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生活是一场勉强缝补的困局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1953 字
沐羽
这是一本关于维持节奏的书。在城市生活当中,最让人厌烦的事也许就是人群节奏的不统一了:明明手扶梯是让人快速经过的通道,偏会有人在出口处停下来东张西望,害后面的人差点撞成一团;人行道窄,那维持一段安全距离好了,就是会有人鬼切到你面前再慢慢走。城市到处都是突然爆发的刺激,在下班拖着脚步回家四拍四的节奏里一头栽入数学摇滚。
挫折会带来沮丧,沮丧会导致愤怒,愤怒有可能会转化成暴力行为,社会学家这样告诉过我们。
《黑盒城市》的主角佐久间在一段令人受挫的节奏里登场:他二十八岁,是个快递员。在凄迷的东京雨天里骑着自行车送货时,被一台白色宾士恶意逼车而摔倒受伤。他登场的姿势简直是台湾交通的缩影。倒在地上时,佐久间一开始还有点眩晕与不知所措,其后愤怒如低音喇叭在颅内爆发,但又有什么可以做的呢?白色宾士早已扬长而去,他抡起拳头高声痛骂。就只有这样了,宾士再也没有进入过佐久间的生命,他只不过是宾士后视镜里的一个切分音,仅此而已。
宾士装饰了你的车子,你连人家美梦的边框都搭不上。佐久间一直陷于节奏转换的不适里,没有适合的工作,上班马上辞职,辞职又马上面试。与女友的关系并不顺遂,始终得过且过。不断搬家,不断思考生活应该怎样,然后不断放弃。城市就是一个无路可出的黑盒子,让我们想到大江健三郎描写社会的笼牢时,总是覆盖着一层恶心的黏液。
唯有在骑着自行车送快递时,佐久间才有了操控着生命一些什么的感觉:「骑车时即使没特别留意,身体也会维持适当的姿势。视线不远也不近,双脚以固定的节奏不重也不轻地踩着踏板,耳朵仔细听着车声,心在跳动,肺在鼓动,自然地吸吐着。」
在浑然忘我的骑车过程里,也有偶然。有白色宾士导致的车祸,也有绕道而行的舒畅:「有时比起坚持走原本决定的路,漫无目的稍微绕个路反而走得更顺畅。」
但无论如何,生活的节奏就是杂乱无章,骑着自行车穿过城市也可想而知地危机四伏。佐久间不是没想过找方法维持生活节奏,看着自己的快递客户西装毕挺,也想像过对方的生活是不是就比较快乐。但太难了,转换生活模式的代价太高,送快递,是没有一技之长的佐久间能够赚到最多钱的方式。
快递是佐久间的出口,也是束缚。在城市里不愠不火地活着,不上不下地赚着钱,避开名贵的房车,接过客户的文件,日子就这样一节一节地演过去了。
但是挫折会带来沮丧,沮丧会导致愤怒,愤怒有可能会转化成暴力行为。心理学家也提醒过我们:压抑得越久,反弹起来的爆发力就越大。
始终没有办法找到自己节奏的佐久间,最后是节奏找上了他。这是一本关于维持节奏的书,唯有随着佐久间的生命故事,人生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到城市这个黑盒子让他不得不抵达的底部。就在这个深渊里,他有时沉默坐着数算时间过去,就像在骑自行车一般浑然忘我。
但生活无论有多么潦倒不安,佐久间始终着迷于一件事情:修理。宾士装饰了他的车子,他就带回公司修理。又或日后,当故事到达尾声时,佐久间回想自己这些年月来到底有什么值得令人称道的,也许就是修理东西了:「如今,他认为自己在修理过程中、以及完成后感受到的舒畅,全然无涉于占有欲或虚荣心,纯粹是因为这能让他觉得接下来哪里都去得了。他喜欢的是这种超越物体本身的功能。」
修理事物普遍来说有三种方向,其中第一种是是还原,比如说打破了杯子,我们最想做的是试图让它看起来跟新的一样。让时间暂停,让节奏看起来从没变过。第二种方法是补救,可能采用一些新的零件和技术,让坏掉的事物比以往更好。佐久间在修理被宾士弄坏的自行车时,换上了一些新的零件。在双手忙个不停的时候,尽管才刚刚经历了下雨、摔车、少赚了钱,但在修理时「心情已完全好转。原因就只是换了零件这么单纯。」
而第三种修理事物的方式是改造。熟悉手艺的人们可以改变破损物的形式和功能,并加入自己的意志,让原始的物料成为未来作品的材料。又或者说,佐久间在载浮载沉的人生里,在难以预料的节奏里,他并不想还原或补救生活,他想改造生活,他想找到一种稳定的节奏。但改造是最困难的修理,尤其是在这个密不透光的黑盒城市当中。没有正轨,没有亮光,没有稳定,没有节奏。唯一能依靠的是意志,但佐久间显然不是意志坚定的一群。
挫折会带来沮丧,沮丧会导致愤怒,愤怒转化成暴力。压抑得越久,反弹起来的爆发力就越大。爆发后新的节奏会响起,而佐久间的故事在修复里落幕。其实,佐久间的背景音乐,就是一段蛋堡和黄玠的歌词:「就这么在工作里跑着跑着/曾在某台行车纪录器里成为摔倒哥/稍微暂停,就吃饱了,继续前往下一关/到傍晚慢慢慢下来才能再思考了/问他最近怎样,回答还是『就那样啊』」。《黑盒城市》流畅的叙事下方是佐久间勉强前进的声音,在喧嚣城市的字里行间,我们仿佛能听到他的生命在运作时闷雷般的链条声。
(本文作者为作家,著有《烟街》、《痞狗》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