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 5
《间谍静静执起琴弓》 · 安坛美绪 · 1.5万 字
好的,这下让人难睡的季节终于来了。各位听众过得如何?我啊,之前买了新的七分睡裤喔。当初买得很冲动,穿起来却舒服得不得了。睡觉的时候感觉很赞啊。清清爽爽,不卡脚。以前我可是穿着运动服睡觉,而且是学生时代穿的运动服。现在就比较重视舒适度了。我也长大了耶。那么,我们来到本周第一封来信。来信昵称—
都会有这种烦恼啦。我懂,我很懂喔。我家孩子也一样啊。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大人,还会嫌烤肋排很咸,但他国高中的时候,做便当麻烦透了。一直喊着肉肉肉,但做父母的还是会担心孩子营养均不均衡。
等等,这是惊喜?我都不知道。骗人,我不相信。我一直是粉丝耶,喜欢很久了。
于是,常去的拉面店关门了。我真的要死了,真心想死。
橘随着通勤电车左右摇晃,不停切换广播软体的频道。所有频道听一听,马上就觉得刺耳,他最后切换到多益的学习软体。耳机开始播放商业会话,分不清是美式英语还是澳式英语,紧接着,意识忽然开始迷茫起来。尖峰时间的人口密度挤到令人作呕,盛夏的冷气落在众人头上。
出乎意料,自己很快就习惯没有大提琴的生活。
橘把乐谱和琴弦收进衣柜深处,再也没碰过。他扔掉附近的卡拉OK会员卡,也很习惯没有大提琴的房间景象。平日夜晚、假日无事可做,但要自己打发时间倒也不难。玩玩手机游戏,洗一洗堆积的衣物,偶尔去健身房游泳,瞬间就能耗掉闲暇时间。对于一个没有像样的兴趣,也不加入特定团体的人,现代社会活起来轻松舒适。
他心想,就只是回归两年前的生活罢了。
自己只是恢复原状,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时隔十几个月,再次拜访失眠门诊,诊间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您之前有一阵子不需要安眠药就能入睡。最近失眠症状却突然复发?」
橘表示自己手边的药差不多要吃完了。「那我会开一样的药物给您。」医师轻巧地敲打键盘。短发耳边露出耳环,耳环造型依旧夸张。
「您的工作又变忙了?」
「工作状况算是相反。」
工作量比以前少了。「治疗上最困难的,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害您失眠。」对方听见橘的低喃,随即回以和善的笑容。那是训练有素,医疗人员特有的笑容。诊桌前方,龟背芋的宽大叶片呈现鲜艳的深绿色,宛如人造物。可能有人天天都在擦拭叶片。诊间内安静无声。
眼前的景象,和自己最后来拜访的时候相比,毫无变化,一股神秘的感觉席卷了橘。庞大的时间之流,仿佛中间有了空缺。
他怔怔地坐在失眠门诊的圆椅上,不由得心想,自己去三笠音乐教室上课的日子,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毕竟周遭环境的变化,不论正向、负向,都有可能造成压力。我们还是暂且借助药物协助,继续观察状况。」
对了,橘先生,您还在继续弹吉他吗?医师又问,橘抬起头:
「……您居然还记得。」
像是上级终于认可自己的能力。总务部的美人望向夜晚的窗外。餐厅对面是一栋独栋房屋,可以看到大门处圆滚滚的灯光。
「那我还比你早去三笠上课。」
三船微微转了上半身,指向挂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夏用外套。听她一说,橘这才发现她的衣着不同以往。以前在公司见到三船时,她总是穿着白色系的服装。
橘正经八百地慰劳对方,三船噗哧一笑,问:「我们这算是什么聚会呀?」她纤细的颈子微微斜了斜,嘻笑道:「间谍伙伴小聚会吗?」
「两年,真的好久,对不对?我们的两年,太沉重了。那些高层以为的两年,和我们度过的时间完全不一样。」
三船缓缓拿起红酒杯,靠向唇边。「我这种新人基层,怎么可能搬出派系大名?」橘也拿起茶杯,不过杯里是乌龙茶,喝起来无趣,没办法装模作样。
「也不需要你跟我道歉。」三船又是嫣然一笑。橘在上班时间看到的三船,笑容形同铜墙铁壁。她这抹笑虽然不太一样,倒也不像她私底下的表情。
「三笠方有四名证人,全是长笛讲师。我觉得对方知道我的资料,才刻意派出这群人马。我的老师也在其中。我刚和老师对上眼的时候,罪恶感逼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但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管自己的内疚。我和律师练习过答辩,我当下只担心自己没记熟答辩内容。当时联盟高层也到场,我紧张得很。由于原告证人要优先作证,之后才轮到我,我根本不记得三笠方陈述了什么内容。但是等到老师开始作证,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渐渐开始冻结。」
您说得对。橘悄声说,凝视着诊桌另一头的小窗。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隔壁大楼的墙壁,却意外照得见阳光。
「好不容易逃过出庭,却因为无聊的小意外暴露身份。我的老师气疯了,气到不能再气。他痛骂我,说我没有半点想像力,至少我的想像力从没用在别人身上。我觉得他没说错。刚才也是,三船是不得不上法院,我还在妳面前说什么好不容易逃过出庭,真的很没同理心。」
橘目睹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禁陷入错觉,仿佛自己正在面对一面镜子。
「我接到卧底调查的时候,其实有点开心。」
「橘,这场间谍伙伴小聚,你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其他教室?橘回问,医师亲切地附和对呀。
三船又说:「对了,我之前不是约你吃午餐,约了好几次?」对方突然翻出往事,橘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本以为三船对自己有好感,从现状来看,自己真是傻瓜一个。
饮料先送上桌,两人总之先干了杯。
「说到官司。」
「老师人很好……大提琴琴艺很精湛。」
她忽然间没来由地提了话题,「听说上班族也可以向公司申请治装费。」橘闻言,不禁疑惑,她想说什么?
「是吗?」
「很累人,我已经累翻了。参与官司期间,我真心不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全着联的员工多达五百人以上,为什么偏偏选到我?我大概暗自埋怨了一百次,怎么不是你来出庭。」
「还是其实不是吉他教室,是钢琴教室?因为您之前开始学音乐,失眠症状就改善了,我印象很深刻。」
「……不好意思,让妳代替我。」
不过,三船比橘更清楚组织的内部权力状况。
「怎么会?」
「电影配乐啊,真好。」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己学的并不是吉他,也不是钢琴,而是大提琴。先不论卧底调查的事,自己之前应该确实纠正对方,说清楚自己学的是什么乐器。
老师人如何?三船的问题直中核心,喉咙深处仿佛被铅球堵住,胸口顿时一阵难受。
我们的举动,影响就是这么深远,橘果断地说。良久,三船抖动着肩膀,低声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停下手上的叉子。
义大利面上桌,再次倒满红酒之后,三船绫香问:
「出庭辛苦了。」
「橘,你在三笠的课堂上,学过什么曲子?」
就算不当间谍,他也是满嘴敷衍。
并非讨厌卑劣的手段,才不想去三笠卧底。他只是害怕再拉大提琴,想逃避一切。现在回忆起来,自己接下任务后,走了好长远的一段路。
「我前不久就不再去了。人际关系出了问题。」
「学了一阵子之后,又开始学小野濑晃的名曲集。」
「她说,老师与学生之间存在信赖,存在情谊,彼此的关系是绑定的。这一切,无可替代。」
「什么什么派,说得好像很伟大,其实只是员工组成的小团体。办公室政治听起来好听,结果不过是分组竞赛。居然有这么多人认真投入,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奇怪。但说归说,不久前的我也有点怪怪的。」
「不会……我没有特别想申请公费。」
看浅叶踢飞琴房的椅子,橘当下便明白,背叛他人的信任,就是这么严重。他一提起这件事,脑海便生动地重现当天的景象。
三船呓语似地低喃:「我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要买新西装?」
橘原以为三船会调侃几句,她却直接收回目光。「要选义大利面,还是排餐?」她慢慢翻看皮革封面的菜单,指尖涂上鲜亮的指甲油,但她精心挑选了接近肤色的颜色,乍看之下并不显眼。
「现在回想,我真的是很肤浅,我以为自己被提拔了。毕竟接到任务,跟没来由地被带去接待外宾完全不一样,是不是?我刚开始真的是莫名有干劲,一心想着要拿出成果。」
他以为一路累积的岁月有了空白,然而空白的时光却带来一个大变化。
「我一开始是用刊了电影配乐的乐谱,是流行乐。」
三船的女低音平静地,不带感情的呢喃,「我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肮脏不堪,真的讨厌极了。」
「我参加过几次赤坂派的会议,但也仅止于此。换我问你,橘,你是神乐坂派的正式成员?」
「你要选哪种饮料?」
主管叫你长期去三笠卧底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三船问道。橘低声回答,自己很不情愿。当时最直接的感想,直率地脱口而出。
「……你其实挺正派的呢。」
「证人讯问,状况怎么样?」
橘忽地想起两人之前在公车站的情景。他现在知道三船当时只是在戏弄自己,也理解当时莫名其妙的状况。
「我从来没打过官司,更别提出庭,不小心就太正式了。听说报社、周刊记者都派人来旁听,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人会盯着我瞧。我可不希望有人从奇怪的角度,看到我的破绽。」
「他很温柔?」
「她个性很果断,又没什么表情。我一开始还觉得很倒楣,居然碰到一位看起来很麻烦的老师。可是她上课很积极,教法很好懂,面对我一个外行人,总是很认真教学。我吹得好,她也会称赞我。」
「真好,我的老师是个很难沟通的阿姨。」
从三船无懈可击的外貌,很难想像她会表现出那天在逃生梯间的模样。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约你?」
橘低声回答,自己用了像是流行乐曲大全集的乐谱。三船听了,神情忽然变得柔和。橘不禁联想到之前在逃生梯间里撞见的,三船纯真的神情。
我的行为,算是背叛老师吗?三船再三确认,用词直接,狠狠挖空了橘的心脏。
橘在路上瞧见大提琴盒时,再也不会受焦虑、恐惧所扰。
他并未向盐坪报告,浅叶已经得知自己的身份。
三船主动提议,证人讯问之后要不要聊一聊。橘也很在意官司状况,随即用公司内部信箱回信。
「咦?」
假设当初按照计划,今天本来是橘以证人身份出庭。
「……怎么样?」
「我有点讶异。她身在这种场合,有必要说这些?连我这外行人都知道,她的道理不适用于法庭。三笠就是一间坊间音乐教室,谁都能进去上课。也就是说,教室的学生是不特定多数,不管人数多寡,教室内就属于『公众』。这场官司就是建立在上述逻辑,怎么会现在还在诉诸情感?她提起这些肉眼看不见的道理,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作证作得很顺,我很擅长这些。比方说我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加入会员,上了什么课程;老师使用哪些乐曲授课,我接受什么样的指导;甚至包括我的想法、感受,全都仔细作证了。我也提到,老师的长笛技巧有多精采,深深打动了我;还有实际在眼前聆听老师演奏,甚至媲美音乐会,让我起了鸡皮疙瘩。我正视前方,完整说完证词。」
「假如您并不讨厌弹吉他,要不要试着再开始学?难得之前持续了好一阵子,就这么放弃,很可惜。」
「我感觉快疯了。橘,都怪你说得这么严肃。」
「您又开始产生失眠症状,也许是因为不再学音乐。已经学乐器学了这么久,真是太可惜了。要不然,您可以试着接触其他吉他教室?」
「两年前的五月。」
三船语带批判,为橘揭露了真相。这计划明明是偷神乐坂派的点子,抢功劳也抢太快了。
「我和妳一样,去三笠上课,当了间谍。假造身份,每次一边录下课堂上的声音,一边若无其事地和老师谈天。我甚至还参加他旗下学生的聚会,不只骗了老师,更欺骗许多人。我的老师提到那则报导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一个老师被学生背叛,以后就再也不敢相信别人了。他说得真对。这种事只要遇上一次,老师就会害怕收新学生。」
「上课指导得很严格,但个性很亲切。」
「抱歉,我说话不经大脑。」橘道了歉,得到一句毒辣的回覆:「你真的很没有想像力。」三船转着叉子握柄,在冷掉的义大利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但至少比别人拿一些无趣的发言安慰人,要好得多。」
「换成我的话……」
「我之前以为……妳只是纯粹约我去吃午餐。」
橘在最后一堂课犯了傻,让三笠的讲师知道,自己就是全着联的员工。他主动坦承,三船缓缓抬起目光。
「我也差不多,根本不清楚详细计划。」
三船的目光流畅地滑过半空中,停在某一点上之后,她忽然板起了脸。橘认为,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见到三船毫不掩饰的面貌。
自己之所以不再去三笠上课,并非人际关系的缘故,纯粹是因为他不需要继续卧底。虽然最后的最后发生了意外插曲,的确瓦解了当时建立的人际关系。
「三船,妳是赤坂派的人?」
妆点完美的唇浮现笑容,「这类费用绝对算是公费,我一定要确实申报。」这话题拿来当进入正题前的闲聊,未免有点古怪。
当天晚上,橘和离开法院的三船,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这间义大利餐厅位于住宅区内,深受公司同事好评,不过下班时间过后,店内很少看见全着联的员工。
「那个……我并不是在责备妳。」
「我只是遵照主管命令,每周去三笠上课罢了。」
「我其实早就听说,神乐坂派的间谍会是你。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想探探你那边的动向,结果你完全不给我机会,我好吃惊。」
「总之你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们做错事,背叛别人。无论拿什么当借口,这就是铁铮铮的事实。事到如今,再反省也于事无补,我们没有机会谢罪,真的向对方道歉,他们只会觉得困扰。」
曾吹奏长笛的双唇,隐隐发颤,「你知道我老师说了什么吗?」
「你其实不如外表冷酷,还是有良心嘛。」
我想喝红酒。三船说着,把饮料单递给橘,橘一秒回答乌龙茶就好。三船闻言,语带疑惑地说:「你不喝酒?」
「我现在有在吃药,不太适合喝酒。」
盐坪说得没错,的确是盐坪这派先设计好去三笠的卧底计划。
「橘,你会把西装治装费列入报税细项?」
三船轻捂嘴边,笑着说:「老师讲话很高音,总是喋喋不休地问我『有没有听懂』。」她嘻嘻窃笑着,像个天真孩子。
七月某日,东京地方法院内召开第二次口头辩论,当下进行了证人讯问。等到橘结束工作,各大新闻网站已经刊出相关报导。
「我知道橘去三笠上课,是因为动机和我一样,我才想找你套套话。本来只是想问你课堂上的事,你那时候却完全不告诉我自己在学大提琴。就算和别人提到自己在三笠学大提琴,别人根本不会猜到你为公司官司去卧底。」
「橘,你是什么时候被通知要去卧底?」
「……好。」
「其实我也可以穿手边的衣服出庭,但我为了今天,特地买了身上这套西装。」
你的女友也在公司里?橘听三船这么猜测,只含糊其辞地否定。美女信心十足地笑道:「那就奇怪了。」
对方突如其来的评语其实有点失礼,但橘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反驳。橘答道我并不是因为良心苛责,才讨厌去卧底。是喔?三船淡淡应了句,移开目光。
「我做了坏事吗?」
窗外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路过。
「其实我们这类反省大会,应该可以歪到奇怪的方向去呀?」
奇怪的方向?橘也重新卷起义大利面。三船拿起红酒杯,说:「该说奇怪,还是无药可救呢?」
「像是『我们又没有错』,或是『终于给三笠好看啦!』之类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很讨厌这么态度。我男朋友就这么厚脸皮。」
橘半是好奇地问三船男友的职业。三船回答是足球选手,橘登时惊讶地抬起头,她又冷冷地说:「但他只是二军。」
两人走出餐厅,看见大道旁的公车站,三船忽然活泼地面向橘:「我的车要来了,就在这里等吧。」夜晚的目黑大道车流量少,来来去去的车辆不多,两人轻易来到对向车道的另一头。
橘无法顺利解读三船这时的表情。
「橘,你也辛苦了。幸好你陪我聊官司的事。」
「妳才是,今天真的辛苦妳了。」
间谍伙伴小聚会,就此解散。全新外套挂在女子手上,她露出脆弱的笑容。这当下,橘感觉心弦被某种诧异感用力拨动,公车的强光从远处逼近,打乱了橘的思绪,他下意识远离了原地。
他们的日子不如电影,也不同于周刊报导,将会平凡无奇地持续下去。
「官司已经平安结束,我会忘记在三笠发生过的事。我也许会失落一阵子,沮丧、再沮丧,到最后就能全部忘记。我得将讨厌的记忆放水流,尽快回归现实。毕竟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呢。」
在网路上搜寻「全着联」三个字,社群网站上仍然讨论热烈。
「橘,演奏部来电。」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几分钟,其他部门早早就来电洽询,橘将手机盖放在办公桌上。才刚拿起电话话筒,琐碎的问题接二连三丢来,脑袋实在跟不上。
橘又开始梦见深海,越来越常被恶梦惊扰。
「是,我确认之后会再回覆您。您方便收电子邮件的话,就用邮件回覆您。」
他按了按眼头,驱赶缠人的睡意,手伸向罐装咖啡。睡前服用的安眠药药效似乎延续到早上,他又开始离不开咖啡因。
橘说着,手再次伸向高耸书架的上层。他的手伸得再长,也无法触及三公尺的高空。
真是太遗憾了,橘。单边脸颊不自然地扬起。
该不会,你要还我的其实是新笔,里头没有任何资料?盐坪追问。橘又一次回头望向盐坪。
办公室内从未耳闻过的怒吼,响遍幽静的地下空间。橘却毫不犹豫,一脸严肃地回望盐坪。
有血有肉的心灵没了任何薄膜,彻底暴露出来,而那句话宛如音乐,从记忆中飘然落下。
现在连全着联的正式会员,都开始质疑我们的做法不妥,您在这时机报警,应该不太妙?橘趁胜追击,眼前的男人目瞪口呆,开口问:
「我没有装蒜。既然我们的卧底资料莫名消失,不就是赤坂派下手?」
究竟是谁让橘明白,自己的话语其实有意义?
「今天要拜托你做杂务。抱歉啦,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我要麻烦你整理书架。」
刹那间,视野忽然彻底开阔,一股稀有的感触包裹着橘,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凑到面前。陌生的感触,让橘的世界戏剧性地变得宽广。
「您是梦到溺水了,还是?」
「听说音乐教室内,存在信任和情谊。」
他觉得自己很丢脸,一直受往事纠缠,害怕不已。
「而且周刊还刊追踪报导。三船小姐的长相、名字没有曝光,但她应该很害怕吧?她这周整周都请假,该不会是因为报导?我好担心她啊。」
「音乐教室的学生与讲师之间,世上存在彼此绑定的强韧连结,无可替代。这是我在新闻报导读到,对造讲师的证词。但我并不清楚,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么坚定的关系。」
「您的意思是,赤坂派动手毁损资料?」
「大提琴是弦乐器,要能拉出不带杂响的琴音,很困难。右手的运弓技巧,远比左手按弦的技巧更重要。但是我很神经质,总是太过专注在遵循旋律的轨道,忽视运弓,老师常常骂我这个缺点。」
橘没有任何开场白,开口问道。医师晃着正方形的耳环,神情略带讶异。但是在橘退缩之前,医师立刻回应:「我知道。」
对方问起尚未归还的物品,橘停下动作。
橘回头望了盐坪一眼,随即又面向钢制书架。
自己什么都没了。
「今天的会议时间有变。」
假如自己只剩公司、自家,两点一线的人生,这种人生存不存在,毫无差别。
这声响近似于呜咽,听起来格外哀戚。
「全着联还在话题风头上,又爆出内部员工毁损资料、盗取数位装置。假如事情闹大,消息肯定会外泄,到时舆论就会关注,那份被刻意毁损的资料究竟是什么?全着联派遣的间谍其实不只一人,还保有证人讯问时未提出的课程录音档。这条新闻足以让社群网站再热议一阵子。」
他想聊天,说什么都好。
「喂,你听说三船小姐那件事了没?」对方问起,橘贯彻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这人到底在向谁争取印象分数?凑的语气像在故意凸显自己的体贴,很可笑。他在这里卖力表演,也不会传进三船耳里,就算他的心意传达给三船,想必也改变不了什么。
「……您知不知道,有一种乐器叫做大提琴?」
小野濑晃的音乐会会场在上野,橘不常经过,所以提早了一点离开家。他走在住宅区狭窄的人行道,没多久便全身是汗。他买到票的时候,以为公演当天已经入秋,但这状况离秋天还远得很。
他第一次向这位医师提起自己的私事。
「看来是药效太强,我们需要减药了。但还需要配合入眠需求,总之先减一半,再观察看看。」
「橘,你少给我装蒜!」
「一半?」
橘感觉肠胃在翻滚,从办公桌抽屉翻找胃药。用罐装咖啡将药锭冲进嘴里,药锭却卡在喉咙深处,难受极了。
「三笠到底用什么方法笼络你?你删除课程的录音档,之后又能怎么行动?」
矶贝小姐下午要外出。橘听见凑的告知,点头表示明白。他这时差点打呵欠,赶紧吞了口口水。
不管话题,天气也好,新闻也罢,他就是想和人说些什么。
橘低喃道,提到自己最近又开始因为恶梦睡不好。医师这时向前凑过来,仿佛在喉咙深处窥见闪烁光芒的鱼刺。「您作了什么恶梦?」橘听了问题,眼神不停游移,像在描绘看不见的迷宫。
「的确是我有失误,是我不该跟你提起《皱鳃鲨》。我太大意了,没想到随口聊到的往事居然狠狠绊了我一交。就是因为这种事……」
「我忘得一干二净……录音笔在我三楼的座位上,稍后立刻归还给您。」
橘像要确认自我是否存在连续性,俯视自己的手掌。左手指尖依旧坚硬,浑圆扎实。
橘询问医师,人如果受了特殊的打击,会像这样恶梦作不停?医师谨慎地回应:「我觉得有可能。」特殊的打击,这词汇犹如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揭起古老的疮疤。
「您说报导的话,我大致读过网路上的报导。」
弦音,却能轻易触及比手更高的天际。
两人离开地下资料库的最深处当下,盐坪这么问了橘。橘现在听人问起,其实连他都不清楚自己的打算。自己真心以为,只要毁掉所有证据资料,拒绝出庭,就能改变结果?三船又是否曾起过相同的念头?
一颗啊。橘复诵了医师的话,感觉对话早早就要结束了。需要诊断的部分已经说完了,自然要结束看诊。但自己若是直接回家,感觉什么都无法改变。
「是,深海的梦。」
「你到底是……」
橘从书架取下档案,开始堆上推车。良久,盐坪开了口—
他人一点都不值得信任。盐坪神情坚决地低喃。这句话宛如诅咒,又如同化开的蜜糖,紧黏在橘的心底。
「从结果来看,先后派出两名间谍算是上策。我没想到居然会被你背叛,落得被赤坂派帮一把的下场。简直像是被养久的狗狠狠咬了一口。」
异常纠结的困意,逐渐干扰橘的理性。被惩处又如何?他已经什么都无所谓。
他心想,自己只是单纯想听别人回应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对方面具般的浅笑,夹带从未有过的紧绷。
「就是很大,像小提琴一样的乐器,对不对?要坐在椅子上拉的。」
「我喜欢巴哈,但我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是学小野濑晃的曲子。」
「原来,大提琴很不错啊。」
「她似乎是四月中旬离开三笠。她比我们早一步整理好报告,提交给高层,真是能干。真要说我该反省什么,就是让你潜入太久了。没必要硬是卧底整整两年。」
橘出社会之后,第一次在平日睡过头,一觉醒来,时间已来到下午。当他惊觉,窗帘隙缝洒落的阳光类型不同,便茫茫然地心想,自己的状态可能真的不太妙。
「是,您现在服用的是两颗,从今晚开始就改为一颗。」
「我晚上走在路上,突然就差点被拉进车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次是偶然逃过一劫,但恐惧仍然很具冲击力。我在那之后,仿佛被不知名的焦虑附身,不断梦见相同恶梦。这里,这个世界,其实很不安全,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拖进黑暗,对不对?我始终不敢轻信这个世界,一路活到现在。但我差不多到极限了。假如有方法可以治疗这种恐怖和焦虑,不管是谘商还是什么,我都愿意接受治疗。」
橘想起她提到的,长笛讲师的那番话。
「看您排除万难把话说出口……辛苦了,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困意沉重地盘旋,压抑逐渐加快的心跳。橘一次搬起数本厚重的资料夹,堆上推车,接着手再次伸向高大书架的上层,眼前的景象蓦地勾起令人怀念的记忆。
「真是非常抱歉……您明明很欣赏我。」
三公尺,究竟有多高?
话语之所以能如泉涌,是基于自己对眼前医师的信任。然而,是别人赋予橘新的选项,让他可以选择相信别人。
「我梦到自己身在黑漆漆的地方,动也动不了。我觉得那是深海,但我并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是海里。我从小就一直梦见同一个梦,一开始并不是在海里。我刚开始作梦,梦里的自己是待在夜晚的巷子,但是那巷子越来越黑,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橘收到盐坪的电子邮件,要他到地下资料库报到,他当下就做好受惩处的准备。
橘在音乐会之前,耳机里播起了小野濑晃的曲子。他离开三笠之后,这是第一次听起了《雨日迷宫》。
「闹得真大。」
盐坪威胁橘,视状况高层会下达惩处。橘下意识瞪向盐坪,如蛇一般的细眼微微瞪大,他似乎很意外橘的举动。
「毁损重要资料、偷窃机器,我可以报警抓你。」
九月中旬,天气依旧炎热,橘假日总是套着凉鞋。不过这一天,他是要去音乐厅,久违地穿上普通鞋子。
「我其实之前学的乐器不是吉他,也不是钢琴,是大提琴。」
音乐会准时开场,T响的演奏家们各自准备就绪,小野濑晃沐浴在全场欢声中,走上舞台。从二楼后方的座位往下看,伟大的音乐大师,细小如米粒。
你的故事一点也不逊,也不丢脸。
橘通知公司今天缺席,不自觉打了电话到失眠门诊。对方告诉他,今天正好有人取消门诊,三小时后有空诊。他预约了门诊,发现全身一点一滴地放松。
橘,那一切,错都不在你。
毕竟企图毁损资料的是我,但是盐坪先生,您设定的密码,连我这种心怀不轨的家伙都能破解。盐坪听到这,终于失声笑了出来。无力的嘻笑声,传遍苍白的地下室角落。
「小野濑晃给我的印象,的确都是用弦乐器。最近好像有车子的广告也用了他的曲子。我也喜欢那位音乐家的作品。」医师说。
「就是联盟和三笠的官司。推特上面烧了很久,听说现在连综艺新闻节目都在报这件事。」
报了警,媒体会闹得更大。橘知道,盐坪更火大了。橘感觉自己击中对方的痛处,狞笑道:
「公司的共享资料夹里,那些你在三笠录好的音档,全都消失了。电子邮件的往来纪录也被删除。备份用的硬碟也整个被调包,产品序号根本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地下资料库的通道旁,已经准备了握把脱屑的小推车。真要把这角落所有资料搬到三楼,工作量并不少。橘想到自己得一个人做这些,就更加郁闷。
久违的大提琴声入耳,橘还是觉得好听。
「您就放弃上报实地调查委员会,这对我们都有利。」
他挂断电话,暂时无力地躺在床上,独自一人的房间,很是寂静。
他无意间仰望行道树,细小的光晕,从叶片之间的大缝隙洒下。每走一步,四散的光晕随之闪耀。
「我想换个话题。医师,您会作恶梦吗?」
盐坪向橘宣告,收回将他迎入神乐坂派的决定,橘深深鞠了躬。空调似乎对内外温差起了反应,空调声突然放大音量。
「你看新闻了吗?有没有看到三船绫香上法庭作证的报导?」
一如卧底调查报告的时候,矮小主管背对洁白的墙壁。日光灯的光线反射宛如虚线,点点照亮他脚边的地板。
「您要报警,我无所谓。」
「话又说回来,橘,你把录音笔收去哪了?」
医师又继续延续话题,「您都拉什么曲子?」橘一听,顿时感觉眼前一片开阔。仿佛户外的空气吹进屋子,氧气渐渐填满头脑。
盐坪拜托橘把一处老旧纸本资料的标题列出,转成电子档,但他不认为这件工作就是盐坪的主要目的。盐坪单纯告知工作,其实可以只发电子邮件。他特地来资料库见自己,肯定有别的目的。
睡意重到平日早上起不来,这满伤脑筋的。戴耳环的医师点了点头,橘也苦恼地低说,自己真的很伤脑筋。与医师简单对话,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他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更多话想告诉医师,不禁觉得惭愧,自己居然大费周章跑来医院。
「你想坚称自己的清白,是你的自由。但假如你归还的录音笔里找不到三笠的录音档,我会向实地调查委员会上报你的行为。」
「我其实在小时候,曾经被绑架。」
「那真的是我当初给你的录音笔?」
「我还想说您很少预约这个时间,原来是这么回事。」
橘很想睡,想睡得要死。他简直随时都会倒下。
不过当时是绑架未遂。橘继续说,臼齿直发抖,喀喀作响。
小野濑举起指挥棒,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钢琴的旋律犹如光点,引入大提琴的重低音。曾几何时,自己极度害怕这犀利的旋律,以为乐曲映照出自己的黑暗面,擅自妄想,擅自害怕。
正如浅叶以前所说,《皱鳃鲨》其实是一首很华丽的曲子。
演出结束后,橘顺着人潮走过音乐厅,忽然有人用力地喊了「请问」,他反射性转过身。
「我看到您站在放简介的地方,就觉得一定是您。」
好久不见了。佳澄气喘吁吁,睁大圆润的双眼。女孩的眼神贯穿了他,一瞬间,划破了孤独的宁静。
橘离开三笠之后,其实还不到三个月。
「佳澄……妳不是听明天的场次?」
「我朋友临时抽不出空,我换了票。我有想到,橘先生是听第一天……」
佳澄的低喃渐渐转为哽咽,但我没料到真能见到您……原本逐渐淡去的罪恶感,渐渐恢复浓度。
他不要。
他不希望自己原本割舍掉的、那不安稳的世界,再次回到身边。
「橘先生,您过得还好吗?」
「……佳澄,妳呢?」
「我很好,大家也很好。但我觉得与其说过得很好,又有点不太一样……」
佳澄说,自己从浅叶那里听闻橘的工作。橘不禁背脊一阵发凉。
单方面画下段落的故事,以不合己意的形式,继续编写后续。
「橘先生,原来您是全着联的员工。」
「嗯。」
橘简短地承认,上臂一阵鸡皮疙瘩。
这就是身在驾驶舱的脑波。
您要不要回来二子玉?橘一听,顿时觉得双脚一阵软。
佳澄顺势说着,她原本以为笔试一定没希望,却留到了面试,顺利考上了。橘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也觉得自己很努力,比考大学的时候还努力。我写题库写到把题库背起来,也一直重复做不懂的地方。」
「不,我之前都是用出租的乐器。」
老师说他没有义务主动报告,但我觉得应该不只是他嘴里说的那样。佳澄拚命地说服橘,橘周遭的杂音,忽然入不了耳。
这不算弄假成真,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好事。佳澄缓缓移开目光。
橘静静执起琴弓,还未实际奏出大提琴的声音,他就感觉到气息,音乐即将诞生的气息。他缓缓拉起杜超威练习曲,音色宛如温润清泉,柔和地往高处延伸。旋律如同过往在大提琴教室看过的泉水画,清澈、通透。纯净的弦音向上弹去,即将触及小小乐器店的天花板。
橘说得越多,听起来越像无情的借口。自己解释得再仔细,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喔,是吗?是在哪里拿到的?」
橘的强项,在于你精确的想像力。
音乐奏出第一声之前的紧张情绪,令他回想起发表会当天听到的故事。
「非常谢谢您……这真是一把好琴。」
演奏大提琴,真的很快乐。
他顺利找到皱巴巴的名片,上头写着乐器店的地址。
橘反射性向佳澄道贺,佳澄也回道:「谢谢您。」
他把大提琴横放膝上,调整琴脚长度,接着将琴脚直接刺进满是坑洞的木地板。以琴脚为支点,撑起琴身,接着倾斜,让琴颈靠向身体左侧,乐器边缘轻轻靠上左胸的老位置。
橘在大吊扇下方,止步不动。
「我考上了。」
她果断地否定了橘。
佳澄像是知道橘会慌张,说话节奏渐渐平稳。
他不想听见任何消息,覆盖掉自己在「薇瓦奇」的快乐回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人得知卧底调查的事之后,是如何看待自己。
「是因为橘先生告诉我……公务员考试就是要反覆做题库。您是在全着联工作,其实并不是公务员,对不对?但我还是相信您的话,拚命地照做,结果就过了笔试。」
就算不是在这么大的音乐厅里演奏,她也会努力表演。女孩勇敢的话语就像在激励自己,双眸轻轻转动。
「可是,浅叶老师并没有向三笠的管理层报告橘先生的身份!」
「您学过乐器?还是正要开始学?」
佳澄更说,浅叶老师一定也很在意橘。橘听到对方搬出那个名字,心脏顿时揪紧。浅叶现在正在准备音乐大赛的预赛,应该没心情想到橘。
「……妳读过报导了,对不对?」
柜里直立摆了几把大提琴,每一把色泽都不同。有的接近焦茶色,有的泛着显眼的红。从侧面一眼望去,涡状琴头展现了各个工匠的性格,算是新发现。
这一天,橘去了一趟DVD出租店,租了《战栗的皱鳃鲨》。
「那个……请问试奏是……」
「那个……可是我是外行人。」
「呃,这个真的是、很厉害……」
「职业音乐家反而少来。你愿意的话,可以进来看看。」
「读过了。」
假如浅叶顺利赢到最后,橘就不会在「薇瓦奇」碰见他。
「大家很担心您。除了担心,心情也很复杂。梶山先生很生气,但他是气橘先生擅自封锁我们。蒲生先生也常常念着,不知道您现在在做什么。花冈太太和我每次见面,也都会聊起橘先生。」
橘回答自己稍微学过,老板又问是小提琴吗?他答道是大提琴。老板说是大提琴,很好啊。皱巴巴的手转开绿茶的宝特瓶盖。老板可能发现橘不太爱说话,之后就不再搭理。
橘忽地忆起重要的提醒,扩展想像。
「我绝对会做一场好表演,所以,请您一定要来。」
「咦?」
「是熟人介绍您的店给我。」
一曲结束,老板拍响了手掌,橘赫然抬起头。
「请您不要……后悔认识我们。」
天亮了,橘发现房间色彩渐渐转白,他从床上起身,走向仍然阴暗的家门口。他从鞋柜上方拿起钱包,从卡夹区拔出一整把卡片,寻找那张纯白名片。
试着搜寻其中一首比赛曲目,找到一则交响乐团的官方影片。萧斯塔科维奇※的大提琴协奏曲。某国的独奏家坐在舞台正中央,背后是一整团交响乐团,胸前抱着一把美丽的大提琴。
他感觉像是进到陌生人的家里,不太自在。
垂吊数把小提琴的店内,有一道空无一物的白墙。他在墙上创造一扇想像中的小窗,将泉水引向窗外。晶莹透亮的清水缓缓前进,沿着小窗流向外头。
「浅叶老师正在努力。他在那天之后,一直请人代课。虽然谁都没有联络上他,但他应该正在为音乐大赛努力。所以,该怎么说,我讲话跳来跳去,总之,我希望橘先生可以回来。」
「梶山先生说过,如果主管要部下做事,部下只能硬着头皮做。在组织里,无法贯彻自己的信念或理念。他说他懂你,上班族就是这么渺小。」
那挑战似的眼眸,逼迫橘做出选择。
上网搜寻了一下,马上就找到「薇瓦奇」的官方网志。页面设计稍嫌落伍,而网志最上方,刊了合奏团演出的细项。
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佳澄问了橘,但他完全没头绪。
有人从身后搭话,橘吓了一跳。只见身后有一名高龄男子,手拿宝特瓶,他应该是老板,刚从乐器店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走回来。
「妳是说……之前提到只有百分之五机率的那个考试?」
他静静站在大提琴柜前,良久,老板说道:
「您就拉一首曲子,没关系。现在没有客人预约。」
「呃、不。」橘下意识摇了摇头,老板却站起身,说:「我可没有打着如意算盘,要你试奏之后再来推销。」老板擅自问起橘要挑哪一把琴,橘只好顺从地挑了其中一把。他刚刚一直很好奇那一把大提琴。老板提起橘挑选的大提琴。
佳澄神情严肃地说,我们每次聚会,都很开心啊。
在从未去过的陌生车站,一座恬静的住宅区内侧,有一间小小的弦乐器专门店。这间店风格和三笠二子玉川店一楼截然不同,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店铺,比较不起眼。
老板戴着编得较薄的毛线帽,推开店门等着橘,橘也不好意思拒绝,便一边行礼,一边走进店内。
「您现在手上有自己的大提琴?」
萧斯塔科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前苏联时期俄国作曲家。
「没关系……我已经有贵店的名片了。」
「我们的派对,每次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很快乐啊。虽然不是每次都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光是所有人齐聚一堂,就已经很高兴了,不是吗?至少我很快乐。其他人一定也觉得来聚会很开心,才每次特地配合其他人调整行程。」
上头写着「将提供三人乐团与大提琴合奏团的现场演出」。
佳澄喊着:「我还没出社会,不懂工作,也不了解橘先生的工作内容。但我觉得等到事情发生,才说一开始不要认识我们之类的,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对!」橘看着女孩一口气倾吐所有话语,很是惊讶。
些微的接点,仿佛火花喷散,传来一股热度。
「真是美妙。您让我听到很棒的演奏。」
「我和报导里面的人不一样,我是另一个卧底员工。我是为了调查三笠的上课状况,才潜入二子玉川分校。因为全着联需要内部的某个人上法庭作证,才能打赢官司。」
电影的故事没什么高潮。一名以色列男间谍潜入柏林,逐渐融入城市,就只有这样。
明明只要付清学费,一周一次好好上课,就已经足够做好调查。假如自己上课散漫又马虎,浅叶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多印象。为什么自己偏偏要这么积极、认真学习?
「我虽然说梶山先生很生气,其实我也很生气。您以为封锁掉联络方式,就能彻底消失吗?橘先生封锁了我们,大家还是记得您;像这次音乐会,我和您也是在会场巧遇;还有我因为您的话考过考试,您也不可能把话收回去……」
「都发生那些事……我不可能再回去。」
「原来。」老板欣喜地弯起嘴角。橘听到一阵热闹声响,望向店外,一个孩子带着狗,尽情奔向眼前的道路。秋高气爽的晴朗天空,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方,一览无遗。
「可以试奏。」
电影并未直接描写,男人是否后悔自己的人生。
「那您也需要各种配件。大提琴盒除了店面摆的,还有很多种。您到本店的网路商店,就可以看到全种类,有需要可以逛一逛。」
从玻璃门瞧了瞧店内,现在没有其他客人。天花板附近吊着一排小提琴,高大的架子里也摆着几把大提琴。仔细找找,店里也有中提琴。
老板正要递来纯白的名片,橘啊地轻呼一声。
「您不敢回三笠上课,至少能来花冈太太的餐厅,对不对?我已经找到工作,接下来会加入大家,努力把曲子练好。我希望您可以来听一听,当作庆祝我考上。」
老板从店内搬来大提琴演奏椅,橘坐上椅子。
事到如今,他还是很后悔自己多事。
「不是我有没有参与官司的问题,而且老师不可能答应让我回去。我最后一次去上课那天,犯了很愚蠢的小事,老师气得踢飞椅子,我也直接离开了。」
「对,我不太会念书,本来以为笔试一定会落榜。」
橘弯腰道了歉,佳澄却说:「请别这么说。」
男人伪装成老实的邮差,在背后默默协助城市的点点滴滴。男人会应邻居邀请,一起把酒言欢;孤老的太太有求于他,就前去帮忙各种杂务。而男人的下场,是被同伴射成蜂窝,失足摔进运河。
原以为已经抛开的预定行程,转了一圈,又回到眼前。
店面正中央,一台木制吊扇缓缓旋转。
这个男人只有以别的身份生活的时候,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运弓要轻,余响要饱满、延伸。
橘改趴在床上,接着搜寻了「全日本音乐大赛」,网站已经发表比赛曲目。每一首,都是橘不认识的曲子。所有乐曲只标注了作品编号,看起来全都无比高贵,自己像是不小心偷看了另一个世界的面貌。
「但不提卧底调查,是我自己决定要去参加『薇瓦奇』的定期聚会。你们不知不觉间,认识一个会登上电车广告的案件关系人,应该也会觉得讨厌。」
要不是自己鲁莽地跑去「薇瓦奇」露脸,对他们而言,所有事情都只是报章杂志里的事。橘自嘲着,佳澄却又一次说:「请不要这么说。」
「可是,橘先生又没有出席报导上的官司?」
他第一次见到佳澄如此激动。
当老板递出琴颈,橘的紧张指数顿时飙高。
「在老师准备比赛的重要时刻,搞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已经没脸见老师,而且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该把各位卷进这种事。我当初只是想去看看状况,却一次又一次去参加酒会……」
「有兴趣的话,请进。」
那双圆滚滚的大眼,覆上薄薄一层透明水膜。
「您要不要试奏其他大提琴,比较一下?我无所谓,距离下一个维修的预约还有点时间。」
「公立幼儿园的教师征选,我上榜了。」
店内不大,却能感受到专业风格。
大提琴项目的决赛,办在合奏团表演日之后。
橘郑重地婉拒老板的好意,接着询问店内大提琴的价格。每一种乐器价格都不同。老板随后拿来亲手制作的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