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乐章 6
《间谍静静执起琴弓》 · 安坛美绪 · 1.8万 字
有件事,发生在气温开始骤降一周后,某个稍嫌寒凉的秋夜。橘抵达琴房,正把大衣挂上衣架,身后传来大提琴声。不过不是直接演奏,而是智慧型手机里的琴声。
只见浅叶播放的影片里,花冈正凛然地拉动琴弓。
「这是什么时候的影片?」
「去年的发表会。大家每年都会兴匆匆穿上正装,像这样站上舞台。梶山先生这天可是穿燕尾服咧。」
花冈一袭黑色长礼服,宛如女演员,气势十足。她浑身散发少见的年轻气质。
影片播完后,浅叶滑过一张张照片,梶山、蒲生、佳澄、琢郎,每个人都精心打扮。
「橘也来参加发表会吧。」
「今年也会办。」浅叶开口邀道,橘不禁迟疑。
「正式发表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地点在教室大楼的五楼表演厅。毕竟是办在圣诞节前夕的星期六,有人搞不好早有约了。」
「我目前是没有行程……」
「那就来吧。」
知道要站到台上之后,上课自然会更专心。浅叶说着,递给橘一张宣传单,上头写了发表会的细项。橘接过,低头读起来。这张传单并非之前谢师派对的手绘传单,而是三笠的正式版面。
「要不要参加当然是看学生意愿,但你如果有空,最好还是来一下。拥有舞台对演奏者很重要。曲子的完成度绝对会更上一层楼。」
浅叶再三劝说之下,橘不禁答应了。浅叶笑说:「好,很棒。」
卧底调查开始之初,盐坪已经告知过,三笠音乐教室每年会举办一次发表会。既然乔装成学生,能参加自然是好。
不过,橘不擅长参与公开场合。除了他容易紧张过度,儿时参加大提琴发表会时,完全没有好回忆。
他真的很讨厌有不特定多数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发表会……要演奏什么才好?」
「流行歌、古典乐,什么都可以,橘喜欢什么就拉什么。」
浅叶提到有时候是讲师选,橘当下便想麻烦老师。浅叶闻言,神情随即变得沉稳。
「喂,你有看见盐坪吗?」
「我没看见他。」
「学才艺很需要能量。自己挑选想学的种类、比较教室好坏、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很需要毅力。真佩服您这么有毅力,我自己光是上上体验课就满足了。」
「因为那位牙医预约很满。」
电影与乐曲同名,同样远近驰名,但是橘并没有看过电影。印象中,这部电影的上映时间,比自己出生之前还早。现今媒体提到《战栗的皱鳃鲨》,多半是指电影的主题曲。
「……我预定那一天看牙医。」
这并非人人能共感的恐惧。
「两个月前就定了?」
设计深沉美丽的乐谱,好似深海。
皱鳃鲨,是指什么?
不过浅叶听完橘的请求,也不自觉开始思考曲目,橘最后还是交给浅叶选曲。
医师并未追究这句话的含意,提议试着从这次开始减少药量,橘却希望保持目前的药量。
毕竟小野濑还有很多其他的作品。橘问道,刻意扬起笑容,浅叶则是弯起手指,顶端靠在下巴,仔细沉思。
橘确实很喜欢那首曲子。之前听到浅叶的演奏时,橘真心觉得这是首好曲子。
这张CD的封面图册收录许多电影场景照片,角色服装也很帅气。浅叶笑得像个下课后的中学生,得意地解释:「当时的小野濑还很年轻,却已经为海外的著名导演提供乐曲了,很厉害吧?」
不太想拉古典乐,这话刚到橘的喉头,出口前一刻忽然灵机一动,改了说词。
《战栗的皱鳃鲨》。
橘低声应了一声,喉咙不自然地上下鼓动。无数推测在心脏周围打转。对方该不会察觉什么破绽吧。
橘睁开眼,听浅叶询问感想,他言不由衷地赞好。浅叶将手机放回桌面,说:「你喜欢就好。」
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的圣诞发表会,将会办在三笠二子玉川大楼顶楼的三笠表演厅。这座表演厅很大,容纳人数超过三百人,甚至设有二楼席位,音响设备更是广受好评。
「您用了什么方法助眠?还是生活起了变化?」
漆黑封面不带光泽,设计时尚。外观和目前用的《快乐演奏大提琴—流行音乐篇》天差地远。
浅叶刚播放曲子,橘随即想了起来。
琴房一如往常,橘却突然觉得无比狭小。
「您这次回诊距离上次有一段时间了,睡眠状况感觉有改善?」
「我不太看电影。请问谍报题材电影的结局,都长什么样?」
「原来您也擅长弹钢琴。」橘答完,凝视着漆黑乐谱。浅叶为什么为自己选择了这首曲子?
「那首曲子,对我来说太难了?」
对方都已经准备好乐谱,自己事到如今也说不出讨厌。更何况,橘恐怕说不清为何讨厌。
「如何?小野濑的作品里,我特别喜欢这一首。」
「变化吗……」
「对对对,咦?你没听过这首?」
凑故意探头观察橘的办公桌,「圣诞节还用荧光笔画起来,你要去干么?」橘不由得瞪了上方一眼。桌历页面下方附了后两个月的迷你月历,橘用橘色荧光笔,在发表会的日期上做记号。
「上课。」
橘听见凑主动询问,蓦地抬起头。到底跑去哪了,这么久不回位子。对方的碎念声低沉又粗鲁,橘实在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这首主题曲很有名,被用于各种场景。想必很多人就算想不起特殊的曲名,也对旋律有印象。
「我选当然好,但以我的喜好,曲目自然会偏古典乐喔。」
他明明用「想拉流行歌」当借口上课,实际上毫不在乎流行歌。以防万一,他早就配合人设准备好答案,但现在随便说歌名,未来也许会露馅,橘还是比较想让浅叶帮忙选曲。
「不过,找教室之类的预备工作,都交给别人帮忙了……」橘说。
故事描述一名隶属间谍组织的孤独男人,在卧底敌国时寻得自己的归处。橘闻言,见到浅叶直爽的笑容,不自觉止住了呼吸。
「大家都喜欢小野濑晃。像是之前老师为我演奏的《雨日迷宫》,那首原本也是以大提琴为主调,您觉得如何?」
橘隔了好一阵子,去失眠门诊领药,医师问候了声:「好久不见。」他这次戴着绿色椭圆形的耳环。
「老师,您为什么为我选了这首曲子?」
好想早点回家,好想拉大提琴。
「喔,那太好了。」
「电影是什么样的故事?」
聚焦在震动的琴弦上,眼前的世界便会随之模糊。他唯有专注到眼前朦胧如散光,才能彻底遮蔽根深柢固的恐惧,屏去微小的愤怒。
「不是难度问题,只是我觉得……橘难得要上台拉一首,应该有更适合你的曲子。」
楼层内侧传来呼喊声:「凑先生—」凑举起单手,表示有听到。「果然有吧?」、「有的、有的。」不知前因后果的对话,听起来特别刺耳,橘的手指无谓地按了几次滑鼠按键。
「不是,也不是说完全不可以。」
更何况那天只是二十三号,不是圣诞夜。凑听橘反驳,冷哼一声:「我管你的。」
「原来……那是间谍片。」
卧底调查期间为两年。开始卧底之后,已经度过几个月,过了年末发表会后,就正式满半年。
「我开始……接触音乐。」
橘知道这是一部老电影,从尾巴的名词发音猜想,以为是什么地理电影,但仔细想想,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单字。
凑粗声命令橘,叫他看到盐坪马上说,橘这下也有点火大。凑对谁都是一副粗声粗气,偏偏特别针对橘。他似乎想追求总务部的三船,但这跟橘无关。
缓缓握起办公桌上的左手,摸得到想像中的琴弦。A弦、D弦、G弦、C弦,指尖轮流按住四根琴弦,大提琴就能奏出各式各样的旋律。
「一大早的,他怎么就闹消失。我中午前没找到他就完蛋了。」
拉奏大提琴的期间,可以忘掉所有烦忧。
「我决定好橘要拉的曲子了。」
橘一打开琴房房门,就见到浅叶喜孜孜的。「请问是什么曲子?」橘放下公事包,随即拿到一本大本乐谱。
医师停止输入资料,微笑道:「接触音乐,很好啊。是弹钢琴或吉他之类的?」橘随口称是。
「不过,请您今后还是别按照自己的判断减少药量,要按照时间定期回诊。」医师仍温和地提醒,橘回答:「我明白了。」
「卡萨尔斯会在一天开始之际弹钢琴。我模仿他的习惯,每天早上也会弹钢琴,算是一种小魔咒。」
自己并非单纯想学才艺,才去三笠上课。自己只是去卧底。
「我没看过。」
医师意外表示了尊敬。橘感觉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敬意,有些窘促。龟背芋的叶片,在视网膜上显得格外翠绿。
橘这天第一次察觉,诊间放了一盆很高的植物。
「听说是谍报片,也就是间谍片。」
不过,浅叶却意外面露难色,橘突然感到羞愧。
「咦?你喜欢小野濑吗?」浅叶问。
「我记得这是以前的电影配乐?」
「我觉得这首曲子的钢琴部分有点特别,今天早上稍微练了一下。大提琴的部分当然很好听,但伴奏让人印象深刻。」
「也许变化很细微,对橘先生而言却是很重大的变化。」
「你会在公司的年历上写私事啊?」
「我也还没看。这部被誉为名作,却很晚才出DVD。现在上串流也找不到了。」
「是去上课?还是参加乐团?」
「念作『战栗』……这样对吗?」
「我很容易犹豫不决,不太能自己决定这么重大的事。」
「不可以?」
橘真正喜欢、想演奏的曲子,是巴哈。
「现在想想,橘有点像年轻时的小野濑。」
现在他只会每周发一次电子邮件,寄送调查报告书给盐坪,都快忘记自己到三笠上课的缘由。
公司内谣传明年开始,联盟的理事人选有变,之后橘见到盐坪的机会就少了。原因不太可能是资料部工作繁重。看盐坪时不时长时间离席,橘猜想可能顶楼发生了自己难以得知的状况。高层的动静不可能告知基层员工。
「和以前相比,改善不少。」
「发表会有人帮忙伴奏?」
「标题我有印象,应该听过。」
「从标题看不出故事齁?我是先认识曲子,才知道电影。」
「呃、那首啊……」
「我等下会拉一次当示范,但你可以先听听看附伴奏的音乐。演出当天应该也有钢琴伴奏。」
「橘,你看过这部电影吗?不知道你看不看电影?」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自己挑表演曲,这样好吗?」
「对。」
封面偏下方的位置,以反白字勾勒出标题。
「啊,不然您觉得小野濑晃的乐曲,怎么样?」
乐曲曲调渐渐沁入耳内,橘忽地察觉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大提琴的声响莫名深沉,仿佛一步步潜入地底深处,难以言喻的恐怖油然而生。
「看曲子。顺带一提,我的学生演出,多半是我负责伴奏。」
「大帅哥就是大帅哥,只想着把自己弄好看。你干脆也去美容外科整一整如何?」
「我也没看《皱鳃鲨》,不知道。大概不是主角死掉,就是欢乐大结局吧?」
「老电影了,我也只知道简介。听说拍得很好看,但现在曲子反而比电影有名。」
「这首曲子很华丽。华丽之余却很沉重,漆黑、幽静,带有独特世界观。」
浅叶用「华丽」来形容这首曲子尖锐的阴晦之处,橘却害怕它的锐利。
每日上班时间,稍纵即逝。不开会的日子,橘甚至能不和任何人说话,直到下班。
橘马上打开乐谱,内容是一段段附了钢琴伴奏的大提琴谱。眼睛扫过序曲的音符,脑中却想不起曲调。
独具特征的钢琴前奏。
他的眼神太过直率,仿佛擅长无意间触及真实。
「因为你很有那首曲子的气质?」
「这……什么意思?」
「电影里孤寂的间谍,很帅啊。」
「我觉得你能表现出那种孤寂的氛围。」浅叶说完,他撑起自己的大提琴,伸出纤长手指,向橘要了乐谱。
「这首曲子的中段满难的。很多段落容易被左手的指法拉走注意力,要小心。一直注意自己有没有按错,反而没办法呈现乐曲的优点……」
「请问,『皱鳃鲨』是什么意思?」
橘从未这么强硬打断浅叶,浅叶回望,有些意外。
蜜糖色的大提琴靠在主人怀中,等待奏响的瞬间。
「皱鳃鲨是鱼的名字,这种鱼很丑,栖息在深海中。」
浅叶对真相一无所知。他解释:「电影里那些间谍隐姓埋名,潜入一般百姓和平的日常生活中,就被称为『皱鳃鲨』。」
「顺带一提,电影原名直译就是『皱鳃鲨』三个字。据说日本译名比较传神。『战栗』的意义,除了因恐惧发抖,在日文里也有声音震动的意思。也就是说,译名的含意和那段独特的钢琴前奏莫名契合。」
他又一次,笑得如同纯真少年:「我也是从CD图册里知道这段故事。」
课程时间很紧凑,平时上课并不会闲聊太久。偏偏不知为何,今天的浅叶特别健谈。
「间谍故事很赞。国家机密配上轰轰烈烈的动作场景。橘,你喜欢○○七吗?」
「我也没看过○○七。」
「那你下次找时间看看,内容应该就如你所想。电影的枪战很刺激耶。」
每个人都曾想像自己成为詹姆士•庞德。浅叶说着,橘却静静地撇开目光,说:「那种又酷又帅的间谍,在电影里才看得到。」
《战栗的皱鳃鲨》比目前教过的任何乐曲都困难。过了乐曲中段,总共有五处棘手的和弦。手指滑向正确位置之前,总是多了些许迟滞,硬生生截断曲子的流畅感。不论重拉几次,总是无法顺畅度过同一个段落。
每当自己差点丢开琴弓,质疑到底有谁能演奏这首曲子,总会想起课堂上的景象。浅叶也是第一次演奏,却拉得轻而易举。就是有人做得到。
「这倒不会,只是我比较不懂变通……」
「只是第一次参加酒会的时候,我没想起来。」橘解释,佳澄恍然大悟,摇了摇头。
浅叶用力抓了抓后颈:「我就说,对不起啦。」
「所以佳澄也会弹钢琴啊。」
「声音响在脑袋,感觉却像是深入腹部。」
「每一位幼儿园老师真的都会弹钢琴?」
橘低声回答,是小野濑晃的电影乐曲。盐坪又继续追问电影名称,橘不禁感到意外。他告诉盐坪,是《战栗的皱鳃鲨》的主题曲,盐坪的双眼登时定住。
「弹钢琴不是考执照的必要条件,但找工作的时候就会用到了。」
「那地方没有光线,空无一人,伸手不见五指。在那冰冷深邃的海中,一条孤独的大鱼屏息以待。牠有一张丑陋的面孔,直瞧着我,静静等待我的动作,仿佛在告诉我,『我正看着你』。」
「我那时候,拉的是爱情连续剧的主题曲。曲调明亮又快乐,副歌有一段大高潮,是一首非常幸福又活泼的曲子,感觉让人能一跳跳到大笨钟上。所有细节,都和《皱鳃鲨》很不一样。」
见到香槟金色的大提琴盒横躺在一旁,橘想起了第一天来到三笠音乐教室时的情景。
浅叶抢过琴弓,橘的右手没了东西。
橘回答,自己是做区公所的内勤工作,随即传来尾音拉长的应和声。
真希望现在的生活能持续下去。念头每次掠过脑海,讨人厌的预感总是让心底一凉。
不对,你是公务员。橘见浅叶自己更正,莫名失笑。他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浅叶忽然从身后问:「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啊?」
接着又跳出新讯息:「请问大家的行程能配合吗?」橘回覆自己两天都能参加。蒲生随后也回覆了,接着是梶山,佳澄最后传了一个活泼的贴图。
深邃的声响,简直要探入地底。甘美的音符,沁入身心。
橘听着主管的鼓励,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录音笔,一如往常插在西装口袋中。
「以前的电影院不会定期清场。进去之后,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小时候在电影院等父母,看了不少电影,其中《皱鳃鲨》特别好看,那个孤寂的感觉很不错。」
「您等一下要去上课吗?我是还有很多时间,打工提早下班了,也得写作业……」
毕竟你现在不是准备参加大赛。浅叶苦笑,但橘觉得发表会和比赛差不多。三笠表演厅很宽敞,自己要到那种大舞台上拉琴,一定会紧张到全身僵硬。他绝对不想毁了表演。
低沉的震动围绕住橘,意识飞走片刻。
「也就是说,演奏方式会随着自己对乐曲的印象改变。所以你不要光注意指法,应该着重在脑中的形象。」
自己在三笠度过的时日,全收纳在笔中的档案。
「你这次比上次连得更顺了。指法很难到位的部分,总之就是练习再练习。只能用身体记住手指在每个音阶的动作。」
「应该算普通。」
对方突然提起有点久远的往事,橘不禁疑惑。
「咦?橘先生。」
「地下室果真比较冷,差不多该回去了。」
盐坪又问橘是否看过电影,橘答了没有。主管消瘦的双颊扯了扯,自嘲似地叹道:「只有曲子留到现在了啊。」
「你这次参加的场合,不会因为些微失误,就被评审鸡蛋里挑骨头扣分。弄错一点点无所谓。」
「您不觉得这首曲子,会打乱自己的座标?」
谢师派对的通知单,每一次都是由浅叶发给同学。童稚的手绘文字,四周画上花朵、鸟儿,新同学看了也有好印象。
「反正我骨子里就是无聊又阴沉。无趣的人演奏音乐,怎么可能有气质?」
「对了,我在这里看过妳的大提琴盒。」
盐坪询问橘,发表会准备是否顺利。橘点了点头。
讯息上方显示着群组名称「谢师派对」。
智慧型手机荧幕亮了,橘暂且停下手。他把琴弓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望向新讯息通知。
「少骗人啦,我知道你有实力。」
橘发呆的时候被突然一问,赫然回神。「您是指?」他回问,主管挖苦似地扬起薄唇:「我说卧底调查的日子。」
讯息画面接连更新,咚咚地响着。橘凝视手机荧幕,不自觉闪过一个想法。自己现在才活得像个人。与他人交流、适量睡眠、练习大提琴。尽管仍会偶尔梦见那深海的恶梦,半夜惊醒的次数已经比以前少了不少。
佳澄问橘是不是也选巴哈,橘低声告诉她,自己的表演曲是小野濑晃的电影配乐。佳澄神情明亮地说:「真好,是小野濑!」橘听了,差点脱口坦承,自己比较羡慕她能选巴哈的曲子。
「我不是在说职称,我是问你实际上做什么工作?」
「呃……」
「怎么会?只要多把注意力分过去就好。」
不知不觉间,距离发表会只剩十天。
「『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
熟悉的柔软嗓音呼喊着橘,一看向休息区,便在那发现佳澄。她披着米色羊毛衣,一头朴素的中长黑发。笔记本上放了几枝有色原子笔,她应该是正在写大学的作业。
「佳澄要在发表会上演奏什么曲子?」
三笠大厅出现高大圣诞树,将大厅妆点得更加华美。那是一棵洁白的圣诞树,统一挂上金色装饰。
橘称赞她很厉害,佳澄闻言,又羞红了脸。有人从大楼梯下楼。差不多到了上一批学生离开的时间。
「你看起来很累。」一打开房门,浅叶随即说。橘勾起嘴角,答:「没这回事。」
橘的琴弓是向三笠借用,出租用的普通琴弓。尽管不是高级货,每次浅叶拿在手上,忽然就能发挥琴弓的潜力。
「橘是为了谁才上台?你这次是参加发表会。所谓的发表会,只要能畅快地演奏就谢天谢地了。反过来说,你要是拉琴拉得不够畅快,反而会搞砸。你想怎么演绎这首曲子?只为了一、两个小失误怕得气馁,不去尝试将大提琴拉得更优美。把这种无聊的念头扔远一点。」
我演奏这首曲子的时候,身在阴暗深海里。橘一听,体内登时打起哆嗦。
「佳澄在大学专攻什么科系?」
「我选了巴哈。」
「请您别在意。我擅自记住您而已,真不好意思。」
「巴哈?」
「我从头示范一次,你仔细看好持弓的方式。」
空了一拍后,浅叶的目光下放,望向大提琴琴腹。片刻之后,琴弓开始动作,琴房中的空气骤然一变。
「我不是气馁,只是无法像老师拉得这么灵活。」橘嘀咕着,浅叶不禁尴尬地笑了笑,说:「抱歉,我说过头了。」
「我没这么灵巧……」
「……记得。」
「很遗憾,我就是不厉害的大提琴手。」
一早市中心也下了雪,交通陷入混乱。橘今天得从目黑车站搭电车,不然上课一定迟到。
「我把话题拉回来。大提琴这种乐器,最重要的就是『回声』。回声是大提琴的一切。就算不按弦的一个音,只要能够美丽地延伸回声,就是一个厉害的大提琴手。」
「你别想太多,这样不太好。比起一、两个指法错误,整体的印象与回声更重要。」
「实际做下去,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是吧?」
橘专注练琴,以逃避早已定案的结局。
橘上个月也参加酒会,结果从此被列入谢师派对成员。他与这群人只见过两次面,加上下次就是三次。除了这群组的聚会,橘没有其他约定,他们可说是橘现在最亲近的一群人。
「该怎么形容?老师的琴音,平时应该响在更高的位置。」
久违的地下资料库,空气感觉莫名冰凉。无论何时前来,资料库中,灰白光景依旧。
「可是,那是大音乐厅啊……」
「是幼儿教育。」女孩害羞地悄声回答。橘一开始不解对方为何害羞,随即会意:「所以那些手绘传单是妳……」佳澄腼腆地笑了笑,点点头。
尤其是今天,他想流畅地连结所有段落。
「只是啊,我看得出你努力的痕迹。看你练得认真无比,却太过没自信,我觉得很可惜。」
「运弓时,只要放轻力道,注意力自然会移到琴弓。这么做就能和左手取得平衡,声音一定会更好听。」
这个月的聚会应该会安排在月底的周六或周日!
呼出的气息开始明显可见之际,二子玉川车站前的灯饰开始亮起。处处可见冬之灯火,迈向年末的体感速度也开始加速。
冬天的卡拉OK很冷,开了暖气,橘仍浑身发凉。周日午间客人三三两两,橘还揹着大型乐器,于是店员又把橘安排到派对包厢。大包厢摆了红黄相间的沙发,还附舞台,一个人用起来太宽广。
「我记得之前有说过……就是公务员。」
「大学的作业,很困难?」
「那个、好久不见。」佳澄问候道,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橘也打了招呼,说我离上课也还有点时间。他刚拉开隔壁桌的椅子,佳澄便迅速收拾笔记上四散的笔。
注意力要放在运弓上。浅叶再次提醒了同一件事,橘苦恼地低吟:「我还做不到。」
暂时借用的大提琴与琴弓,绝不会为橘所有。
演奏结束之后,体内仍留有古怪的感受。他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不知为何,浑身猛颤了一下。
「你最近工作又忙起来了?」
注意力再被指法拉走,又要被浅叶念了。琴弓的力道涣散,声音就不够响亮。差不多该伸展手臂,要让手的肌肉休息。
「那可能代表我有表现出自己对乐曲的印象。」浅叶将琴弓还给橘,尽管这也是一把借来的琴弓,总有一天要还给三笠。
盐坪这阵子不太关心三笠的卧底状况,也许是其他案子让他忙不过来。也因此,他大概没有仔细确认课程的录音档。
指法只能靠反覆练习。练十次滑不到位置,就练一百次,一百次不够,就练一千次。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按下指板上的琴弦,让身体记住顺序。
「你是说,回声的位置很低?」
琴弓如同翅膀,轻巧推拉。橘凝视着,忽然感受到奇妙的晕眩。琴音在脑中回荡的位置,和其他曲子不太一样。
发讯的人是佳澄。
「听说是圣诞发表会啊,你要拉什么?」
「你还记得大笨钟那次吗?」
整个空间开阔、宽广,休息区却很温暖。
「你的『普通』,可能是别人的异常啊。我不知道一般上班族的生活步调,但你千万不要被工作追着跑,连午餐都不吃。」
「撑过半年,之后就是一转眼的事。习惯会麻痺人对时间的感觉。心情上,之后的卧底工作差不多就剩一半时间。你就当作已经距离终点不远,接下去好好加油。」
正统平实的间谍电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浅叶说着,面带笑容,橘却没能挤出笑意回应。
「一个年轻人居然知道《战栗的皱鳃鲨》,这曲子很老了。」
橘总是见到佳澄和长辈说话的样子,本以为她个性比外表成熟,现在重新观察,倒觉得她的举止很符合年龄。
「打乱座标?」
浅叶将谱架转向橘,「你也要想像着那片漆黑深海。」悸动不停敲打心门,久久未停歇。
「你回家会经过二子玉,工作地点离教室算近?世田谷区?」
「是目黑区的区公所。」
「欸?真的?我住在中目黑那附近。我以前也去过目黑区公所,去领住民票※。橘,你需要做窗口吗?平时都做哪种工作啊?」
住民票:为日本特有的身份证明之一,只能在自己居住的地区申办,主要记载姓名、性别、生日以及居住地址。
去有侵害著作权嫌疑的企业调查、搜证,供官司使用。这段话刚挤上喉头,橘又硬是咽下去。
「我平时负责管理绿地、公园或行道树……恐怕没机会在窗口和民众见到面。而且我只负责文件,不太去实地管理。天天都在办公大楼做文书工作。」
这段人设出自盐坪亲戚的工作内容,不太可能出纰漏。橘当初听完所有职务细项,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管理公园啊,听起来真不错。假如赏花季联络你,你能帮忙抢好场地吗?」
「这不是我的职务范围。」
「喔,好官腔。」
橘听着浅叶调侃,为自己想像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自己去目黑区公所上班,在各单位转调一番,最后来到道路公园科,开始学大提琴放松心情;讲师教学技巧精湛,个性和自己合得来,自己还能定期参加聚会,和一群善良的同学开怀畅谈。
办公大楼陌生又寂静的楼层景象,在脑中特别鲜明。
「好,上周之后,你练得怎么样?虽然我提醒过很多次,还是要再提醒你,小心别练过头。」
浅叶全身靠向座椅的靠背,打算先欣赏橘自主练习的成果。橘停止无谓的幻想,迅速调整琴脚。
自己今天一定要进展到收尾,不然会赶不上发表会。发表会前的课只剩下下星期。得赶快克服中段的难关,让浅叶修正后面的部分。
自己私下练习再多次,自学总有极限。自己演奏上的缺点多如繁星,例如姿势不良、演奏时的坏习惯,必须让浅叶修正,示范给自己看,才会明白盲点。
橘很需要上课。
他轻柔地持弓,琴弓与琴弦呈现直角之际,一股预感油然而生。自己这次做得到。
低音悠缓响起。经过慢板的前段,主调转向钢琴。琴键的光辉于海面点点闪耀,大提琴此时像从背后衬托钢琴声,节奏一口气加快。那一段困难的和弦,犹如立于前方的五根高桩。
随后,浅叶要橘演奏杜超威,橘疑道:「咦?」
「但我最近没特别练习那首……」
不论曲目的形象是深海、是地狱,演奏家就该让乐声确实传向通往外界的窗口。浅叶又抓了抓后颈,有些害臊。
橘平时不太提自己的事,要他坦白自己的想法,需要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顺带一提,我第一次参加发表会,还因为指法错误中断演奏咧。」梶山大笑着说,橘一听,斜倒咖啡罐的手登时僵住。「呃,你听了可以笑啦。」梶山吐槽一句,橘双颊的肌肉尴尬地抽了抽。
「我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一幅画,是泉水的画。」
「早,结果我还是拖到快迟到。」
大提琴老师家中挂了几幅画,其中有一幅林中泉水,氛围类似这首练习曲。橘说着,眼神不住游移,难为情的感受越发强烈。
「当然会啊。我老婆、儿子都会来,我想让他们欣赏帅气的一面,也不想把大提琴当作单纯的兴趣。虽然这的确只是个兴趣。」
老子都四十二了,还是紧张得要死。高大男人说着,坐到橘的身旁,橘看了他一眼。梶山似乎是某间化妆品公司的业务主任,在橘眼中,他是一名沉着、从容的成年人。
学生观看、聆听老师的演奏,音乐才能一代传一代。光留下乐谱,无法传承技术。
「好,那就来最后一次。希望你回家的时候,雪没有害电车停驶。」
众人吃着外送食物,蒲生说:「真羡慕您能演奏《皱鳃鲨》。」
「拉得很好,听起来莫名清爽。像是从热血运动社团集训回来,隔天第一次掷球的感觉。」
「青柳同学,妳也很美。总之你们赶快过去舞台,不然我会被骂。」
突破难关之后,所有问题顿时迎刃而解。
三笠表演厅的表演者休息室挤满人与行李,试音声此起彼落。今天是大提琴、小提琴、中提琴的弦乐共同发表会,参加表演会的三笠学生手提乐器,一个又一个走进休息室。
「妳选了大提琴盒颜色的礼服?」橘问道,良久,佳澄才低着头说对。
「赶上了!出门前有一大堆事要做,花了我不少时间。」
这次卧底调查,究竟会为音乐教室这方造成多大规模的影响?念头偶然扫过橘的脑海,他又使劲抹消。
「第一次发表会前的小建议。正式上场演奏时,自己的琴声要传到稍远的小窗后。」
橘微微拉开阳台窗门,微风缓缓溜进屋内。他平时从来不开窗透气,今天心血来潮,就开了窗。
橘今天也特地租了一套正装,午夜蓝色泽的正统西装。
「我想说谁还拖拖拉拉留在休息室,怎么全部都是我的学生?」
之后,橘又演奏了几次《皱鳃鲨》,指法已经没有问题。浅叶不停称赞橘:「你放得越空,琴弓的动作就越来越轻巧。」
浅叶一袭音乐家的正式服装,乍看还以为是某个乐团的成员。
前所未有的紧张情绪,正在心脏周遭来回狂奔。
「在呈现一首乐曲时,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你的想像力。精准的想像才能赋予音乐灵魂。想像力和职业、业余无关,你要将自己培育的想像力,灌注在琴弦上。」
休息室一时变得寂静,洋溢独特的亢奋。
花冈和佳澄在最后匆匆来迟。
不论在小琴房,还是大表演厅,最后要注意的点都差不多。留有稚嫩的双颊高高扬起。
「看你的表情,就是想赶快进驾驶舱啊。」
「你演奏的时候,脑中浮现了什么景象?」浅叶又问了一次,一股难以形容的羞涩登时窜上橘的背脊。
「解释起来有点困难。『深海』其实只是想像,是曲子的世界观,对不对?只要有听众在,我们就要稍微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尽力将世界观传达给听众。」
「就是你在体验课上拉过的那首,杜超威的练习曲。你现在重新拉一次,一定比当初更优美。」
「怎么可能。」
「很不错啊。中段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卡顿,音色流畅之余也变得很浑厚。单就正确拉奏乐曲这点,你算是毕业了。」
自己还来不及数数,已经跨越第四根,等自己踏上最后的木桩,难关犹若远去。
浅叶相信橘之后,也会一直演奏大提琴。
「佳澄,妳穿起礼服真好看。」
「是很勤……」
仿佛漆黑液体即将满溢,任何光明都进不去那地方。
紧张、兴奋,让体感时间显得特别缓慢。一切景象推移像是变慢,每一个画面仿佛刚补好色彩,色泽鲜艳夺目,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你刚才想到什么?」
黑暗究竟会延伸至何方?他从脑中拖出那片深海的碎片,要潜多深,才能触及其底?
佳澄平时打扮朴素,如今只是盘起头发,气质顿时判若两人。
只要能和杜超威一样,对乐曲想像出同等鲜明的情景,就能掌握《皱鳃鲨》。橘闻言,脑中闪过那足以压溃人心的恶梦。
浅叶一开始拉奏,橘的双眼便拚命捕捉那每一次纤细的运弓。
「当然有,关系可大了。」
毕竟这首曲子,要呈现一个间谍潜入深海,隐隐颤抖的场景。浅叶拉过自己的大提琴。橘知道,浅叶只要拉奏这首乐曲,琴房便会逐渐阴暗。
「原来如此,你想像的是这种画面。」
响亮的嗓音响起,橘回头看去,只见浅叶站在门外。
最后一次练习时,橘想像琴房的隔音墙多出一扇小窗。窗外静静下着雪,城市的灯光化作西洋画框,框起那浓黑的河岸。
「是啊。」
「梶山先生也会紧张?」
余响消失,浅叶同时朝前方倾身。
浅叶举起两只手指,解释:「橘的强项,是你会抱着一股傻劲勤奋练习,以及你精确的想像力。」
橘顺从地拉奏杜超威,音色柔软、清澈,宛如清水。声音和体验课上的演奏判若云泥。仿佛一幅古老图画逐渐恢复色泽,鲜艳且绚丽。
「你在体验课上的演奏,其实稍嫌稚拙。毕竟你十年以上没有拉琴,技巧不到家理所当然。然而你当时的琴音却感觉得到若隐若现的形象,犹如点点清泉,清澈透明的杜超威。」
发表会当天,冬日晨阳显得特别清透。一拉开窗帘,朝阳把房内照得白亮,床边的大提琴盒拉出长长的影子。
长影前方有刚买的垃圾桶,堆起一小层可燃垃圾。
「深海和遥远的小窗,感觉不太相关?」
「再完整演奏一轮,就差不多该下课了。开头的四小节要更加细腻,中段注意节拍,对了,还有一件事。」
「发表会很让人紧张吧?」
见到那个坦率的笑容,橘当下察觉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树!来,给我们可爱的小公主赞美一句。」
「总之,你现在只要把这件事放在脑袋的一角就好。就算今年的表演顾不了这么多,还有明年、后年。橘,你还有很多机会在别人面前演奏大提琴,所以表演会上尽量放轻松。」
「我跟你提过小窗的事了?」浅叶问道,橘摇了摇头。
香槟金色的礼服,勾起橘和佳澄初次见面的记忆。
橘半年前对于大提琴的恐惧,如今已彻底遗忘。
「你之前练得很勤?」
「驾驶舱?那是什么意思?」
「快走吧。」梶山催着两人,花冈急着放行李、拿琴。休息室到处都是行李,费了点工夫才找到放大提琴的空间。谢师派对成员还在匆忙准备,其他学生已经手持乐器,一一走向走廊。
「……可是这首曲子的琴声,应该要像从昏暗深海传出来?」
「咦?」
花冈一把拉过橘,他下意识答应了。佳澄知道花冈是故意逗自己,羞红了脸,焦急地说:「别这样啦。」
橘满头雾水,不懂浅叶的意思。浅叶觉得橘的反应很有趣,望向天花板。
橘坐在自动贩卖机前的长椅,听着《皱鳃鲨》的原曲。曲声每一次结束,他便抬头望向走廊的时钟,坐立难安。
接下来便如同沿高梯飞快滑下,不知不觉已奏完尾声。
「演奏技巧大致上合格,现在只剩下呈现方式。你拉得够流畅,自然是好事,但到正式表演上,可不能让你这么拉。」
第二根,第三根。
浅叶拍了拍手,命令众人立刻出发。他一手按在耳边的无线电,通知其他工作人员:「我们六个现在要过去了。」橘也立刻来到走廊,沿着楼梯快步走向后台。
「运弓轻柔,余响深且长,一开始的四小节需要扎实演奏,剩下就看你的呈现能力。橘,你心中的深海,是什么颜色?」
自己的行为绝非错误。更何况,三笠这些大型音乐教室早就透过侵害演奏权,严重损害联盟旗下著作权人的权益。
橘奏响沉重的弦音,思考着。
「我那时候也真的吓死了。」
一罐罐装咖啡递到眼前,橘拿下耳机,道了谢。梶山的橄榄球员身材,配上一袭燕尾服,莫名有魄力。
燕尾服底下的衬衫、西装背心纯白、有朝气,手腕的白蝶珍珠蛤袖扣隐隐发光。稍长的浏海整面梳向后头,露出额头,清爽干净,五官也有模有样。
刚才那次演奏之前的难关,已经不再是难关。感觉很类似之前失眠到受不了时,听浅叶的大提琴听到入睡。
「我刚才随便想像了那一幕……已经能让我吓得背脊发毛。」
自己未来还有没有机会,感受这种兴奋?
轻巧越过最初的木桩,视野登时清晰了起来。
「听说演奏家在音乐会发出第一声的瞬间,脑波和飞机驾驶员离陆、着陆的时候一样。虽然这是说职业独奏者和交响乐团合奏的状况,但对我们业余音乐家来说,发表会也是差不多状况吧。」
干爽的风一阵阵吹来,他感觉意识一次比一次更加清醒。
你这次顺顺地拉完了。浅叶微笑道,橘应着:「是啊。」
这身衣服从上到下都是租来的。梶山听橘这么一说,豪迈笑声如雷,说道:「我看你穿得活像电影明星,还吓了一大跳!」
橘感觉到,自己握住咖啡罐的掌心已泛着湿气。
「我想像的画面,和发表会有关系?」
「老师好帅!」
「不是,真的不用……哎唷,花冈太太!」
休息室大门敞开,梳妆镜前的座位挤满了人。有些女学生抢不到座位,直接补起妆,加上粉雾,室内整体色彩显得灰白。梶山的燕尾服也是黑色,听说是三年前订作的正式服装。
蒲生难为情地笑着。他刚抵达不久,琢郎也到场了,随口打了招呼。橘和梶山也回休息室拿大提琴。工作人员高声提醒表演者,全体人员要移驾舞台拍摄纪念照,以及总彩排。休息室的气氛顿时慌忙起来。
陷得越深,就只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不然根本撑不下去。
梶山很会照顾人,内向如橘,也敢和他聊上几句。
「橘,顺带问一下,你那套也是自己的?」
「橘先生果真琴艺出众。我也很喜欢那首曲子,但真要自己演奏实在难上加难。年轻人也许觉得《皱鳃鲨》很古早味,但我们那个年代说到现实路线的谍报片,就会想到这部片。《皱鳃鲨》有很多忠实老影迷。」
「电影很好看?」
橘刚问道,和蒲生同年代的花冈从旁插嘴,说自己不太喜欢。蒲生吞下一口火鸡肉三明治,答:「我就很喜欢《皱鳃鲨》。」
「故事很悲情,所以喜不喜欢见仁见智。男主角啊,虽然是能力高超的谍报员,却是一生形单影只。他乔装普通人潜入敌国,却在敌国体会了普通人的生活。当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也有机会和邻居孩子烤面包,之后可难过了。主角内心的感受千真万确,他的一切却全是谎言。」
琢郎系着图案古怪的领带,询问「皱鳃鲨」是什么。花冈皱起眉头,答:「是一种很𫫇心的深海鱼。」琢郎听了,露出小虎牙,笑说:「深海鱼不都又大又恶?」
「请问这种鱼有什么特征?」橘问。「我只能就记得的部分告诉你。」蒲生先是说了这句,继续解释—
「听说皱鳃鲨的孕期全世界最久,长达三年半,是一种非常谨慎的生物。电影也是依据皱鳃鲨的谨慎特质,用来譬喻谍报员。一名思绪缜密的间谍,必须在漆黑海中屏息以待,卧底时间久得令人烦闷,持续累积敌国的情报。」
「当真是樱太郎老师帮你选了那首曲子?」花冈问道,橘答了对,把三明治卷的包装纸揉成一团。
「那男人在想什么?看着这张帅脸,居然会联想到丑死人的深海鱼。」
「他说……我看起来很有间谍的气质。」
「他的标准太怪了!」花冈傻眼地高喊,在场所有人齐声大笑。琢郎调侃道:「像你这么帅,身边却没女人,怎么会像间谍啦。」
辣酱从包装纸渗出,无声无息地滴在指尖。橘有些心不在焉,鲜艳的红花了点时间,才进入他的视野。
他用纸巾擦掉辣酱,红色却执拗地沾染手指。
「连小树都能当间谍,那人人都当得起间谍啦。他一看就不太会说谎。」
「我若想说谎,也是能骗得了一、两个人。」
「是吗?我倒觉得你做了坏事,会直接写在脸上,但这也是你的优点呀。」
老人家的观察力可是很准的。花冈调皮地抛了个媚眼。她身后的门自动打开来,是佳澄回到休息室内。
「佳澄,距离开演没剩多少时间,妳来得及吃午餐吗?」
「我紧张到吃不下,今天就直接上台了……」
橘收拾完午餐垃圾,在桌上摊开《皱鳃鲨》的乐谱。乐谱的尖角都发卷了,漆黑封面留了几道细痕。
「橘,你今天这套该不会是高级订制服吧?」
「有你这么帅的间谍,哪个国家都逃不过你的魔手。」浅叶赞道。橘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也不禁笑出声,一解紧张情绪。
清澈双眸中带着严肃,已不见任何一丝调皮。
他想努力表演。
橘回过头,示意浅叶开始,不久后,钢琴奏响。旋律化作黑暗,逐渐吞噬一颗颗光粒,引出大提琴浑厚的低音。
换作平时,橘的周末午后只能虚度时间,现在却多了点踏实,渐渐转化成特别的时光。
佳澄向橘搭话,但橘的意识还在遥远彼端。
橘也执起琴弓,进行最后的练习。开头四小节要扎实演奏,运弓要轻,余响要饱满、延伸。
如同海水逆流河川,橘的深海流向小窗的另一头。
距离演奏结束,仿佛只有短短一刹那。
「反正有乐谱,应该还过得去……」浅叶下意识说出心声。橘抬头看向浅叶,疲惫的面孔正好面向了橘。
「花冈大姐他们应该已经待在观众席,但愿有人帮忙拍。」
「难不成你其实有考潜水执照?」
浅叶再次来到休息室,已经是开演前一刻。
「你又参考了哪幅画当灵感来源?」
「咦?」
「我其实一开始,不太想重新再碰大提琴。」
「早知道应该找人帮你录影。」
「节目表上写着布拉姆斯的歌曲呢,《五首歌曲第一号》。」
「您还好吗?」
前一个节目是小提琴班的成果发表。著名古典音乐的旋律,钻入脑内。万一自己忘谱了怎么办?脑中闪过新的担忧,橘大口吐气。
「浅叶老师。」
这里是三笠音乐教室的发表会舞台。
橘刚走到门前,听见浅叶喊他,蓦地抬起头。浅叶说:「刚才的表演很精采,真是太可惜了,没留下影片。」
橘感觉在这一刻,自己惶惶等待登台的期间,才能纯粹做一个来音乐教室一年的学生。
连我都感受到那无依无靠的寂寥景色。橘听浅叶说完,才终于感觉到自己做了一场好表演。
那景象四散、分解,那条巷弄中的恐惧瞬时闪现。就在此时,某人的话语宛如电影字幕,在漆黑中悄然亮起。
「呃,我趁彩排确认比较要留意的部分,一不小心错过午餐时间……」
音乐一旦奏起,必定迎来终结。
「老师要演奏什么曲子?」
开头四小节要扎实演奏,运弓要轻,余响要饱满、延伸。
一踏入舞台,灯光一点一点灼烧自己,仿佛麻痺了什么。橘缓缓环视厅内,仿佛在寻找世界的尽头。
艾尔加(Sir Edward William Elgar):一八五七年生的英国著名作曲家,代表作为《谜语变奏曲》与《威风凛凛进行曲》。
「橘。」浅叶喊了他:「你今天有拜托别人帮忙录音吗?」
「可惜,这只是租来的西装。」
中场休息,学生们穿着表演服,渐渐填满观众席,表演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华美。谢师派对的老成员坐在一起,橘就坐在佳澄身旁。也许是节目进行得比预期还快,现在时间比表定还早。
橘正要将镜头对准佳澄,梶山突然站起来。
「橘先生,请问……」
「……我没请人录音。」
这一天如同有人施了魔法,既匆忙又美丽。
橘还搞不懂自己为何捱骂,梶山已经抢去手机。「再靠右一点。」橘听从梶山指示,和佳澄并肩站在一起。
其他人登台前,也像自己一样?
因为这是他自己亲眼见过的景象。浅叶听了,笑问:「什么意思啊?」
「收到。」
漆黑的楼梯尽头,浅叶窃笑着调侃。「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橘默默点了头。
「谢了,我今年接太多任务,本来以为表演会搞砸,幸好平安完成演出。」
脑中一片空白。
「你今年接太多人的钢琴伴奏了,麻烦其他老师不就好了?」
每踏出一步,就仿佛有什么渐渐脱落。
「我的托特包里应该还有点心。哎唷,你不好好吃饭,体力撑不到最后呀。」
哪怕自己不被允许停留在这个地方。
「我紧张过头……完全不记得表演怎么了。」
眩目闪光围绕全身,眼睛一阵刺痛。通往舞台的大门敞开,无数事物彼此交织,一切渐渐变得不太真实。
浅叶悄声耳语道:「表演只需要注重这一点。」每一位学生的演奏时间不长,再过一会儿,这首曲子就要结束了。
橘拉奏的声音响起,又随即消逝,并未在演奏后的舞台留下任何痕迹。曾几何时,那庞大恐惧的片段,构成了无尽的恶梦,如今却悠悠融化于音乐,随着余响逝去。
「要麻烦老师稍微再慢一点点。」
要注意容易僵起肩膀的部分,指腹要完全横放。还有音程容易不稳的一节,或是老是拖太长的段落。
「钢琴就按照彩排时的步调,可以吗?」
需要谨记的提醒,一个个剥落。至今一再熟读乐谱,在哪一处要注意什么,现在这一刻,所有杂念不知去向。
三笠音乐教室每次举办发表会,都会支付表演乐曲的著作权使用报酬。学生也会从正式管道购买练习用的乐谱。
所以只有今天,橘没有搜证。
「乐器演奏的声音,只会短暂震荡地面的空气,转眼就消失。音乐,正是由每一个短暂瞬间组成。」
狭窄的侧台角落,只有音控器材亮着微光。来到隔开舞台与后台的大门前,紧张也达到最高点。
自己的琴声,要能传到稍远的小窗后。
「也不是录音,该说录影?拍下自己演奏的模样,有助以后的学习。我完全忘记提醒你。」
发表会落幕后,众人回到休息室,浅叶捧着花束,召集大提琴班的学生。也许是因为他从早忙到晚,一撮浏海垂了下来。
难得见到老师不苟言笑的陌生表情,再加上无预期的发言,橘登时全身凉了半截。
「总之先深呼吸,放松。把小事都忘光。」
浅叶害臊地笑说。中提琴班的学生早早就地解散,接连经过他身旁,离开休息室。众人放松的语气唤回日常景象。仿佛有什么破开了似的,休息室渐渐褪色。
他对全体表演者宣布完事项,便一边伸展手指,一边接近橘一行人所在的区域。休息室内的气氛已经比早上轻松许多,在座学生经过短暂休息,神情比较和缓。
「我说我拍照比你强啦,我可是做过公司内部刊物的摄影工作。哎呀,总之你站过去。」
橘行了礼,坐上椅子,将大提琴抱进胸前,忽然感觉至今为止的浓厚时光,即将化开、渲染。
橘侧眼瞥过女孩双眸的光彩,暗自希冀着,千万别开始演奏。
「上台后,享受你奏出声音的每一个瞬间。」
语毕,浅叶便去翻找托特包。花冈正在调弦,要浅叶想吃什么随便拿。梶山在一旁清洁大提琴的琴身。蒲生正在琴弓上涂松香,琢郎不停练习艾尔加※的曲子。佳澄神情紧绷地翻看巴哈的乐谱。
「老师的布拉姆斯也很棒!」
前一个学生的演奏结束,厚重大门的另一侧传来掌声。橘按着胸口,做好准备。
因为我学琴时没有什么好回忆,橘呓语似地说。浅叶闻言,微微瞪大了眼。小提琴班的学生从另一头走来,看起来像慢动作画面。
佳澄握紧了手机,询问可不可以拍张照。橘随即答应,伸出右手。他接过那支偏大的智慧型手机,保护壳是少见的卡通图案,保护壳背面的插图非常吸睛。
浅叶抱怨着肚子饿,花冈关心地问:「你没吃饭?」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不想去想其他事。
「这次跟画没有关系。」
怎么能让工作害老师没时间用餐。橘一脸严肃地关心,浅叶一时失笑:「你怎么会现在关心这个。」
「啊,说是确认,也只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都是很细碎的细节。你放心,正式上场的时候钢琴声绝对不会停。」
「你来啦,备受期待的新星。」
橘追随那令人战栗的弦音,逐渐堕入自身的深渊。不见潜水艇,不见丑陋的鱼,深不见底的海洋。
从现在开始,表演厅将化作那片深海寂景。
「橘这次拉得比目前任何一次都棒。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在心中为乐曲创造了明确的想像。」
「自己登台的时间之外,可以在观众席欣赏别人的表演,也可以在休息室练习。任凭各位自由选择。我基本上都待在侧台。」
演奏大提琴的时候,各种景色总是流转过脑海。各种事物支离破碎,浮现、又随即消逝。
「大家都表演得很出色。虽然我在课堂上一听再听,但大家今天的表现,的确是最好的一次。」
自己现在只想专注在正式表演上。
他定睛看向表演厅最深处,轻吐一口气。
「嗯?」
「傻蛋。」
「真期待老师的表演。」
那是由昏暗想像编织而成,不存在于任何角落的遥远之地。
橘收到出场通知,在休息室的镜前调整领带。接着,他提起大提琴与琴弓,来到走廊上,自己的脚步声莫名响亮。
遥远的小窗外,确实存在自己以外的他人。
从明天起,所有人又会遵循日常,回到平时的生活。
橘朝观众席行了一礼,回头望向浅叶。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扬起双颊,台上的氛围忽然变轻松了。
从观众席看去,舞台很远,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刚才上台时的感觉,也早早失去持弓的触感。
「我不是关心伴奏……」
「十三号,大提琴个人班,橘树先生。钢琴伴奏,浅叶樱太郎老师。曲目是由小野濑晃作曲的,《战栗的皱鳃鲨》。」
表演者、伴奏者、听众,全都如同一家人,在这里,没有敌人。橘的表演之后,是讲师带来的表演,浅叶要演奏布拉姆斯。
「我没有考执照,但有差不多的经验。」
浅叶羡慕地喊着想潜水。橘这才终于放松肩头,展露笑容。
活在海面下数千公尺,谨慎藏有利牙的皱鳃鲨。
丑恶的间谍,游于孤独中。
「还有,你之前在侧台提到的那件事。」
幸好你又开始学大提琴,对吧?浅叶问道,橘答了是,点点头。
橘心想,真希望今天别结束。他不想等到下周,不想继续在课程之前按下录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