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9417 字

《黑盒城市》全一冊 第一章插圖(1)
《黑盒城市》 · 全一冊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數十公尺外的行人專用號誌開始閃爍。幾個撐着塑膠傘的上班族見狀快步跑過行人穿越道。佐久間亮介將握把的手從把手上端移到下把,上半身往前傾。

臀部離開座墊,身體左右擺動加快踩踏。自行車雖朝身體擺動的反方向傾斜,但重心穩定。從雨聲的空隙間傳來棘輪聲,騎得愈快,雨滴打在臉上也愈刺痛。

不想被紅燈攔住。

行人專用號誌轉紅。佐久間噘起嘴,深深吐了一口氣。他朝車道號誌一瞥,將彎把握得更緊。隔着手套,他感覺到手把帶的柔軟觸感與舒服的反彈。駛在快車道上的汽車依序亮起煞車燈,車道號誌轉成黃燈。距離行人穿越道不遠了。兩側的風景在眼角流逝。

過得去,佐久間如此判斷的同時,身體也動了起來。對佐久間而言,判斷與其說是思考,不如說是習性,不是以過往經驗對照現況找出類似性,而是脊髓、肌肉依每一瞬間的環境而做出的反應。

他以中指和無名指將與煞車拉桿一體的變速手把往左撥一格,身體立即感覺到從變速器到五通中軸、曲柄、鞋、腳掌增加的負荷,但腦袋要稍晚才能理解這過程。原本還沒有感覺,但一股熱氣與不知該說是癢還是痛的感覺在胸腔裏擴散開來,彷彿炙熱的砂礫噴灑在肺裏,也覺得斜背的郵差包似乎將身體綁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同時聽到陣陣風聲,風吹得往後流的汗水與雨水在後頸合流。高速旋轉的前輪以一定的節奏濺起積在柏油路上的雨水,嘴裏不住的喘息聲聽來像是別人的一樣。

就快到了,才這麼想,一道黑影出現在安裝於彎把邊緣的迷你後照鏡裏。

衝過去的判斷與停下來的警告在腦海裏交錯,腦袋雖意識到了,身體仍慢了半拍。兩腳還鐙着踏板,身體處於不知該算是騰空還是坐着的尷尬姿勢,兩手緊抓着煞車拉桿,但沒緊握,一切是那麼的不協調。再度朝燈號一瞥,還是黃燈,但身體、意識和機械的一體感已經消失了。

只見後照鏡裏的汽車加速衝向十字路口。

意識再度支配身體,緊張、心跳劇烈、喘不過氣,汗水與雨水的不適感在瞬間傳遍全身。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正死命握着煞車拉桿。煞車皮雖緊緊夾住輪框,遇上雨天制動力還是嚴重降低。思考與習性的消長隨着速度變化,佐久間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些事,但憑肌肉就感覺得到。

速度快的時候,身體的動作由習性支配。速度慢的時候,永無止境的思考就會在腦海裏縱橫馳騁。隨着車速變慢,思考導出「過不去」的結論。可要說習性是萬能的也不見得,腦中一隅還是傳來了「過得去,衝吧!」的吶喊。一輛白色賓士追上佐久間,已經駛到身旁了。

自行車的車輪是停住了,但在積水的柏油路面,只能像在冰上一樣任慣性滑行。他將手把往左轉,身體卻朝反方向傾斜。這是出於閃避車輛的恐懼,這下失策了。

一切好像靜止了,他呆然心想。但這番悠哉思緒轉眼間陷入緊迫的處境。賓士毫無減速左轉,擋住了佐久間的路。或許是察覺到一輛自行車正和自己並排行駛,也可能由於車速過快,彎轉的幅度相當大。完了,說時遲那時快,佐久間的身體更爲傾斜,很快就摔倒在行人穿越道的正中央。賓士就此疾馳而去。

人行道上散落着等綠燈的人。所有車輛也在停止線前停了下來。眼前旋轉的景色,即使在雨中依然是那麼鮮明。右邊是林立的高樓,左邊是皇居的護城河。一名在雨中慢跑的中年男性正在行人穿越道前原地跑。又低又厚的雲佈滿天際。

有些人朝他看了過來,有些人則若無其事。佐久間並不想被注目,卻也無意閃避旁人的眼神,如今根本沒空想這種事,事故就發生在一瞬間,思考與習性跟不上現實,只能順其自然。

背部——靠近右肩胛骨的部位——着地。都倒在地上了,速度依然未減,佐久間與自行車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拽着,一同在地上滑行。

所幸沒被那輛賓士撞上。儘管賓士已揚長而去,但車上的駕駛應該能從後照鏡看到狼狽不堪的佐久間。

混蛋,他在心裏痛罵,滿懷恨意地朝車子駛離的方向望去,只見它已經成了一個遠到連商標都看不清的小點,獨留他在原地滿腔無法排解的怒氣。真不曉得那傢伙開車時是不是都像這樣旁若無人。就算在後照鏡裏看到自己這番慘狀,想必也不會升起多少同理心。這麼一想,波濤般的怒氣又在肌膚下蠢動了起來。

在這段渾然不覺長短的時間裏,一切彷彿被消了音。

一名宅配員大叔從一輛停在路肩閃着警示燈的綠色麪包車下車,口罩拉到了下顎。他一手關上車門,皺了皺鼻頭,旋即將手推車及紙箱搬下貨臺,走進狹長的大樓。

快遞員也不是按照接單順序送完就好,還得依當時的天氣、物品大小、交通狀況等因素判斷向客戶取件的順序。一下子接太多單,會應付不來臨時的單;而且接太多單,工作效率——也就是對營業所的貢獻度、甚至自己實際上的抽成——也會降低。

過了一陣子,所有聲音纔像帶着加速度般驟然降臨。觸覺、味覺、嗅覺,五感也全回來了,背後驀地感覺到一股鈍痛。這條行人穿越道並不長,但佐久間就是沒能衝過去。

這正是佐久間的態度略顯保守的緣故。在交通繁忙的要道上以一定速度騎行,唯一的防護就是頭上可能僅五百公克的輕量化安全帽,仔細一想還真是瘋狂。光是緊貼路肩可不足以保命,就算騎技不斷精進,但說不定哪天也和出事的同行一樣遭計程車或卡車撞飛。佐久間比誰都清楚自身的能力資質,因此從不覺得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近藤光從動機就和自己有着壓倒性的差別,能在這行做這麼久,近藤靠的是實力,而自己靠的只是「運氣」。想到目前的處境,佐久間不得不承認這點。

調度員的工作是將與總公司簽約的客戶所委託的案子分派給快遞員,而分派就像拼圖一樣,非常需要動腦。大致上,每個調度員手上有五名快遞員,但接單件數往往超過快遞員的人數。這麼多件的委託裏有些很急、有些則沒那麼趕,所以並不是按照接單時序,或哪個快遞員距離客戶最近分派就好。快遞員的工作是取件、送件,而案件的分派是取件、送件,接着再取下一個件、送件,所以需要按時間緩急安排,這工作才能成立。

近藤收下最後一件後拋下一句:「下回請我喫飯嘍。」旋即精神抖擻地騎走了。佐久間呆然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只見近藤沒坐實座墊,身體極度前傾、左右搖晃地快速融入街景。果然是個超凡的衝刺健將。

郵差包揹帶上的肩墊旁有個尼龍制的小包包,裏頭裝着與其他快遞員或調度員聯絡用的無線電。

這件車衣是他在代了許多快遞的班、收入較多的那個月上下成套買來的Gore-Tex。穿過的次數可能還不超過十次。記得那是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的盛夏,一旦下雨就是傾盆大雨。但現在不一樣。在微寒的空氣中,渾身的汗水與雨水讓身體不住發冷。

真無聊,自己的夢想和網絡塑造的形象都讓他感到不屑。倘若真有這種世界,他倒不是完全不想見識。但既然過不了這種生活,與其心懷徒勞的渴望,不如澈底死心當笑話看,還更有助於心理健康。這是佐久間爲數不多的處世之道。

他不禁計算起今天的工作效率。早上應該沒救了。但下午能跑多少單?他估算今天最多賺八千日圓,實際上可能才七千圓上下。比這個月平均每天賺的少很多,但也無可奈何。他的如意算盤有時會在無意間達標,便沾沾自喜着下個月來買一對新輪框。沒多久,就被迫回到現實,租金、手機月租費、電費等帳單如雪片般飛來,說不定下個月初又將錢吐出來了。有時夠用,有時卻一毛不剩,但爲什麼會這樣,無法記下每一筆開銷的佐久間根本無從得知。唯一想到的是——自行車的分期付款又扣款了。

距離營業所所在的新宿還有很長一段路。高高低低的大樓如巨牆般林立在新宿通的兩頭,一樓有便利商店,也有松屋,或是大樓的門廳。佐久間凝視着一名頭髮油亮、穿着西裝的高挑男子,心想不論是哪一棟大樓,進出這些地方的人顯然絕對不會和他有任何交集。他想起了送貨時曾走進去的一間辦公室,玻璃隔間,員工坐在圓桌前操作筆電,額頭上沒有一滴汗水。他不禁想像這些人下班後多半也是回到像辦公室一樣具開闊感的公寓,喝着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酒吧。

他抓起T字形的頭管,以另一手抹去臉上的汗水與雨水。然後嘆了一大口氣,下定決心走回去。雖然徒步與騎車時一樣,只要沿着同一條路返回就好,但現在已不確定走哪條路線最有效率,不知不覺間便往營業所的方向走去。

得趕快有所改變。他不禁焦急起來。雖然心裏明白非得振作不可,但就算振作了也持續不了多久。現在算好了,只是誰都知道這行可沒辦法幹到五、六十歲。心思上的「趕快」與生活中的「趕快」之間,似乎有着超乎內心想像的距離。即使身體能行動得更快,生活也完全上不了軌道,不過是在空轉罷了。

他振作起精神,像游泳換氣般仰頭短促地吐了一口氣。雙肩放鬆垂下,原本稍微離地的頭往地上一躺,只聽到安全帽撞地喀的一聲。總之,人沒事太好了。但夾在柏油路面與自己背後的郵差包裏還有個非送到不可的包裹,總不能一直躺在地上。站起身來一瞧,佐久間看到自行車似乎滑到幾公尺外,橫倒在地上車輪仍不住空轉。也慶幸沒有砂石車或大得嚇人的聯結車將自己連人帶車無情輾過。

營業所內是整面裸露的水泥牆,管線雖已稍微遮蔽,但走向一目瞭然。有些人或許會覺得裝潢堪稱時尚,總之,這裏就是快遞員的待命室。裏頭擺放着附杯架的Coleman露營椅、圓桌、鐵管椅,陳設風格毫無一致性。釘在牆上的鐵網架不知是否稱得上整齊,掛着六角棒、黃油槍等維修工具。牆面和地上散落的物品,予人幾分雜亂感。

浪費了多少時間?記得這是今天第四趟,兩小時內要送到,還趕得及嗎?他在腦海裏回溯路線,估算着預計送達的時間。

周遭的人都說自己還年輕,往往讓人誤以爲時間多到用不完。但佐久間打從心底覺得,在盤腿呆坐的當頭鏽斑就已悄然浮現,不多久將陷入令人難以忍受的處境。收工後悠悠哉哉回家時、在路過的麥當勞裏啃漢堡時、淋浴時、百無聊賴瀏覽社羣時,不安與恐懼從每一天的縫隙裏露臉。即使很清楚最後的瞬間一定會到來,完全無法反抗的他又能怎麼辦呢?

「千鳥淵。」

佐久間完全理解。

包括佐久間在內,大多數快遞員會穿着能將鞋卡在踏板上的卡鞋。即使在這種雨天,走起路來鞋底都會咔嘰咔嘰作響。他邊走邊以空着的手解開帽帶脫下安全帽,彷彿可見悶在帽子裏的熱氣溢散出來。

以爲下一條單行道轉彎是上坡路,哪裏知道是下坡路;確信在前方左轉後會上大馬路,卻還是住宅區內密佈的單行道。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工作時不會跑的路就是怎麼也記不住。對佐久間而言,營業所半徑一百公尺內都算不上工作的行動範圍。

貨件已經交出去了,卻還是懶得動。他緩緩掏出iPhone,主頁只有軟體更新通知。雨水打落在螢幕上,滑起來不太靈光。

在剋制與忍耐中度過的學校生活,最後在情緒爆發中閉幕。說穿了就是打架。或許有人會看作年輕氣盛或青春這類美談,但在佐久間眼中絕非如此。硬是鼓起勇氣回想那段日子,反而會覺得忍耐本身就是件蠢事,也覺得自己只是因爲非去學校不可纔去的,不上學也沒什麼不對。起初父母還會囉唆幾句,過一陣子也沉默了。

之所以並非一切都由調度員來決定,是因爲明白快遞員比誰都清楚城市的呼吸節奏。因此調度員也無法掌握手上的快遞員目前所在位置。此刻對方正在慌忙整理案件,苦惱着該請誰過來接手吧。佐久間略感過意不去。

快遞員是要騎車奔馳的工作,同時也是需要熟悉大街小巷的工作。然而營業所一帶的路,他卻怎麼也熟不起來,有時跑得很順,不時還是會記錯。

聽得出無線電那頭情緒有點慌亂。自行車快遞的費用因時間而異,費用變了,抽成的金額也會變。時間愈趕的案子單價愈高,因此這種工作不適合慢郎中。並不是因爲接的案子時間愈趕賺得愈多,而是動作快的人才接得到趕時間的案子。佐久間是所有人公認的快手,這就是調度人員慌了的原因。佐久間身上的貨品,幾乎都是急件。

來往行人應該都看過來了,但他並不想確認這一點。唯獨肯定的是,有人正訝異地望着他。憑經驗就知道了。見到人脾氣爆發,周遭的反應大致都是一樣的。達到沸點後就再也降不下來。原本還能隱忍,一旦潰堤就再也按捺不住。他對自己感到憤怒,對周遭的視線感到憤怒,也對那輛卡車感到憤怒。

「混蛋!」直到話出了口,才察覺自己正掄起拳頭高聲痛罵。

能專心當快遞員的人很少。應該說,至少佐久間不曾看過。他很清楚自己也該像近藤幹得這麼專注、嚴謹——姑且不論是否辦得到,但佐久間踏入這行,並不像近藤是因爲真的想做這份工作,純粹只是基於刪去法或是順其自然的結果,所以當然不可能像他那麼拼命。純粹想要彈性排班、業績抽成制、有體力就行的工作,並沒有太多選擇。

這身手究竟是怎麼練出來的?近藤在十字路口左轉後立刻加速,有時與車輛並行,有時還超車,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並不是在車架上搭配有助於加速的材質就辦得到的,首先腳踩踏的力道就不一樣。不甘心沒當上職業自行車選手、從不吹噓快遞資歷,近藤在許多地方都是其他老愛討論器材的快遞員所無法企及的。

一週預報裏的氣象也欠佳。每逢雨天,身體和器材都得承受更大的負擔。

「這兩件很急,一件是大和二十七樓,另一件是三井十樓。」

他一邊走,像做伸展操似的轉身檢查臀部一帶。THE NORTH FACE的黑色車衣被磨破了,臀部到右大腿劃開一條鋸齒狀的裂縫,裏頭的深紅色短褲露了出來。

還是得更小心。行動與天性一致的人如此罕見,佐久間在自我警惕的同時,對近藤的敬意油然而生。

有時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誇張了。但不只一次看到被卡車撞飛的同事僅領到微不足道的補償就慘遭拋棄,這麼一想,他對於遲早要面臨同樣的命運而感到恐懼似乎也很合理。

早知道就戴起車衣的連帽,他心想,這樣即使躺在雨下個不停的馬路上,雨水也不會從後頸流進衣服裏。

看來只能走路回去了,一想到就垂頭喪氣。不曉得走回去得花多久?要是騎車移動還大致算得出時間,但其他方式就完全沒辦法。被雨淋得渾身溼透,自行車也壞了,他益發感覺自己的悲慘。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一輛大型卡車豪邁地濺起水花從佐久間身旁駛過。柏油路上的積水看似不髒,卻漫出一股氣味。他伸手抹去濺到臉上的水,再次心想下雨天真是討厭,驀然間,一股情緒在他腦海裏爆發了。積在身體裏的怨氣根本不是顏料,而是可燃物,一旦點了火就此失控。

街上短暫的休憩時光似乎結束了,行人的表情和周遭透着一股——超乎佐久間想像之外的——緊張感。

近藤是個在這流動率極高的工作環境下待了超過八年的狠角色。佐久間快步跑過去,取出三隻茶色封袋,這種塑膠封袋能完整塞進整份裝有文件及託運單的公文袋。

真是失策。當時身體若是朝沒有變速器的左側傾斜,就不會落得這下場了。

回想起來,他似乎陷入同樣的循環。一上班就辭職,一辭職又上班,不安到受不了時,又會突然變得樂觀。上了軌道、視野開闊了,又彷彿看到未來可能會變成的中年人模樣而又心生厭倦辭職。平時爲生活開銷苦惱,稍有突破又漫無目的換新手機或上國外網站買新輪框。每當看着前輩日復一日過着同樣的日子,幹勁也逐漸消減,從宏觀一點的角度來看,就像意識到自己總是在繞着一個巨大的圈子。

「是的。」

要是能上大學,情況會有所不同吧。要是沒有離開自衛隊,或改去公司上班就能持續做下去。再往回溯,要是國、高中能多用功一點的話……

他按下隨按即說開關呼叫調度員。按下開關的同時傳來一陣背景噪聲。

不對,佐久間驀然想到。就像他已經想不起今早和自己擦身而過的男人的長相,在這座城市裏的人眼中,自己也只是個不會讓人留下任何印象的人。

回過頭,十字路口一側的警察崗哨上,站在裏頭的警察正朝這頭看。或許在猶豫是不是該過來關切。汽車的排氣味與微微的熱氣朝自己飄來。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新宿通與中央線的十字路口。電車通過時,能感覺到地面微微震動。

稍微檢查外觀後,在腦海裏想像換掉哪些零件就能再上路。他漫不經心地思索着,脫下雨衣準備動手時,房間內側的門突然開了。那是一扇鐵製的門,因爲鉸鏈處早已生鏽,開關門時都會轟然作響。

佐久間推着自行車,走過空蕩蕩的立車架。這是一棟三層樓建築,出入口是玻璃滑門,開門營業前,值班人員會將滑門全推往一邊,但基本上這是新人的差事。出入口附近設有自動販賣機與圓柱形的菸灰缸,自動販賣機有時會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悶哼着震動起來。門大大敞開,佐久間推着自行車直接走進去。

佐久間朝自行車走去。背後傳來模擬鳥鳴的機械音,行人穿越道的燈號又變了。車輛來往奔馳,幾個撐塑膠傘的行人似乎與他四目相交,但隔着佈滿雨滴的塑膠傘面視野模糊,實在看不出別人是否真盯着他瞧,或許是因爲行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纔有這感覺。或許他們只是對沒戴口罩還在路邊閒晃的自己看不順眼罷了。

「09近,竹橋,我去。」

佐久間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小巷裏。走完一段上坡路,到了新舊住宅交錯的住宅密集區時,自己所屬的自行車快遞營業所驀然映入眼簾。前方的這座水泥建築,原本是一家小工廠,後來由公司買了下來當作其中一家營業所。車道到建築物還有一小段距離,沿路是一片遼闊的停車場——先前可能是停車場,如今裝設着停放公路自行車的三角形立車架。

前後的鏈線已經歪到完全超過容許範圍,就算裝回鏈條也傾斜得咬不上後變速器的齒輪。佐久間只能一臉喪氣地蹲在地上。車是沒辦法騎了。

儘管時刻想做好這份工作,但佐久間並不是那種一份差事能幹很久的人。因此現在雖心生警惕,但對於這股決心能否維持到明早毫無自信。就像情緒潰堤,老是打破與自己的約定,到頭來就也習以爲常了。

「佐久間!」走回自行車旁檢查後變速器的狀況時,背後突然有人喊了他一聲。近藤來了。他一身幾乎是黑色,連自行車也是黑的。

戴口罩對搬運重物是個阻礙。不僅是新冠,疾病本身都沒什麼可怕的,唯有動彈不得的身體才讓他感到恐懼。其實,新冠、沒減速的賓士、一味提高踏頻

的自己都很可怕,可他連逐一確認什麼是安全的、什麼是危險的餘裕都沒有。

(注:踏頻(Cadence),在自行車運動中,計算一分鐘踏板轉速的參數,有助於運動員改善和監控自身的速度與效率。)

他將自行車靠在護城河的柵欄上,不時走到車道附近像在等計程車般左右張望。看來要罰錢了,他煩惱着眼下手中的貨物該怎麼辦。都老客戶了,應該不至於稍微遲到就被列爲拒絕往來戶。但多半會被挖苦個兩句。

「我摔車了。誰能來和我會合嗎?」

看了看手錶,應該還來得及。雖然時間非常緊迫,但還是趕得上。打起精神吧,他對自己說道。

無線電不時傳來同事的對話。對於目前的狀況,營業所那邊想必也有個底,應該不會發案子過來吧,佐久間心想,關小了音量。

「請說。」

他抬起橄欖色的自行車,身上還感覺得到殘留的鈍痛。

除非遇上特殊狀況,無線電的對話往往會力求簡潔,只需報上快遞員編號、快遞員姓氏、所在地點;要討論工作,也會說得儘可能簡略。

太慘了,他心想。他知道時間不對,要是晴天就不會碰到這種麻煩,也不用將貨物轉交給近藤,自己就能送到。只要工作效率提升,心情必定大好,回程可能還會順道進Cozy Corner坐坐。但今天沒這麼好運。沒這麼好運的日子,讓人感覺彷彿打從出生就一直過得這麼慘。

真的該多向他學習。

然而這股情緒只是一時衝動,沒多久,本人又與周遭行人再度融入四下的景色中。路上的人應該又說起了上司和同事的壞話,或聊起新開張的餐飲店。

內心的自我是個障礙。他原本想幹脆推着自行車跑回去,但很快就打消了念頭。穿着卡鞋不好跑,還會傷到鞋子。加上雨還沒停,營業所也很遠。

「26久間。」

彷彿一步也沒移動似的,街道上的景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嘆了一口氣,把背後的郵差包拉到前面,確認裏頭的物品有沒有損傷。下雨天就是討厭,他在心中暗暗詛咒。幸好包裏要送的貨沒事。

這下又嗅到一絲原以爲已燃燒殆盡的怒氣。稍早的情緒爆發,很可能是對恐懼的拒絕反應。喫飯、睡覺、呼吸、工作都要花錢,失去一切其實花不了多少時間。唯有在踏入失去一切的瞬間,纔會經歷騎車時全然預想不到的恐懼。僥倖的是車雖壞了,身體毫髮無傷。要是摔斷一條腿,等到痊癒之前,一切說不定早化爲泡影。

這並不是自暴自棄。他也知道必須振作起來,但振作這回事具體上該做些什麼,佐久間還不清楚,也無從得知有朝一日是否能夠明白。唯有騎車時,可以逃避這些壓力。

兩件式車衣的腰際漫着一股涼颼颼的、引人不適的溼漉感。雖然全身僵硬,渾身鈍痛不已,所幸沒有骨折或大量出血,託安全帽的福,頭部也毫髮無傷。

其他快遞員依然在無線電裏簡短通話着。眼前橫着一排行道樹,要上人行道還得先回到剛纔的十字路口。

他放心了。但並不是完全放心。方纔的怒氣還在肚子裏翻騰,同時察覺到一絲恐懼。這感覺不像固體,更像是顏料,一旦攪混在一起就再也分不開來。

就是個反射動作。心中湧現多少恐懼,腦海裏就會傳來多少「別擔心、別擔心」。聽得愈多,還真的能冷靜下來,但並不是真的冷靜了,火苗依舊在內心深處跳動,隨時可能再竄成烈焰。即使如此,依舊覺得只要能熬過眼前這一刻就好。

十月八日,星期四,颱風十四號逼近,太平洋沿岸天氣不佳,東京受鋒面影響一早就降雨,氣溫也一口氣降到和十一月下旬差不多。他想起早上的天氣預報是這麼說的。

雖說這裏纔是待命室,但幾乎所有快遞員都有自己的地盤,附近的公園或便利商店都是他們的待命室。就算乖乖在這裏待命,接到單也無法馬上出發取貨,因此這裏就成了上工前與下班後維修自行車或談笑閒聊的空間。

佐久間的編號是26,快遞員名稱是久間,也就是把佐久間去掉首字後的簡稱,方纔表示願意伸出援手的近,同樣也是近藤的簡稱。編號則是按營業所簽約就職的順序,「26」已經算老牌了,那麼編號個位數的近藤幾乎可說是要成仙的超級老牌快遞員。

工作也一樣。當了一任自衛隊員,然後轉行不動產營業員。辭職前以爲這些工作是人生的轉捩點,辭掉後才發現全是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察覺到自己辭職成癖時已經太遲了。姑且不論是情緒先爆發還是覺得膩了,每次稍有不順,辭職就成了頭號選擇。

就這樣嗎?這一切。

近藤也迅速將揹包拉到身前,收下兩隻袋子塞了進去。接着便抬頭問道:「和平常一樣的地方?」

營業所在新宿,但並不是在高樓林立的車站周邊,而是在住宅區外圍,附近都是牆上爬滿常春藤的空屋,或僅設有公用廁所的兩層樓木造公寓。原以爲新宿這種地方肯定沒人住,但和營業所簽約時,才發現還是有這樣的住宅區。

心跳再次加速。他望向腳下,鏈條從前變速器脫落了。他以兩根指頭夾起鏈條掛回變速器上,又覺得哪裏不對勁,便順道查看後變速器,這才發現車身與變速器相連的掛鉤處變形了。雖然沒斷,車身那頭卻撞歪了,還隱約可見一道裂縫。佐久間蹲下身子,伸手轉了轉踏板,還沒轉一圈,鏈條就卡住不動。試着往回轉,也是轉不到一圈便動彈不得。

佐久間也不例外,需要修理自行車時就會回到營業所。裏頭不見人影,地板上躺着幾座維修架。佐久間抓起一座,把後輪嵌了上去。

佐久間抬起自行車的龍頭,總之先換個視野更開闊的地方再說,要不然又要被卡車濺得一身水了。

「不過,算啦。」佐久間在清晰的意識下結束了思考。這回倒是果決地喊停。

說完佐久間又補上一句:「然後這件是三小時內得送到。地點寫在託運單上。」

佐久間一跨上車立刻猛踩踏板,可腳只空轉了一圈,力氣完全沒有傳到車輪。由於踩得太用力,還差點再次摔倒。在雨聲、人聲與車聲之間,只聽到鏈條無力地咔鏘一聲。

重新戴好雨衣的雨帽。頭髮全溼了。

振作!振作!湧上的回憶與思緒讓他不覺焦躁起來。

「久間,現在位置是?」

經過四谷車站,再往前走一小段,鑽進西側的小巷裏。

待上一段時間的快遞員,經歷道路的磨練,每個都算有點身手。但近藤的實力與嚴謹,則是綜合外部因素與自我鑽研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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