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1.1萬 字
佐久間改行做外送時,戶頭裏還有點積蓄,日子暫時過得去。
剛穿上這身單薄的囚衣時,他打從心底認定已經玩完了,一天不知幾次在心裏暗暗詛咒讓自己淪落到這地步的那一天。但隨着和囚衣同樣單薄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當時的悔恨也變得愈來愈淡泊,讓自己淪落到這地步的那一天,也和往後每一天似乎沒什麼不同。
當天佐久間並沒有排班。外送員和快遞員一樣,都不是需要聽從單一窗口發號施令乾的活,換句話說就是可以隨時偷懶。Uber Eats的帳號開通後,只要換上制服、開啓App、選擇地區就能開工。但這天,佐久間還是握着PS4的控制器在家打遊戲。
正在洗衣服的圓佳肚子已經很大了。
「你認真一點好不好?」
圓佳唐突地開口。佐久間正窩在充斥着槍聲與殭屍呻吟聲的客廳裏,兩人像要延續剛纔沒吵完的架似的。一時搞不清楚狀況的佐久間不服氣地回嗆:「你兇什麼兇?」
「只是不想看到你這樣混日子。」
佐久間當然並不認爲自己已經很認真了,一切都只是時運不濟;他很清楚自己做得還不夠,卻又心存僥倖情況遲早會好轉。他無法澈底否定自己,這才無法接受圓佳的批評。他氣得將手上的遙控器朝牆上一砸。
「你看,你又來了。鬧什麼啦?」圓佳兩手撐着水槽瞪着他。
「雖然換了工作,可是我現在賺的比以前少嗎?」
「不對、不對、不對,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圓佳一邊嘴角上揚,眼神沒變,目光裏透出強烈的輕蔑。
「你叫我去那個根本沒屁用的就業服務處我也去了,還說我不努力?」
「都說了不是在意這些。只是覺得你應該認真打算,想想我們未來該怎麼一起過日子。」
佐久間不懂圓佳到底想說什麼。這時門鈴響起,對峙暫時結束。但佐久間和圓佳都沒有反應,直到門鈴再度響起。圓佳依然站在原地,佐久間只好嘖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
「這裏是佐久間亮介的住家嗎?」
一開門就看到兩名穿西裝的男子,一個約莫中年,另一個年紀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兩人表示是稅務署派來的調查官。
佐久間的手還握在門把上,背靠着牆。中年人就站在他面前,年輕人則站在距離一步的後方。
我們寄出好幾封信函、也多次打了電話……兩人開門見山告知來意。
「不論從事何種型態的工作都得繳稅,即使換工作、搬家,我們都會將繳稅通知寄到你的工作地點。然而,你既不收稅務署寄出的通知、連電話也拒接,所以我們擔心是否爲情節重大的蓄意逃稅……」只聽中年男子如誦經般滔滔不絕陳述着。不對,情節重大這個字眼好像是在法庭上受審時聽見的。如今佐久間已經無法區分何爲正確的記憶,畢竟只是記憶。
剛進監獄時往往撲面而來就是一頓責罵,這讓佐久間不時憶起自衛隊時期的新兵訓練。士官或區隊長時刻像惡魔般高聲喝斥,但過一陣子就發現那不過是在演戲,看似情緒激昂,其實毫無感情,這反倒讓佐久間能夠冷靜以對。常出入監獄的累犯、和佐久間有類似經驗或精神稍微異常的人還能不爲所動,但接下來被命令行進或出列問話時,原本表現理智、僅稍微越線的傢伙卻會被嚇得渾身僵硬,甚至蹲在地上大哭失聲。
向井拖着警察倒車進入車道,卻遭一輛卡車攔腰撞上,車輛嚴重損毀,向井受重傷,警察也被整個人撞飛,幸好沒有任何人死亡。
雙臂雖被緊緊架住,佐久間放鬆全身朝地上一蹲,在架住他的警察身子隨之前傾的同時使勁彈跳,後腦勺朝警察的下顎重重一撞。當對方鬆開雙手的同時,佐久間聽到了猶如雞蛋破裂般的聲響。
然而一星期、一個月,甚至半年過去了,義武的霸凌不僅沒有結束,反而變本加厲。儘管和現在的牢獄生活比起來算不了什麼,但有時整整一星期都沒有人與自己互動。不知何故,他感覺連老師也加入了這場霸凌。老師一定也注意到了,但佐久間一眼就能看出他刻意無視的態度。
佐久間將還能活動的左腕伸向背後。警察怒斥「別亂動」,撥開了他的左腕,卻無法遏抑他一片空白的腦海裏不住湧上的怒火。他一把摑住了警察的下腹部。
一如佐久間預期,後來義武捉弄起班上一個身型肥胖、性格內向卻一聊起動漫或遊戲就說個沒完的同學。佐久間過回原本的生活。
「和朋友打架?」
佐久間停下腳步,仍像中了邪般怒火沖天。我要殺了他,沒有理由,他的整副身軀彷彿只受到這個目的所驅策。
「別再這樣了好嗎?」向井手拿筷子,捧着碗低頭細聲說道。這時伊地知兇狠地瞪着他,語帶挑釁:「我怎樣了?」佐久間沒理會兩人,轉頭望着向井餐盤上堆得高高的灰塵和碎屑。看來伊地知這個白癡又拿着自制的盒子努力收集垃圾,並且趁向井不注意時整把灑在他的伙食上。這時灰塵飄了過來,落在佐久間的薑汁燒肉上,轉瞬間,索性豁出去的心態加上一股強烈的衝動充斥體內。他猛然將筷子往桌上一甩,握緊拳頭,朝伊地知的臉就是一記反手拳。伊地知往後倒時膝蓋勾到長桌,衆人的飯菜灑了一地。
佐久間不發一語拿起飯菜,走向小桌子。由於關獨居房無需作業,飯量也被減到最少,碗底只見少得可憐的小麥飯,搭配海苔、豆腐味噌湯、白北魚、金平牛蒡。飯量雖變少了,但不必勞動,菜色變動也不大,想來倒沒什麼好抱怨的。反正他原本就對喫什麼不太在意。還在雜居房時,電視上一出現餐廳介紹,伊地知會立刻叫人轉檯,因爲講究飲食的他看了會餓。曾有獄友抗議「我想看啊。馬上就要出去了,一出去就要去喫」而和他起了衝突。後來大夥學乖了,儘量避免和伊地知扯到喫的。但比自己小兩歲的佐藤老愛抱怨伙食,或常說想喫哪些美食,有時卻能和伊地知聊得很起勁。佐藤對美食有着驚人的執着,什麼時候、曾在哪家店喫過了什麼菜,甚至花多少錢,都記得一清二楚。起初伊地知還興味盎然地聽着,不出多久就因爲聽得太餓而叫他閉嘴。任何事都是有極限的。
盤腿而坐的影子往門的方向延伸,變得愈來愈淡。
警察下了自行車,邊喊着「怎麼了」、「喂」邊朝他走來。佐久間也朝他們走去,雙方距離逐漸縮短。這下兩人扯開嗓門,「別動」、「站住」的吶喊響徹整片住宅區。兩人停下腳步時,年輕男人早已躲到了更遠的地方,隔着警察的肩膀一臉惶恐地朝這頭窺探,那神情看了更教人怒不可遏。佐久間飛奔上前,將一名警察撞得仰面跌倒,帽子掉到了地上。另一名警察試圖從背後架住他的胳膊,封鎖他的行動。完了,佐久間心想,但並不是因爲即將被逮捕,而是對於本身雖然意識很清醒,腦海中卻像罩上一層濃霧般失去了判斷能力。那是他聽不見自我所下達的警告的恐懼。
「是傷害罪吧?」
例如這麼一段:「由於其同居人生產在即,考量到地段及今後覓得下一租客的可能性,計劃今後房租僅收取原本租金折半之金額。當然,考量到目前情況,可容許其同居人暫緩繳納。」佐久間讀了足足超過十遍,纔看懂了指的是房租減半,並且能延後付房租。於是他回覆房東:圓佳暫時無法工作,因此即使賣不了多少錢,還是請幫忙將私人物品出售供她補貼生活。在最後一封信,房東以一句顯然出自慈祥長輩的口吻——從他平時的態度和外表實在難以想像——作結:「請兩位務必攜手度過難關。」
他將自己的輕型汽車停放在便利超商的停車場裏,車內有自殺用的煤炭、烤肉爐、繩索及菜刀,爲究竟該尋死還是搶劫煩惱了一整晚,直到接近中午才付諸行動。意識清醒時,他正握着菜刀站在便利超商門口。聽到店員的尖叫回過神來時已經太遲,更糟的是店裏剛好有個來買午餐的警察。向井趕緊逃回車上,發動引擎倒車,不料那警察已撲上來抓着他的車門。
佐久間對兩人都沒有好感。每逢停止作業日,獄友們無事可做,也不可能自由行動的時候,只能打開電視看看八卦新聞、NHK重播的節目,或玩玩由筆記本裁下的紙頭自制的撲克牌或將棋打發時間——在獄中花時間細心做這種東西不僅不覺得痛苦,反而意外地快活。這種日子雖然不必勞動,還是得準時起牀、摺好牀鋪。過慣了之後也不太會睡午覺,否則夜裏睡不着更痛苦。大家會將舍房中央低矮的長桌搬出來,六人相對而坐。伊地知的對面是向井,旁邊是佐久間。其他三人漫不經心盯着電視喫飯,完全沒留意兩人的互動。佐久間則是專注喫着眼前的飯菜。
雖說是出於衝動,但目的很明確:他想痛扁年輕男人一頓。但中年男人擋在門前,因此得先排除動線上的障礙不可。
拘留所裏常有人這麼說。包括自己在內,初次入獄的犯人對於等在前方的未來末路都是滿心畏懼。
「完了」的絕望感似乎是進來的人共通的土壤。向公家機關騙取長期補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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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學生或上班族百分之百都懷着這種心情。和他們相比,要說佐久間感到絕望,不如說是感嘆自己總是屈服於不定時爆發的自暴自棄,但內心深處仍懷揣着「完了,這裏就是人生的終點」的悲觀情緒。直到着手於新手續或是在辦理既有手續的過程中,才赫然發現這裏根本不是終點。尤其當看着那些已全然融入的獄友——大多不是累犯就是黑道分子——便意識到原來如此,這裏果然不是最糟糕的終點。在某些人眼底,似乎更近乎讀在職專班或被派駐海外這樣的人生階段罷了。
警察深深哀號了一聲從佐久間身上彈開的同時,他的右腕也脫臼了。
伊地知口中「和我們同樣的事」,就是指這種事?傷害、暴力、妨害公務,加上欠稅。稅務署的調查官鼻骨粉碎,壓制佐久間的警察下腹出血,另一人下顎粉碎性骨折。這和他倆乾的算同樣的事嗎?
接着,男子解釋各種行政規則及今後的補繳流程。佐久間起初的幾秒內還聽得懂,沒多久便索性放棄。
(注:原文作「持続化給付金」,爲二〇二〇年起日本政府發放的疫情紓困金。)
總之,包括文件往返、外頭財產的清算,以及與相關單位的手續,簡直多到處理不完。
佐久間躺上又薄又硬的牀鋪,想起了伊地知與向井,接着思緒回到自己身上。伊地知或許做得到,但向井絕不是個會出於一時衝動而毆打稅務署人員或警察的人。儘管內心覺得至少得相信他的說詞,但怎麼想都不認爲一個提心吊膽闖入便利超商的傢伙,會幹出與自己和伊地知同樣的事。因此不管怎麼看,向井的假釋面談都是合乎常情,少了保證人的自己與伊地知只能摸摸鼻子認命。沒什麼好嫉妒的。
圓佳拖着沉重的身軀從客廳來到玄關。
回過神時,佐久間就像這回遭到逮捕時額頭被劃出一道口子,不住淌血,眼前是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滾的義武。義武就像貓一樣從喉嚨迸出呼嚕的呻吟聲,大聲哭喊起來,教室裏一片譁然。等意識恢復時,人已經在教職員辦公室裏了。
是我看錯了嗎?在那瞬間他不禁自問,很快就有了答案:對,絕對是我看錯了。就算他真的笑了,也不知是爲何而笑,是在嘲笑我?看到圓佳覺得好笑?還是忽然想起最近有趣的遭遇?這種事就算想問也問不出口。但說不定,就是看到我和圓佳的處境而笑。
「你這混蛋!」
伊地知是因闖空門行竊,被那戶人家的婦人撞見後,對其施暴行搶而遭到逮捕。向井則是因搶劫便利超商被捕。
佐久間緩緩站起身來,俯視着無力下垂的右腕。
他在法庭上被告知:犯行雖出於一時衝動,但對調查官及兩名警員施暴實屬過當且頑劣,雖無法證明轉行、搬家是出於逃稅意圖,但明顯拒絕履行該義務,並以暴力抵抗,雖是初犯仍不得輕放云云。
每次發生這種事,就會拿過去犯的罪來比較。與好幾名獄警重複同樣的對話,聽着不知聽過幾次的訓話,最後以毫無反省之意、無法剋制衝動爲由,被關進了獨居房。雖然想問伊地知的狀況,但獄方當然不會回答。在獄中發問幾乎被視同抵抗,一旦被視爲不服管教,說不定又要被追加無謂的懲罰。
「是誰啊?」
獄裏的日子有時快、有時慢。他在反覆回憶時驀然想到,其間緩急的差異並非入獄後才感受到,以前也經歷過連續幾個月只往返於職場與住家的日子,距離雖不像舍房與工場這麼近,但如今看來不也和在獄中差不多?獄裏除了居住的舍房,也有醫務室、工場、其他舍房、監視塔、供獄警使用的設施、會客室等等,但若不是獄警,就不會知道人員配置這些細節。彷彿籠罩上一層迷霧的世界,顯然待在外頭時也有同樣的感覺。騎車奔馳在市區時,一名頭髮梳得黑亮、身穿條紋西裝的中年男子進出大樓的畫面映入眼簾。儘管一身西裝,但從男子的姿態、腰圍、肩膀線條等一眼就能看出平常勤於健身,也很清楚男子和那些流連於新宿、從下高井戶一帶通勤返家的上班族,甚至他這類人身處於截然不同的世界。然而,能知道的就這麼多,除非成爲和他一樣的人,否則無從得知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怎麼做才得以進入那樣的世界。至於該如何成爲和男子一樣的人,抑或是否存在這樣的可能性,就和身爲囚犯的自己日後成爲獄警的可能性差不多。結論當然是「可能」,但終究會明白絕對辦不到。最初仍會夢想,但經驗將快速捏碎它,從此不再想這件事。一旦不再去想,那些事就像火星的沙塵暴或北極的極光般遙遠。
向井準備申請假釋時,伊地知就開始找麻煩了。天性膽小、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就手足無措的向井起初還能隱忍,但神情逐漸變得愁苦,直到伙食持續被糟蹋時,身體終於出現了彷彿隨時會痙攣的驚人反應。
被送進來的人,最初都認爲自己不該入獄,因此不太情願坦承所犯下的罪行。但被大家知道不過是時間問題。更生輔導是以犯罪的類型進行分班,因此過一段時間,大致上就能猜出彼此犯了什麼樣的罪。但類型的畫分粗略,同樣是強盜罪,其中也有色情犯——也就是起初只偷內衣,最後犯行升級到強姦的人渣。因此在參加輔導的過程中,基於同屬強盜罪卻完全不想與這些傢伙混爲一談的心態,最終仍免不了將幹過的勾當全盤托出。總之,大多數人得在同一間舍房裏過上幾年日子,遲早會知道。他們倆就是如此,自己也一樣。
住手!下場可是很嚴重的!自我像是此刻才終於甦醒。
基本上一天的流程和平時的獄中生活沒有兩樣,但不必作業。進工場作業雖然不輕鬆,但有助於轉移注意力。就像騎車送快遞,愈專注投入於眼前的道路,愈能拋開周遭令人煩心的瑣事。這反倒讓人鬆了一口氣。然而在獨居房裏,唯一能做的就是呆坐終日。盤腿而坐,挺直背脊,除了喫飯與便溺之外,就是眼前的鐵門。百無聊賴地坐着,睡意襲來便駝着背打起瞌睡。每十分鐘巡邏一次的獄警偶爾沒留意,發現後會握起拳頭敲門,視情況還會大喊名字。
向井的故事說到這裏就戛然而止。眼前這位比自己早三年進來的同房室友,看來是承認了當年加害他人的意圖吧?佐久間心想。他無法瞭解、也不打算了解想搶劫又想自殺的傢伙是什麼樣的心境,但倒是能夠理解腦袋一片空白的說法。
佐久間以額頭撞斷了義武的鼻子。之後不斷出入教職員辦公室,父母表現出難過又狼狽的態度,而那絲狼狽感讓佐久間感到彼此之間變得更遙遠了。起初,老師們慎重其事,彷彿發生了一樁驚天動地的鬥毆事件,雖不確定調查過程的合理性,但最終沒有造成對佐久間極爲不利的結果。
但後來義武找起了佐久間的麻煩。起初,他認爲這種事遲早會輪到別人,等義武厭煩了自己,就會將矛頭指向那羣互相炫耀魔法風雲會遊戲牌卡的同學。雖然他和父母沒什麼代溝,但在家裏,彼此之間似乎會畫上一條線,完全不交談,就算非說話不可也總像同極相斥的磁鐵般憤怒對罵,自然不可能向他們求助。如今回想起來,雖說比較家庭和學校兩者的處境確實有點奇怪,但後者——同樣讓人不舒服——似乎還好一點。
話雖如此,關禁閉真是一大折磨。這是違反監規——在獄中大多是打架或霸凌——的受刑人必須接受的懲罰。佐久間讓伊地知醜態畢露且受重傷,因此被判處長達五十天的禁閉。
伊地知從鼻孔還是嘴裏流出了大量的血,兩人衝上前環抱彼此,相互踢打。伊地知不住咒罵,佐久間則一聲也沒吭,只是劇烈地噴着鼻息。伊地知跨坐到佐久間身上,使勁揮拳。額頭破了,判斷力變得更遲鈍,情感也逐漸消退,佐久間一片空白的腦海裏滿溢着不同於怒氣、但同爲一種能量的衝動。捱揍到不知第幾拳時,佐久間逮到機會,死命咬住伊地知的右腕。手腕一被咬住,伊地知緊緊鎖住佐久間身驅的雙腿立時鬆了開來,慘叫聲響徹舍房。嘴裏瀰漫着一股鐵鏽味,明顯感覺到咬破了遠比真空包裝的薑汁燒肉更富嚼勁的東西,厚厚的橡皮或輪胎,咬起來多半就是這種感覺吧。
「審判時,這部分引起不小的爭議,庭上質疑我是否真的沒留意到警察抓着駕駛座的車門。但腦袋一片空白時,看得到也形同看不見吧。」
佐藤偶爾也會找佐久間聊這些事,但他總是丟下一句「我對喫什麼不在乎」冷淡帶過。
回過神來時,他發現中年男人已經倒在地上,雙手捂住鼻子大聲喊叫,指間不斷滲出鮮血。從佐久間的額頭流淌下來的紅色液體,自己的血與男人的血混在了一起。但不知怎的,肌膚接觸到血時,似乎能分辨出是別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
直說「好想趕快進監獄」,一眼就看出是黑道的同舍室友向佐久間搭話:
是我看錯了嗎?站在中年男人身後的年輕男子似乎垂着頭抿嘴,露出一抹輕蔑的微笑。
如今回想起來,過去在電視、網絡、漫畫中看到的末路,不外乎就是淪爲街友或遭到逮捕這類悲慘結局,自己也持有這樣的觀點,也就是說,那些人在淪爲街友或遭到逮捕後,他們的故事就結束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佐久間至今依然這麼認爲。
或許聽來令人莞爾,但監獄其實也像飯店一樣分等級,受刑人會依罪刑的嚴重程度分級。以佐久間的雜居房來說,獄友的素質基本上相對平均。但龍蛇雜處的拘留所就不同了。
如今已經想不起當時是怎麼爆發的。記得似乎忍耐了好長一段時間,義武也以爲還沒探到佐久間的底線,一如往常捉弄起他來。但到底義武對他做了什麼、又發生了什麼,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和義武當過一陣子朋友,但這段友情很快就宣告結束,因爲他不喜歡他們家的氣氛和那股躁動感。義武家的一樓是修車廠,二樓是住家,就是那種午後拆螺帽機器尖銳的噪音響個不停的家。義武家的廚房,像國道旁或高架橋下的拉麪店廚房一樣黏附着一層陳年油垢,泡麪碗隨處亂扔、湯水四濺,垃圾桶裏塞滿揉成團的衛生紙或不知用途的鋁箔紙,客廳桌上散落着杯盤和黏膩的遙控器。即使自己並未住在這裏,眼前邋遢的環境還是壓得他喘不過氣。當時只覺得很不舒服,如今則清楚意識到那其實是恐懼,就是在生活中經常感受到的恐懼。他害怕變成這樣,這樣就完了。或許是出於那個年代特有的健忘,他和義武兩人雖曾會到彼此家裏玩,但過一陣子兩人又像忘得一乾二淨,各自回到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時被撞倒在地的警察已經起身,怒氣衝衝地朝他走來。原本想擊倒男人,這下倒在地上的卻是自己。他面朝下俯臥,臉頰緊貼着冰冷的柏油路面,方纔揍人而揮出的右腕被牢牢固定在背後。他試圖掙扎,但男人全副身軀壓在背上,甚至跨坐了上來。他努力轉過頭。只見警察一面將佐久間的右腕往上擰,一面以右膝頂住他的腰部上方。壓制他的同時,警察以左手操作無線電呼叫支援。
背後感覺到一陣燥熱,背脊隨着來襲的睡意慢慢蜷了起來。接受懲罰時無法與任何人交談,能面對的只剩下自己。時間感大致上在第一天就會消失,雖然可以從最後喫的一餐來判斷早晚,但差不多三天後就連今天是第幾天都摸不着頭緒。唯一能做的就是數日子。卻因爲缺乏可靠的基準,愈數越亂,最後只能改數心跳或獄警的腳步聲,很快數膩後,就再去尋找其他的聲音。看似悄然無聲,晴天時卻會傳出電流般的滋滋聲,連漂浮在獨居房內的——可能是從又薄又髒的毛巾布中飛散出來的——塵埃也有聲音。不管這些了,到底還要在獨居房裏關多久?獄警當然不會給答案,送飯時也只從門下方塞入飯菜,絕對不會說半句話。強烈地想和人說話、想出聲,同時強烈地渴望至少看個電視,知道外頭還有個與房內截然不同的世界。然而,這裏被所有人拒之於外,這並不是頭一遭。
疑問如洪流般湧現的速度可能不出一秒,而隨之爆炸的衝動所需的時間也差不多,要按捺下這股衝動,需要以同樣、甚至更快的速度控制住自我的意識。但是他辦不到。情緒一旦爆發,就再也控制不住。況且他根本無從預料情緒會在何時何地爆發。
伊地知以另一手按住被咬傷的手腕,高聲哀嚎着在地上打滾。佐久間隨即起身,將從伊地知手上咬掉的肉片吐向一旁,又一把揪住仍在扭動的伊地知的胸口,給他一記頭槌。
「給我分開!」「住手!」這時四處響起吆喝聲,背後的門一開,獄警一窩蜂湧了進來。其他四人趕緊縮在牆邊,露出一副「不是我們乾的」的畏怯樣。佐久間被銬上皮革手銬拖了出去,伊地知則是被擔架抬走。
年輕男人看出佐久間渾身散發的怒氣,便大喊:「救命啊!」在市區農地裏耕作的老人紛紛直起腰望過來,同時也看向佐久間。但每個人看起來如此漠然,看歸看,沒人朝這裏走來。所有人都漠不關心。
最後,他聽到須補繳的金額居然和目前的積蓄差不多,心想這種事何不一開始就說清楚:「佐久間,你得在幾月幾號前繳清這筆金額,否則就得受罰。」還有比這麼說更簡單明瞭的方式?好像當人傻瓜似的囉哩囉嗦一大堆?和圓佳的口角還沒結束,這下佐久間不由得更焦躁了。
因此,儘管被捕的當下佐久間心想「這下真的完了」,但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澈底體悟到根本沒有什麼就此結束。日復一日冰冷無味且分量不足的伙食、排泄、出庭受審——機械性的瑣碎程序纔是最麻煩的。
最近除了黑道或腦袋有問題的傢伙以外,被關進來的大多是電信詐騙犯。詐騙案往往一調查起來就得展開更廣泛的搜查,因此從檢察署送回警方——也就是逆送——的案例並不少。相反的,像佐久間這種相對單純的——這名室友形容爲「清新的」——犯罪很快就能做出判決。同舍中,兩名看似比佐久間還年輕的學生,雖然比佐久間更早被逮捕官關押,卻在判決下來並決定移送後仍被看押,而且兩人已經進出拘留所好幾次了。
隨後四輛警車急駛而來,將他以現行犯逮捕。救護車似乎也來了兩、三輛。
「你幹了什麼?」
正如這名同舍室友所言,監獄的確比拘留所好得多。頭一、兩個月,佐久間還覺得完全喘不過氣,暗忖那黑道分子要說謊也不打草稿,但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明白了他話裏的含義。總之牆壁至少夠厚,牀鋪的品質比拘留所更好,對私人物品也比較通融。
說到底,最初「完了」的感慨不過是甜美的感傷,根本沒有什麼就此結束。從拘留所、法庭到監獄,經歷了大大小小的繁複手續,但比起外頭、拘留所與法庭,監獄裏的一切單純多了。一天的工作表一目瞭然,依序做完後,接近目標——假釋——就更近一步。步調愈快,評鑑成績愈好,就愈接近目標。少了保證人的他雖不能與向井相提並論,但持續累積良好表現,還是能帶來成就感。儘管有時會因入獄時一樣的原因回到起點,但在外頭行不通的戰鬥方式,在這裏卻有效。
爲什麼不能說得更簡單明瞭一點?
時間有時漫長、有時短暫,思考範圍逐漸圈往內心深處。佐久間這才察覺,原來人這麼需要說話,並着實爲此驚訝不已。外界的一切被隔絕,又被禁止與室友或獄警交談,注意力只能轉向自身。雖然也能轉移到眼前的鐵門或狹小的獨居房,但再怎麼仔細觀察現實的處境,還是比不過一路活到今天所流逝的年歲與揹負的沉重。儘管如此,過去的事大多已記不清了,這也令人焦慮。
要忍耐疼痛,不能裝作它不存在,而是要直面它。愈是專注地體會它,就愈能分解痛覺,愈能客觀地正視它。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承受着疼痛。倘若試圖遠離疼痛,無論逃多遠,劇烈的痛楚都會追上來。但只要持續正視它,就能將痛覺分解成熱、麻痺、沉重等成分。如此一來痛歸痛,卻承受得了。
「不是。是稅務署的調查官和警察。」佐久間淡然答道。室友聞言大笑不止,笑了好一陣子才抹去淚水說道:「想不到現在還有人會幹這種蠢事啊。」接着便將流程大致告訴了他。
獄方很快展開調查。由於直接被送進醫務室,緊接着關禁閉,佐久間也無從得知向井和佐藤是否遭到牽連。
記得也是在這裏處理和房東之間的文件手續。包括租約事宜、還留在家裏的物品的處置方式等等。第一份文件是冷冰冰的依法陳述,第二份文件卻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老人的善意。
獄警從門下窄小的送飯口將飯菜推了進來。
聽到背上的警察這麼呼喊,他摑得更用力了。彷彿調大了音量開關,警察喊得更大聲,也將他的右腕擰得更緊。
「你想做什麼?」年輕男人驚恐高喊。此時他已收起臉上的笑意,瞪着佐久間的目光中明顯充滿斥責之情,這又再次激怒了佐久間。
「喂!放手!別亂動!」
中學時有個叫義武的同班同學。他是足球隊隊員,屬於備受學長疼愛的類型,個性開朗卻很殘酷。佐久間則是——他到現在還不清楚原因,或許根本沒有原因——始終對學校制度適應不良。別說和義武這種風雲人物,就算和那羣喜歡聊《魔法風雲會:競技場》的同學也毫無交集,或許更該說大家其實並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漸漸的,佐久間變成獨來獨往,但也不是習慣一個人待在家或圖書館裏讀書的孩子,成績非常差。可能是外表或言談間並不具備足以惹來愛搗蛋的傢伙注意的特徵,第一年還能勉強撐過。
「好想趕快進監獄啊。」
佐久間緊緊摑住不放,並且持續加重力道,他清楚感覺到大拇指足足掐進了肉裏。這是一場耐痛的競賽,警察感受到的疼痛愈強烈,佐久間的右腕也被擰得越緊。他打死也不想放手,他覺得像是正掐着裏頭塞滿石子的桃子或香蕉。掐爆它!手裏確切地感覺到警察襯衫下肌膚的觸感與體溫。
這就像是自行車架上的龜裂。不知何時出現的裂縫並不會隨着時間自然修復,而是愈跑愈不對勁,時間一到便從裂縫處斷開。即使沒斷,也會愈裂愈大。自己應該也一樣,內心某個地方出現了一道小小的龜裂。
因此既然都得入獄,與其犯些耍小聰明的罪,或許單純一點的罪還更好。話雖如此,囚禁的日子還是讓佐久間下定決心絕不能再進來。儘管沒什麼自信,畢竟無法確保原以爲按捺得住的情緒,又會因爲遭到何種刺激而爆發,動口、動手,甚至兩者都來。這股恐懼揮之不去。爲了驅趕恐懼,只能將體能發揮到極限、偷懶度日、打遊戲、看Netflix或上網大量瀏覽資訊,要不就索性爲這股衝動所吞噬。
還算快速適應了環境的佐久間,曾向獄友蒐集資訊。有錢或有保證人的能被保釋,沒有的連保釋制度的資訊都得不到。不消說,佐久間就屬於後者。
佐久間光着腳走出玄關,中年男人依然在地上扭動哀嚎。
簡單來說,向井是個淳樸且和善的人。他曾提到大學畢業後在故鄉的一家小型印刷廠上班,生病離職後只能以非正式員工的身份不斷換工作,由於還要撫養妻小,犯案前過得相當悽慘,甚至自殺未遂。即使不能全盤盡信,但從向井的爲人看來似乎並不意外。
不巧的是,兩名警察騎着自行車從巴士車道騎進這處住宅區。年輕男人見狀,飛快跑向他們求助。
畢竟自己既不是法官,也不是檢察官,更不想糾結於向井這番話裏的矛盾或前因後果。向井說歸說,但或許他一度對店員和警察動了殺意。到頭來,說不定反倒是伊地知這種粗野傢伙的可信度與一貫性還比較高。那傢伙在老家是小混混,多年來犯下不少小罪,都因運氣好沒被抓到,直到這次才因強盜被捕入獄,這故事和他本人的言行不存在任何矛盾。
「當時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即使是現在,我也完全想不起來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裏的規則是,獄警會以口頭明確告知「這些事與你無關」。至少無需懷有任何無謂的期待,或許就能讓日子過得比在外頭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