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9420 字
虽然不是在做坏事,佐久间多少还是吓了一跳,原来是所长泷本。只见泷本双眼圆睁。
泷本也曾是快递员,五、六年前转成正职。记得他今年刚满四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佐久间基于自身奇特的见解,总是认为长着一副爬虫类脸的人看不出年纪。虽说「所长」的头衔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但人手不足时也得负担配车业务,只是不必出车送货罢了。
「你出车祸了?」
泷本将鼻头下方的口罩拉到下巴。
美其名为所长,其实不过一介员工,既没有个人办公室,也没有了不得的权限,反而得承担更多业务。因此泷本往往待在调度员旁边,快递员一出了状况——例如今天的摔车——他马上就会知道。
「算车祸吗?哦,应该算吧。我一边骑,一辆宾士突然高速追了上来,在我眼前紧急左转。」
佐久间的口气像在解释,又像在与泷本闲聊。他将脱下的雨衣挂在铁管椅的椅背上,雨衣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水洼。
车祸对快递员当然是麻烦,所长也免不了受影响,毕竟得处理的业务更多了。
「那辆车的驾驶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直接开走了。」
「好吧。幸好你没受伤。下午还能跑吗?」
听起来不像为了自保说的话。毕竟当过快递员,泷本很清楚这种工作型态必须承担的风险。
也就是不论出什么事都不会得到补偿,基本上一切得自行承担的风险。况且,要是因此未能准时送达客户的货物,还会被扣薪惩处。
「零件这里都有,我赶快修好车就出发。」
「那就拜托你了。」
泷本说着边朝门旁的抽屉铁柜走去。
「我来拿托运单。」佐久间还没来得及问他进来做什么——其实原本也没打算问——泷本便以像在找借口的语气说道:
「高桥那个笨蛋,昨天忘了整理托运单就直接回去了。」
佐久间听了不禁露出苦笑。他由于个性使然,老在换工作。一般来说都是像这种几乎是男性的职场,气氛大多比较沉闷。但佐久间光凭感觉,就察觉到这股沉闷的气氛并非来自性别,而是同侪或组织的同质性太高所致。他并不喜欢这种气氛。不管积极投入还是消极疏离对自己都没好处,他并不想为公司奉献一切,而这就是他老在换工作的原因之一。
其实只要回一句「他本来就很随便」或「他就是这种人」就好,但明知该说什么,佐久间还是忍住没说出口。心里虽想着该奉承对方一番,最后只回以苦笑。话虽如此,这并不表示他认为该保持沉默。可是,心下虽不排斥那些话,却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家公司也和其他的自行车快递行一样,快递员大多被视为接案的个体户。佐久间隶属的营业所大约有六十名快递员,正职员工只有所长与调度人员共四名。有时看到兼职人员加入,以为白板上要多了新名字,不知不觉人又消失了。已经过了中午,绝大多数快递员早上离开后,直到傍晚或晚上前都不会回来。有些人送完货就直接回家。目前还在营业所里闲晃的快递员只剩下佐久间一人。
佐久间沉稳地在车道与人行道间骑行。车流走走停停,他几度超越某一辆车,又被同一辆车超越。道路两旁几栋建筑的造型呈现出摩登的细长感,有些则显得历史悠久,偶尔错落着几座空屋。原本并行的白色面包车突然加速,在佐久间前方不远处贴向自行车道。
泷本也和坐下前一样挥着手示意。
人流重返市区后,虽然生意仍较疫情前清淡,至少有单接了,怎么说都比没得跑好。
办公室里冷气设定的温度很低,没有一丝湿气。右侧墙边是一排电脑和办公室设备,每部主机都连接两、三台萤幕,上头是地图、客户名单、排班表等等。三位调度人员都穿着牛仔裤或工作裤,上半身套上印着公司商标的T恤。文件四处散落,显然没人整理。室内因不间断的无线电杂讯、工作指示与回报一片嘈杂,没有人戴口罩。
后勾爪是常损坏的零件,修起来并不难。他从看似杂乱又像整理过的铁网架上取下六角棒与螺丝起子。双手忙个不停,但脑海里忍不住计算起走回来花了多少时间,以及维修又花了多少时间。看来再怎么保守估计,还是很难弥补上午的损失。
佐久间弯下腰翻找起来。有些在箱子里,有些则四处散落。捞到形状明显不对的就塞回柜子里,手感很像的就凑近眼前确认。来回翻找了几次,终于找到后勾爪。
自行车还没完全停下,他便将右脚仿佛后回旋踢般移往左脚后方。煞车也没握就整个人跳下车奔跑起来。跑到阶梯下时,随即握住车架与头管的部分一把举起车身,将整辆车翻转一百八十度后往墙上一靠。
芝Studio就在目前骑行的这条小巷的下一条巷子里。或许因为下雨,离开大马路后噪音立刻降了下来。这一带也和营业所附近一样混杂着住宅与办公大楼,但看起来高级得多。住宅看似古朴,门面却颇气派,予人一股庄严感。
「嗯,对。」
「基于目前的情况,最近总公司和其他部门有些人离职了,通知我们找较资深的伙伴来进行这种类似意向调查的面谈。」
在业界,每个人都很熟悉常发生的问题。倒车或摔车时最容易损坏的零件代表,就是装在车身后部的后勾爪。一如其名,这就是用来勾住变速器的零件。
雨滴蓦然剧烈地打在雨衣和他的脸颊上。并不是因为雨势增强,而是佐久间猛然加速。景色飞快流逝,天空是绵延一片的厚重深灰色云层。车流量虽大,但还算顺畅。
骑了一段,他在脑海中勾勒起这趟路线。芝Studio,老客户了,货应该还是送到同样的地方吧。佐久间心下有了谱。
佐久间这回买的是Calorie Mate营养能量棒、威德清凉能量果冻与红牛能量饮料。一停止运动身体便迅速冷却,原本闷在雨衣里的热气不知不觉间成了降低体温的冷气。眼下他自然巴不得能在店里解决这餐,只不过饮食区的椅子都被撤光了。这也算是这场全球性疫情对自己带来的不便之一。
自行车快递几乎集中在市中心,大致上以皇居为中心半径十公里、顶多十五公里范围内。下单的客户也不会傻到请自行车送货到御殿场或牛久。
这客户所在的建筑物来过好几次了,加上在这一带的街景里显得有点突兀,马上就能认出来。与其说是坐落许多办公室或事务所的大楼,毋宁近似暴发户盖的独栋楼房,是一栋三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屋外有一道从地面延伸到二楼的户外楼梯,不知何故交货大都在这道楼梯上进行。
左侧是两张相对摆放的两人座沙发,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玻璃桌,桌上摆着几本读到一半的自行车杂志和型录。最内侧是所长的办公桌,电脑萤幕背对着他们。泷本没有走回座位而是在会客沙发坐了下来,伸手示意佐久间也坐下,并说「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这是业绩制的工作,他只想赶快修好车出门送货。
以防不时之需,佐久间将一些预备零件放在置物柜室。毕竟有同居人的狭小租屋处里堆不了太多自行车用品,所以零件大半放在职场,也庆幸这里还提供公用的特殊工具。置物柜室在三楼,二楼是正职人员的办公室。
有时比起坚持走原本决定的路,漫无目的稍微绕个路反而走得更顺畅。现在他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平日的公园里当然少不了亲子或情侣,但最多的还是同行,下雨天尤其如此。每个业绩制的工作都一样,最讨厌的就是待命,其次就是下雨。待命的时候一毛钱也赚不到,还让雨淋就更消耗了。如今正好符合这两个条件。
「那就麻烦你了。」
雨转小了,路上的行人也愈来愈多。风有点强,而且稍冷。
绝对是故意的。
这辆Cannondale CAAD9是几年前的车款。买下之后至今只剩车架没变,其他零件全都因损坏换新过。虽会定期清理,但黄绿色的车身上头还是伤痕累累。
泷本正埋首办公,似乎没察觉佐久间进来。
「能不能聊一下?」说完便半强迫地拉他进办公室。
「稍微谈过。但那家伙说之后有其他规划。」泷本含蓄地回答。
佐久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店外。稍稍环顾周遭,还是找不到适合避雨的场所。便利商店落地窗外可见到一小片类似遮雨棚的突出,遮蔽面积虽小得可怜,至少具有类似屋顶的遮蔽功能。落地窗的另一面则可见3C产品情报志和周刊杂志的封底。
佐久间将自行车架上维修架,动手修理起来。
「车子修好了,可以回去接单。还有哪里缺人手?」
「也找近藤谈了吗?」
饮食除了能量补给以外没有意义。佐久间对于许多社群、报章杂志上,甚至周遭人们对于食物的重视,多少抱着点反感。虽然不至于反应过度激烈,但每当看到社群动态上那些以大盘子盛装分量极少的美食照,心下都不免恼火起来。饮食这回事在佐久间眼中就是这么不具分毫价值。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他的那股紧张感随着托运单传了过来。
「你动作真快。」男子边写边说。
「变速线呢?」
调度人员与负责培训他的同事都看得瞠目结舌。但每天跑单超过一百公里,一阵时日后他还是累倒了。等不到回家,就在工作时倒了下来。等红灯时视野四周蓦地变暗,紧接着黑影朝中央渗透,很快眼前就一片黑。虽然已经分不清自己还骑着车,或是已经倒下来了,但意识还在。想伸手拿无线电,却不知道该动哪几根指头,只好出声呼救。似乎是一名中年男子发现双脚还使劲踩着踏板的佐久间连车倒地后,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真是帮了大忙。动画导演刚刚终于说OK了,现在就卡在这里,得赶快送去做成动画。」
「想找你谈转正职的事。」泷本边翻找文件边说道。过了半晌又低喃着「找到了、找到了」。
并不是每一位快递员都有专属的置物柜。快递员的人数往往比置物柜数量多很多。即使如此,也不乏列在名册上却一次也没出现的人,有的则是遇上车祸或嫌太累很快就不干了,流动率高到没必要准备足够的置物柜。能在长方形磁铁上以油性笔潦草写上汉字或片假名简称的快递员,往往都已经待上好一阵子。室内如迷宫般立着米白色的细长置物柜,还摆出几张内垫因破裂而露出的合成皮制圆椅,几件不知谁穿过的自行车衣散落在椅子和地板上,要走进置物柜室得一路避开这些杂物。佐久间的置物柜靠近房间正中央,一股男人的酸臭味不住往鼻腔里冲。反正也没人会说话,佐久间占用了两个置物柜,一个吊挂衣物,另一个放零件。他不像其他人会随意将东西扔在地上,却也没细心到将置物柜整理得井然有序。一打开放零件的置物柜,霎时映入眼帘的是堆得满满的零件。除了自行车会用到的材料以外,也有螺丝、螺帽这类泛用型的小零件。自从学会修车后,对于眼前的物品也多少更熟悉了。尽管还是买了许多用不到的零件、螺丝和工具,但能堆成这座小山,也着实学到不少知识。
临行前,泷本转过头朝他喊道。佐久间抬了抬手回应。
他解开了将轮框锁在护栏上的钢缆密码锁。
「收到。到了会通报。」
不巧又碰上红灯。虽然淋着雨,佐久间还是紧紧踩着踏板维持立骑的姿势。车身稍往左倾就将龙头右转、稍往右倾就将龙头左转,在静止不动中保持平衡。几个停下来等红灯的行人百无聊赖地看着车上的佐久间。
按下对讲机,报上公司名称。门一开,一名满脸油光的壮硕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房内那熟悉的气味也随之逸散门外。佐久间先将男子递出的信封塞进邮差包里,接着取出托运单,请男子填上发件人与收件人的姓名。
道路狭窄,加上可观的人潮与车潮,速度几乎快不起来。但这比起反复停下来等红灯要好太多了。佐久间左右闪避临停车辆与行人,怀着愉悦的心情骑在小巷里。曲面镜里一辆赤帽货运的轻型货卡闪着双黄灯,车头缓缓从眼前左侧的小巷冒出来。佐久间丝毫没减速,犹如掠过这辆车的鼻尖般骑了过去。虽然轻型货卡速度慢到形同静止,但见佐久间这么一钻就完全停下,还按了声喇叭。这时佐久间已经骑得老远,还在心中幸灾乐祸地骂了声活该。
骑到坡道终点时,眼前新宿通十字路口人潮手中形形色色的伞面交错。这回他不敢再直接冲出去,而是在停车线前放慢了速度。握住煞车拉杆时,感觉煞车距离比想像的长。看来该换碟煞系统了,物欲冷不防冒了出来。如此一来就得买新车,原本的轮框也没办法用。手中还剩多少钱?内心不自觉天人交战起来。
「歪到都快断了。」
不仅是快递员,正职的离职率也很高。理由很明显,首先是薪水低,其次是业务多。快递员——接单的一方——虽不稳定,但好坏见仁见智,至少跑多少就赚多少,累了还能靠排班调整业务量。可是,一旦转了正职不仅奖金少得可怜,也休不了年假,比起兼职根本没增加多少好处。虽然内心仍会向往正职员工的身份,这点总让他踌躇不前。
调度人员快速讨论后,其中一人回过头。「能到港口那头待命吗?」
「应该没问题。」
说完便将托运单递了回来。虽然不太懂动画这行的工作内容,但画图的和让画动起来的似乎是全然不同的两群人。其实没听过男人解释,但送了好几次件,不知不觉就能理解大概是这么回事。
「骑车小心。」
「后勾爪撞歪了?」
「请帮我按无线电的按钮。」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说道,虚弱地向调度人员呼救。当时也是近藤赶来接手他的货物,接下来佐久间休息了一星期。事后他才被告知这叫做「饥饿击倒」(hunger knock),是一种从事铁人三项、自行车赛、泳赛等运动时,因长时间、长距离的身体活动耗光体内所有糖分,导致肌肉与头脑都停滞的症状。幸好当时在等红灯,若是骑在路上,还是在大马路上,后头又追来一辆十吨卡车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佐久间想起来不禁一阵战栗。
佐久间伸手朝身后的门指了指,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通常是赶时间的文件才会委托营业所,例如赶着拿到确认签名的广告打样,还有那些别说是急着早一天,可能早一分、甚至早一秒签约都好的客户。包括佐久间在内,大多数快递员都认为虽得视货物大小和距离而定,但在这座到处塞车、连搭电车都陷入无尽转车轮回的城市里,能最快将货物送到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了。
干这行不吃饭会死人,同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截至目前从事的各种工作中,不吃饭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在这里绝对不行。佐久间知道自己头脑没多好,不偶尔吃点苦头可是弄不懂一些道理。
垃圾桶设在店内。他将罐子丢进瓶罐回收桶,其他全扔进可燃垃圾桶。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他按下无线电回复。无线电的开关简直就像操控他的开关。跨上自行车,骑上大马路后,使出浑身解数全力冲刺。此刻心里绝不会涌现一丝杂念。
卡鞋在店里走起来声音特别响亮,只见店员以带着几分呆滞的眼神瞪着他。或许是想提醒他别让雨衣的水滴到地板上吧。
味道当然分得出是甜是苦,但佐久间并不是个细心到一一品评食物风味的人。味道就是味道,事实就是事实。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不吃东西会发生什么事。
他回想港口那头常下单的几家公司。从T字路口左转,佐久间还没骑出住宅区,眼前是一条漫长和缓的狭窄下坡路,柏油路印着与车同宽稍微凹陷的痕迹。他的视线从手把附近移向远方,路上的两个十字路口地面漆着白色的「停」字,但已经斑驳不堪。弯道反射镜里不见人影,他放心俯冲。车速渐渐加快,骑起来也愈来愈稳定。轮胎压在柏油路上,像电流般滋滋作响。骑到坡道前方的新宿通前,他轻握煞车拉杆确认间隙,感觉很好。
走出车站的人潮比走向车站的多。车流量惊人。
佐久间在公园外绕行,寻找适当的待命地点。遗憾的是有屋顶可避雨的地方早被别家公司的快递员占走了,树下或其他较理想的地点也一样。看来道理大家都懂。机车快递则都停到路肩待命。
佐久间也是个容易动气较劲的人,虽然无法穿越,还是不时迂回掠过面包车继续前进。
「我去拿零件。」
佐久间熟练地卸下维修架,将自行车往墙上靠。接着便走向二楼的办公室。
才走出店外,无线电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芝Studio下单。久间可以过去吗?」调度人员透过萤幕就能掌握谁接哪个客户的单,因此听起来像询问,其实是命令。
车道的灯号由黄转红,不多久行人专用号志转成绿灯。踩着踏板的同时将变速器往前推一档,虽然并不是找人比赛较劲,但佐久间与一旁终于盼到绿灯的行人还是争先恐后地挤向行人穿越道。对向人潮也朝这头涌来。
仿佛要逃离现实中微妙的气氛,佐久间快步经过泷本身旁,朝楼梯走去。门边的S形挂钩上吊着一块白板,上头写着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排班表。以年月日及星期几、早、午、晚区分,杂乱无章地贴上写着快递员名字的磁铁。
芝Studio是一家动画制作公司,离六本木不远。那一带有许多坡道,芝Studio就位于坡道顶端。差不多十分钟内能骑到,他估算着。
愈接近大路,建物的屋龄看起来就愈新。他左右张望后,减速穿越人潮的缝隙骑上人行道。在人行道上骑太久,恐怕会惹来多事的家伙记下公司名称后投诉,便赶紧在下一个行人穿越道骑到马路对面,上了自行车道。
接着他跑上阶梯,鞋底的防滑钉咯咯作响。
隔着下单的男性肩膀,他窥见工作室里堆满了资料、照片、画笔、胶卷,弥漫着墨水、纸张和不知是什么但近乎橡皮擦的气味。看过不知几回了,还是完全看不出里头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但让他困惑的并不只有这家工作室,还有顾问公司、证券公司、杂乱不堪的办公室、以为只能在网上或电视里看到的所谓西海岸风玻璃帷幕办公室都是如此。这些公司的共通点是从事的业务性质大多很明确,但若想进一步了解,就必定会冒出一些外人绝对难以触及的东西。他觉得这种不明所以的困惑感,就像回家路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咖哩味或炖煮料理的气味。
「哦,只有这件事吗?」
不消说,「目前的情况」指的就是新冠疫情。发布紧急事态宣言、业务悉数中断时,情况一度很紧张,幸好前一个月多排了点班,才勉强熬了过来。大家都说远端工作将成为新的生活型态,但这自然不适用于快递员这一行。当时满街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兼差骑车送外卖的人,有的则随着这波潮流来到佐久间所属的营业所,但都待不了多久。做不下去的理由,和新冠疫情前没有任何不同。
换上新零件后,先伸手转踏板测试前后变速,运作得很顺畅。虽然才经历下雨、摔车、收入变少等一连串不走运,但此刻佐久间的心情已完全好转。原因就只是换了零件这么单纯。
骑车时即使没特别留意,身体也会维持适当的姿势。视线不远也不近,双脚以固定的节奏不重也不轻地踩着踏板,耳朵仔细听着车声,心在跳动,肺在鼓动,自然地吸吐。
他穿过铁门走上楼梯。楼梯非常狭窄,要是有人迎面走来还得侧身才能通过。清扫得也不澈底,四处散落尘埃,弥漫着一股霉味。墙上张贴着两年前举办的市民自行车赛传单与自行车社团的招募简章。
「要谈什么事?」
原本打算骑到首都高速公路前右转——也就是往南走——骑出车道,但迟迟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其实他可以先停下来等红灯,之后再往南就好;不知何故双脚不想停下来。他渴望让身体骑得更喘一点。浑身发热,雨衣里泛起一股热气,奇妙的是他并未觉得丝毫不舒服。
喝完红牛,他将空罐往脚边一放,狼吞虎咽地嚼起营养能量棒。才吃完四条,又立刻将能量果冻灌进嘴里,感觉食物在嘴里蠕动的口感与过头的微妙甜味在口中扩散。
佐久间将手把往右转,试图在被人潮吞噬前骑上车道。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将变速器再往前推一档,立时感觉踏板踩起来更重了。这时他才坐上座垫,目光往下扫视确认身体与车子的状况,一切顺利。他再次抬起视线,盯着标示白色箭头的蓝色看板,上头写着饭田桥、日本桥、半藏门、外堀通。
「这行就是得快。」佐久间笑着回答。反正这种微妙的等待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要买什么大抵已经决定了。反正工作时多半只会买那几样。不是吃到一半案子来了能马上扒光的、能边骑边吃的、就是能快速吞咽下肚的食物。
钻过首都高,穿越大马路后经过几条小巷抵达目的地一带。他将档位打到轻档放慢速度,棘轮的转动声听起来很悦耳。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灯号要转红了。佐久间回头确认后方没有车辆追上,接着从座垫上抬起身体踩踏板。他盘算着从行人穿越道上往来的人潮中找个缝隙钻过去,可惜无法如愿,只得绕一圈回转到对向车道,钻进第一条小巷。这并不是他原本计划的路线,一时想不出会通往哪里。只见车道变少了,临停车辆愈来愈多。大楼与大楼之间、电线杆与电线杆之间挂满了电线。货运公司的HIACE或小货卡四处绕,骑起来并不顺畅。
佐久间倚靠着这片落地窗,喝起了红牛补充能量。他漫不经心地望向交叉口,十字路口矗立着几栋低矮的大楼,其中一栋是住商两用,一楼是一家香烟摊。看似店主的老妇人在摊子前读报,但从她那文风不动的身子看来,可能早睡着了。还有两栋看似屋龄算新,却毫无特色的大楼。不时可见附近的上班族或一身工作服看似搬运工的男人在香烟摊前的圆筒状烟灰缸旁吞云吐雾。
这家公司将工作范围划分成港口、新宿和中央。虽然仍有零星几件来自北边的单,但还是较集中在这一带。快递员每天一早都会先来营业所确认自己负责跑哪一区,前一天确认过的人则会直接从家里出发。
刚开始做这份工作时,他几乎废寝忘食拼命骑车。这种近乎自我厌恶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三个月——佐久间比谁都清楚目前的工作态度也绝对称不上正常,但比起那三个月已经好太多了——当时确实是背负着几分赎罪感疯狂奔驰。
闲聊在双方的默契下冷不防打住。泷本将桌上的杂志挪开,从透明档案夹里取出几张文件。
在一楼再次确认过装备,佐久间便跨上自行车离开营业所。停车场与营业所前的路面有段差,通过时冲击直接从坐垫传到了身体,看来胎压太高了。起初车速快不起来,骑得不太稳。平日白天的住宅区几乎不见人影,习惯了这份寂静后再骑没多远,就是一片车水马龙,这常让佐久间感到不可思议。
「好吧。」
打开与一楼一样的铁门,走进一条同样细长的通道。通道旁依序是男用置物柜室、淋浴间、茶水间,尽头的空间直到几年前为止都作为仓库使用,如今改为女用置物柜室。但营业所里的女性寥寥可数,真正从事快递业务的只有两位。
快递员是一种采结果论的工作,而磁铁的颜色也是依表现区分。王牌、高手、普通、新手四个等级分别以红、绿、蓝、黄代表,兼职人员则是白色。佐久间的磁铁是红色的,唯一的评价基准就是累积的送货次数。
「这就过去。」
「嗯,我目前不考虑。」
佐久间边淋着雨边缓缓骑离公园,骑了一阵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眼前一栋办公大楼的一楼有7-Eleven。摔车后又回公司修车,忙到根本没时间吃午饭,他决定进店里休息片刻。
走回一楼打算修车时,泷本在楼梯间叫住了他。
这段路绿化程度得宜,交通标志与电线杆林立。路上缓缓行驶着不少高级车和小型巴士。
骑了一阵子,才感觉记忆里的与眼前的路逐渐变得一致。再骑下去应该会到参议院议员会馆与日比谷高校之间的马路,接着就是东京塔下了。
泷本看起来并没有太失望。毕竟他也当过快递员,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对彼此的状况说三道四没有太大意义。
他取出肩垫里的无线电,回报「26久间,芝公园」。
从现在拼了。绝对要赚回上午的失误。
一走下阶梯,佐久间便熟练地扣起邮差包的插扣。
跨上自行车,左脚朝地上一踢,立刻上路。同时以无线电回报:「26久间。已取货,正送往播磨映像。」
他早跑熟了这段路,不可能迷路。只是这一带交通量大、号志也多,不能掉以轻心。
「收到。」
就这样,下午接着和平时同样的单,跑着同样的路,同样办完了差事。
这趟也顺利地跑完了。查看手机,又有三个案子进来。急件会以无线电通报,其他会在应用程式上按照先后顺序排列。
依序跑完这几趟,终于结束最后一趟时,已经超过晚上六点。十月起气温降得很快,天也黑得早。一早佐久间就被告知今天只要跑到五点就好,但接单时总会造成延误。
骑到营业所附近时,他心想直接回家也行,但还是先整理托运单好了。
这工作只要在指定的时间前送达指定的区域、遵照指示送货,不进营业所也无所谓。可以从家里直接前往送货区域,送完货直接回家的自由感,应该就是老是换工作的自己能做下去的原因。
虽然托运单累积到一定数量就非得整理不可,身上还得带一些空白的,也不可能完全不进营业所。但想去时再去的工作形态,还是很吸引人。
调度员或社长等正职人员就没这么好运了。每天得处理报告书、当天排班快递员的业绩、工作时间、开立给客户的请款单等堆积如山的事务。全都忙完后,隔天一切又从头来过。
看来我还是当不了正职。
眼下不必送货了,才能悠哉地骑在车道边缘思考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