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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樂章 4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4738 字

橘的老家,蓋在松本的高級地段。圍牆既長又高,主屋、庭院反而殘破不堪。橘的家人擔心附近鄰居說閒話,會定期清理、整修圍牆,屋子看似宏偉,屋裏的財富卻不如表面,沒什麼閒錢。

也拜這棟豪宅所賜,橘懂事以後,就對他人的視線特別敏感。附近人都知道他是「住在豪宅的可愛孩子」,去到哪都受矚目。再加上他揹着大型樂器,就更顯眼了。

橘在外祖父建議下,開始去大提琴教室上課。老師教學嚴格,橘當時不太愛上課,卻很喜歡樂器。他沒有相中小提琴、中提琴,特別喜愛大提琴。因爲大提琴輪廓寬大,很帥氣。

屋子裏,走廊處處腐朽,沒辦法隨便走動,幸好房子佔地寬廣,橘不缺地方練習。他沒有其他娛樂,一有時間就提着大提琴練習。外祖父和他的女兒,也就是橘的母親感情不好,她一看到大提琴就沒好臉色,但橘沒有因此多想。

在橘有記憶之前,父親就已經離家,但他不太在意。脾氣火爆的母親,同樣脾氣火爆的外祖父,再加上個性隨和的橘,三人意外取得了平衡。儘管母親和外祖父有時會大吵大鬧,橘從以往的經驗知道,他只要去庭院拉拉威納,時間會解決一切。

現在想想,他還在學大提琴的時候,這些都不算太嚴重的問題。

橘直到黎明前都難以入睡,好不容易落入淺眠,手機鬧鐘卻殘忍地響起。疲憊壓住他的手,他茫然地凝視牀邊桌好一陣子,電子聲響個不停,徒增鬱悶。

今天是星期五。他等一會必須做好準備,出門,擠進水泄不通的電車上班。氣若游絲地做完工作之後,還要搭上公車,左搖右晃地前往二子玉川。

他好累。

自己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疲憊?是從進三笠臥底開始?還是從出社會工作開始?甚至是更久以前,從「那起事件」發生開始?

諮商室?醫生提那什麼鬼建議,自己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入睡。

橘剛撐起身體,頭便一陣刺痛,他伸手按住太陽穴。被惡夢嚇醒的早上,太陽穴附近總是隱隱作痛。家裏應該還有頭痛藥。儘管他稍作休息,現實的一切仍舊不變。

「你臉色不太好啊。」

下班後,鹽坪跟在橘身後,走進通往一樓的電梯,他忽然端詳起橘的臉。橘平時的工作內容和鹽坪沒有交集,他難得在資料庫以外的地方找橘說話。

「年輕也不能太勉強自己,早點回去休息。」

「可是今天是星期五……」

「休息一次無所謂吧?時間還久得很。」

「反正只是拉了琴就回去。」橘乾笑了笑,低聲說道。鹽坪的鈦框眼鏡後方,雙眼帶着笑意眯起:「你還真認真。」電梯門開啓,兩人走出正門大廳,導覽處的員工朝他們鞠躬行禮。行禮的對象當然不是橘,而是鹽坪。

「熱衷工作是好事,適當維持健康也是員工的職責。橘,自己多保重啊。」

主管瀟灑離去,過了不久,橘也出了正門。這幾天氣溫一口氣升高,東京提早進入難熬的夏季。高溼度的熱風更掠去意志力與體力。

也許多虧燈光轉弱,橘緊繃的肩膀漸漸鬆開。

公車正好停在離公司最近的轉運站,距離橘還有幾公尺。橘見狀,下意識快步奔跑。他氣喘吁吁上了車,車上卻不見空座位。頭腦運作太過遲緩,難以整理思緒。他虛弱地拉住拉環,冷氣卻從正上方直吹腦門。

「橘先生每次給的感想,都很讓人驚豔。那你今天就喫飽飯,好好睡,工作適當就好。假如身體還是不舒服,記得去看醫生。狀況好轉了,下星期再健健康康地來上課吧。」

一旁傳來敲門聲。是之前那位櫃檯小姐。

「我上班通勤帶不了大提琴,所以想像老師之前說的,上課時就借用琴房的大提琴,這樣不知道行不行?我家是住社區大樓,但附近有卡拉OK可以練習。」

琴房中空氣乾爽,感覺很舒適。

橘慢了半拍才驚覺,自己剛纔睡着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這感覺前所未有,宛如內心糾纏不清的線團鬆了開來。全身不再緊繃,煩人的緊張漸漸淡去。

「當然可以租琴。旺季要結束了啊,那就好。」

「對不起,我有點……」

這起事件徹底撕裂橘的家庭。母親扭曲的憤怒指向外祖父,畢竟是他讓橘去學大提琴;年邁的外祖父無處發泄怒氣,誰也無法安撫;事件不知道從哪走漏消息,謠言不脛而走,橘本就難以融入周遭,這下更是形同珍禽異獸。

「你坐好!喂、抱歉,櫃檯那邊有沒有鹽糖?有人可能中暑、不是我啦,是橘。」

「仗着年輕不顧身體,你真的會搞死自己。日本人都工作過度。你好不容易抽空來上課,結果身體不舒服,什麼曲子都拉不動,不是很難過?」

「不然我再去裏頭搬張鐵椅過來,排一排,你躺一下?只坐這張椅子會不會不太舒服?」

橘被鹽坪叫去地下資料庫,詢問臥底進展。

令人厭惡的氣息,從陰暗深海中悄然靠近。

十二年前,橘從大提琴教室回家途中,差點遭到綁架。

淺葉架起弓的瞬間,橘的腦內閃過一句話。這場演奏,是爲了供人聆聽。大提琴純淨的音色奏起,橘的意識隨之滑落黑境。

「那個,我的工作差不多要脫離旺季了。」

這瓶水差不多一百六十圓?橘指着瓶裝水詢問道,淺葉無奈地嘆道:「你先別管錢啦。」

自己像是來到另一個世界,周遭萬物喪失色彩,只剩眼前特別的空間仍栩栩如生。

他推開琴房房門時,錄音筆仍在運作。

「身體不舒服,還去擔心別人的一百圓幹什麼?我的錢包少一百圓也不會死。」

「……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很好聽。」橘說道。

悠揚琴聲彷彿從國外哪座陌生高塔飄然降下,撫過靈魂緊閉的外殼。細柔的旋律形同早晨細雨,無聲無息落入心中。只有音樂,能溫柔地流入中心。

橘在深海的惡夢中,不見古老的潛水艇,也沒有醜陋的魚類。

「那是專門的種類。但不分任何領域,音樂都可以拯救他人。」

「勉強算好。」

橘下定決心,告訴淺葉,自己果然想要仔細修正單首曲子的演奏技巧。淺葉面對橘貨真價實的熱情,開懷地笑了。

銀座,還是倫敦?對方打趣地詢問感想,橘回答:「倫敦。」淺葉見橘答得嚴肅,反而笑得東倒西歪。

「不過?」

「音樂有力量,可以療愈人心。」

淺葉的大提琴聲,彷彿能展翅高飛。自己的琴藝若能像他一樣,也許可以從此擺脫深海的惡夢。

「該怎麼說,感覺像是身處在陌生屋子的庭院前。」

「不好意思,害您嚇了一跳,還驚擾到櫃檯……」

「時間空着也是浪費,我來拉首平靜一點的曲子。」

「還是叫一下比較好。」淺葉打斷了橘,插嘴說道。橘握住沒了包裝的鹽糖,拚命阻止他們叫救護車。

大提琴面板撞裂了,外祖父擅自拿去庭院燒掉。年幼的橘只能無所適從地站在屋子外廊,仰望冉冉升空的黑煙。

他接着便說不出話,無力地癱倒在平時的座椅上。身軀往前彎下,視野中只剩地板。

「你喜不喜歡小野瀨晃?」

他心想,這點小謊應該無傷大雅。主管之後就算仔細檢查每一個音檔,也不會猜到橘主動提議更改上課方式。只要沒聽到上一堂課的對話,就不會事蹟敗露。更何況,無論他們演奏的樂曲是多是少,都不會動搖三笠侵權的事實。

橘摸着胸口的錄音筆,提醒自己,不能忘記錄音。除此之外,他的腦中沒有別的念頭。一定要在三笠錄音。

寒冬陰暗的巷弄裏,忽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橘,他當下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視野驟然搖晃,混亂之中,只見一旁的石牆上掛着大提琴教室的招牌。

淺葉隨後往橘手裏塞了一瓶開了蓋的寶特瓶,說:「總之你先喝口水,等一下有人會拿鹹的過來。」橘只好拿起寶特瓶喝起來。他的確也口渴,接連喝了兩、三口,呼吸稍微順暢一點。

淺葉察覺不對勁,一和橘對上眼,隨即站起身。

他故作平靜,嘴角莫名帶了笑意。身材高挑的部下難得態度開朗,鹽坪也面露笑容:

「既然橘先生堅持,不如讓他安靜休息比較妥當。」女子語氣聰穎地勸諫淺葉,淺葉又出聲確定橘的意願,橘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剛纔走進來,臉色慘到不行。」

「您是說……療愈系音樂?」

正當他即將被拖進汽車,背上的大提琴盒順勢卡住廂型車門框。哐的一聲巨響,同時一臺計程車誤闖單行道巷弄,車燈正面照亮了橘。

自己像是轉乘了幾班飛機,又回到原地。奇妙的感覺,使得腦內仍舊輕飄飄的。意識彷彿褪下一層舊皮,眼前的世界新穎鮮明。

「你覺得好在哪?」

「咦?你還好嗎?」

「託您的福,睡飽之後好多了。」

自己稍微認真上課,不會有什麼影響。

「反正還有時間,你可以繼續休息。不過我收了學費不上課,也說不過去。教室這邊沒辦法因爲學生出狀況改課。」

橘打開琴房房門,同時按下原子筆的錄音鍵。順利達成工作,最後一根緊張的絲線應聲斷裂。

工作忙過頭,竟然困到暈倒,太誇張了。淺葉的語氣帶着幾分憤怒。橘謊稱是工作因素影響,但睡不夠是事實。

橘堅持自己沒事,一再婉拒兩人的好意,櫃檯小姐這才點了點頭。「真的不叫?」淺葉擔心地皺眉。

「假如狀況有變,請您立刻打內線通知櫃檯。」櫃檯小姐調弱燈光,離開琴房,房內頓時安靜下來。橘仍彎着身體,閉眼休息了片刻,不舒服的感覺漸漸平復。

橘不明白狀況,下意識誤以爲自己溺水了。

「你現在聽音樂,會不會不舒服?」淺葉問道,橘搖了搖頭。

橘的喉嚨絞緊了似的,急促地擠出聲音:「我之後比較有空,可不可以租教室的大提琴?」

思緒無止盡地運轉,忽然間,意識差點遠離身軀,再次感受到那討厭的氣息。

橘今天虛弱到連琴都撐不起來。橘聞言,也認同淺葉的說法。連樂器都扛不起來,真不懂自己特地跑來教室做什麼。

良久,橘緩緩撐起上半身,無力地靠向椅背。淺葉坐在琴房角落,微微抬了抬手。

「我只是因爲工作,一直睡不夠。走着走着就覺得不太舒服……」

「非常抱歉,因爲我上一次身體不適,上課時忘記錄音了。」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不、真的不用,我沒事……」

「所以你忙到天天搭末班車回家?政府機關也太會操員工了。」

「人累的時候,正適合聽小野瀨的《雨日迷宮》。旋律優美、纖細,單絃演奏就足夠突出。」

社會上甚至存在「音樂治療」。淺葉的低喃,聽起來有些遙遠。沉重黏人的睡意,又一次逐漸籠罩意識。

「您還好嗎?需不需要叫救護車?」

「不行,你等等、要拿水。」

自己果然應該聽鹽坪的勸,今天早早回家休息。臥底期間很漫長,缺席一、兩堂不會影響臥底成果。反倒是讓他們叫了救護車,萬一淺葉看到橘的保險證,事情就糟糕了。橘的保險證上,可不是公務員專用的團體保險。

「你這慘狀除了工作,什麼都做不了啊。你應該再活得自私一點。喫點好喫的,睡飽一點,有空就悠哉地玩玩音樂,不然遲早生大病。」

橘勉強望向焦急嗓音的源頭,只見淺葉伸手拿起內線電話,橘急忙想撐起身子。可不能讓他把事情鬧大。

橘聽過這個名字。他是著名的作曲家,製作過無數電影配樂,好幾首受歡迎的配樂,名氣甚至跨越世代。

上一堂課當晚,橘昏迷似地睡了很久,一覺醒來,房間的景色感覺不同以往。經過適當休息,頭腦平靜如止水,良久,他才漸漸察覺,時間已轉到週六中午。

抵達三笠音樂教室的豪華大廳,橘緩緩抬起頭,望過寬廣又奢華的整個空間。高雅的休息區,空無一人。

跟公司借了一百圓又算什麼,直接賴帳回家睡覺。「這應該算偷竊?」橘聽見淺葉的話,忍不住吐槽,淺葉抓了抓後頸:「我只是比喻啦。」

獨自站在這裏,彷彿日常逐漸遠去。

海底無限蔓延的黑暗,顏色與大提琴教室後的巷弄相仿。

橘摸索着不留餘音的空間,緩緩睜開眼。朦朧燈光,柔和映出三笠音樂教室的琴房景象。

「好一點了?」

「以後注意就好。身體沒事吧?」

「還有,關於上課方式……」

爲什麼臉頰燙得像被火燒?自己眼前爲什麼只看得到柏油路?大提琴不知道有沒有撞壞?從被抓到落地,他對現狀一頭霧水,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

淺葉將蜜糖色澤的大提琴抱到胸前。「你不用像之前上課那樣認真看琴弓,坐着放鬆,發呆也行。」

「因爲這狀況持續了好一陣子……」

「我應該稍微休息一下就會好。不好意思,再讓我喘一下。」

早知道那一天應該聽您的勸,乖乖回家休息,橘苦笑道。目光滑過書架上一本本資料夾封面。

毫無根據的信心,不知爲何勾起橘的衝動。

橘被冷不防踢出車外,不及抵擋,直接摔到地上。

自己彷彿被拖入踩不到底的深海之中,恐懼猶如激流,頓時灌入腦中,擠爆掌管情緒的區域。

「課程一如往常,沒有新進展。不過……」

「剛纔這首,大概距離地面幾公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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