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 雨停之后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 · Y-J-K · 番外短篇 · 2510 字
三年。
距离诗织被判定脑死亡,距离父亲消失,距离母亲沉入那片无法唤醒的昏沉,已经过去了三年。
时间并没有愈合任何伤口,它只是用一层厚厚的、麻木的尘埃,将那些鲜血淋漓的创面覆盖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家,那座活着的坟墓,在物理意义上也终于走到了尽头。由于长期拖欠贷款和管理费,房子被银行收回了。我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感到一丝解脱。那座建筑里承载了太多尖叫的寂静和凝固的悲伤,它的消失,像割掉了一个早已坏死的器官。
母亲的安置成了问题。父亲依旧音讯全无,法律上他仍是监护人。经过社区和医院的协调,母亲被送入了一家条件尚可的长期疗养机构。我每周会去看她一次。她大多数时候依旧是昏睡的,偶尔清醒,眼神茫然地看着我,不再叫我「愁」,也不再提起「诗织」或「冷」。她似乎彻底忘记了我们,忘记了所有的痛苦,这或许是她能得到的、唯一的慈悲。看着她平静(哪怕是药物维持的平静)的睡颜,我有时会想,或许她才是我们之中,最早获得解脱的那一个。
而我,在失去住所后,租住在城市边缘一栋老旧公寓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终年不见阳光,这很好,适合我。我用之前打零工攒下的一点钱,加上微薄的政府补助,勉强维持生计。我没有再尝试回到学校,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太遥远,太明亮,太不真实。
医院那边,情况也终于发生了变化。在诗织的躯壳依靠仪器维持了整整三年之后,医院伦理委员会经过多次评估,并与长期失联的父亲(通过公告方式尝试联系)在法律程序上达成(默认)一致后,决定撤除生命维持系统。他们通知了我,作为目前唯一能联系到的亲属。
我去了。
还是那间病房,还是那些冰冷的仪器。医生和护士默默地做着准备,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轻巧,带着一种见证过太多生死后的职业性平静。我没有要求单独相处的时刻,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
当仪器的嗡鸣声和规律的滴答声逐一停止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寂静。那种静,比以往任何沉默都要深沉,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我看着病床上那具终于不再被外力驱使着「呼吸」的躯壳,它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与三年前就已经逝去的灵魂重合。
没有奇迹,没有最后的眼泪,也没有想象中的巨大悲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无。
我办理了所有后续的手续,将诗织的骨灰(这次是完整的)从殡仪馆领了出来。我没有将她与之前那个象征性的骨灰盒合葬,而是买下了一处偏僻但宁静的墓地的一个小小穴位。墓碑上,只刻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挽联,没有称谓。我想,她大概也不会喜欢那些虚伪的悼念之词。
下葬那天,依旧下着细雨,和葬礼那天很像。只有我一个人,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小小的墓碑前。雨水顺着石碑滑落,冲刷着新刻的字迹。我站了很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思念显得虚伪,告别……似乎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最终,我只是默默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将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放在墓前。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还有……「离别」。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冒犯她的祭奠。
离开墓地时,雨渐渐停了。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无力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我没有回那个租来的小房间,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以前家的附近。那片熟悉的街区变化不大,只是我们曾经的那栋房子,已经住了新的家庭。院子里种上了新的花草,窗户上贴着稚嫩的卡通贴纸,晾衣架上挂着色彩明快的衣物。里面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孩子嬉笑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我包裹了三年的、厚重的麻木。一种尖锐的、混合着羡慕、酸楚和无尽荒凉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样的日常,那样的生机,曾经也存在于那个房子里,如今却已遥不可及,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我仓皇地逃离了那里,像一个小偷,害怕被那平凡的幸福灼伤。
我又走到了曾经和葵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河堤。河水静静地流淌,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色。我仿佛还能看到我们并排坐在堤坝上,分享着耳机,她的发丝在风中轻扬,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那些画面,清晰得令人心痛,却又遥远得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我可以观看,却再也无法触碰。我听说,她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这很好。她值得所有阳光灿烂的日子,值得远离这一切由我带来的阴霾和不幸。
夜幕降临时,我回到了那个朝北的小房间。没有开灯,我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看着窗外都市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暧昧的橘红色。
房子没了。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后日谈?
而现在,枷锁卸下了,理由消失了。
我活着的证明是什么?
没有人需要我。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答案。
我像一艘失去了所有压舱物的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虚空之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浮,随时可能被任何一个微小的浪头打翻,彻底沉没。
也最终被这片虚无,
直到……
没有人记得我(除了疗养院里那个不再认识我的母亲)。
可是,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雨是停了。
所有的束缚,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痛苦之源,似乎都一一离我而去。我自由了。
镜子里的人,是谁?
诗织入土为安。
母亲在疗养院。
是那个逼走了青梅竹马的恋人?
连这存在本身,
是那个没能保护好妹妹的哥哥?
继续存在着,
但世界,并未因此而变得清晰或温暖。
父亲……或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以他的方式活着,或者……也已经不在了。
还是……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空洞的躯壳?
一切都似乎结束了。
寒冷。
雨停了之后?
我拉上窗帘,将外面那个与我无关的、灯火通明的世界彻底隔绝。
连恨,都随着诗织的彻底离去,而消散了。
是那个摧毁了家庭的儿子?
也没有人……恨我了。
悄然吞噬。
一种更彻底、更无声的,
过去三年,尽管痛苦,尽管绝望,但至少还有「守护母亲」、「维持诗织的躯壳」这些事情,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却也定义了我的存在,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痛苦的理由。
我站起身,走到房间唯一的镜子前。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苍白的人形轮廓。我伸出手,触摸着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透明的幽灵。
而我,将在这片永恒的、雨停之后的寒冷中,
我只感到一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