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9915 字
自己一点也没变。尽管房东在信里鼓励,至今从未写过一封信给圆佳的他,却收到了她的来信。没预告几点回家会冷战三十分钟,乱买东西约一星期,那么将公务员打成重伤多半要两年吧。他对来信内容的解读是,即使自己想回去,但她这辈子并不想再见他;孩子的事则只字未提。文末突兀地以一句「请尽快回信」作结。
读完信后,一来觉得对不起她,又感到无力。依稀浮上希望她忘记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不负责任的念头。他将信纸塞回信封里,从墙上的窄书架取下《少年Jump》,将那封信夹入第一页。
他和圆佳是在便利超商打工时认识的,当时两人的工作都不稳定。不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总有一些人能够在工作中坚持很久,佐久间对此始终感到不可思议,便利超商的打工也一样。反过来看,有些人做什么都做不久,他就是这种人。打这份工初识圆佳时,立时感觉两人是同类,到后来才发现圆佳并不属于这两种人,或说两者皆是。
一成不变的日子一天天流逝,除非是大事,否则实在很难想起哪一天发生了哪件事。与圆佳共事的时间虽短,但毕竟每天都过得单调乏味,唯一记得的就是被开除那天的事。
当天,佐久间正在处理客人要宅配的包裹,收银台排起了人龙。那是个平日的午后,照理说客人不会太多。他向后方喊了一声,圆佳便从休息室走出来帮忙。和自己一样,圆佳也为帐单收款、电子支付等较麻烦的服务忙碌了起来。
「下一位——」
佐久间向排队的客人喊道,毫无焦点的视线落在客人头上。
「喂,每次都要等这么久吗?」
一个捧着牛丼、周刊杂志与一瓶绫鹰
㊟
的客人朝隔壁的收银台抱怨。是个排在队伍最后头、顶着一张长脸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顶微秃却蓄着长发。佐久间瞥了男人一眼,似乎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就是那种走路差点撞到,擦身而过时还会不耐烦弹个舌,或在稍微拉开距离后回头丢下一句走路小心点,并且看对象挑话骂的家伙。圆佳真是倒霉。她个头矮小,眼神有时会透着狡诘的挑衅,还有那刚脱离少女时期的发型与态度,最容易惹来这种家伙找碴。因此即使被骂了,她还是避免眼神接触、态度不变、甚至装作没听到男人的话似的操作收银机报价:「总共是一千两百一十圆。」
(注:瓶装绿茶的品牌。)
那男人忽地拔高音量,更严厉地斥责圆佳。「都已经出社会了」、「一点诚意也没有」、「毫不自我检讨」骂个没完。「啊,对不起」、「下次一定改进」,圆佳终于抬起视线向男人道歉,又刻意歪着头露出一副懒得服务他的神情。
双方的互动既不是口角,也算不上冲突,或许男人也不想被当作在找女店员麻烦,只是对于店家没打算赔罪的态度感到不甘心罢了。就像擦身而过时故意弹舌的家伙一样。男人可能从没想过会因此惹祸上身,但那絮絮叨叨、纠缠不休的模样触怒了佐久间。或许是出于其他理由,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丝毫没有为圆佳解围的念头。佐久间并不是个会为了谁出头的人。连那讨厌的男人都不是原因,纯粹是他脑海里迸开了一个黑洞——幸好并不大——一股冲动又惯常地露出脸来。
佐久间走出收银台,靠向男人大骂:「要唠叨到什么时候?吵死人了。」
男人并不矮,但个头更高的佐久间整张脸凑近他,睁大双眼怒吼:「买完东西就别在这里碍眼。给我滚!」
店里剩下几个客人,全露出惊恐的神色地站在货架旁瞧向这头,圆佳也讶异得睁大双眼,而男人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佐久间豁了出去。在日常生活中,对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大吼大叫这种事极为罕见。按理说这时应该要咽下这口气,好好地买保险、做健康检查、缴税、过上安定的生活才对。看来又要被炒鱿鱼了。
只见店长从休息室冲了出来,慌慌张张地追上正要走出店门的男人,在店外谈了许久。
「好好笑喔。」圆佳说道。
佐久间走回收银台,和圆佳的收银台有一小段距离。两人视线没有交会,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明亮却了无生气的店内。
「你说店长吗?」
「不是。我说你。」
因此,佐久间认为眼前正在进行的「维修」,和营业所里那些人口中的「维修」根本是两码子事。
基本上,定期的清扫、检查及杂务是以舍房为单位来分工,因此室友愈多负担就愈轻。独居房虽然看似不必与旁人打交道,看漫画既不妨碍别人,看电视时不需要抢频道,也不必担心饭菜会被洒上尘土。但不少受刑人认为与其默默独自干活,不如住进杂居房,多点室友比较能转移注意力,又能减轻杂务上的负担。伊地知应该就是后者。反正他也离开舍房了,佐久间根本懒得了解他的现况,便老实说了:「人都不在了,就不关我的事。」
佐久间将这间独居房命名为「回忆室」,下次得知谁要被关进来时,就打算告诉对方一旦进来了会变成什么模样。在这里,没有和其他受刑人一同创造的美好回忆,基本上也没有人会这样想。每个人只能独自承受自身的回忆。
自行车常用到六角螺栓,规格表看多了,就连用不上的也自然而然记住了。有时会在工具材料行或网络上买到种类不同的螺栓,记得的就更多了。这种技术似乎和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佐久间熟练地安装着脱落的脚轮,再将其他的脚轮锁得更紧。其实应该顺便上个油,可惜这里并没有油。
小野寺背对佐久间四下寻找。只见那副身躯的赘肉在腰带下勒得鼓胀。
「独居房张罗起来麻烦,所以就依他的要求,况且没其他空位,只能送来这里。据说在别的地方也惹过不少事。」
左右两侧是大型工作台,受刑人保持一定间隔坐在圆椅上。中间设有一条通道,在前后两区作业的受刑人以手推车运送完成的物品。和自行车快递营业所完全不同,哪里有什么极为明确。每个存放工具——为了避免受刑人用来行凶,几乎没有尖锐或坚硬的物品——的橱柜或抽屉都贴上标签,作业前后每个人都得先喊口号,同时必须举高拿工具的手让人看见。
又有客人来结帐。两人异口同声且不带情绪地喊了「欢迎光临」,但客人当然不敢到佐久间这边结帐。
起床的广播声响起,又是一个即将被遗忘的一天。
佐久间觉得这种事很蠢。这和男性占多数的职场里的流言蜚语并没有两样,只是方向不同罢了。接受了讨好,就和恃强凌弱的家伙差不了多少,佐久间望着夜灯心想。
佐久间蹲下来仔细端详手推车底部,显然四个脚轮中有一个脱落了。脚轮是以四个螺栓锁在手推车底端,可能是螺栓松了,其中两颗不知飞到哪里去,剩下两颗也看似随时会脱落。
营业所内不少快递员热中于维修或竞速,可自己对这些事丝毫不感兴趣。经常参加团骑或车聚、将骑车视为爱好的人也一样,他们口中的「维修」,总掺杂着一定程度的「炫耀」在里头。诸如电动变速器、空力、拉杆的触感云云,对佐久间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一台手推车传出阵阵金属摩擦声朝这头接近。来到佐久间的工作台边时,原本往前滑行得好好的,突然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扯住般瞬间垮了下来。以为要往前倒,却忽地往侧面一翻,堆在上头的折叠式塑胶篮掉落在地上,里头的零件撒了一地。所有人停下手边的作业看了过来,整座工场霎时安静得出奇。推手推车的受刑人在隔壁工场传来的工具机声中高喊「对不起」。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说不定都要七十岁了,只见老人不断向四面鞠躬,重复着同一句道歉。
舍房里几乎不能闲聊,但并不是真的完全禁止。现在就属于这种例外。
「还可以。」
这下气氛微妙了,佐久间心想。那样的佐藤,如今却不自觉凑过来讨好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当真以为自己与伊地知起冲突是出于义愤。实在是天大的误会,佐久间不禁皱起眉头。
「说是感谢你照顾他老公。老头也说向井很感激你。」
在这种地方,有时从简单的动作或短短一句话中就能感受到一个人的情绪。可能会因此起冲突,抑或相反。刚才小野寺的话里就不带半点恶意。
「向井会看这种书?」
佐久间被分发到木工工场。懒得学一技之长的他并不会操作任何特殊的工具机,因此大多被分配到手工镶嵌的作业。
「十九号是什么?」
刚结束禁闭的头一天,连说话都很吃力。不是情绪上的,而是生理上的。太久没开口,一说起话便对喉咙造成惊人的负担,没多久口就渴了。嘴里的唾液变得黏滞,一开口就黏附在喉咙里,喉间因此感觉刺痛难耐。在飘散着尘埃的狱中出现这种症状,气管很快就受不了。佐久间连话都说不好,还以为只是因为接近两个月没说过几个字,忘了怎么串成一句话。
总之你的事我得再考虑一下,店长的语气显得战战兢兢。
「老头说,那家伙果然还是不能待在杂居房。」
休息时间的广播响起。包括佐久间在内,所有人在狱警的指令下迅速起身,在中央的通道整列。每个人笔直注视着前方受刑人的后脑勺。
「哦,是扳手的尺寸。」
回到舍房后,他才得知向井与伊地知被移往独居房,除了原本的狱友佐藤、牧岛及大贯,又多了一个刚进来的仓田。
小野寺蹲了下来,端详起佐久间手上的螺栓。
佐久间盯着手上的螺栓,喃喃说着:
「都回去工作!」负责看管这名受刑人的老头——正好就是小野寺——回过神来喊道。工场里嘈杂声再度响起,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请给我十九号。」
他当时觉得至少算是安定下来了。过去几乎没有长时间待在同样环境里的经验。小学六年算是最久的吧?但服满刑期后应该就差不多,若再加上待在拘留所的时间就是最久的;其次是那阵子的生活。
总觉得圆佳身上的某些特质和自己很像。他知道在某处有个自己绝对进不去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偶尔会从覆在上头的不合理或宿命的表象下露出真面目。对此,他难以忍受,同时心里多少抱着一丝或许进得去的期待,然而,这种期待与现实的不平衡,导致他在情感上逐渐走向崩坏。然而,圆佳却流露出恍如无感的态度与这样的世界对峙,或者说,她连对峙都懒。认识她的时间若不够长,就难以察觉那双眼眸中射出的轻蔑正是她一流的处世之道。或许她从未察觉这一点,但在佐久间眼中就是如此。
别说是一般的工具或特殊工具机,就连一颗小小的螺栓都不能消失。毕竟可能被拿来当凶器,也说不定哪个傻瓜会拿来在舍房的墙上或地板挖洞。虽然作业前后都会搜身,但要是谁含在嘴里或塞进肛门,搜再久都没辄。因此所有受刑人都趴在地上找螺栓。没多久,两颗都被找到了,就在佐久间的工作台前另一座工作台下方。
「喂,赶快捡一捡。」「你看,脚轮都坏了。」「搞什么鬼。」小野寺不住斥责。
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聊过世界或态度这类抽象的话题。因此他无从得知圆佳是如何学会这种处世之道。
监狱以最简单明了的形式,示范了只要一一完成规定事项就能达标的道理。不论是作业或刑期,都没有偏离轨道的空间。在外头时,也曾为未来二、三十年的人生设定轨道,但往往会莫名其妙地偏离。一旦脱轨,原本如柏油路般明确的轨迹就在转瞬间成了空荡荡的荒野。乍看之下要往哪里走都行,但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而,待在这间舍房里没有这样的烦恼,做什么会受罚,怎么做比较好,至少比在外头时看得更清楚。这里总是时不时提醒众人背后那股巨大的权威,也有助于让规矩看起来简单明了。
完成上述的杂务之后,佐久间回到了杂居房,等级被降到五级。
与老头面谈的过程中,在讯问之外通常会东南西北聊个没完,但几乎不会有好结果。可老头毕竟也是人,对受刑人也有好恶。有的狱警从态度就能明显看出来。等级升降所造成的影响,有时能从假释的长短判断,但受刑人无法得知——即使出狱后也一样——自己被降到多低的等级。
「我?」
「有时候。」
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佐久间缓缓举手。穿着皮鞋的脚步声朝身后接近。「怎么了?」一名狱警走来身旁问道。没看过这张脸,或许是从其他楼层调来的。
佐久间心想自己根本懒得管伊地知和向井去了哪里,便冷淡回应:「哦,是吗。」佐藤又接着说:
「向井的老婆送你的慰劳品。那些书。」
「似乎是听她老公说,在这里读严肃点的书比较能转移注意力。」
「算了。就当作我救了大家吧。但怎么会送书?真要慰劳我,应该还有更适合的东西吧?」
「哦,修好了就好。回去工作。」
受刑人的作业项目里也包括烹煮伙食。要是得罪了负责伙食的受刑人,就可能会领到分量减少、调味失败,甚至烧焦的饭菜。换作是黑道高层、气味相投的狱友,以至于想讨好以换取利益的人,就可能领到较多分量。每个受刑人领到的伙食多寡全依身高决定,不会煮太多,也不会煮太少,必须精准地以测量工具配膳。因此当某人的伙食增加了,就代表其他人的伙食减少了。若想多讨一点饭菜或没吃完,都算违规。
似乎是小野寺帮了忙,椅子的零件在不知不觉间已全数回收通道旁的塑胶篮里。
说完便抬起头,向狱警展示放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的两颗螺栓。年轻狱警困惑地挺起胸膛,双手抱在胳膊上,一声不吭。
背后射来一道炽热的目光。他知道狱警正紧盯着自己。
佐久间蹲下身子修理手推车。
「这种书我哪看得懂啊。」
突然好想修个车,痛快地骑一程。
工场是一座有着三角形屋顶的巨大仓库。场内分成三区,包括工具机区,以及佐久间所在的组装区,最后是加工区。
狱中依态度或成绩将受刑人分成五级。最高的是一级,最低的是五级。等级往上调,购买日用品的次数或能会客、享受娱乐的次数会随之增加;至于五级,什么好处都没有。受刑人一进来都是从三级起跳,半年一次的审查会决定升级、降级或维持不变。佐久间由于性格上容易暴冲,始终徘徊在三级与四级之间。但对佐久间而言,连待遇也能如此简单明了是件好事。
佐久间辞掉了店员的工作——应该算是被炒鱿鱼——圆佳则又做了一段时间。并不全然是因为这件事,两人原本在休息时间或凑巧同时收工都会在吸烟区聊聊,或一起去喝点酒,这段友谊起先是这么维持的。佐久间逐渐感觉到两人的频率有点相近,这是他头一次对异性有这种感觉。
「两颗都是M12,但螺距不一样。」
「什么意思?」
店长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他叫来佐久间,表示虽然眼前缺人,但要是再发生这种事会很麻烦。「你做兼职是还好,但我们得处理更多业务,需要考量的事比你多得多。」休息室很狭窄,总是堆满了纸箱,桌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店长平时在这里办公,旁边还摆着一部Canon印表机。
「你常这样吗?」
在这种严谨的小型面谈中,老头不时会聊起其他受刑人的情况。小野寺似乎对佐藤还不错,毕竟佐藤并不惹人厌,至少佐久间是这么认为。就像当年同一间营业所的横田,都给人一种棒球队里能迅速取得学长信任的热心学弟的感觉。横田后来应该不至于和他一样,踩到了什么红线吧。
「老头调查后发现,你大闹一场救了大家,包括我们和向井。那家伙好像只剩一次面谈就能出去了。」
「怎样?」
两张椅子的椅背朝向自己。
有时虽觉得他滑头,但佐久间并不认为他是个坏胚子,总觉得这家伙欠缺真正的犯意。这种人为了生存,不必靠头脑思考、光凭直觉就明白谁是老大。刚进舍房时,佐藤丝毫不打算去讨好佐久间或其他人。他这种人独特的肢体语言,应该只对小野寺或其他更有权力的人展现。
运进来的是一套木制家具,佐久间先组装椅子。作业流程是将黏胶灌进座板底侧开的四个孔,插入四根椅脚后,接下来再装椅背。每组装完两张就接受检查,过关了就静静等候下一批原料送进来。
「你光看就看得出来?」
「好好笑喔。」
佐久间关满五十天后,终于走出了回忆室。监狱毕竟是公务机关,不可能延长或缩短惩罚期限,这点也是简单明了。
总之,任何工作都做不久的佐久间,在租约到期时搬进了圆佳的家。没多久圆佳的租约也到期,两人一起搬到了房租低廉、还算宽敞的三鹰的住处。
我谁也没救,佐久间回道。佐藤却不知怎的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虽然佐久间一张证照也没有,但觉得自己的手艺尚称灵巧,毕竟从前相当擅长安装后勾爪、更换变速线、调整变速器这些修理活。组装新车时不用说,就算只是更换或修理小零件也觉得愉快。
同房室友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朝夕相处。吃饭、睡觉、作业时身边都是同一群人。刑期愈长,舍房内的人际关系会变得愈复杂,但这里的人刑期全是八年以下,并不算长。而且除了佐久间之外,其他人可能都有保证人,有机会获得假释,实际待的时间说不定更短。
如今,他认为在修理过程中、以及完成后感受到的舒畅,全然无涉于占有欲或虚荣心,纯粹是因为这能让他觉得接下来哪里都去得了。他喜欢这种超越物体本身的功能。
「我不清楚,但他的确会看书。」
惩罚即使结束了,也没办法马上回到原本的生活。头几天得先经历一连串与狱警面谈、冗长的训话、写反省文等诸多杂务。
佐久间窥探似的望着他,然后说:「就是这个。」
「像这样失控?」
佐藤年纪约莫二十五上下,由于从事诈骗及恐吓这类小罪被捕。刚进拘留所和监狱时,佐藤相当沮丧,或说是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入监时连肛门都被检查,生殖器被狱医粗暴对待,动辄遭怒骂,将他那原本在前辈关照下混得还算不错、一路平步青云所养成的自尊心摔得支离破碎。伊地知也曾向佐久间耳语:「这家伙迟早会哭天喊地,撑不下去。」
即使眼前每一件事都如此明确,反复从事所选择的工作后抵达的却不是目标,而是破局;为什么无法自行决定得面对的结局,这一切让佐久间感到不可思议,也很清楚这疑问永远不会消失。
佐久间仰头望着墙上的书架,上头多了几本从来没看过、书名略为严肃的书。
他竖起食指,指着《叹异抄》
㊟
说道。佐藤不禁苦笑。
做过不少自行车的维修,对螺栓或工具都很熟悉。接着,工具与大量螺栓——全依规格、尺寸分装在不同盒子里——从隔壁工场运了过来。
狱中习惯叫狱警「老头」或「老头子」,即便是刚从学校毕业的菜鸟也不例外。只不过负责管理这间舍房的狱警——长着一张岩石般的脸庞、身型矮胖的小野寺,还真的是个老头。
佐藤突然朝佐久间的头顶努了努下巴。佐久间皱起眉头瞪向佐藤。
狱警检查过关,等候下一批原料送来。
小野寺暧昧地点点头,将扳手递给他。
「这两颗螺距不一样。」
佐久间很高兴能睡回自己的床铺。还剩一小时就要熄灯,大家都已铺好床。仓田与大贯盘腿而坐就近看电视,牧岛躺在床铺上读书。佐久间什么也没做,只是伸直双腿坐在床铺上,享受着这种感觉。
小野寺似乎也发现了佐久间看出的问题,向所有人命令:「大家停工,帮忙找脚轮的螺栓。」
佐藤朝他走来,也没问过就迳自朝佐久间的床铺一角坐下。只见佐藤双手抱膝,身体向着电视,头却转向佐久间说道:
「螺距?」
「就是螺纹之间的距离。」
一成不变的起床、整理、点名、列队、口令、前进、作业。这一套让许多受刑人厌烦不已。但比起外头,这套做法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那就是反复完成一定的次数,就能看见出口。要是在外头,绝对不可能知道人生走到哪一天就能达成目标。
一开始没听懂。佐久间只顾着享受屁股贴在床铺上的触感,完全忘了头上的私人物品。照理说只有已经出刊好几个星期——至少超过六十天的《少年Jump》,以及夹在书中第一页的圆佳来信。他没回信。因为收到信之后马上就和伊地知起了冲突。都过了两个多月,如今也不晓得怎么回,当下便决定「算了吧」。
(注:日本古典文学名著,以名句「连好人都能获得救赎,更何况是坏人呢?」为众人所知。记载亲鸾圣人的言行教诲。)
佐久间面前是两张刚组装好的椅子,是他组装的。由于还没上涂层,摸起来是木头本身的质感。这两张椅子将同时或各自被送往某个地方、交付给某人使用,从手中诞生的物品就此与他人建立起联系。一想到这两张椅子将在其他地方发挥功能,他蓦然觉得仿佛看见了那个自己始终进不去的世界的入口。
「什么意思?」佐久间一头雾水。
作业时绝不能东张西望或闲聊,否则会立刻受罚。因此在作业时,所有人都默默做着眼前的事。幸好佐久间本来就不爱闲聊。工场里相当嘈杂,从操作工具机的前端作业区一阵一阵传来马达转动声、机械震动声,伴随着手推车滑行时金属的摩擦声。完成被分派的作业后就默默举手接受查核,一旦粗心失误被发现,就会迎来狱警一顿训斥声。
返回舍房时察觉到的微妙变化,在午餐时变得愈发鲜明了。
「伊地知也被关禁闭,去了独居房。」
「请让我检查一下。」
将螺栓交给佐久间后,小野寺一脸不耐烦说道:「快锁上去,然后回去工作。」
和小野寺截然不同,眼前的狱警远比自己年轻,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可以看出那一脸肃穆是努力撑起来的。那狱警瞥着嘴想了半晌,最后抓着佐久间的胳膊,领着他走向翻倒的手推车。
配膳是以舍房为单位进行。佐久间一见到送来眼前的伙食时,赫然发现分量明显不对。
提盒里摆着五个餐盘。佐藤一就座,就将饭菜一一送到室友面前。佐久间盯着面前的饭菜,心想「这分量不对」,接着一脸困惑地看向佐藤,渐渐睁大双眼。佐藤则是嘴角微微一扬,迅速吐了个舌头。
「喂!」
狱警喝斥一声,佐久间立刻移回视线。
这下情况很明确了。他立刻明白这是在五十天独居惩处加上近两个月调查内,关于自己的奇妙传闻扩散开来的结果。
佐久间当时只想将伊地知狠狠痛打一顿,并无保护向井的意图。但他的确对于伊地知霸凌向井的行径感到光火,一路累积的情绪,在那一刻终于爆发。
忽然好想大喊一声,但不想再受罚了。一番天人交战,决定还是默默吃饭就好。
佐久间对于食物没什么执着,不论是分量或口味,从来没抱怨过。但放在面前的食物就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就是他的行动引发了全然不相干的结果。他边喝着清淡的味噌汤边想。
下午的作业结束后回到舍房,他又向佐藤解释了一遍,但这番说词还是没被采信。
待在狱中的好处是一切简单明了,但这里并非毫无坏处。有些事只会在狱里发生,有些则是到了社会上也同样猖獗。例如这种如薄雾般摸不到、也教人想不透如何散播出去的人际关系,以及对旁人单方面的主观见解。一但散播开来,怎么也改变不了。如今看来,顺应时势或许就是安定下来的第一步。
从前遇上不愿接受的事,脾气早晚会爆发。但狱中的制度不允许。佐久间亲身尝过个中之苦,终于体会到对刑罚的恐惧。比起独居期间或后果,最令他害怕的还是日后还会受罚的可能性。在外头感觉到的「完了,我也会变成这样」的恐惧感,与因刑罚而生的自我克制,在本质上可能是相同的。佐久间终于学会顺应体制。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伙食恢复了原本的分量。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恢复,而是像从前在公司与正职员工起争端而被减班时那样,一点一点减少的。
不禁觉得当时还如此在意实在很蠢。人们可是很健忘的。
口味与分量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正最初就是出于误解。恢复后虽稍稍感到失落,却也不觉松了口气。
过了一阵子,他被分派不同的工作。是小野寺安排的。
同样在木工工场,但任务是使用电锯或游标卡尺,对以公厘为单位的木材进行加工。需要学习的技术多如牛毛,也曾因工具使用不当而遭到严厉训斥,但成就感和从前不同。沉重的工作量教人喘不过气,上工时必须非常专注,同时又觉得仿佛因而脱胎换骨,内心蓦然轻盈了起来。
以点名开启的每一天看似大同小异,又恍如很快就连时序都将被遗忘。但每一天都有那么点不一样。
依然为伙食或抢电视频道起冲突,等级因此被调降。但每一天都有那么点不一样。
学会使用一种机器之后,又会被指派学习新的机器或工具,愈学愈多。有时会被老头交派传授其他受刑人工作要领的任务。与小野寺不时的面谈中,也常听他说「看来你干得还不错」——这是极少褒奖受刑人的他少见的赞许。
每天充实度日,一天结束时自然一身疲惫。
始终渴望远走高飞,直到今天依旧如此。在这里既觉得不安,也令人安心。服满刑期后出狱会变得如何——待在黑盒子里既觉得安心,也令人不安。他惊讶于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倘若十年、二十年后,甚至到死前那瞬间的一切皆已注定,必然教人感到不适。尽管安心,却感到不适,因为这情况只存在于监狱。监狱是一种制度,而制度明确地预告未来。一方面渴望远走高飞,一方面又渴望制度约束。那些骑车四处奔走、与圆佳不着边际的谈天、像滩烂泥般睡死的日子一点也不特别,和平常的日子大同小异,却又都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有时爆胎、有时摔车甚至连车子都因此故障,但当天早上并不会知道「今天会被一辆宾士害得摔车,连车子都因此故障」。正是因为不晓得明天会如何,即使和昨天大同小异,但今天和明天必定有所不 同。虽然不愿抛开这种日子,过着永无止境的牢狱生活,却似乎又有那么几分渴望,这一切思索让他的身体和脑袋变得混沌起来。被逮捕的那天早上,也完全料想不到「我今天会被逮捕」。向井在汽车里熬过的那一晚,或许想过会被逮捕,但怎么样也绝对无法断定。直到发生之前,没人知道。体悟到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心中泛起一阵热血般的暖意。
躺上床铺、睡意渐浓时,蓦然想起向井曾对他说「要看出每天那一点点的不同」。双眼明明闭着,眼睑里的视野却像从前冲动袭来时转为一片莹白,仿佛自我正逐渐消失。他察觉到一股力量剧烈涌现,虽然拼命克制,又暗忖着或许能学着与它共处。在祈求一切还来得及的同时,他体悟到发生改变与看出改变竟是如此接近。
眼前是从墙面延伸而出的书架底部。到头来向井的妻子送来的那些书,他不仅翻都没翻过一页,也从没拿起来过。他无法保证永远不会读那些书,但他决定领受这份心意。
那封「算了吧」的圆佳来信,依然夹在一旁《少年Jump》的第一页。
没人知道将来会如何。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