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9417 字

数十公尺外的行人专用号志开始闪烁。几个撑着塑胶伞的上班族见状快步跑过行人穿越道。佐久间亮介将握把的手从把手上端移到下把,上半身往前倾。
臀部离开座垫,身体左右摆动加快踩踏。自行车虽朝身体摆动的反方向倾斜,但重心稳定。从雨声的空隙间传来棘轮声,骑得愈快,雨滴打在脸上也愈刺痛。
不想被红灯拦住。
行人专用号志转红。佐久间噘起嘴,深深吐了一口气。他朝车道号志一瞥,将弯把握得更紧。隔着手套,他感觉到手把带的柔软触感与舒服的反弹。驶在快车道上的汽车依序亮起煞车灯,车道号志转成黄灯。距离行人穿越道不远了。两侧的风景在眼角流逝。
过得去,佐久间如此判断的同时,身体也动了起来。对佐久间而言,判断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习性,不是以过往经验对照现况找出类似性,而是脊髓、肌肉依每一瞬间的环境而做出的反应。
他以中指和无名指将与煞车拉杆一体的变速手把往左拨一格,身体立即感觉到从变速器到五通中轴、曲柄、鞋、脚掌增加的负荷,但脑袋要稍晚才能理解这过程。原本还没有感觉,但一股热气与不知该说是痒还是痛的感觉在胸腔里扩散开来,仿佛炙热的砂砾喷洒在肺里,也觉得斜背的邮差包似乎将身体绑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同时听到阵阵风声,风吹得往后流的汗水与雨水在后颈合流。高速旋转的前轮以一定的节奏溅起积在柏油路上的雨水,嘴里不住的喘息声听来像是别人的一样。
就快到了,才这么想,一道黑影出现在安装于弯把边缘的迷你后照镜里。
冲过去的判断与停下来的警告在脑海里交错,脑袋虽意识到了,身体仍慢了半拍。两脚还镫着踏板,身体处于不知该算是腾空还是坐着的尴尬姿势,两手紧抓着煞车拉杆,但没紧握,一切是那么的不协调。再度朝灯号一瞥,还是黄灯,但身体、意识和机械的一体感已经消失了。
只见后照镜里的汽车加速冲向十字路口。
意识再度支配身体,紧张、心跳剧烈、喘不过气,汗水与雨水的不适感在瞬间传遍全身。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死命握着煞车拉杆。煞车皮虽紧紧夹住轮框,遇上雨天制动力还是严重降低。思考与习性的消长随着速度变化,佐久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事,但凭肌肉就感觉得到。
速度快的时候,身体的动作由习性支配。速度慢的时候,永无止境的思考就会在脑海里纵横驰骋。随着车速变慢,思考导出「过不去」的结论。可要说习性是万能的也不见得,脑中一隅还是传来了「过得去,冲吧!」的呐喊。一辆白色宾士追上佐久间,已经驶到身旁了。
自行车的车轮是停住了,但在积水的柏油路面,只能像在冰上一样任惯性滑行。他将手把往左转,身体却朝反方向倾斜。这是出于闪避车辆的恐惧,这下失策了。
一切好像静止了,他呆然心想。但这番悠哉思绪转眼间陷入紧迫的处境。宾士毫无减速左转,挡住了佐久间的路。或许是察觉到一辆自行车正和自己并排行驶,也可能由于车速过快,弯转的幅度相当大。完了,说时迟那时快,佐久间的身体更为倾斜,很快就摔倒在行人穿越道的正中央。宾士就此疾驰而去。
人行道上散落着等绿灯的人。所有车辆也在停止线前停了下来。眼前旋转的景色,即使在雨中依然是那么鲜明。右边是林立的高楼,左边是皇居的护城河。一名在雨中慢跑的中年男性正在行人穿越道前原地跑。又低又厚的云布满天际。
有些人朝他看了过来,有些人则若无其事。佐久间并不想被注目,却也无意闪避旁人的眼神,如今根本没空想这种事,事故就发生在一瞬间,思考与习性跟不上现实,只能顺其自然。
背部——靠近右肩胛骨的部位——着地。都倒在地上了,速度依然未减,佐久间与自行车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拽着,一同在地上滑行。
所幸没被那辆宾士撞上。尽管宾士已扬长而去,但车上的驾驶应该能从后照镜看到狼狈不堪的佐久间。
混蛋,他在心里痛骂,满怀恨意地朝车子驶离的方向望去,只见它已经成了一个远到连商标都看不清的小点,独留他在原地满腔无法排解的怒气。真不晓得那家伙开车时是不是都像这样旁若无人。就算在后照镜里看到自己这番惨状,想必也不会升起多少同理心。这么一想,波涛般的怒气又在肌肤下蠢动了起来。
在这段浑然不觉长短的时间里,一切仿佛被消了音。
一名宅配员大叔从一辆停在路肩闪着警示灯的绿色面包车下车,口罩拉到了下颚。他一手关上车门,皱了皱鼻头,旋即将手推车及纸箱搬下货台,走进狭长的大楼。
快递员也不是按照接单顺序送完就好,还得依当时的天气、物品大小、交通状况等因素判断向客户取件的顺序。一下子接太多单,会应付不来临时的单;而且接太多单,工作效率——也就是对营业所的贡献度、甚至自己实际上的抽成——也会降低。
过了一阵子,所有声音才像带着加速度般骤然降临。触觉、味觉、嗅觉,五感也全回来了,背后蓦地感觉到一股钝痛。这条行人穿越道并不长,但佐久间就是没能冲过去。
这正是佐久间的态度略显保守的缘故。在交通繁忙的要道上以一定速度骑行,唯一的防护就是头上可能仅五百公克的轻量化安全帽,仔细一想还真是疯狂。光是紧贴路肩可不足以保命,就算骑技不断精进,但说不定哪天也和出事的同行一样遭计程车或卡车撞飞。佐久间比谁都清楚自身的能力资质,因此从不觉得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近藤光从动机就和自己有着压倒性的差别,能在这行做这么久,近藤靠的是实力,而自己靠的只是「运气」。想到目前的处境,佐久间不得不承认这点。
调度员的工作是将与总公司签约的客户所委托的案子分派给快递员,而分派就像拼图一样,非常需要动脑。大致上,每个调度员手上有五名快递员,但接单件数往往超过快递员的人数。这么多件的委托里有些很急、有些则没那么赶,所以并不是按照接单时序,或哪个快递员距离客户最近分派就好。快递员的工作是取件、送件,而案件的分派是取件、送件,接着再取下一个件、送件,所以需要按时间缓急安排,这工作才能成立。
近藤收下最后一件后抛下一句:「下回请我吃饭喽。」旋即精神抖擞地骑走了。佐久间呆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见近藤没坐实座垫,身体极度前倾、左右摇晃地快速融入街景。果然是个超凡的冲刺健将。
邮差包背带上的肩垫旁有个尼龙制的小包包,里头装着与其他快递员或调度员联络用的无线电。
这件车衣是他在代了许多快递的班、收入较多的那个月上下成套买来的Gore-Tex。穿过的次数可能还不超过十次。记得那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的盛夏,一旦下雨就是倾盆大雨。但现在不一样。在微寒的空气中,浑身的汗水与雨水让身体不住发冷。
真无聊,自己的梦想和网络塑造的形象都让他感到不屑。倘若真有这种世界,他倒不是完全不想见识。但既然过不了这种生活,与其心怀徒劳的渴望,不如澈底死心当笑话看,还更有助于心理健康。这是佐久间为数不多的处世之道。
他不禁计算起今天的工作效率。早上应该没救了。但下午能跑多少单?他估算今天最多赚八千日圆,实际上可能才七千圆上下。比这个月平均每天赚的少很多,但也无可奈何。他的如意算盘有时会在无意间达标,便沾沾自喜着下个月来买一对新轮框。没多久,就被迫回到现实,租金、手机月租费、电费等帐单如雪片般飞来,说不定下个月初又将钱吐出来了。有时够用,有时却一毛不剩,但为什么会这样,无法记下每一笔开销的佐久间根本无从得知。唯一想到的是——自行车的分期付款又扣款了。
距离营业所所在的新宿还有很长一段路。高高低低的大楼如巨墙般林立在新宿通的两头,一楼有便利商店,也有松屋,或是大楼的门厅。佐久间凝视着一名头发油亮、穿着西装的高挑男子,心想不论是哪一栋大楼,进出这些地方的人显然绝对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他想起了送货时曾走进去的一间办公室,玻璃隔间,员工坐在圆桌前操作笔电,额头上没有一滴汗水。他不禁想像这些人下班后多半也是回到像办公室一样具开阔感的公寓,喝着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酒吧。
他抓起T字形的头管,以另一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与雨水。然后叹了一大口气,下定决心走回去。虽然徒步与骑车时一样,只要沿着同一条路返回就好,但现在已不确定走哪条路线最有效率,不知不觉间便往营业所的方向走去。
得赶快有所改变。他不禁焦急起来。虽然心里明白非得振作不可,但就算振作了也持续不了多久。现在算好了,只是谁都知道这行可没办法干到五、六十岁。心思上的「赶快」与生活中的「赶快」之间,似乎有着超乎内心想像的距离。即使身体能行动得更快,生活也完全上不了轨道,不过是在空转罢了。
他振作起精神,像游泳换气般仰头短促地吐了一口气。双肩放松垂下,原本稍微离地的头往地上一躺,只听到安全帽撞地喀的一声。总之,人没事太好了。但夹在柏油路面与自己背后的邮差包里还有个非送到不可的包裹,总不能一直躺在地上。站起身来一瞧,佐久间看到自行车似乎滑到几公尺外,横倒在地上车轮仍不住空转。也庆幸没有砂石车或大得吓人的联结车将自己连人带车无情辗过。
营业所内是整面裸露的水泥墙,管线虽已稍微遮蔽,但走向一目了然。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装潢堪称时尚,总之,这里就是快递员的待命室。里头摆放着附杯架的Coleman露营椅、圆桌、铁管椅,陈设风格毫无一致性。钉在墙上的铁网架不知是否称得上整齐,挂着六角棒、黄油枪等维修工具。墙面和地上散落的物品,予人几分杂乱感。
浪费了多少时间?记得这是今天第四趟,两小时内要送到,还赶得及吗?他在脑海里回溯路线,估算着预计送达的时间。
周遭的人都说自己还年轻,往往让人误以为时间多到用不完。但佐久间打从心底觉得,在盘腿呆坐的当头锈斑就已悄然浮现,不多久将陷入令人难以忍受的处境。收工后悠悠哉哉回家时、在路过的麦当劳里啃汉堡时、淋浴时、百无聊赖浏览社群时,不安与恐惧从每一天的缝隙里露脸。即使很清楚最后的瞬间一定会到来,完全无法反抗的他又能怎么办呢?
「千鸟渊。」
佐久间完全理解。
包括佐久间在内,大多数快递员会穿着能将鞋卡在踏板上的卡鞋。即使在这种雨天,走起路来鞋底都会咔叽咔叽作响。他边走边以空着的手解开帽带脱下安全帽,仿佛可见闷在帽子里的热气溢散出来。
以为下一条单行道转弯是上坡路,哪里知道是下坡路;确信在前方左转后会上大马路,却还是住宅区内密布的单行道。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工作时不会跑的路就是怎么也记不住。对佐久间而言,营业所半径一百公尺内都算不上工作的行动范围。
货件已经交出去了,却还是懒得动。他缓缓掏出iPhone,主页只有软体更新通知。雨水打落在萤幕上,滑起来不太灵光。
在克制与忍耐中度过的学校生活,最后在情绪爆发中闭幕。说穿了就是打架。或许有人会看作年轻气盛或青春这类美谈,但在佐久间眼中绝非如此。硬是鼓起勇气回想那段日子,反而会觉得忍耐本身就是件蠢事,也觉得自己只是因为非去学校不可才去的,不上学也没什么不对。起初父母还会啰唆几句,过一阵子也沉默了。
之所以并非一切都由调度员来决定,是因为明白快递员比谁都清楚城市的呼吸节奏。因此调度员也无法掌握手上的快递员目前所在位置。此刻对方正在慌忙整理案件,苦恼着该请谁过来接手吧。佐久间略感过意不去。
快递员是要骑车奔驰的工作,同时也是需要熟悉大街小巷的工作。然而营业所一带的路,他却怎么也熟不起来,有时跑得很顺,不时还是会记错。
听得出无线电那头情绪有点慌乱。自行车快递的费用因时间而异,费用变了,抽成的金额也会变。时间愈赶的案子单价愈高,因此这种工作不适合慢郎中。并不是因为接的案子时间愈赶赚得愈多,而是动作快的人才接得到赶时间的案子。佐久间是所有人公认的快手,这就是调度人员慌了的原因。佐久间身上的货品,几乎都是急件。
来往行人应该都看过来了,但他并不想确认这一点。唯独肯定的是,有人正讶异地望着他。凭经验就知道了。见到人脾气爆发,周遭的反应大致都是一样的。达到沸点后就再也降不下来。原本还能隐忍,一旦溃堤就再也按捺不住。他对自己感到愤怒,对周遭的视线感到愤怒,也对那辆卡车感到愤怒。
「混蛋!」直到话出了口,才察觉自己正抡起拳头高声痛骂。
能专心当快递员的人很少。应该说,至少佐久间不曾看过。他很清楚自己也该像近藤干得这么专注、严谨——姑且不论是否办得到,但佐久间踏入这行,并不像近藤是因为真的想做这份工作,纯粹只是基于删去法或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所以当然不可能像他那么拼命。纯粹想要弹性排班、业绩抽成制、有体力就行的工作,并没有太多选择。
这身手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近藤在十字路口左转后立刻加速,有时与车辆并行,有时还超车,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并不是在车架上搭配有助于加速的材质就办得到的,首先脚踩踏的力道就不一样。不甘心没当上职业自行车选手、从不吹嘘快递资历,近藤在许多地方都是其他老爱讨论器材的快递员所无法企及的。
一周预报里的气象也欠佳。每逢雨天,身体和器材都得承受更大的负担。
「这两件很急,一件是大和二十七楼,另一件是三井十楼。」
他一边走,像做伸展操似的转身检查臀部一带。THE NORTH FACE的黑色车衣被磨破了,臀部到右大腿划开一条锯齿状的裂缝,里头的深红色短裤露了出来。
还是得更小心。行动与天性一致的人如此罕见,佐久间在自我警惕的同时,对近藤的敬意油然而生。
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夸张了。但不只一次看到被卡车撞飞的同事仅领到微不足道的补偿就惨遭抛弃,这么一想,他对于迟早要面临同样的命运而感到恐惧似乎也很合理。
早知道就戴起车衣的连帽,他心想,这样即使躺在雨下个不停的马路上,雨水也不会从后颈流进衣服里。
看来只能走路回去了,一想到就垂头丧气。不晓得走回去得花多久?要是骑车移动还大致算得出时间,但其他方式就完全没办法。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自行车也坏了,他益发感觉自己的悲惨。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一辆大型卡车豪迈地溅起水花从佐久间身旁驶过。柏油路上的积水看似不脏,却漫出一股气味。他伸手抹去溅到脸上的水,再次心想下雨天真是讨厌,蓦然间,一股情绪在他脑海里爆发了。积在身体里的怨气根本不是颜料,而是可燃物,一旦点了火就此失控。
街上短暂的休憩时光似乎结束了,行人的表情和周遭透着一股——超乎佐久间想像之外的——紧张感。
近藤是个在这流动率极高的工作环境下待了超过八年的狠角色。佐久间快步跑过去,取出三只茶色封袋,这种塑胶封袋能完整塞进整份装有文件及托运单的公文袋。
真是失策。当时身体若是朝没有变速器的左侧倾斜,就不会落得这下场了。
回想起来,他似乎陷入同样的循环。一上班就辞职,一辞职又上班,不安到受不了时,又会突然变得乐观。上了轨道、视野开阔了,又仿佛看到未来可能会变成的中年人模样而又心生厌倦辞职。平时为生活开销苦恼,稍有突破又漫无目的换新手机或上国外网站买新轮框。每当看着前辈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日子,干劲也逐渐消减,从宏观一点的角度来看,就像意识到自己总是在绕着一个巨大的圈子。
「是的。」
要是能上大学,情况会有所不同吧。要是没有离开自卫队,或改去公司上班就能持续做下去。再往回溯,要是国、高中能多用功一点的话……
他按下随按即说开关呼叫调度员。按下开关的同时传来一阵背景噪声。
不对,佐久间蓦然想到。就像他已经想不起今早和自己擦身而过的男人的长相,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眼中,自己也只是个不会让人留下任何印象的人。
回过头,十字路口一侧的警察岗哨上,站在里头的警察正朝这头看。或许在犹豫是不是该过来关切。汽车的排气味与微微的热气朝自己飘来。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新宿通与中央线的十字路口。电车通过时,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
稍微检查外观后,在脑海里想像换掉哪些零件就能再上路。他漫不经心地思索着,脱下雨衣准备动手时,房间内侧的门突然开了。那是一扇铁制的门,因为铰链处早已生锈,开关门时都会轰然作响。
佐久间推着自行车,走过空荡荡的立车架。这是一栋三层楼建筑,出入口是玻璃滑门,开门营业前,值班人员会将滑门全推往一边,但基本上这是新人的差事。出入口附近设有自动贩卖机与圆柱形的烟灰缸,自动贩卖机有时会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闷哼着震动起来。门大大敞开,佐久间推着自行车直接走进去。
佐久间朝自行车走去。背后传来模拟鸟鸣的机械音,行人穿越道的灯号又变了。车辆来往奔驰,几个撑塑胶伞的行人似乎与他四目相交,但隔着布满雨滴的塑胶伞面视野模糊,实在看不出别人是否真盯着他瞧,或许是因为行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才有这感觉。或许他们只是对没戴口罩还在路边闲晃的自己看不顺眼罢了。
「09近,竹桥,我去。」
佐久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小巷里。走完一段上坡路,到了新旧住宅交错的住宅密集区时,自己所属的自行车快递营业所蓦然映入眼帘。前方的这座水泥建筑,原本是一家小工厂,后来由公司买了下来当作其中一家营业所。车道到建筑物还有一小段距离,沿路是一片辽阔的停车场——先前可能是停车场,如今装设着停放公路自行车的三角形立车架。
前后的链线已经歪到完全超过容许范围,就算装回链条也倾斜得咬不上后变速器的齿轮。佐久间只能一脸丧气地蹲在地上。车是没办法骑了。
尽管时刻想做好这份工作,但佐久间并不是那种一份差事能干很久的人。因此现在虽心生警惕,但对于这股决心能否维持到明早毫无自信。就像情绪溃堤,老是打破与自己的约定,到头来就也习以为常了。
「佐久间!」走回自行车旁检查后变速器的状况时,背后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近藤来了。他一身几乎是黑色,连自行车也是黑的。
戴口罩对搬运重物是个阻碍。不仅是新冠,疾病本身都没什么可怕的,唯有动弹不得的身体才让他感到恐惧。其实,新冠、没减速的宾士、一味提高踏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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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己都很可怕,可他连逐一确认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危险的余裕都没有。
(注:踏频(Cadence),在自行车运动中,计算一分钟踏板转速的参数,有助于运动员改善和监控自身的速度与效率。)
他将自行车靠在护城河的栅栏上,不时走到车道附近像在等计程车般左右张望。看来要罚钱了,他烦恼着眼下手中的货物该怎么办。都老客户了,应该不至于稍微迟到就被列为拒绝往来户。但多半会被挖苦个两句。
「我摔车了。谁能来和我会合吗?」
看了看手表,应该还来得及。虽然时间非常紧迫,但还是赶得上。打起精神吧,他对自己说道。
无线电不时传来同事的对话。对于目前的状况,营业所那边想必也有个底,应该不会发案子过来吧,佐久间心想,关小了音量。
「请说。」
他抬起橄榄色的自行车,身上还感觉得到残留的钝痛。
除非遇上特殊状况,无线电的对话往往会力求简洁,只需报上快递员编号、快递员姓氏、所在地点;要讨论工作,也会说得尽可能简略。
太惨了,他心想。他知道时间不对,要是晴天就不会碰到这种麻烦,也不用将货物转交给近藤,自己就能送到。只要工作效率提升,心情必定大好,回程可能还会顺道进Cozy Corner坐坐。但今天没这么好运。没这么好运的日子,让人感觉仿佛打从出生就一直过得这么惨。
真的该多向他学习。
然而这股情绪只是一时冲动,没多久,本人又与周遭行人再度融入四下的景色中。路上的人应该又说起了上司和同事的坏话,或聊起新开张的餐饮店。
内心的自我是个障碍。他原本想干脆推着自行车跑回去,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穿着卡鞋不好跑,还会伤到鞋子。加上雨还没停,营业所也很远。
「26久间。」
仿佛一步也没移动似的,街道上的景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叹了一口气,把背后的邮差包拉到前面,确认里头的物品有没有损伤。下雨天就是讨厌,他在心中暗暗诅咒。幸好包里要送的货没事。
这下又嗅到一丝原以为已燃烧殆尽的怒气。稍早的情绪爆发,很可能是对恐惧的拒绝反应。吃饭、睡觉、呼吸、工作都要花钱,失去一切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唯有在踏入失去一切的瞬间,才会经历骑车时全然预想不到的恐惧。侥幸的是车虽坏了,身体毫发无伤。要是摔断一条腿,等到痊愈之前,一切说不定早化为泡影。
这并不是自暴自弃。他也知道必须振作起来,但振作这回事具体上该做些什么,佐久间还不清楚,也无从得知有朝一日是否能够明白。唯有骑车时,可以逃避这些压力。
两件式车衣的腰际漫着一股凉飕飕的、引人不适的湿漉感。虽然全身僵硬,浑身钝痛不已,所幸没有骨折或大量出血,托安全帽的福,头部也毫发无伤。
其他快递员依然在无线电里简短通话着。眼前横着一排行道树,要上人行道还得先回到刚才的十字路口。
他放心了。但并不是完全放心。方才的怒气还在肚子里翻腾,同时察觉到一丝恐惧。这感觉不像固体,更像是颜料,一旦搅混在一起就再也分不开来。
就是个反射动作。心中涌现多少恐惧,脑海里就会传来多少「别担心、别担心」。听得愈多,还真的能冷静下来,但并不是真的冷静了,火苗依旧在内心深处跳动,随时可能再窜成烈焰。即使如此,依旧觉得只要能熬过眼前这一刻就好。
十月八日,星期四,台风十四号逼近,太平洋沿岸天气不佳,东京受锋面影响一早就降雨,气温也一口气降到和十一月下旬差不多。他想起早上的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
虽说这里才是待命室,但几乎所有快递员都有自己的地盘,附近的公园或便利商店都是他们的待命室。就算乖乖在这里待命,接到单也无法马上出发取货,因此这里就成了上工前与下班后维修自行车或谈笑闲聊的空间。
佐久间的编号是26,快递员名称是久间,也就是把佐久间去掉首字后的简称,方才表示愿意伸出援手的近,同样也是近藤的简称。编号则是按营业所签约就职的顺序,「26」已经算老牌了,那么编号个位数的近藤几乎可说是要成仙的超级老牌快递员。
工作也一样。当了一任自卫队员,然后转行不动产营业员。辞职前以为这些工作是人生的转捩点,辞掉后才发现全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察觉到自己辞职成癖时已经太迟了。姑且不论是情绪先爆发还是觉得腻了,每次稍有不顺,辞职就成了头号选择。
就这样吗?这一切。
近藤也迅速将背包拉到身前,收下两只袋子塞了进去。接着便抬头问道:「和平常一样的地方?」
营业所在新宿,但并不是在高楼林立的车站周边,而是在住宅区外围,附近都是墙上爬满常春藤的空屋,或仅设有公用厕所的两层楼木造公寓。原以为新宿这种地方肯定没人住,但和营业所签约时,才发现还是有这样的住宅区。
心跳再次加速。他望向脚下,链条从前变速器脱落了。他以两根指头夹起链条挂回变速器上,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顺道查看后变速器,这才发现车身与变速器相连的挂钩处变形了。虽然没断,车身那头却撞歪了,还隐约可见一道裂缝。佐久间蹲下身子,伸手转了转踏板,还没转一圈,链条就卡住不动。试着往回转,也是转不到一圈便动弹不得。
佐久间也不例外,需要修理自行车时就会回到营业所。里头不见人影,地板上躺着几座维修架。佐久间抓起一座,把后轮嵌了上去。
佐久间抬起自行车的龙头,总之先换个视野更开阔的地方再说,要不然又要被卡车溅得一身水了。
「不过,算啦。」佐久间在清晰的意识下结束了思考。这回倒是果决地喊停。
说完佐久间又补上一句:「然后这件是三小时内得送到。地点写在托运单上。」
佐久间一跨上车立刻猛踩踏板,可脚只空转了一圈,力气完全没有传到车轮。由于踩得太用力,还差点再次摔倒。在雨声、人声与车声之间,只听到链条无力地咔锵一声。
重新戴好雨衣的雨帽。头发全湿了。
振作!振作!涌上的回忆与思绪让他不觉焦躁起来。
「久间,现在位置是?」
经过四谷车站,再往前走一小段,钻进西侧的小巷里。
待上一段时间的快递员,经历道路的磨练,每个都算有点身手。但近藤的实力与严谨,则是综合外部因素与自我钻研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