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1.2万 字
骑到熟悉的坡道顶端,事务所就在眼前。停车场里停放着几辆坐垫上了锁的自行车,停不进去的则被杂乱堆置墙边,放眼望去Piste、Road、Cross都有。佐久间停下车,脚轻轻一扭将防滑钉移开踏板。找不到适合的车位,只能把车靠在别人的车旁立着。
从门外的景象就能想像,一楼目前挤满了快递员,和白天一片空荡荡的景象截然不同。其中不少已经换好衣服;有的正将后轮架在维修架上替链条上油。交谈声工具声棘轮声喧腾。每天这时间都是这般光景。
「辛苦了——」
这时,有个男人以小动物般微微屈身的姿势朝他喊道。是后辈横田,旁边还有泷田、近藤与高桥。四人围坐着一张折叠长桌。
横田就近抓了一把Coleman的椅子放到身旁,拍了拍示意佐久间坐下。眼前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瓶可乐。横田颇讨人喜欢,佐久间也对他毫无恶感。他有着一副小巧的五官和娇小的体型,剃了个看起来像和尚、也像学生棒球队成员的光头。佐久间觉得他拥有太多自己缺乏的特质,但对此既不羡慕也不嫉妒,只是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我先去整理托运单。」
佐久间微微抬起手向横田示意晚点再过来,旋即跑上二楼。他依业务内容将托运单分门别类放进专用的柜子里,接着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与日期。办公室里,两名调度员正在处理夜间寄件及对快递员下指令,夜里的无线电通讯听起来有点空洞。下了楼,佐久间向横田等人说「我也去买一罐」,就走向门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五〇〇毫升的罐装可乐,这才想起平时很少看到贩售这容量的自动贩卖机。屋内的嘈杂与灯光泄到了门外,他缓缓回头望向背后的住宅区。雨还在下,灯光从老旧的公寓里透了出来。公寓外阶梯上呈波浪形的铁皮屋顶,雨水正汩汩从屋顶边缘往下滴。建物与建物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自墙与墙之间渗出的黑雾,应该是从抽油烟机排出来的油烟吧。
这是个黑盒子。白天经过的街道与散落的办公室和仓库、入夜后住宅区的生活似乎教人一目了然,却又仿佛什么也看不清,真相像隔着一张纸,怎么也碰触不到。这感觉在心中隐隐油然而生。
佐久间转过身,像是要逃离这一切似的返回屋内。
「佐久间前辈听说了吗?近藤前辈做完十二月就要离职了。」
还没来得及坐下,横田就说出了惊人的消息。
「真的吗?」佐久间不禁睁大了眼,目光旋即投向近藤。近藤腼腆地搔着头说:「我要开店。」喝了一口可乐后,佐久间便熟练地将邮差包往前滑向肚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原来如此,这下都对得上了。近藤岁数也不小了,佐久间蓦然想起近藤从去年就常为了参加专门学校的讲习减班或换班,看来就是为了开店做准备。不管锻炼得多扎实,人终究得服老。至今还没看过一辈子靠这工作糊口的同行,应该未来也不会有。记得近藤已经有妻小,想必得更脚踏实地谋一份稳定的差事。
快递员可做不了一辈子。这对佐久间而言也是相当头痛的问题。但当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就能从这行做不了一辈子的烦恼中逃开。踩着踏板、喘着气、睁大双眼在路上奔驰的瞬间,他会变得浑然忘我,连一辈子这种事都全然抛开。
虽然也可以转正职,但走这条路只有当调度员、营业所长、业务的选项。公司里自然还有财务、人事、总务等职缺,但这些并不是适合快递员的职务。
会想当单车快递员的人,不外乎已经有正职、出于骑车的嗜好来兼差,或是热爱骑车、想从事与自行车相关工作,还有找打工的学生、走投无路的家伙、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反正来试试看的人,大致上就这几种人。
我应该是最后一种吧,佐久间心想。骑自行车或维修都还算做得来,但既没有身旁的同事厉害,更没资格开一家自行车行,也并未怀着发展时尚或艺术天分的抱负。佐久间觉得横田似乎和自己是同一种人,但他的抱负不少,而且总是说得自信满满。尽管个性轻率,说话模棱两可,却是个认真的家伙。有时说想当YouTuber,一个月后又说想开涂鸦个展、开选品店、将自行车文化推广到全日本之类的傻话。但就是这股傻劲让他备受老鸟喜爱,不知怎的也颇受菜鸟仰慕,方才还干劲十足地脱口说出「我们也得向近藤前辈多多学习!」这种话。
一旁的泷田开起玩笑,「想安定下来的话随时找我。正职的缺还空着呢。」
这里不是黑心企业吗?横田皱紧眉头,边说边躺向椅背。
「开店前,做过市场调查了吗?」
「问过啦。你打算继续坐在这儿聊吗?」
「那只能就近找地方了。」
「会啊。」佐久间给了一个看不出有没有在听的模糊回答,依旧盯着手机。「行政我应该做不来」、「但物流的拣货和搬运太累了」、「没有驾照也不能开车」,他边滑着萤幕上的征才讯息边想,看到感兴趣的关键字就花几秒钟停下来,仔细看了薪水和工作内容后又觉得「还是不行」。就这样反复同样的流程。
的确,还得扣掉更换磨耗的煞车皮、变速线、止滑手把带这些行头的开销,其中当然也包括后勾爪。佐久间不禁回忆起往事。
「根本没在听啊。」横田笑了。「正好相反。我觉得自己也该找个稳定的工作了。」
一楼变得鸦雀无声,只见几名晚班人员进出。
接下来两人一起打了四场,再漫无目的聊了一会,就解散了。
「台风好像来了。」
「换个地方吧。离这里近一点。」
「你在听吗?」
「其实,也是好奇佐久间前辈对未来的打算。前辈的年资仅次于近藤前辈,应该经历过很多事,知道哪些工作不错吧?」
「有啊——下午才有。」
哦,佐久间淡淡地应了一声。幸好这个月都排周四的班,每周五休,所以明天和周六不必上班,应该能躲过这场台风。
「这混蛋,快点走人才好。」高桥一步出营业所,泷本便不屑地骂道。近藤只说着「好了好了」打圆场,劝他别计较。近藤的优点就是维持中立,横田的优点则是不懂得察言观色。
佐久间心底一惊,转头仔细端详着横田的脸。只见他一如往常,神情不见一丝虚伪。
「以前我都会婉拒,但这回告诉他让我考虑一下。」
横田火速将原先的话题远远抛在后头,聊起了自行车。这家伙切换思绪的功力,简直和性能优异的变速器一样厉害。
「对了,前辈看过Cannondale的CAAD13吗?造型流线又有碟煞,感觉很棒。」
佐久间在心中自嘲。常常不经意想起过去职场上的事,但好工作一个也想不到,怕随便给横田建议只会坏了事。
记得高桥和横田都是二十四岁。或许高桥本身没想太多,但老是将话题导向自己熟悉的领域这点颇让人讨厌。话里常夹杂英文,或是企业、研讨会这类名词,以至于当过上班族的快递员或泷本等正职人员都与他保持距离。骑行能力普通,判断力低于常人,常被大伙在背后说得一无是处。但还是能将属性相近、二十岁前后、刚入行不久的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和你现在一样啊。」
「啊——」的口气拖得有点长,听来似乎不太情愿。虽然揶揄别人骑车回家「很累」,但横田也默默穿起雨衣。
佐久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手机朝桌上一扔。「可是,比这里薪水好的工作可不多。」
「当时别那么冲动就好了。」事后常这么想,但他往往按捺不住情绪。每当一股怒气冲上脑门,不知不觉间骂声就出口了,甚至动粗。脾气瞬间爆发之际,都觉得愤怒的门槛似乎又降低了。虽然已经记不清楚,但头一次动手揍人的时候肯定非常紧张。只不过随着揍人和挨揍的次数愈来愈多,原本锁在身上的螺丝也掉了一地,不知去向。后来佐久间再动粗时,最初的紧张感早已无影无踪。
横田夸张地大喊「啊——」,整个身子趴伏在桌上。过了半晌又猛然抬起头自言自语:「都二十四了,三十岁前非得稳定下来,为未来打好基础不可。」
「哦,对吔。」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横田抬起头来看向佐久间。
无限回圈、目标。横田这番话在脑中挥之不去。这股滞闷感难以形容,就像在水中没溶化结成块状的可可粉一样,牢牢黏附在自己的脑海里。
「你明天有吗?」
「最好是三鹰那一带。」
社长的儿子时常进出佐久间这边的办公室,不时会向女职员开些无聊的玩笑,或是吹嘘着自己微不足道的事迹。旁人要是听得意兴阑珊,还会挨骂。
「要不然找个其他正职试试看?不习惯再回来就好。」
当然是问有没有排班。
「的确是跑多少赚多少。起初觉得这样赚钱还真好赚,但最近感觉我好像跟不上身边的人、慢慢被大家超越了。连房租补助什么的也没办法申请。」
「了无新意?什么意思?」
看来差不多了,佐久间咬紧牙关、感觉血腥味在嘴里扩散的同时心想。自然还有别的因素。最初的目的是工作地点离家愈远愈好,没想到被分发到离老家仅三十公里远的大宫基地,于是佐久间做完一任就辞职了。
「有啊。你说不想工作,对吧?」
「你说泷本所长?」
「很累吔。」横田笑着说道。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再这样庸庸碌碌下去以后就完蛋啦。都二十四了还这副德行,大家会怎么想?佐久间前辈二十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对啊。」横田语气强硬地回应。佐久间笑着说:
很想听他解释目标是什么。但要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目标,就这样误解下去也好。
佐久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融入了这场闲聊,心不在焉地胡乱应和着。滑完一轮社群的动态后,浏览起Yahoo!的新闻标题,是一则货运业男子遭解雇后怀恨在心,以菜刀刺死同事的新闻。
佐久间在尚未嫌恶或藐视高桥之前,有时会因为听不懂他到底说了什么,便在高桥聊起这类话题时一声不吭。不只是高桥说话时,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察觉内心的这种倾向。在学时或不断换工作那段时间,有时收到繁复的指示、阅读说明书或听别人谈话时,会突然不明白意思、不晓得别人在说什么。有时的确是因为心不在焉,但就算保持专注、努力想理解眼前的事,也还是办不到。他消极地想,反正怎么也听不懂,从此就习惯不出声了。
横田还是一脸严肃。正如这家伙说的,自己所面对的问题——尽管佐久间总是靠骑车逃避——要是真的了无新意、没有任何人在乎,就代表自己的人生根本一无是处。倘若找别的工作,又会像刚才滑手机一样,嫌弃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一一剔除选项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只剩下条件最差的工作,到头来又会变得郁郁寡欢。
「我们也该走了。」
两人并肩站在大楼与停车场的分界线上,呆然地仰望着天空。
「哦?但我是反方向。」
回顾过往的工作经历,的确打从心底这么想。没有烦人的从属关系、横向部门联系,只要四肢健全,就能领到丰厚的薪水。
「我哪知道啊。」
高桥将谈话导回正题。
部队里的人分成在营区内生活的营内者,以及住在基地外的营外者两种。不论平日还是假日,前者操完课后也无法自由离开。为了因应突发状况,至少要确保最低限度的人员留在营区待命。有时,任期虽长、却仍是上等兵的学长会半强迫地拜托自己换班。后来,佐久间也懂得搬出「可是我得准备下回的上士候补生考试」这类煞有介事的借口搪塞过去。但部队里任谁都清楚他绝不是个会利用自由时间读书的料。原本情绪起伏较大的佐久间,当天虽然没那打算,脾气还是爆发了。在那经验比阶级更受重视的圈子里,他两者都不具备。就在那一瞬间,他和对方扭打了起来,最终上士冲进来架开两人。
自己也有过一段工作稳定的时期,但那些工作里都有些佐久间无法适应的事。每次看到三联复写纸的保险申请书,还有提交给人事部或总公司的文件,他眼前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脑袋一片空白。雇用、雇员、期间计算这类词汇,很快就将佐久间的干劲消磨得无影无踪。
「有点感觉到了。」横田也笑了起来。
这下子轮到佐久间在自问自答了。但他并不抱期待,也觉得就算像现在这样努力下去,到头来也不会达成任何目标。他并不清楚要努力到何种程度,才能达成让自己满意的目标,甚至觉得过度努力的自己只会离目标愈来愈远。明知道拒绝努力和梦想不劳而获同样愚蠢,但他的确也想跳脱这种状态。
「可是,频繁换工作似乎不太好?」
佐久间倒是没什么意见。即便高桥被数落的一无是处,好歹他是大学毕业,而且比自己年轻、换过的工作也不多,光是如此就比自己强太多了。总觉得他就算辞掉这份工作——不论接下来混得好坏——应该还是撑得下去。但佐久间并不真的了解他的状况。不只是高桥,他从未和同事聊得如此深入。从成长过程、收入到生活基础,总觉得自己活过的证明全被留在了谷底。加入刚才的闲聊时也一样,总觉得就像不久前的雨夜街景,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有一层别人看不见的屏障。
勉强接上话了,但佐久间还是不住思索着前一个话题。毕竟脑袋生锈多时,没办法像横田那样流畅地切换思绪。
「开一家店如何?下次来打听打听。我想尽快跳脱这个无限回圈。」
佐久间老是在换工作。起初出外工作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离开充满压迫感的老家。于是,高中一毕业就加入自卫队。当时还未成年,必须提交父母签名的同意书,他便找了字迹娟秀的同学模仿签名,再到文具店买印章解决。
佐久间收起手机站了起来,带着下定决心般的语气说道。其实佐久间要骑车回家,的确得有点觉悟。
佐久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会。骑车的时候什么都不必想。」
「是啊,毕竟大家都说景气会愈来愈差。你难道不担心这样干下去会有问题?」
「跳脱得了吗?」
「嗯,听过讲习,厂商也会提供相关资讯。合伙人也算懂。」近藤语气冷淡地回答。泷本刻意叹了一口气。
佐久间托着下巴。想着想着,思绪蓦然化为杂念,与回忆交织不清。
「找个地方吃好料?」
「看过啊。线材都藏在车架里,对吧?但维修起来应该很麻烦啊。」
「是吗?我骑车的时候总是想东想西的。佐久间前辈,泷本所长问过你转正职的事吗?」
「话是这样说,但看起来高,却连个保险或福利都没有。薪水再多,扣除这些也没剩多少。」
「目标?」
「你找错对象了啦。」佐久间不禁苦笑。
后来辗转在提供宿舍的工厂或工地干活。每换一次工作,就得搬家。虽然有时是约聘员工,但还是打工性质居多。
「明天见喽。」店门外,一切准备就绪的横田跨在自行车上说道。
店内是狭长格局,有餐桌、也有吧台,但座位间基于防疫以压克力板区隔,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已经这么晚了,仍有不少客人在笔记型电脑前皱起眉头敲打着键盘。餐桌几乎被这些人或聊天音量稍大的学生占满了。两人只好在吧台找位子并肩坐下。正要将湿漉漉的雨衣塞进背包和抛向桌下的地板时,隔壁的中年人一脸嫌恶地看了过来。
「你想转正职?」
两人有时并行、有时一前一后,骑到了新宿通。横田喋喋不休说着对面一家店的拿坡里义大利面是招牌美味、但店内油烟很重之类的话题。再往西骑了一段路,最后两人走进外苑西通十字路口的摩斯汉堡。自行车立起来以地球锁的方式锁在栅栏上。要是有人在这雨势中还要偷这么破烂的自行车,或许反倒该称赞他勇气可嘉。
「所以才找前辈出来谈啊。」
横田的焦虑,佐久间比谁都懂。「明确的目标」、「打好人生基础」都是再抽象不过的概念,然而二十四、三十却是具体的数字,想起来就很沉重。每次在网络或电视上看到标榜年轻世代出头天的节目,即使自己既不是资深运动员也不是公司老板,内心还是隐隐地焦虑着。在社群上滑到「三十岁前要完成的事」这类主题的贴文,也会心情一沉。换作是职业运动员或新创公司总裁口中「要完成的事」,像自己这种平凡人就可以不予理会;但是当和自己一样的平凡人高喊「要完成的事」,可就躲不过了。
「对于还剩两年就要三十岁的人说这种话,会不会太过分了?」佐久间稍稍吐了个槽。
总而言之,不必再听那种家伙鬼扯虽不是坏事,同时失去工作和住处还是教人苦不堪言。
从起床到就寝一切得遵守规则的生活,从某方面来说完全不需花心思,过起来很轻松。但两年任期一满,他还是辞职了。
「你这么缺乏干劲真的不行。要多和朋友打交道啊。」佐久间记得当时曾被这么训过。只不过,要从这位大叔的可笑事迹里找出值得借镜的经验,本身就是一大疑问。首先,谁知道那些吹嘘事迹的真实性,说不定是从电视还是漫画里看来的,再加上这位大叔曾经把整合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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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故事当成自己的事迹来吹嘘,而自己只不过脱口回了一句:「这不是整合网站里写的吗?」当场又挨了一顿骂。不甘示弱回嘴后演变成肢体冲突,就此被炒了鱿鱼。
但横田似乎并不满意这份工作。
佐久间从桌上拿起手机,一点开手游就立刻将萤幕转横。既然无法迅速切换思绪,只能靠别的事让自己不在这问题上继续打转。这是个百人以上玩家在战场上搜集散落的武器或物资,彼此杀戮到最后一刻的大逃杀游戏。但他背着降落伞空降地面,才刚进入一间民宅时就被杀死了。
「都说我明天休假了。」
「不好意思,下次留营可以和你换吗?」
「就是大家常说的SDGs、少数族裔、永续性什么的?总觉得这个时代好像不该老为正职啊、薪水啊这种事烦恼。我们也该为环境尽一份心力才对。前辈觉得呢?」
「是啊。」
接下来大家又聊起自行车器材,也聊了点工作上的事,泷本说还有工作得赶,就回二楼去了。近藤则念着太晚回家太太会啰唆,也跟着离开,只剩下横田与佐久间两人。
「可是又觉得都这种时代了,还在为了无新意的问题伤脑筋,会不会太逊了。」
这家伙完全没打算解释「目标」是指什么。
接下来他在东京都内一家不动产公司当起业务,算不上大公司,而是位于西武线沿线一栋寒酸的站前住办两用大楼一楼的小公司。还有另一家分店,员工来来去去也有五、六十人之多。起初佐久间还感到庆幸,同时解决了住居与工作两个问题。如今回想起来,那也是一家钱少事多的黑心企业,但比起得睡在营区的自卫队,他那时并未表现得太过抗拒。然而,这份工作也只做了一年就辞掉了。
佐久间拿出手机,在LINE上向同居人发了一则今天会晚点回家的讯息后,顺道点开社群网站。身旁的横田又延续刚才的话题。佐久间不由得也点开了求职网站。
「佐久间前辈要骑车回去吗?」
(注:日本一种将各大新闻网站、网民留言等大量情报资讯整理后发布文章的网站。)
「才不会。佐久间前辈经历这么丰富,又有同居女友,在我看来已经算找到目标了。」
高桥还在长篇大论,泷本与近藤聊着孩子的学费和妻子的健康保险这类「大人」的话题,佐久间则是滑着iPhone浏览社群网站。高桥察觉只有横田半开着嘴热心听自己说话,便故弄玄虚地说着「我等会还有事」,匆匆离开了营业所。
佐久间没有看他,迅速地穿起屁股附近破了个洞的雨衣。
让我想想。
隔着肩头窥探萤幕的横田开心地笑着说:「前辈打得好烂啊。」
「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是了无新意,但别说『我们』,连我也拖下水好吗?」
「现在的工作最好啦。」
佐久间偶尔会想起这些往事,但又觉得迟早会忘得一干二净。反正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看见那个社长的混帐儿子,也不会再遇到爱偷懒的士官长前辈。
横田腼腆地笑了笑。佐久间高高举起一手道别,便骑车上路。
他轻握煞车拉杆确认车况,接着将右脚的防滑钉卡上右踏板,左脚往地上一蹬慢慢前进。
十字路口到处是灯光。马路上车头灯与车尾灯的光线交错,还有从大楼泄出的灯光与霓虹灯的光芒。一名穿套装的高挑女人在停下来等红灯的佐久间眼前穿越马路,坐进一辆计程车里。
他凝视着女人穿越马路上车,暗忖所谓稳定的工作并不是打手游,而是像她那样叫计程车、穿正式套装上班吧。虽然他也当过上班族,但仔细回想,大多是下班后陪业务前辈喝酒后叫车回家。说不定女人也是同样的情况,只是戴着立体剪裁口罩,看不出喝多醉吧。
到底怎样活着才算稳定?
看到女人搭乘的计程车缓缓起动,他才发现灯号已经转绿。
夜里新宿通的车流量也很大。刚发布紧急事态宣言时,街上偌大的静默让人难以置信。期间他只去过营业所一次,但无单可接,很快就回家了。如今的气氛却丝毫感觉不出这城市曾经历过那样的紧急事态。每天仍听得到新冠的话题,但那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以白线隔出的自行车道上等距绘有自行车的图案,但依然可见计程车与小货车闪着警示灯停在车道上。路上的车头灯一闪一闪地驶过,和自己还保有一段距离,街景与车灯映照在被雨水淋湿的柏油路上。他从右侧超越了停在路边的计程车。
再往前骑一段路就是新宿车站。眼前的光景只能以繁杂形容,从Bus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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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车站、从车站到Busta,到处是推着行李箱来往的行人。情侣、上班族、警察、游民、学生。他与车流并行全速向西骑行,过了车站是一段下坡路,可以看到航空障碍灯在远方的新宿公园塔顶端闪烁,亮起的红光轮廓在不知是雨云还是烟雾的遮蔽下显得朦朦胧胧。
(注:位于新宿南口,日本最大的高速巴士总站。正式名称为「新宿南口交通总站」。)
没必要赶着回家。却也不喜欢身体在感觉不到分毫负担的轻松慢骑下,油然生出仿佛自身不再存在的感觉。
想要远走高飞,巴不得立刻逃离这一切。目前所在的地方,感觉距离想逃脱的地方十分遥远,又好像其实一步也没离开。
佐久间保持稳定的速度,在中央道的下方车道上高速骑行。
这一带直线视野相对良好,但稍微受到沿途的路树与隔音墙遮蔽,加上从公寓或单行道贸然钻出的零星车辆,还是大意不得。有时快速道路下来的车辆还会以高速冲到下方车道,而且这类驾驶往往不会留意周遭。
佐久间的家就位于中央道北边不远的三鹰边缘。附近没有电车站,要走一小段路才有个小田急巴士的车站,交通上并不方便,因此租金很便宜。附近散落着市区农地,大都是屋龄古老的独栋房子,完全不见高楼层公寓。
佐久间与同居人圆佳的住处,是一栋如今已难得一见的「小屋」,位于靠出售市区农地维生的房东辽阔的庭院外。另外还有与房东共用的空间,原则上就是一个附有屋顶的停车场。佐久间当然没有车,因此房东的SUBARU Legacy旁的空间,就成了他停放并维修两辆自行车的地方。
他背对中央道右转。转弯前,左边一辆往三鹰车站的小田急巴士驶来,佐久间决定跟在它后头。车上几乎没有乘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路灯的亮度也黯淡了不少。
佐久间朝分隔岛的方向缓缓骑行,同时偏过头望向巴士前方。确认对向没有来车后,便流畅地横越马路骑进狭窄的小路,来到一块错落着独栋房屋、空屋与绿地的区域。有时会看到被LED灯光照亮的蔬菜贩卖机,里头空无一物,只剩下手写的价格牌与商品名称,看起来分外感伤。
佐久间家那宛如小路前方开了道口的停车场就在前头。他从车头稍稍超出停车场屋顶的黑色Legacy旁滑行进去。另一辆自行车的后轮架在维修架上,罩着防雨罩停在里头。地上弃置着几条沾着油污的抹布,佐久间捡起一条最干净的,轻轻拭去车上的雨滴,接着又捡起同样扔在地上的铁链锁,将车上锁后,再罩上防雨罩。
这座停车场除了面向马路的一头,三面都是墙——虽然材质十分单薄——其中两面设有阳春的简陋大门。一扇通往房东家,另一扇通往佐久间的住处。
佐久间前屈身体啜饮着凉掉的可可。圆佳则是双手抱膝漫不经心地望着电视萤幕。
他按下Continue又玩了一遍,但三分钟后就停手了。
两人住算是很宽敞,但要是真以共享住宅出租就太小了。房东虽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仍在业务的话术下着手改建。不消说,盖到一半资金就见底,最后成了这半调子的模样,因此光从外观上就看得出是只进行到一半的改建工程。搬进来后也没听说打算改善哪部分,虫子经常从四面八方飞进屋里。
那里找不到任何年轻人想过的生活的影子。起初室友们怀着共同的目标——即使有些几乎不可能实现,但过了一段时间,无力感像传染病般在这空间内散播,一个接一个,每个人变得愈来愈怠惰。接连发生的男女或金钱问题,毋宁说就是怠惰所招致。
佐久间心情烦躁地喝着可乐,转到Netflix的主页,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观赏影片。胡乱消磨了一些时间后,还是走上圆佳所在的二楼。
圆佳在他背后喊着。「明天上班加油喽。」佐久间语带挖苦地回应。
(注:两者都是日本的建材大卖场。)
小屋有两层,屋内还算宽敞,但就仅止于这项优点。毕竟坐向方位奇怪,房子也很老旧,风常会从缝隙吹进屋内,冬天泡澡尤其冷得难受,教人不禁怀疑是否连小屋本身都是房东自行胡乱搭建的。但也正因如此,房租异常便宜。
不想工作的情绪也弥漫在众人之间,佐久间不知不觉受到影响,过起了每天睡到晚上才醒,又无所事事晃到天亮的生活。接下来还为了劈腿的女孩、迟缴租金、共享空间的家务分摊与旁人起争执,最终租客如连锁反应般一一搬离,最后一个人也不剩。
这里搭建得很奇怪,停车场与房东家以及与佐久间家的距离并不一致,一切都显得便宜行事。穿过门,通往小屋的沿路上歪七扭八地嵌着一块块约三十平方公分的石板。右手边立着一道高度仅及佐久间腰部、像是从KOHNAN还是Homep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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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来的看似板塔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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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栅栏,这就是房东家与小屋的分界线。看来高低不齐,就像是自行随意盖的一样,顶端则因风吹雨打已褪了色。
盖得如此乱七八糟,加上地理位置,房子自然租不出去,租金只得一点一点调降。佐久间就是这时找到了这里。
从玄关往后延伸的走道前方是阶梯,左右分别是客厅与浴室。由于墙壁很薄,声音听得很清楚。
佐久间在圆佳刚才坐的位置坐了下来。邮差包还躺在原地。
「川普好像确诊了。」
从只身搬到其他居处到住进目前这个家,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维持整洁。虽然有时会不慎将寄来的文件或请款单等重要信函当作垃圾一并扔掉而头痛不已,他还是将整理环境视为第一优先。因此圆佳打从以前就稍嫌邋遢的习惯总会惹火他。
「我花了不少钱改建,却还是盖不完,那时不动产业务又劝我『考虑售后回租』,也就是要我将房子卖给不动产公司,我再支付租金。摆明想欺负我这老头子。这和诈骗有什么差别?」入住后不久,佐久间某天在拆卸自行车时听老人发了这顿牢骚,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托这位正派房东的福,屋内的情况并没有屋外这么糟糕。壁纸、浴室、厨房看起来都算新。尽管从结构上看,玄关还是太窄,阶梯又太陡了。
反复换工作那段时期,曾住过另一户共享住宅。那里的环境杂乱不堪,至少半年以上、甚至入住后就没用过吸尘器之类的扫除工具。
「要喝可可吗?」
用餐与家务上虽有些模糊的规定,但两人仅视情况遵守,因此往往不是其中一人抱怨,要不就都不吭声,看来今天是该说两句的时候了。脑袋里这么想,却还是先压下怒气。佐久间故意将湿漉漉的邮差包朝圆佳那头抛了过去,接着便上楼拿换洗衣物直接走进浴室。洗澡水已经凉了,干脆淋浴了事。回到客厅时不见圆佳的踪影,这也莫名其妙地让他光火。
「只说会晚点回来,我哪知道会多晚?下次至少告诉我几点会回来吧。」在玄关脱车衣时,圆佳从客厅朝他喊道。
不难相处,指的是房东打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将这段经纬告诉了他。
「不好玩。无聊死了。」他立刻回道。
「自私鬼——」
很幼稚的对话。两人都想说什么,却都不说重点。彼此心里芥蒂愈深,沉默的时间就愈长。晚回家这种事,约莫会带来三十分钟的沉默,最后多半是他先示好。彼此也慢慢有了只要做爱,不愉快就此勾销的默契。若还不行,时间拖长一点就好。难道这样她就不生气了吗?佐久间不晓得,这种事不亲口问也不会有答案。但佐久间知道自己应该永远不会问。
过程相当平淡。佐久间草草完事后,在床上短暂躺了一会,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走下楼。
从来没看过一个房间脏乱的人,能够过上体面的生活。佐久间短暂任职于不动产公司时看到的也是如此。长期欠租或搬离时起纠纷的租屋者无一例外,房间一团脏乱。维持房间整洁不见得保证生活过得体面,但佐久间唯独可以肯定,待在脏乱空间里的人只会变得更糟糕。而比起可能变得更糟糕的预感,牵动佐久间的毋宁是某种无以名状的恐惧。
「关我屁事。」
「你身边有人确诊吗?」
「好啊。」他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接着听到微波炉的低鸣声。
「这个好玩吗?」
但圆佳丝毫没察觉佐久间的情绪,依然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客厅里摆放着一座小沙发、一张矮桌、一艘橡皮艇和一台尺寸还算大的液晶电视。
圆佳捧着马克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边啜饮可可边看佐久间打游戏。
「那就不要玩了啊。」圆佳笑着说。
若是背对停车场,右手边是房东家,左手边是绿地。
「啊,死了。」
总之佐久间无论做什么,通常很快就腻了,从游戏、电影、影集到漫画,几乎不会反复观赏,大致摸清楚情节就不再看了,偶尔想到时再用来打发时间就好。现在也是,他正漫不经心地将僵尸驱赶到一块,用C4将他们打爆。记得在YouTube上看过施展这招的实况影片,当时也想试试看,但实际玩起来才发现没那么容易。
沙发上残留的体温令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对圆佳感到恼火的同时,她的体温又挑起了佐久间些许激情。
圆佳的一只Converse球鞋横倒着。才回家就被埋怨,加上眼前横倒的Converse,佐久间心底闪过一丝不悦。
房东是个坐拥市区农地的独居老人,看起来很严肃,其实不难相处。
圆佳果然还没睡,俯卧在床上滑手机。佐久间什么也没说就跨坐到她身上,揉着她的乳房,以坚挺的阳具顶向她。「懒得做啦」、「明天还要上班吔」、「你都不买套子」,圆佳虽抱怨了几句,还是徐徐卸下心防就范。
圆佳也下楼了,但并没有走向佐久间,而是迳自走进厨房。
(注:日本石墓上常插着的棍状木板。)
据说当初听信不动产业者宣称年轻人需要共享住宅,才被半哄半骗地将小屋改建成这样。原本打算给母亲住的,但母亲进安养院后,这里便闲置长达十年。
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将频道切换了一轮。美国总统川普确诊新冠、台风路线往南偏移、新冠确诊人数增减,新闻报导一成不变。
「嗯——」圆佳思索了半晌。「好像没有。」
佐久间也这么想。好不容易聚集到一定的人数,途中却很快被发现后击毙,也可能是炸弹的位置不够理想,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将僵尸一网打尽。但即使一次又一次失败,佐久间却没有任何感觉。
接着便从新闻台转到体育台,萤幕变成了日本火腿与乐天比赛的画面。
最近不论是电影还是外国影集,往往才看到一半注意力就变得涣散,没办法一口气看完。人是下楼了,但也不是真的想玩游戏,只是以半义务的心情打开PS4,玩起了生存游戏《往日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