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 2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9161 字
全日本音樂大賽兼具權威與傳統,是日本國內頂尖的音樂大賽之一。過往無數得獎者從此開啓一條康莊大道,是年輕音樂家名副其實的登龍門,大賽也因此遠近馳名。
而大提琴項目的參賽年齡上限,是二十九歲。
「櫻太郎老師怎麼突然發憤圖強了?」
我還以爲他對大賽沒興趣,花岡意外地嘀咕。蒲生在一旁笑道:「也許是大師班激發他的衝勁。」
好似初夏的豔陽灑落,黃金週連假第一天的二子玉川車站附近,處處都是出遊的家庭,好不熱鬧。最近兩、三天的氣溫一口氣升高,已經可以見到零零星星的人換上短袖,腳套涼鞋。橘注視眼前的人行道,暗想自己是不是也該穿涼鞋出門。
衆人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廳戶外座位集合,展開合奏團會議。
「我們要實際一點。在場成員很難演奏太困難的曲子。我們只要選簡單的曲子,努力配合彼此,應該就夠了。」
至少我們不可能表演小野瀨晃的曲子。梶山說得肯定,但蒲生仍維持圓滑的笑容,堅持己見:「不選喜歡的曲子,我們的動力可維持不了太久。」梶山性格慎重,蒲生個性樂天,兩人的想法本就不一樣。
可能是因爲由梶山主導會議,氣氛之嚴肅,媲美工作場合。很難想像他們只是在熟悉的餐廳裏,討論一場業餘音樂演奏會。
而他們這羣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儘管彼此意見衝突,氣氛也不會變得太針鋒相對。
「哎呀,我們好不容易自己辦場表演,總會想挑戰一下發表會不能拉的曲子。所以才選小野瀨晃。」
「發表會不能拉,代表我們基本上就是拉不出來啊。」
「別這麼說,聽了就難過。大提琴是我們的興趣,就挑戰一下。」
「不不不,還是走簡單路線,簡單就好。」梶山小聲拍了拍手。他穿着粉紅色的高爾夫球衫,但從言行可窺見他平時在工作場合的作風。
「淺葉老師是我們的依靠,但連老師都忙翻天,我們應該正視自己的能力,腳踏實地演出。餐廳當天有其他客人,正式上場的時候拉得一塌糊塗,反而更讓人難過。」
佳澄在一旁滑手機,苦惱地低喃:「可是,我找了好幾首簡單的曲子,實在找不到好聽的。」她找了「大提琴」、「合奏團」,仍找不到合乎現有人數的樂譜。
橘聆聽衆人的討論,思考該何時道歉。
他除了課程,也必須主動拒絕這邊的表演,理由是「工作因素無法配合」。
「人數果然太多?但有些活動的人數應該更多,像是百人合奏大提琴之類的。」
「人數到『Quartet』的話,倒是找得到不少樂譜。」
「順便問一下,當天還有其他表演?我們那首《卡農》頂多五分鐘就結束了。」
「餐廳提供餐點和場地,換取金錢。同理,音樂家也是提供音樂好換取金錢的。」橘溫聲解釋,餐廳老闆如花岡聽了,眼神一陣遊移,苦笑着說你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也沒辦法反駁。
「當然會收。」
但我會找一天讓他還我白喫白喝的帳,花岡又開了個玩笑。琢郎這時卻潑了冷水:「呃,他能不能進決賽也是個問題耶。」
「我們不過是演奏一、兩首曲子,還得特地付錢給那個聯盟?萬一要花到上萬日幣,我老公恐怕不願意呀。」
他豎起細長手指、手掌,單手做出道歉的手勢。本人大概沒有惡意,但橘每次看到他,都覺得這傢伙實在很隨便。
「都還沒比出結果,你別講得那麼悲觀。」梶山斥道。
自己的身份曝光之後,也會受他們輕蔑?橘一想到這,眼前便一陣發黑。
「淺葉老師能拿獎當然好,不幸落選,就說聲『辛苦了』,好好安慰他。不需要說三道四,支持他便是。假如真有個萬一,合奏團當天就邀老師演奏一曲,而且要挑就挑他最擅長的小野瀨。」
對方一句不經意的話,把橘的注意力拉向餐桌角落。
花岡碎念着很麻煩,還是決定申請。橘見花岡改變主意,也不禁鬆口氣。
彷彿有一股不知名的衝動刺激着橘,他開了口就停不下來。
「現在鬧很大喔。我們學生不是會在教室上課嗎?上課的時候一定會演奏一些曲子,聽說全着聯認爲那也算是正式演奏,要音樂教室付錢。然後三笠就去法院提告了。」
他聽到花岡要設置現場演奏的場地時,早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
根據三笠的財務決算資料,去年度的業績算是普普通通。經常利益約爲四百九十億圓。
課堂上新教的《落難》,曲調和標題的確很不一致。小野瀨晃究竟懷着何種想法,爲曲子取了這個標題?如果真如淺葉所說,這首平靜的音樂是爲了表現暴風雨前的寧靜,感覺世上什麼事物都不值得相信。厭煩的心情壓迫着橘。
「那就符合營利目的,需要申請。」
自己再繼續滔滔不絕,也許會招來懷疑,但橘實在止不住嘴。他越說越起勁,像是在給衆人上課,舌頭差點抽筋。
「看你們討論得差不多,我可以趁現在道歉嗎?」
「反正我下午要去三笠上課,想說順便就來了。」
「那個,其實我的工作狀況也有點不太妙……」
例如小野瀨晃的樂曲,就屬於要申請的範圍。橘補充完,佳澄張着嘴,聽得一愣一愣:「橘先生好清楚這些。」橘趕緊解釋,自己大學專攻著作權領域,佳澄才小聲表示明白。
橘打着調查報告書,一股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很自然就說出口,連自己都覺得詭異。
蒲生展現天生的樂觀個性,緩和緊張的氣氛:「也輪不到我們在這邊爭執。」
「我現在沒餘力花這麼大筆錢……」
橘一想到,萬一自己參與這起訴訟案,給淺葉帶來麻煩,就擔心得寢食難安。
像這樣將一切化作文字之後,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堪。
梶山問道。花岡雙手指尖合起,表示她打算問問身邊在學樂器的朋友。蒲生不假思索地笑道:「那也可以問問淺葉老師要不要一起來。」片刻過後,佳澄似乎很難以啓齒,低聲說:「老師的話,可能要先看音樂大賽的結果如何。」
「什麼叫做『能不能進決賽也是個問題』啊?」花岡問道。
「要向全着聯申請使用樂曲……就是全日本音樂著作權聯盟。」
萬一櫻太郎老師因爲官司沒工作,那該怎麼辦?花岡的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玩笑。咖啡廳前方的人行道太過眩目,正午時分的影子顯得莫名短縮。
「那您表演當天會來嗎?」佳澄接着追問,橘有點不知從何回答。
「課堂上的演奏根本不能聽呀。一下卡來卡去,一下拉錯音,那哪算『演奏』?」
「對了,三笠和全着聯的官司有進展嗎?」
儘管臥底已久,看淺葉興高采烈地建議自己,橘仍舊良心不安。自己再過數堂就不再學琴,不可能花錢買琴。
「橘,你差不多該買一把自己的大提琴了吧?」
「三笠現在提告全着聯耶。」
「琢郎有沒有好點子?你之前不是待在大學的交響樂團,就你所知,有沒有我們六個人可以順利演奏的曲子?」
玻璃杯外佈滿水珠,感覺如同掌心的汗滴。
「到時就需要申請使用樂曲了。」橘低聲提醒,花岡忽地轉過頭來。橘太常提到這句話,說得莫名流利。
淺葉爲什麼突然參加音樂大賽?橘其實也沒問過原因。他擔心自己隨口問起,也許會嚴重打擊淺葉的自尊,遲遲不敢多問。
儘管自己臥底在先,心中有愧,但事情一碼歸一碼。
琢郎滑着手機,突然提起。「官司?」花岡蹙眉,琢郎興匆匆地揚起雙頰,問:「你們不知道喔?」橘頓時坐立難安,下意識拿起冰咖啡。
花岡又問:「所有人都會乖乖申請嗎?一定很多人沒有辦申請。不過是繳個幾百圓,很麻煩呀。大活動、音樂會就算了,場地只是我們家小小一間店,而且也只有一、兩首曲子。」
琢郎輕浮地咧嘴,露出小虎牙。他待過大學的交響樂團,耳聞過音樂領域的狀況。
「我記得授權不分規模,只要是以營利爲目的的演奏活動,就需要申請。合奏團表演當天,您會不會向個人收取飲品、餐點的費用?」橘說道。
申請之後會怎麼樣?花岡問着,不太服氣。橘以前待在仙台分會時,在臥底現場聽過這句話好幾次。每個業者的反應都差不多。
自己稍微去「薇瓦奇」露個臉,應該無妨。
餐桌一角,被點到名的男子正在吸着果汁。琢郎聽梶山提到自己,笑着回答應該沒有。他的氣質有點類似小學生,對任何事都很遲鈍。外表又高又瘦,服裝總是俗俗的。橘和琢郎對彼此沒什麼興趣,不太聊天。
「我聽過名字,但這麼小規模的活動,不需要申請吧?」
剛纔的部分再來一次,淺葉指示道。橘將譜架上的樂譜往回翻一頁。往上瞥了一眼時鐘,課程時間已經來到後半段。改變教學曲目之後的第一堂課,時間總是稍縱即逝。
橘不曾懷疑淺葉的音樂實力,但他並不熟悉音樂界。
「不好意思,工作因素真的沒辦法配合。」
「我又不是在批評老師,只是說認真比拼的世界很恐怖。」
假如「薇瓦奇」未來還會繼續舉辦音樂活動,總有一天會引起全着聯注意,派出神祕客調查狀況。萬一演變成訴訟,「薇瓦奇」必敗無疑。
「合奏會表演當天的話,我應該可以到場。」
「樂器是要跟一輩子的,貴是理所當然。但你看起來也不太亂花錢啊?」
「道歉什麼?」
您沒聽過?橘小心翼翼地問,琢郎忽然噗哧一笑,說聯盟最近在網路上被罵慘了。他嘲弄的口吻讓橘聽得很生氣。
「那是全日本音樂大賽,正常來說本來就很難進決賽了。」
帕海貝爾(Johann Pachelbel):德國巴洛克時期作曲家、管風琴家,著名作品爲《D大調卡農》。
「淺葉老師能拿獎,當然是再好不過。但古典樂界很可怕的,那些音樂家都是拼了命在練習。淺葉老師的確有實力,但是他之前還有心力和我們喝酒、玩樂。我只是覺得,到了最頂尖的那個層級,競爭已經是不同級別的了。」
隨着衆人確定表演細項,橘想加入的慾望越發強烈。
「那麼,小野瀨是靠什麼當作收入來源,支撐他的生活?就是著作權使用報酬。他也會辦演奏會,也許不只靠著作權收入過活,但這部分的佔比應該比其他收入更多。所謂的『著作權使用報酬』,就是從他人使用樂曲的各種形式裏一點一滴徵收,像是CD、音樂會等等。人們使用音樂獲得的一部分利益,一定得回饋音樂的著作權人。若不徹底落實這個體制,藝術家活不下去,世界上甚至再也不會誕生新的音樂。」
「Quartet」正是絃樂四重奏的英文,多半是指四種絃樂器合奏的表演型態。一般是由兩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組成,但改成四把大提琴,也頗有不同韻味。
爲了避免嚴重後果,自己寧願現在就說服對方。
聯盟每年徵收十億圓著作權使用報酬,並不會危及三笠的經營狀況。橘得知這點,暫且放下心。罐裝咖啡已經變涼,橘如同大口灌水,將咖啡一飲而盡,關掉三笠決算資料的分頁視窗。
他會以全着聯的證人身份出庭,但除了法庭上在場的人,自己的長相併不會曝光。當天扣除自己,頂多只有三笠方的證人,以及全着聯總會高層在場。旁聽席人人都可以入座,但花岡一行人到場的可能性極低。雖然網路上很關注這起案件,普通人其實不會這麼好奇企業之間的官司。
「那就得找五重奏的樂譜了。」橘聽見花岡的低語,心想只能趁此機會,怯生生地開口:
「我記得規定是……會按照店鋪面積、客單價計算,不過像這次表演只會演出一次,頂多支付幾百圓。古典樂著作權已到期,不需要申請。反而是演奏流行音樂,一定要申請使用樂曲。嚴格來說,著作人死後還沒超過七十年的樂曲,都需要申請。」
橘含糊地帶過原因。所以你也沒辦法參加合奏團表演了?佳澄隨即大聲哀號,花岡則是輕捂了嘴。
橘仍然找不着時機說要退課。
「現在去網站就能立刻申請。之後您只要每次在舉辦現場演奏活動之前,上網申請授權就可以了。」
「花岡太太……很多人都這麼想。但我們設身處地思考一下,假如『薇瓦奇』常常有人喫低價的霸王餐,您也會很困擾吧?」
課程中非法使用的樂曲一覽表,請參照附件。
琢郎吸完果汁,傻笑着舉起手。
「我秋天的行程比想像中還滿,應該沒辦法參加練習,所以我還是不表演了。」
全日本音樂大賽的決賽,在合奏團表演的預定日期之後。
倒是花岡一副若無其事,彷彿置身事外。
他的工作意義重大,絕非一場錯誤。
「挑在決賽前,怕他行程太擠,這次就不請他來了。」
反正公務員應該有錢吧?對方半開玩笑地說。橘登時一驚,淺葉這提議來的時機太不巧了。
淺葉大概作夢也沒料到,眼前的學生竟是全着聯派來的間諜。
「既然小樹這麼堅持……」
「所以網路上纔會燒起來啊,而且聽說他們每年就要收到十億。」
實地調查委員會爲證實三笠音樂教室(以下簡稱「三笠」)慣性侵害受管理樂曲之演奏權,派遣本會調查員前往三笠二子玉川分校。調查員每週參與一堂「大提琴高階個人班」課程。第一次體驗課程當下,A講師便告知調查員,若比較喜歡流行音樂,可以只選擇學習流行音樂。調查員表示想學習流行音樂之後,便從隔週開始參加課程。每週課程時間約四十五分鐘,大部分用於演奏受管理樂曲,或是欣賞講師之示範演奏。
橘環視在座衆人的表情。梶山回答:「他那麼有名,想當然一定過得很舒服啊。」蒲生也笑着說:「我記得他現在住在紐約。」
倘若不存在著作權使用報酬的徵收制度,就會輕易葬送音樂界的未來。橘解釋着,也暗暗激勵自己。
「申請?」
「連小樹也沒空了?人數一口氣減少了呢。」
狀況千迴百轉下,衆人選定帕海貝爾※的《卡農》,作爲合奏團的表演曲。這是絃樂四重奏的經典曲目。其中相同旋律交疊而成的和絃進行,被稱爲「黃金和絃」,甚至今日的流行音樂也繼承了《卡農》獨特的和絃結構。
「你都特地參加會議,點了香蕉果汁,現在說要退出!」
「什麼啊?」衆人的斥責灌入耳中,橘現在就想從這個地方消失。
「橘先生要退出,那也只能放棄小野瀨的曲子了。」蒲生沮喪地垂下肩膀,梶山無奈地吐槽:「你還在堅持要演奏小野瀨啊。」
「你今天的演奏感覺用力過頭了啊。深呼吸,肩膀放下來。你已經拉得出正確旋律。越到後半段,節奏變得有點太快。」
淺葉只是受僱講師,並非三笠的正職員工。
每當他進入這羣人的小圈圈,總是差點忘記自己的職責。
琢郎的語氣無所顧忌,現場氣氛登時僵住。衆人不成文的默契如同魔法,突然被消除了似的。
橘沒能仔細看出收益細項,但三笠的年度收益比前年度增長約百分之十,經營狀況並不差。
「順帶一提,各位認爲小野瀨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我記得你是因爲不方便帶着大提琴上下班,纔沒有買?不過你來上課的時候,用教室的琴就好了。你都認真學了這麼久,稍微砸點錢也無所謂。我之前去逛了常光顧的樂器店,店裏又進了新琴。」
「咦?三笠提告?爲什麼?」
我相信老師能贏。梶山支持淺葉,堅持道。佳澄可能想轉移話題,忽然提高音量說:「我找找看卡農的樂譜!」
橘獨自在空無一人的辦公樓層加班,漸漸喪失現實感。不只是資料部,連隔壁的財務部都不見任何同事,窗外已是黑夜。
「想買歸想買,但我還得還助學貸款,現在不太想另外多貸款買琴。」
婉謝的話語虛實交雜。
「這樣啊。」淺葉簡短回應,似乎不太理解人間疾苦。淺葉家境富裕,從至今的閒聊當中也能略知一二,但他毫無自覺。
「如果是財力因素就不勉強。我只是單純認爲你是時候可以買把琴。」
「老師……您當初買那一把大提琴,是什麼因素讓您下決定?」
我滿好奇這一點,橘補上一句。淺葉又重複了一次:「你說因素?」
橘下意識俯視大提琴琴腹,感覺自己已經迷上這熟悉的色調。橘上課將近兩年時間,都使用這一把大提琴。然而這並不是自己親自挑選的樂器,僅僅是三笠亂數出借的出租用琴。
沒打算買琴,卻不知爲何,很想知道如何挑選樂器。
「我是拉過之後,選了一把最有感覺的琴。我自己覺得拉起來很棒,就買了。」
淺葉的手掌輕放在自己的大提琴側板上。蜜糖色樂器經過精心保養,顯得十分美觀。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想知道大家普遍用什麼基準挑選。有沒有方法可以分辨名琴?比方說外觀上哪裏比較好、試奏時聽起來什麼樣叫做好,之類的。」
「別用普遍的標準選擇自己的樂器啦。感覺因人而異,橘,你覺得演奏起來最好的大提琴,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好琴。當然,真要提產地、工房,講起來反而沒完沒了,但某方面來說,那些全都是別人的標準,對吧?我的樂器專屬於我,你的樂器也只專屬於你。你只能相信自己的想像力。」
淺葉想舉個例子,突然湊上前,做出橘意想不到的舉動。
「拿這枝原子筆舉例好了。橘,你覺得這枝筆哪裏好?」
對方拿起筆的瞬間,橘登時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錄音筆。
「……那是別人送的。」
「啊,原來。女朋友送的?」
橘答說是親戚送的,淺葉把不鏽鋼原子筆舉在臉旁,笑着說:「你真乖,這麼珍惜親戚的禮物。」
麥克風的距離之近,幾乎能錄進淺葉的呼吸聲。
「與其去大會攪和,她才應該來幫忙擺便當啦。」磯貝嘴裏碎念着,一邊用手機確認松花堂便當的配置圖。左邊,靠用餐者的這一邊是燉煮。橘收到指示,翻找燉煮菜用小鉢的箱子。
「我在三笠還剩幾堂課。」
「橘啊,畢竟你已經不是新人,差不多該試着融入組織。哎呀,喫頓飯應酬,不需要這麼拘禮。你就來參加一下,讓別人認識認識你。你和三笠的講師、學生道別了嗎?」
頂樓會議室平時不允許基層員工出入,空間寬廣。
龐大的憂慮如雲霧般盤旋,橘置身其中,只剩下這小小異狀,既可笑又突兀。
書架上老舊紙張的氣味,忽然挖攪橘的喉頭。在這片灰白景象之中,他漸漸辨不清分秒,分不清自己立於何處。
相同的徽章,也在橘的衣領上發亮。
臨時大會後,要幫忙準備高層幹部的午餐會。但這類雜務不知爲何落到資料部頭上,橘也被叫來幫忙。他們被分配到的緊急工作,就是在松花堂便當※用的便當盒中,正確擺放小鉢。
「是嗎?」
他像是快速往回翻閱樂譜,掃過記憶,登時一愣。
淺葉到時會怎麼想?
橘並不在乎做什麼工作,但聽磯貝語氣這麼失望,他反而心有不甘。真有人要帶橘一起參加高層會議,他只覺得困擾。
全着聯的正式會員都參與了今天的大會,只有理事會參加接下來的午餐會。現在會議桌上的日式便當盒數量,等於頂樓高層的人數。但就算知道人數,很難想像高層齊聚一堂的午餐會,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他們也許只知道有資料部的年輕人在三笠臥底?還是說他們知道自己的名字,認得長相?鹽坪、實地調查委員會究竟向上級報告多少真相?會議室內充滿精美卻嚴謹的用具,橘身處其中,突然心生畏懼。
「我可不可以再從頭拉一遍?」
「我還找不到適當時機告訴他們。」
「說到總務部,三船小姐也出席了今天的總會。」
自己也許接下了一個不得了的任務?
淺葉不惜找人代課,也要挑戰人生最後一次音樂大賽。他在預賽前的重要準備期,無端捲入官司,想必難以平靜。一旦臥底調查的事曝光,三笠方肯定會拚命從淺葉口中挖出詳細狀況。萬一他們逼淺葉上法庭作證,他根本沒心力面對賽前練習。
「你那是怎麼回事?」
他這麼近距離說話,錄音筆肯定錄到震耳欲聾的音量。
松花堂便當:是日本的一種高級便當形式。便當盒邊緣較高,附蓋,中間有十字隔板,盒中擺放小鉢分放配菜,以免味道彼此混淆。
那不是親戚送的禮物,而是主管給的調查工具。
平日稍縱即逝,一回神,又過了一週。
「三笠也不是傻子。他們若是在證據狀的證人欄看見你的名字,馬上就會着手調查這名證人是誰,爲什麼能證明他們的課堂侵犯演奏權?查查學生名冊,就知道是你。接着就會追查這名姓『橘』的全着聯員工是去調查哪間分校,由哪一位大提琴講師負責。」
橘面露淺笑,道了謝,胃卻刺痛不已,心浮氣躁,彷彿自己整個人被丟進熱鍋裏煮。也許是因爲壓力,他連續身體不舒服很多天。地下資料庫的人造光亮,更令他鬱悶。
過不了多久,鹽坪便告訴橘,調查報告書已經轉交給高層。
橘拿下鮮紅標誌的公司徽章,放進胸口口袋。回座位之後,要把徽章收回抽屜。莫名實際的待辦事項閃過腦中,反而顯得自己的失誤充滿傻氣。
「我差點就要佩服你,對聯盟這麼忠心,結果只是忘記拿下來啊。」
等臥底期間完全結束後,再麻煩您,橘又補上一句。鹽坪微笑道:「你真是一板一眼啊。」
磯貝的西裝衣領上,公司徽章隱隱發光。上頭是全着聯的鮮紅標誌。聯盟會內有慣例,員工協助準備大會時,一定要配戴公司徽章。
他赫然驚覺。
然而看向下方,眼前是一片寧靜的住宅區,自己待的地方並非摩天樓,只是普通的辦公大樓。
磯貝拿起扁平箱子,一邊抱怨高層誤以爲資料部很閒。橘也抬起裝滿小鉢的箱子,比外表看起來重多了。
「啊,抱歉。」淺葉說着,抓了抓後頸:「最近閒聊太多了。」
「湯品是不是要等高層到場,才倒進湯碗分發?我忘了正確步驟。」
橘心想,會爆音。
「……啊?」
橘不由得打斷淺葉的話。
他感覺頭昏眼花,噁心反胃,不知道該說什麼。像是有人拿冰錐鑽入他的背脊,厭煩的寒意竄遍全身。
橘感覺身體的氣力漸漸流失,噁心到想吐。
頂樓的這些高層,是否知道有自己這號人物?
他心想,快閉嘴,你根本不知道那枝筆是什麼東西。
鹽坪沒發覺橘的慌亂,果斷地繼續說:
宛如有人一腳踢中他的胃,悶痛令他屏息。
「應該這麼做就可以了。」橘答着,不經意仰望大面窗戶外頭。來到這個高度,樹枝不會遮住天空,一眼望去遼闊無垠。
「你整理得很簡潔,很獲好評。高層還親自要我好好慰勞負責調查的員工。」
「拿送你筆的人來說,他也是按照自己的標準,幫你選了這枝原子筆,對不對?像是外觀、試寫的感覺,可能還有重量?我猜對方應該沒有拿來和其他筆比較過後才決定。他應該只是在店裏拿起這筆,覺得很有感覺,纔拿來送你。」
鹽坪不可能特地走一趟商店,精心挑選一番才選擇這枝錄音筆。他頂多連上專賣店網站,點了幾下滑鼠。
而且到時候他也會得知,跟自己感情這麼好的學生,其實是全着聯派來的間諜。
「連你都站在三船綾香那邊喔。」
「我會請人依據那份報告書,製作訴訟用的文件。律師也會協助聲請證人的相關作業。等證人訊問的日期接近,我們再仔細商量證詞。沒什麼,看你演技那麼好,不用太擔心。正式出庭的時候,只要按照指示作證就夠了。」
「誤會?」橘回問。
機器已經錄下你的話。
自己重拾琴弓之前,就是這麼渾渾噩噩地過着。
「橘,我先問問你的喜好好了。甚至也可以先提前小小慶祝一下。」
仔細想想,自己是最近一年才擺脫失眠,在那之前,不分日夜,自己總是小病不斷。不知爲何,橘已經徹底忘記,自己是直到最近一陣子,才終於不再畏懼惡夢。
橘不自覺發出無禮的質疑,甚至沒餘力挽回失言。
他的手掌緩緩撫上胸口,覺得眼前的一切莫名有既視感。
「之前的臨時大會……我被叫去樓上幫忙,所以還戴着。」
「我覺得與其每次被叫去參加大會,擺便當比較輕鬆。」
全都錄下了。
一點也不符合原本寧靜的曲調,簡直糟糕透頂。
「我老是搞丟筆,所以看你都用同一枝原子筆,很佩服你……」
自己以前作的惡夢,究竟是什麼內容?
橘再次演奏《落難》,音色粗劣,滿是雜音,實在刺耳。
「說歸說,我們的證據可是一翻兩瞪眼,三笠還能怎麼自我辯護?難道他們打算繼續裝傻,堅稱音樂教室並不該當『公衆』場合?」
我打算參加大賽。今年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他們絕對有奇怪的誤會啦。」
「爲什麼這種雜務會落到我們頭上?平常不是總務部在做嗎?」
他們爲了顛覆我方的證詞,肯定會把你的講師拉進三笠方的證人行列。橘聽着鹽坪笑,無言以對。
光看鹽坪的神情,就知道對他而言,三笠的臥底調查已經形同結案。臥底調查的慶功宴乾脆辦豪華一點。聽見對方性急地邀請,橘的思緒還追不上狀況。
對方舉起手指指着橘,他緩緩俯視自己的左胸。
「也罷,你大概會在法庭上再見到那個三笠的講師。」
「高層開會老叫上她,果然人美好處多啊。橘是男人,都還只能在幕後乖乖擺便當盒。」
「請問……您說法庭上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