶看似只是随手运弓,声音却和自己天差地远。
音程:为两个音之间的距离,通常以「全音」、「半音」、「度」表示单位。
那形状跃入眼帘,折磨人的心悸仍旧。橘在课堂上拉奏大提琴时,感觉脑中干净、空旷,身体、心灵却彼此矛盾。
盐坪垂头,神情懊恼地说:「没错,接下来就是坏消息。」
大提琴其实能奏出如此悠扬的音色。
浅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抬起手肘,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见他手掌重复抚过后颈,这可能是他的习惯。
用更深邃的感觉去表现副歌,听起来会更有味道。浅叶说完,从副歌开始拉奏。他们现在在练一首以前的连续剧主题曲,橘以前也常听这首曲子。
周五夜晚,二子玉川车站前依然热闹。橘走在人群中,偶然仰望都会夜空。三公尺,究竟有多高?
他一想到今晚又睡不着,心里郁闷,却也感觉充实。
「这倒是……」
橘可以按照乐谱演奏旋律,但仅止于此。他的琴音只是死板地顺着音符走,拉不出大提琴特有的深度。
「大概像这个样子,尤其是副歌,要细腻延伸声音。那就请你从头开始,再练一次。」
「我听了是很开心,但我的琴音恐怕没能耐传到大笨钟上,而且你说自己的琴音只到一点五公尺,也太贬低自己。你其实拉得比自己想像得更好。」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琴声更好听?」
浅叶表示明白,又抬头看向时钟。正巧到了结束时间。
「我有可能因此缩短卧底期间?」
橘缓缓闭上眼,音符接二连三,拨动脑中最舒服的位置。
「那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觉得自己拉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
换句话说,即便文化厅首长的裁定结果不利三笠方,使用报酬的支付义务无法溯及既往。盐坪恼怒地扯起薄唇。
「我这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首先是好消息,三笠方主动提议,愿意协商著作权使用报酬规章。」
「我刚才来不及说,其实这样就能解决了。」
浅叶反手露出手掌,说:「当然,还是看橘的意愿。」
浅叶举起三只右手手指:「照你的标准,大概三公尺吧。」
居然还拿大笨钟来奉承讲师。橘听见盐坪冷哼一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琴弦清澈的声响,拎走因日常琐事涣散的心神,将之统合到更高的境地。
「幸好你『学』得很愉快。听你装成积极的学生,装得真是有模有样。」
演奏大提琴很快乐,尽管自己拉得不够好。
七月上旬,盐坪找橘去老地方,通知他联盟已收到诉状。
「感觉我的琴音顶多在一点五公尺高的位置。」
「不好意思,还麻烦老师帮我想这么多方法。」
「万一这次协商破局,文化厅首长就能要求再次协商。假如二次协商仍然达不成共识,三笠方就能要求文化厅首长出面裁定。倘若裁定申请的日期,比新规章中的『音乐教室内的演奏等』字样实施日期更早,直到裁定日期之前,全着联都无法向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
「怎么会奇怪?只是你一脸严肃,话说得却很抽象,我一时觉得有趣罢了。」
「我感觉有时高、有时远,像这首曲子,应该有钟楼那么高。」
但是,总要掌握卧底状况。盐坪悄声说完,往资料库的洁白通道走去。
「我明白了。」
「怎么可能每次听?我没这么闲。」
浅叶的大提琴音,像是在脑中的高处回荡。
「不过,三笠这么提议,代表他们也肉痛了。毕竟他们之前坚称,音乐教室内的课程与著作权无关,现在却主动和我们站上协商使用报酬的擂台。」
他入迷地听了一阵子,突然开始在意自己演奏的大提琴音。自己超过十年没有碰琴,还算是记得演奏技巧,也勉强拉得出陌生曲子。但自己的琴音混杂,根本比不上现在耳里的美妙演奏。
「他们打算和解?」橘听见出乎意料的消息,回问道。盐坪摇了摇头,递出一份小字剪报影本:「最后还是会上法院直接对决。」
「你的工作这么爆肝?你是做哪一行?」
尽管橘甘愿做闲差,只在资料库整理资料也无所谓,但他不想失去工作。他可不希望对话内容引起主管不必要的误会,进而影响自己的风评。
「刚才不是说到练习?简而言之,你的问题点就在时间不够,不如还是减少曲目?刚才我们是先让你拉一次陌生曲子,我讲解,再让你多练几次就换下一首。之后改成练同一首,仔细修正细节,你觉得好不好?」
浅叶是专业人士。
「工作行程这么紧凑,太辛苦了。那的确没心力练习。」
不能溯及既往的话,自己卧底到两年恐怕也……橘低声说道,盐坪发际线明显退后的额头面向了橘:「你用不着担心。」
咚的一声,有人撞了橘一下,他睁开眼。意识从优雅富足的音乐世界跌落,电车内拥挤的景色顿时失去色彩。
自己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就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简略看过报导,新闻简直把联盟塑造成反派角色。
然而,橘更想让自己的大提琴声,跨越到比现在更高的境界。
盐坪也许会因为某个因缘际会,突然重听所有录音档。自己可要小心发言,以免主管哪天跑来质问自己,为什么故意减少演奏曲目的数量。
因为自己的琴声和老师完全不一样。橘一问出口,赫然觉得很丢脸。自己完全不做自主练习,怎么可能让琴艺更上层楼。
「请问……」
你应该是指,在你想像中大提琴琴音能扩及的范围?浅叶帮忙补充,橘低声回答:「就是这么回事。」
「可以打个比方?」
「但说三公尺,算是评得很严格。你有正职工作,还能让琴音够到三公尺的上空,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其实没必要……橘先生,你不太喜欢被称赞?」
「那您听起来大概有几公尺?」
浅叶又噗哧笑出声:「你也太抬举我了。」
高音宛如阳光下的蜜汁,在空中闪闪发光。
「银座的钟楼?」
「那我们下周再见,小心别过劳了。」
「……您每次都会确认录音档?」
「要进导歌※前的部分,感觉可以再延伸一些,音程※也可以再降几度。你全身很僵硬,再放松一点。你紧张,肩膀会跟着抬高。」
无法把乐器带进通勤时的电车,可以租借教室的大提琴回家练习。上课的时候不带乐器,改用琴房里橘常用的大提琴。浅叶提了一些具体建议,橘却赫然被拖回现实。
橘沿着大楼梯往下走,同时茫然地俯视豪华的大厅。宽广休息区的一角,看得见揹着大提琴盒的学生。
据说在所有弦乐器里,大提琴的音域最广。大提琴可以奏出小提琴的高音,又能发出低音提琴浑厚的音色。大提琴也被称为最接近人声的乐器。
可能是橘省略了解释,浅叶不禁失笑。
「只是我以前上课的时候,不常被称赞。」橘回道,浅叶双手随意抱在胸前,说:「这也是其中一个可能性。」
「是伦敦。」
「该不会是因为我说要表现得更深邃一点,你才这么问?」
「话又说回来,该怎么让琴声更好听啊……这问题真困难。」
「抱歉,你继续。」
「我自己主动提问,说这些可能太扫兴……但我现在到家时间其实很晚了。最近连周末都常常需要上班,除了周五这堂课,其实空不出时间练习。」
地下资料库立着一排排钢制书架,天花板比其他楼层高了一些。老旧空调声突然大响,橘反射性往上看,下意识疑惑,从地板到地下室的天花板有几公尺高?
自己只是有职责在身才来上课,何必这么投入?
课程即将结束之际,浅叶向上看着时钟,低呼一声。
导歌:日文原文为「Bメロ」,用来连接主歌与副歌,为乐曲制造层次。
他无法活用乐器的优点。
「联盟原定明年一月一日开始征收费用,却得拖延到裁定日之后。联盟会因此大失血。他们也真有一套。」
自己出声的时机像是刻意打断对方,尤其尴尬。
「不过,学乐器的时候,保持积极很重要。等你工作稍微闲下来,可以试试看租琴回去练。而且比起练习,你更要注意健康,别因为工作繁重忙坏身体。」
他一直过着逃避冲突的生活,久而久之,甚至忘记如何进行这些细微的交流。
「……是我的形容太奇怪,还是算了。」
「听说是今天送到。漫长的战争要开打了。」
「用不着道歉啦。」浅叶笑道,橘却想不到更适当的应话方式。
「对方也许有其他企图才这么做?」
「那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评价啦。」
「没这回事。」
「不过看你的环境,要工作、家里又有限制,的确很难练习。你是住一般公寓还是社区大楼?」
「我知道解法,其实就是多练习。不好意思,突然问了怪问题。」
橘谎称自己是公务员,浅叶表示明白:
「也就是说,在橘的想像里,我的琴声发在更高的位置。我很荣幸能听到这么好的评价,那你觉得听起来大概有多高?」
「然后在社区应该不太能练习,晚上、周末可以去卡拉OK……」
「但我还是觉得多拉不同的曲子,自己比较能转换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