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877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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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房间里连佐久间在内有六个人。房间不算小,但塞进了六个大男人后就变得很拥挤。晚餐与清扫结束后,大伙铺好两列床铺,枕头放在靠墙的那一头,众人脚对着脚就寝,左右两列床铺间仅留一条勉强可供人通行的空隙。房间最深处是一组开口面向这条窄通道、由八只四十见方的木箱以纵两列、横四列排成的木柜,右边上下是空的,里头整齐摆放着换洗衣物、盥洗用品及一些杂物。所有人的上衣左胸都缝上一块名牌,这块以油性笔手写姓名的崭新长方形白布,与破布般的浅绿色工作服形成无以名状的凄凉对比。木柜左边——也就是房间一角——有一座洗脸台,另一头的角落放着一座电视柜及小小的液晶萤幕。
佐久间抱着胳膊躺在床铺上,头上是一个固定在墙面的书柜。佐久间得在这房间里生活三年,既出不去,也没办法选择工作。起床时间、就寝时间、饮食内容全得按照规定。情绪起伏再剧烈,也要忍住。一发脾气、闹别扭或耍无赖,狱警就会冲过来施以惩罚。然而,一个月、半年、一年过去,他明白了情绪几乎和生理相连动。平时的木工活会让脑袋和身体承受一定程度的疲劳,心理上就不容易产生愤怒与自我厌恶这类情绪。倘若还剩点力气,反而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些徒劳的念头,于是皮肤与肌肉之间仿佛覆盖着一道薄膜,身体变得紧绷,内心则焦虑不堪。现在的状态处于两者之间,一切都无法想得太深。在焦虑与悔恨涌上心头前,自己早就没力气计较这么多。
脚尖感觉到一股热气。除了监狱里的规则之外,还有一些不知是舍房室友所磨合出来的、还是比自己更早关在这里的受刑人商定后留下来的规矩。例如床铺位置与电视的转台权得轮流、就寝前要穿袜子、不能踩到别人的地铺、如厕时不仅要通知狱警也必须告知室友——自慰也一样,但这种事不会告知狱警——超过两人需要使用同一样物品时,必须猜拳公平决定谁先使用云云。
佐久间稍稍抬起头盯着脚尖,下唇因脖子撑着头部而微微前突。在双脚脚背之间,向井那张与监狱很不搭调的善良面孔正朝向自己。盘腿而坐的姿势和圆滚滚的体型,活像是奈良的大佛。
「佐久间君,其实我当时不是那样想的啦。」
这里是如假包换的监狱。既没有同舍室友和和气气地计划如何越狱,也没有因冤罪入狱的受刑人努力在铁栅里证明自己的清白。所有人都是犯了罪认命受罚,都像在外头一样静静地避免和处不来的人起波澜。虽然不至于完全不交谈,但也没办法滔滔不绝畅谈自己的兴趣或经历。何况除了「停止作业日」,也没多少能交谈的时间。因此有时会像刚才一样,突然间聊起了一星期前的话题。起初佐久间不明白向井在说什么,绞尽脑汁想了十分钟,才回忆起是前天的话题。后来他慢慢习惯了。向井直到上星期为止都睡在佐久间的左边,每周五晚上地铺会换位置。这回佐久间换到了通道边,向井则是换到他对面的通道边。比邻而睡时他会与向井聊天——虽然都是向井兀自呶呶不休说个不停,佐久间仅简短地回答或附和。话题都环绕在自己为什么会进来、出去后有何打算。除了向井,他也和其他室友或长或短地聊过好几回,了无新意,但实在没有其他话题可聊。佐久间记得曾向谁说过,不管来这里之前或可能出去之后也得反复面对这种话题。然后到了熄灯时间,对话就此中断。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是这么想的。」佐久间躺着回话。
「不知该怎么说,我总觉得每天一成不变,现在也是。但又觉得以前、现在或以后似乎仍会有点不一样。」
向井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佐久间觉得脖子有点酸,不作声就躺了回去,再次望向天花板。一直是一成不变的,他在心底答道。踩着踏板骑车回家睡觉,早上起床后再踩着踏板上工,猝然间情绪爆发,人生瞬间坠入了另一道螺旋。想要远走高飞。过去以为「远」指的是距离。看着父母与弟弟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受不了的他想要远走高飞,逃离一成不变的生活。当时自行车快递的后辈口中的「目标」,可能就是指这个。
「只要能看出那一点点的不同,原本一成不变的每一天,就会变得有所不同了吧。我认为正是因为渴望一成不变的每一天必须有所改变,才会这么痛苦啊。」
佐久间原本望着天花板,听了向井的话翻了身面向通道,弓起左手枕在头下。听不懂向井在说什么,干脆别理他。这家伙人很好,但大概也明白他为何会被逼得跨过那条线,讲白了就是会惹火人。至少佐久间觉得这家伙会让人失去耐性。
「吵死了。」
房间内侧传来威吓的语气。是身材高瘦、年约四十上下的牧岛。在这座大多收容犯罪情节较轻微的受刑人的监狱里,他算是罕见的累犯。这也教人不禁好奇,要是第一次和第二次触犯不同的罪名,犯罪倾向是否也有所不同。但这当然没有答案。牧岛已经习惯了狱中生活,他不会在舍内轻启事端,稍有火花就会迅速打圆场或保持距离。「抱歉啊。」只听到身后的向井以俏皮的语气道歉。「去年期中选举气势大振的共和党或将夺回政权——」没人交谈的舍房里空洞地响起男播报员的声音。按规矩,有人在看电视时必须尽可能避免交谈,即使非开口不可也要压低声音。床铺和舍房内飘散着一股霉味。
明天是停止作业日。但大伙哪里都不能去,想也知道一整天下来就是看电视、吃饭、将几星期前出刊的《周刊少年Jump》重翻一遍。狱中也有娱乐时间,星期天还能看电影。这么说来,入狱之后,佐久间终于能够在看电影时不跳着看或只看一半,而是静下心来将整部看完。虽然也是因为不能离开座位,加上根本无事可做。但他终于体会到专注看完一部电影本身不只是娱乐,而是鉴赏。嚼着自己掏腰包买的零嘴时也一样,同样吃着明治巧克力饼干「竹笋村」,心不在焉地丢进嘴里,与一粒一粒细细品味舌头的触感、巧克力糖衣融化的甜味,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他不禁思索这就是「改变」吗?
没有色彩的日子一星期又一星期过去。眼前流动着同样的面孔,在木工工场漠然地作业,然后轮流进浴池洗澡。这一切并没有让他觉得正在接受惩罚,反而因为一切都不必独力决定而感到轻松。他渐渐觉得,找到「目标」和这样的轻松感之间似乎具有某种共通之处。
即使对周遭再冷漠,佐久间也察觉到向井常被传唤去面谈。被传唤的次数愈多,他的话明显变得愈少。敏感一点的室友可能早就发现了。
安定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后来佐久间因为某件事与室友起了争执而受到惩罚。
身穿浅绿色工作服的佐久间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双手掌心朝上摊在胯下。眼前是一道冰冷厚重的铁门,中央上方有一扇信箱般大小的窗户,窗外装设着铁丝网。
舍房空间正好四叠大小,后方也有一扇装上铁栅栏的小窗。电视、时钟、书籍、电脑、自行车等能让人分散注意力的物品,里头一样也没有,而且从室内打不开门。角落突兀地设置一座便盆,旁边立着一座高度达腰际的屏风。这是一间独居房。
他挺直腰杆,凝视着眼前深锁的铁门。已经记不得今天是几月几日、被关进来几天,只能从将后背晒得刺痒的一丝阳光判断应该已近日落时分。
好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察觉到内心的焦虑与现实处境如点火引燃般传遍全身,但那每一瞬间的躁动只让他觉得「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直到心情变得愈来愈浮躁,佐久间蓦然想起疫情严峻时,他之所以频繁出入就业服务处,正是出于同样的坐立不安。当时新冠疫情重击许多产业,就业服务处大排长龙。他去过好几次,但都因为人潮而打消念头回家。
横田这傻子还睁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听着。
佐久间知道没办法像圆佳这么坚强。圆佳原本同时兼差居酒屋的服务生及披萨外送员,后来因故前者被大幅砍班。
但佐久间并不甘心承认自己完全没有改变。记得向井说过,只要能看出那一点点的不同,就真的会变得有所不同。但即使睁大眼睛仔细观察,他也看不出自己哪里改变了。人的内心和外在环境,哪里能那么容易改变。
「嗄?」
若能像平时那样忍住就好了。但平时是什么时候?自己有哪一次忍住了?
佐久间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像个傻瓜般「嗄」了一声。
佐久间曾经在家里打一整天游戏,将非解决不可、却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搁在一旁,安逸于眼前的生活。话虽如此,也并不是倾全力投入生活,他从不曾锻炼身体提升骑乘实力,或是下功夫记熟更多道路。对此他毫无足可辩驳的借口。
佐久间盥洗完毕,肩膀稍稍撞了伊地知一下后离开,一副想开打随时奉陪的架势。其他四人从远方似有若无地看着两人互动。争执会影响所有人,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四人不自觉与他俩保持距离。佐久间感觉到炽烈的目光射向后颈,最后伊地知只啧一声,往前一步站到佐久间盥洗时的位置,默默刷起了牙。佐久间走到最接近通道的床铺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头凝视天花板。一旁传来综艺节目的喧闹声。
遗憾的是,佐久间还要像这样自省、祈求、继续搓揉自我好一阵子。
与自己对话意外地消耗心力。但不这么消耗,就承受不了在这空间里的独处。就像从前在街道上骑车奔驰一样。想着想着,他仿佛像一块黏土般被不断搓揉成不同的形状。
记得圆佳突然迸出这句话的日子是个星期天。在距离三鹰车站南口不远的一家罗多伦咖啡里。
「明年四月开始。薪水不高,但总觉得还是该安定下来比较好。」横田自言自语说着。
到头来,不稳定的因素虽一点一滴浸蚀着人生,却远远不及唯一一次的爆发。而那正是自己一再调降的门槛。
问他有没有「保证人」的是室友伊地知。
圆佳高中毕业后便进入一家需要住宿舍的金属加工厂上班,后来又如她所说「不知为何」辞了职。之后一度和佐久间一样频繁换工作,最终还是慢慢稳定了下来。
佐久间一脸不悦地听着。不只是泷本,他非常讨厌私下说人闲话,或要是当事人在场就改说别人的闲话。
这话与其是对圆佳说,毋宁是自言自语。
「开店这种事,不是随便这里先开一家、那里再开一家,或是觉得开了不行再换个地方。要是开店前不先做好地区市调,根本活不下去。」
「你在说什么啊。」圆佳笑了。
「这——」泷本一时间露出略显慌张的神情,吞吞吐吐了起来。连迟钝的横田也看出气氛不对劲,干脆坦承:
佐久间感到自己与泷本在资讯量上有着难以弥补的差距。与其说是感觉,不如说明确地意识到这种差距。成年人若需负担社会保险费、医药费及固定开支,就必须有多少收入;有了配偶之后可能多出的负担;光靠扶养津贴和收入可不够,所以妻子也得上班这种事,泷本光靠一句「没有人会因为有正职就够生活啦」就能解释。佐久间并不清楚泷本的家务事,但至少听得出话里的无奈。脑海里同时盘算起圆佳产后不知多久能回去上班,但这段期间先在营业所当正职,也兼差送货,或许就没问题了。
但在被关进这里之前,痛苦就存在了。当时还可以靠打游戏或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回想起来不觉愕然。在自卫队时与学长互殴,还将试图劝阻的小队长与中队长咒骂一顿后才退役。在不动产仲介公司与没出息的社长儿子起了口角,同样没理会小个子社长的好心慰留,收拾完私人物品就头也不回走人。在搬家公司或便利超商都是,至今做过的工作里,他没有一次忍得住。
「哦,其实那位子我接了。」
在泷本问「打算结婚了吗?」的同时,佐久间也脱口问道:「那个正职的缺还在吗?」
「原来如此。」佐久间回道。
只能不去正视自己当下的处境,努力熬过这段流动得极为缓慢的时间。
「我月经没来。」
一成不变。什么是一成不变?我一直很努力生活,现在也是。米黄色的天花板上四处泛着脏污。遭囚禁之前的人生在脑海里闪现。每当回忆过去时,佐久间都忍不住惊讶于记忆居然变得如此模糊。
当时两人正在六人共用的洗脸台前刷牙。伊地知站在佐久间身后,距离近到脑袋几乎要搭到他的肩上,静静望着镜子里的佐久间。
回忆过去时,往往会发现值得想起的事少得令人绝望。在这四叠大的房间里,要将注意力转移到自身以外的事物简直难如登天。尽管打从出生以来一路活到今天,度过了漫长的年岁,但能清晰印在脑海中的事却少得惊人。即便努力回想,一切仿佛又一溜烟地从指间滑落。勉强拼凑起一点,又不知到底是记忆还是想像。
佐久间当时的体悟并不像现在这么深刻,仅仅是一些表面的感受,但无论如何,他察觉到自行车快递员和餐饮外送员其实并无不同。
每周四天的班变成了三天,三天变成了两天,两天变成了不定期,逼得他只能加入Uber Eats在住处附近跑外送。在市中心送快递时,营业所里的人老说「外送员不是快递员」。佐久间不会像他们热中于嘲讽,但他无意识中也会比较:骑着淑女车或在户外日晒雨淋而锈迹斑斑的公路车的人不做快递,而在送外卖的行业中却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比较很容易就转变成了孰优孰劣的评断。
但不知何故,伊地知就是个让人无法刻意无视他的家伙。眼下伊地知说的就是向井即将被假释的事。
精神要失常了,他深深感觉到。从某一个时点起,他似乎和自己分离了,成了客观俯瞰这一切的存在。所谓「精神失常」与其说是一种感觉,不如说是分离的自己在一旁观看「佐久间」这个人所做出的判断。他当然知道其实并非如此。久坐造成的臀部与尾骨疼痛、背上的刺痒、倦怠、饥饿和无聊,全都能真切感受到,这些感受赶也赶不跑。但比起现实中的痛苦,内心明知得无止境过着这种日子要比什么都来得难受。
两人陷入沉默。这下真的得稳定下来了,佐久间心想。
泷本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又补上一句:「基本上在这家公司,没有人会因为有正职就够生活啦。」
实际做了就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工作内容和快递员差不多,只是送的东西从合约变成义式培根蛋黄面而已。
「哦,就是我可能怀孕了。」
「刑期还剩六分之一就能出去。他干的可是和我们同样的事啊。看了真是不爽。」
夜勤每隔十分钟会来巡房,却不时像突然想起佐久间似的瞥向他一眼。
「有需要的话,我再帮你问问看其他营业所有没有缺?」
比起圆佳口中的开销、今后的计划、社会的眼光,自己失控的言行所造成的后果更让他难受。要是能忍下来,他与圆佳,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应该还是能好好地过日子。
每当这种时刻,佐久间就觉得离想去的地方更远了。盛气凌人地欺负物流人员的企业大楼保全、将便利超商店员骂得狗血淋头的上班族、将自行车外送员贬得一文不值的自行车快递员,而一挨上头骂时就马上换了张脸的速度快得令人惊叹,恶毒不堪的辱骂转为阿谀奉承,气燄嚣张的态度变成俯首道歉,教人完全认不出是同一个人。内心一部分的自己渴望抛开负面情绪,学会像四面佛般快速转换表情,但就是怎么也没办法成为这样的家伙。他不清楚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唯独明白不想沦为这种人的自己在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完全吃不开。现在也是如此,他并不是故意的。
有道理,横田竟然傻到搭腔。泷本当时看似打从心底祝福近藤离开创业,还对他说接下来也要加油喔。可人才离开没多久,就露出这副嘴脸。
这门槛对自己而言实在太高了。通过了这么多考验,却还是只能当不知转包了几次的外包工程的工人时,实在令人恼火,无奈又坐不了办公桌。虽然不服气,佐久间的第一次尝试就这么败下阵来。
他并没有觉得挫折。只是想到若那职缺还在,不妨纳入未来的规划。
在这四叠的空间里就没办法。
只见坐在小方形餐桌另一头的圆佳将身子靠向椅背,滑着手机满不在乎地说道。
朝佐久间打开话匣子的伊地知也是如此。进来约一年后,佐久间觉得他和自己愈来愈像了。或许是自己和他愈来愈像也说不定。
你看,还不是一成不变。他在心中对房外的向井说着。
「看来没有证照不行——」她决定以幼教老师为目标,但只有高中学历不够,便打算先当助教累积经验,一段时间后再报考。然后,她靠着年资和经验弥补了学历,很快被幼儿园录取,一被录取就果断辞掉了原本的兼职。
才去了几次,他就发现来这种地方求职,和上人力银行网站找工作几乎没有多大差异。
因为这件事,从下个月起佐久间排到的班「莫名其妙」地减少了。泷本是这么解释的:「我想让新人多记点路。抱歉啦。」
话题虽然沉重,但佐久间认为圆佳和自己都默默下定了决心。圆佳一边找医院、计算今后可能的开销的同时,也四处找工作。
如今回想起来,都不过是枝微末节的事
佐久间既没看他一眼,也没回话。镜子里伊地知的目光和往常一样锐利。
「你没有保证人吧?」
「向井的面谈结束了,好像差不多要出去了。」
但与其说是下定决心,毋宁更接近祈求。
少来烦我。那又如何?关我屁事。佐久间在心里骂道。
换作自己,看到非得累积几年实务经验才能考到证照的工作,肯定头一个从选项中剔除。
两人谈过之后,佐久间又故态复萌,甚至拒绝面对现实。他声称在找工作,其实只是随兴浏览社群和求职网站罢了。圆佳怀孕为两人的生活带来哪些变化,佐久间完全无感,圆佳既没有孕吐,肚子也没有变多大,有时他反而觉得日子似乎过得更乏味了。
不经意间,佐久间以轻蔑的口吻吐出一句:「别这么说人家吧。太难看了。」
虽然圆佳没说出口,但从态度就能明显看出她「不管花多少时间都要考到证照」的决心。
尽管,他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靠想做的事糊口看似不错,但可不简单。近藤也说他那里还没上轨道哩。」
「你知道新创的五年存活率是多少吗?」
「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要做些健康检查、买点保险吧。总之得让日子过得更稳定。」
高桥离开后,换成泷本讲起了大道理。并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但这种即使在男性职场仍相当常见的嚼舌根行径,往往令佐久间嫌恶欲呕。
他心下明白工作这种事看似人挑事,其实是事挑人。做得来的职务马上就想上工,即使初期不顺遂还是能试着做下去。就算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干不下去,也不清楚这天何时会到来,便仿佛能永远过着这样的日子。
起初,泷本似乎没听懂,面无表情地转向佐久间。待他意识到时,左脸颧骨微微一颤,接着挤出了难堪的微笑。
总而言之,薪水不少于自行车快递,又有像样的福利制度的公司根本就不存在。所有职缺都是有一好没两好,难以两全其美,毕竟年纪太大了,更糟的是缺乏一技之长。
「什么意思?」
这种相似性似乎益发突显每个人的性格。如今舍房里所有人都知道伊地知是个暴躁又凶狠的家伙,也尽量避免和他起冲突。而只要不去搭理,他也就安安静静的,除了那双散发着异样光芒的眼睛。佐久间觉得那完全透露出伊地知的性格。
「真的得好好稳定下来了。」
有的父母只喂小孩吃米和冰块,有些学童表现出过于强烈的好恶,有的家长绝对不向幼教老师打招呼,佐久间一回到家,圆佳就细数职场上的见闻。这时佐久间会说「要告诉他们不能让小孩吃冰块啊」、「老师先大声向家长打招呼不就好了」,但圆佳这番话并不是为了寻求佐久间的意见,只好附和着「哦,也是啦」,马上转移话题。
或许,判断优劣的基准并不是内容,而是外观。不是送广告打样或人事资料这种行为本身,而是脚下骑乘的是使用cinelli、ORBEA、BASSO等要价数十万日圆的进口车架,以及配备高端零组件的高级自行车,因此比骑淑女车的外送员更优秀,纯粹是靠金额与行头比较出来的结论。态度嚣张的保全或将人骂得狗血淋头的上班族,内心深处铁定也存在着足以建构出一道简单不等式的复杂理论或证明。多少是被关了禁闭的成果吧,他已经能像这样以言语解释往昔所感受到的不适感。
但佐久间没有笑。因为他非常认真、几近真心地这么想。对佐久间而言,能熟练地说出保险或扶养这些光是看到、发音或字义就仿佛在空中分解般的字眼,就代表长大了、也稳定下来了。学会不只图眼前,也为二、三十年后盘算,就算是稳定吧。要赚到高于水准的收入并不难,但若出了事或不慎走偏,要回归正轨就非常困难。虽不清楚过去出了车祸的同事后来的发展,但一想到若出事的是自己,就紧张到喘不过气。他肯定无法重新振作起来,就连回到目前的状态都做不到。这让佐久间心底天天弥漫着恐惧和焦虑,仿佛怀里时刻揣着一颗不定时炸弹,抑或走在地雷区一样心惊。虽然心里明白即使反复为自己打气也逃不开这种情绪,却也不晓得该怎么对抗。只好浑浑噩噩地无视于愈积愈深的焦虑,逃避似的全心投入工作。这或许多少能转移注意力,但迟早还是得面对不中用的自己。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干脆地辞掉待遇还算优渥的快递员工作。一天,佐久间突然想起似的向泷本问道:「对了,这里会发扶养津贴吗?」当时已是下班时间,两人在一如往常嘈杂的待命室里。近藤已经转换跑道离职,高桥也逐渐淡出,原本常聚在一起的只剩下泷本、横田与佐久间三人。
圆佳的个头就像小孩,身高可能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一头染成咖啡色的细长发,根部已经长出了黑发。五官轮廓像竹叶鱼糕一样平淡,锁骨上有颗拇指一般大的痣。
别再回想了、不能想太多,每天反复命令自己,内心却全然不当一回事。遗憾的是,从早到晚只能呆坐原地,整天下来瞅着铁门瞧,回想和胡思乱想的时间多的是。
佐久间不作声,依旧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刷牙。受刑人全剃成光头,每天吃着分量不多的饭菜,体型也愈来愈接近。狱中严禁健身,若狱警发现了会给予警告,警告几次后不听,就得受惩罚。
两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嘴。过了半晌,佐久间才吐出「是啊」两个字。
「不必专程打听没关系。只是好奇那个缺怎么了而已。」佐久间婉拒了泷本的提议。
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填完令人两眼昏花的文件排进队伍,并且熬到与职员面谈。隔着压克力板,他将求职条件陈述了一遍,却只听到那名中年女职员边以两根手指揉搓着额头,一脸同情地说:「您开出的条件可能有点……」
为说错话后悔的当然不是泷本,而是佐久间。以为能忍下来,这下又因为无来由的原则破坏了人际关系。横田则在一旁像争抢饲料的鲤鱼般微张着嘴,嘴角冒着口沫。
犯罪受惩罚进了监狱,在狱中又遭受更多的惩罚,佐久间先懊恼着自己没出息,随即又怀疑是否精神失常。惩罚结束前不能说话。至少在这十几天内,佐久间没有和任何人说上一句话。唯有在如厕时,得按下门边的话机呼叫狱警:「请批准如厕」。十几天下来,佐久间的声带是只为「请批准如厕」而存在的器官。
想要远走高飞。想要改变。只因苦无门路,就只能四处奔波。
抱怨无能为力实在不符合佐久间的个性,摇尾乞怜或闹别扭又太没出息。一定走得出去。虽然目前受法律制裁,不可能马上住进高层公寓里过好日子,但一定走得出去,出去之后绝对能找出别的生存之道,他如此勉励自己。
「这个嘛——不至于没有,但我家也一样,要是太太不工作,我可要债台高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