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十九章 活着的墓碑与寂静的葬礼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 · Y-J-K · 2857 字

医院的走廊似乎永无止境,灯光惨白,将墙壁和地面都映照出一种病态的光泽。父亲离去的背影,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被那片昏暗的尽头吞噬,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只留下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我独自站在抢救室外,那扇门仿佛一张巨大的、刚刚完成吞噬的嘴,残留着死亡的气息。医生和护士早已散去,留下冰冷的、关于「脑死亡」和「仪器维持」的宣判,在空气中凝结成永不融化的冰霜。

我没有哭。眼泪似乎在我目睹诗织撕碎画纸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干涸。也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种尖锐的感觉早已在漫长的煎熬中变得麻木。此刻充斥着我全身心的,是一种绝对的、万物归墟般的虚无。仿佛我整个人,我的意识,我的存在,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脆的、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空壳,站立在这片象征着终结的走廊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护士路过,用带着一丝怜悯和职业性疏离的语气提醒我,需要去办理相关手续,以及……讨论后续的事宜。

后续的事宜。多么轻描淡写的词语。它涵盖了确认死亡(尽管是脑死亡)、签署文件、处理遗体(那具依靠机器维持着虚假生命体征的躯壳)、以及……筹备葬礼。

我像一个被输入了简单指令的机器人,跟着护士去往办公室。签字,确认,再签字。笔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那些文件上的黑色字体,像一群爬行的蚂蚁,模糊不清。我只是本能地,在需要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五十岚愁。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为自己的罪证增添新的证据。

父亲没有再出现。我试着拨打他的手机,关机。打到他公司,同事说他接了电话后就匆忙离开,没有再回去。他选择了逃避,用最彻底的方式,逃离了这个刚刚被死亡宣判的家庭。我甚至能理解他,面对这样一片情感的废墟,除了逃离,还能做什么?

我不得不一个人面对所有。联系殡仪馆,选择骨灰盒,确定葬礼的形制……每一个决定,都像在已经死去的神经上又划开一道新的口子。殡葬服务的人员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混合着同情与商业化的口吻向我介绍着各种选项,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传来。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近乎悄无声息的告别仪式。没有盛大的场面,没有众多的宾客,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我知道,我们这个家,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外界的目光和询问。那只会让本就赤裸的伤口,更加鲜血淋漓。

母亲的状态,让我无法将诗织的死讯直接告诉她。她依旧活在那个只有她和「活着」的诗织的破碎世界里,坐在窗边,哼着模糊的摇篮曲。我请来的医生给她开了强效的镇静药物,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或许,在梦境里,她还能与那个她想象中的、完好的女儿相遇。清醒,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残酷。

葬礼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像是天空也在为这早夭的生命无声地哭泣。仪式设在殡仪馆一个最小的厅里,空旷,寂静得可怕。到场的人,屈指可数。风见医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凝重,对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山口老师也来了,她看着灵堂上诗织那张被我选出来的、还是她失语前拍的、笑容尚且天真灿烂的照片,眼圈泛红,悄悄抹着眼泪。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父亲的缺席,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控诉,笼罩在整个仪式上空。他没有来。他选择了在他女儿最后的告别仪式上,彻底缺席。

棺木(里面是空的,诗织的「身体」还在医院的仪器上,这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安静地摆放在灵堂中央,周围簇拥着苍白的花圈,那是我唯一坚持的、算是像点样子的布置。花朵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与殡仪馆本身固有的、混合了香烛和消毒水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悲哀的氛围。

我站在棺木前,看着照片上诗织的笑容。那笑容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仿佛属于一个我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另一个时空的女孩。我试图回忆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起的弧度,试图回忆起她清脆地叫我「哥哥」的声音,但脑海里浮现的,却总是最后那段时间里,她沉默的背影、麻木的眼神,以及那双充满恨意的、淬毒般的眸子。

牧师(是殡仪馆安排的一位主持仪式的人员)用平板的、毫无感情的声调念着悼词,那些关于「生命无常」、「安息主怀」的套话,在此刻听来,显得如此空洞和讽刺。诗织的生命并非无常,它是在一场由创伤、误解、扭曲的情感和失败的爱共同酿成的风暴中,被一点点摧毁,最终走向了自我湮灭的结局。她如何能安息?她那充满怨恨的灵魂,恐怕早已挣脱了那具被仪器维持的躯壳,在这人世间徘徊,永不超生。

仪式很快结束了。没有悲恸的哭嚎,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程序化的寂静。风见医生和山口老师上前,对我低声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安慰话,然后便匆匆离开,仿佛也不愿在这片过于沉重和压抑的悲伤中多停留一刻。

工作人员上前,准备将棺木推走,送去火化。就在棺木即将被推走的那一刻,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棺木的边缘。

「等等!」我嘶哑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工作人员愣住了,停下来看着我。

我紧紧抓着那冰冷的、光滑的木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我看着棺木,看着里面那虚无的空间,仿佛想透过这层木板,再看一眼诗织,哪怕只是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只有雨声,和一片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

我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个骨灰盒,一动不动。

但我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一片虚无。

抓着棺木的手,一点点失去了力气。我缓缓地松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它那么小,那么轻,却承载着一个生命的终结,和一个家庭不可挽回的破碎。

窗外,天色渐暗,雨还在下。

这个家,现在只剩下我,一个精神崩溃的母亲,一个缺席逃避的父亲,和一个……代表着死亡与终结的骨灰盒。

我拿起属于她的、那个小小的、沉重的骨灰盒(里面装着象征性的、极少量的、仪式性的骨灰,真正的遗体处理还需要等待父亲的决定,或者说,等待法律的程序),走出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默默地,将棺木推走了。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这份最终需要以如此年轻的生命的彻底消亡,和一个家庭的陪葬来证明其存在的情感。

冷雨打在脸上,和早已干涸的泪痕混在一起。我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浸透我的黑衣,浸透我早已冰冷的身体和灵魂。

回到家——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母亲还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着。房子里一片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寂静。诗织的死亡,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这个家最后一丝生气。

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被困在了这片由诗织的死亡所创造的、永恒的、活着的坟墓之中。

没有答案。

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雨声透过紧闭的窗户隐约传来,更添几分凄冷。灵堂上,诗织的照片依旧在微笑着,那笑容此刻看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那此刻这弥漫在房间里,这浓稠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雨水、死亡和绝望气息的寂静,是否就是它……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墓志铭?

活着的寂静。

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诗织的生命,更是与她之间所有的一切——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扭曲的、充满愧疚的……所有与她相关的联结,都在她选择死亡的那一刻,被彻底斩断,化为了绝对的虚无。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