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洞的迴響與日常的墓碑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3260 字
詩織住院後的家,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和重心的廢棄宮殿。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寂靜籠罩着每一個角落,這寂靜不再是詩織那種充滿張力的、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沉默,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虛無的空洞。以往,她的沉默是一個需要被小心翼翼繞開的巨大存在,而現在,這個存在被物理性地移走了,留下的真空卻吞噬了所有試圖填充它的聲響。
母親是變化最明顯的一個。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帶着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細緻去打掃衛生、準備餐點。現在,她的動作變得遲緩、機械,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隨着詩織一起被關在了那棟醫院的副樓裏。她常常會拿着抹布,對着詩織曾經坐過的窗邊位置發呆,一站就是十幾分鍾,直到父親或者我出聲喚她,她纔像是突然驚醒,茫然地四下張望一下,然後繼續那毫無意義的擦拭,彷彿要將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連同記憶一起抹去。
她開始失眠,深夜裏,我偶爾起牀去洗手間,能看到她房間門縫底下透出的燈光,以及她壓抑着的、極其細微的啜泣聲。白天,她的眼眶總是紅腫的,面對我們時,她會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迅速找點事情走開,避免任何可能觸及詩織話題的交談。她不再主動提起詩織的名字,彷彿那是一個禁忌的咒語,一旦念出,就會招來更大的不幸。
父親則試圖用工作和秩序來填補這片空洞。他回家的時間更晚了,即使在家,也大多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着電腦屏幕,或者翻閱着似乎永遠也看不完的文件。家裏的氣氛因爲他刻意的「正常」而變得更加壓抑。餐桌上,他會試圖找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工作的進展,或者新聞時事,但他的聲音乾巴巴的,眼神飄忽,顯然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我們的回應也同樣敷衍。這種強行維持的「日常」,像一層薄薄的油彩,塗抹在深深裂開的縫隙之上,徒勞而可悲。
而我,則像是一個遊蕩在自己家裏的幽靈。詩織的房間被鎖上了,鑰匙由父親保管。他說,這是爲了避免觸景生情,也是爲了尊重詩織的隱私,等待她……回來。那個「回來」二字,他說得如此艱難,彷彿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我有時會站在她那緊閉的房門外,手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試圖感受一絲她殘留的氣息,但只有一片死寂。家裏屬於她的痕跡被刻意地減少了——她的畫具被收了起來,她常看的幾本書也從客廳書架消失了,彷彿這樣就能假裝她只是去了一次長途旅行。
但這種刻意的抹除,反而讓她的無處不在更加清晰。空氣中彷彿還殘留着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顏料和冷香的味道;喫飯時,那個空着的座位像是一個無聲的譴責;甚至夜裏,我彷彿還能聽到隔壁房間那根本不存在的、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我開始頻繁地做噩夢。有時是詩織站在天台上,不是我,而是她,在邊緣搖搖欲墜,回過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然後縱身躍下;有時是我站在那間熟悉的診室裏,風見醫生拿着詩織的畫,畫裏的人變成了我,被黑色的藤蔓勒得窒息,而詩織就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着;更多的時候,是那片純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詩織最後看我那一眼,那萬念俱灰的空洞。
學校成了我暫時的避難所,但也是另一種煎熬。葵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和家裏的低氣壓。她幾次試圖詢問,都被我用「詩織需要住院治療,家裏有點亂」之類的藉口含糊地搪塞過去。我無法對她詳述診室裏那殘酷的真相,無法告訴她,她的好友在幻想中如何傷害她,更無法承受她可能投來的、同情或者更糟的——恐懼的目光。
我和葵之間的關係,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我們依然一起上下學,一起喫午飯,但她觸碰我的次數變少了,看我的眼神裏,除了擔憂,更多了一絲小心翼翼。她似乎能感覺到,我和她之間,隔了一層由祕密、愧疚和創傷構築的厚厚牆壁。她試圖用她的方式溫暖我,給我帶她親手做的小點心,講學校裏發生的趣事,但我的回應總是帶着一種無法投入的遊離感。我的靈魂彷彿有一部分留在了那家醫院,留在了那個被鎖起來的房間裏,無法真正回到她身邊。
「愁,如果你需要傾訴,我隨時都在。」一次放學路上,她輕輕拉住我的手腕,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面充滿了真誠的關懷。那一刻,我幾乎要崩潰,想要將所有的恐懼、愧疚和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知道。謝謝你,葵。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她點了點頭,沒有強求,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了我的心上。我在用沉默傷害着另一個關心我的人,而我對此無能爲力。
第一次被允許探視,是在詩織住院一週後。
風見醫生打來電話,告知詩織的情緒初步穩定下來,可以進行短暫的、隔着玻璃的探視。這個消息並沒有帶來多少喜悅,反而像一塊巨石,再次投入家中那潭死水,激起惶恐的漣漪。
母親緊張得幾乎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一早,就反覆檢查着要給詩織帶去的換洗衣物和一些她以前喜歡喫的、醫院允許的軟質點心,動作慌亂得像是在準備一場至關重要的考試。父親則沉默地換上了他最正式的一套西裝,彷彿這不是去探視女兒,而是去參加一場嚴肅的商務談判,試圖用外在的整齊來掩飾內心的混亂。
去醫院的路彷彿格外漫長。沒有人說話。母親緊緊抱着那個裝着衣物和點心的袋子,像是抱着一個易碎的希望。
精神科住院部的探視區,比普通病房更加森嚴。我們被要求將手機等物品寄存,然後通過一道安檢門,纔來到一個狹長的、被厚實玻璃隔開的房間。玻璃對面,是一排帶着小桌板的椅子。整個空間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卻又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我們坐在玻璃前,等待着。
幾分鐘後,對面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名護士陪着詩織走了進來。
她穿着統一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寬大的衣服襯得她更加瘦削單薄。她的頭髮似乎仔細梳理過,整齊地披在肩上,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的黑影濃重。最讓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神,它不再是診室裏那種充滿恨意和絕望的激烈,也不是送別時那種萬念俱灰的空洞,而是一種……麻木的平靜。彷彿她已經接受了這個地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並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藏了起來,或者……徹底熄滅了。
我看着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想叫她,想問她好不好,想對她說對不起……但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裏,在那雙麻木的眼睛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詩織的目光緩緩移動到母親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沒有任何表示,又緩緩地移開了,落在了虛空中某個點。
窗外,夜色正濃。
探視的十五分鐘,就在這種令人崩潰的、單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們這邊是焦灼的、試圖溝通的父母和一個滿懷愧疚卻無言以對的哥哥,而玻璃那邊,是一個彷彿已經將內心徹底封閉,與外界完全隔絕的靈魂。
晚上,我再次夢到了她。這次,她不是在天台,也不是在診室。她就站在我們家客廳的中央,穿着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靜靜地看着我。然後,她抬起手,指向我,嘴脣無聲地動了動。
離開醫院時,母親幾乎是被父親半攙扶着走的。她失魂落魄,嘴裏反覆唸叨着:「她不認識我了……她不理我了……」
這個家,已經成了一座用悲傷、愧疚和無聲的譴責砌成的墳墓。
直到護士示意時間到了,詩織順從地站起身,依舊沒有看我們一眼,跟着護士離開了。
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難以置信地看着女兒那漠然的反應,眼淚無聲地流淌。
「是你們……殺了我。」
父親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些:「詩織,在這裏……還習慣嗎?有沒有什麼需要的?」
詩織連目光都沒有動一下,彷彿根本沒有聽到。
而我們,都成了被困在其中的,活着的死人。
她說:
父親緊抿着嘴脣,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她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情緒。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副樓,它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埋葬了我曾經活潑可愛的妹妹,也埋葬了我們這個家曾經擁有過的、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靜。
她在護士的示意下,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落在我們身上,沒有聚焦,像是在看三件陌生的傢俱。
我看懂了她的脣語。
回到家,那種空洞感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沉重。詩織那麻木的眼神,像是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們每個人的腦海裏。
「詩織……」母親隔着玻璃,聲音帶着哭腔,急切地拍打着冰冷的玻璃,「媽媽在這裏!你看,媽媽給你帶了你喜歡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