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封的呐喊与扭曲的根源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 · Y-J-K · 3301 字
「……为什么……要……说出来……」
诗织的声音,那嘶哑、干涩,仿佛破碎玻璃相互摩擦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诊室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剐过我的心脏,剐过父母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庞。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死寂之后,我们听到的,不是呼救,不是倾诉,而是这带着冰冷恨意的质问。
母亲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被这充满敌意的「第一声」彻底击垮的泪水。父亲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诗织,看着那个仿佛突然间被注入恶灵的女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见医生是唯一保持相对冷静的人,但她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捕捉着诗织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我,承受着诗织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感觉整个人都被冻结了,血液倒流,四肢冰冷。那句质问,坐实了一切。她不仅在听,在看,她更在内心进行着评判和……定罪。而我,就是那个罪人。
「诗织……」风见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试图引导这失控的局面,「你感到愤怒,是因为你的内心世界,你的画,被哥哥和我们都看到了,是吗?你感觉……被侵犯了?」
诗织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我身上,对于风见医生的问题,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那件灰色的棉质长裙随之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平静外表下正在剧烈翻涌的情绪。
「你画里的那些感觉……被束缚的感觉,愤怒的感觉,甚至……对日向同学不好的感觉,」风见医生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语,试图与诗织建立连接,「它们压在你心里,一定非常非常辛苦,对吗?」
诗织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一些,但她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盯着我的眼睛里,恨意更加浓郁,几乎要流淌出来。
「诗织!」父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沙哑,「你……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哥哥他……我们大家都是因为担心你!那些画……那些画太可怕了!你怎么能……怎么能画那样的东西?尤其是对葵那孩子!她一直对你那么好!」
父亲的介入,像是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诗织猛地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父亲。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恨,而是混合了被误解的愤怒、嘲讽,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好?」她嘶哑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极其僵硬地、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讥诮的弧度,「你们……都一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流畅了一点,但依旧破碎不堪。
「一样?」母亲泪眼朦胧,无助地问,「什么一样?诗织,妈妈不明白……」
诗织的目光扫过母亲,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然后再次回到我身上。
「……假装……关心……」她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其实……都只在乎……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们中间爆开。
「我们在乎自己?」父亲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妈妈每天以泪洗面,小心翼翼地照顾你!我拼命工作,想着给你最好的治疗和环境!我们哪里在乎自己了?! 」
可怕的寂静再次降临。
她的目光再次锐利地射向我,带着无尽的控诉。
我们终于看到了那沉默冰原下的、汹涌的黑暗岩浆。
母亲瘫软在沙发上,失声痛哭。父亲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住院。封闭式治疗。
「……但……我……不是了!」
那此刻这弥漫在诊室里,混合着泪水、绝望和彻底幻灭的气息,是否就是它被解剖后……散发出的,最终的真实味道?
「不是的……诗织,不是这样的……」母亲崩溃地摇着头,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真相,「哥哥爱你,我们也爱你,这和葵没有关系……爱不是这样的独占……」
「那……是怎样的?」诗织猛地看向母亲,眼神锐利如刀,嘶哑地问,「……像你们一样?……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假装……我……还是……以前的我?」
诗织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眼睛里交织着痛苦、愤怒、偏执和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扭曲的「爱」。
「……满意了吗?」
「……他……想要……一个……不需要……愧疚的……妹妹……」
「……我……回不去了!」
真相是如此的血淋淋。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虽然声音依旧破碎沙哑,但那其中蕴含的绝望和自毁倾向,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胆寒。她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是在撕开自己的伤口,向我们展示那下面已经腐烂流脓的真实面目。
「……那些画……就是我!」
「……你们……想要……一个……正常的……女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不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转身,像一抹游魂般,踉跄着冲向门口,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失约,与如今我和葵的亲近,在她的世界里,被划上了等号。都是背叛,都是失去。
风见医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诗织,你觉得大家对你的关心是假的,是因为愧疚,是为了他们自己心里好过,而不是真正地……看到你,理解你,是吗?」
她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后轻微摇晃。
但诗织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抬起手指,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指向自己的胸口,动作僵硬而用力。
她的世界,是一个非黑即白、绝对占有的世界。哥哥是她的唯一,是她的所有物。任何试图分享这份「唯一」的人,都是敌人,都应该被清除。而那场最初的创伤,则成为了她合理化这一切扭曲情感的借口,也成为了她绑架全家,尤其是绑架我愧疚感的工具。
「……永远……保护我……」诗织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和委屈,但这委屈很快又被浓烈的怨恨所覆盖,「……他……失信了!那天……没有来!现在……也要……被抢走!」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这份建立在愧疚、掌控、占有和毁灭之上的情感。
「所以……」风见医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明晰,「你画里那些缠绕哥哥的藤蔓和丝线,是你想把他牢牢绑在身边,不让任何人抢走。而你画里日向同学的坠落……是你内心希望这个『威胁』消失的……幻想,对吗?」
诗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她嘶声道:「……他……答应过的!」
风见医生立刻站起身,语气严肃而关切:「诗织,冷静一点。没有人否定你的感受,我们在这里,正是为了面对这些……」
这两个词,像最终的判决,沉重地落了下来。
但我们,也亲手将她推向了更深的绝望。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不仅仅是缄默症和创伤后应激,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偏离和关系妄想的倾向。她需要……立刻住院,进行系统的、封闭式的治疗。」
诗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看风见医生,但紧抿的嘴唇和更加急促的呼吸,默认了这个解读。
「……一个……需要你……愧疚……才能……存在……的……妹妹……」
「……丑陋……可怕……扭曲……这就是我!」
我浑身剧震,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聚光灯下。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的愧疚是我的枷锁,她知道我因为这愧疚而对她无条件的容忍和退让,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并且,她利用了这一点!这三年的沉默,不仅仅是创伤,不仅仅是对外的屏障,更是对我,对她身边所有人的……一种无形的操控和惩罚!
「答应过……什么?」风见医生轻声问。
风见医生看着我们,疲惫地叹了口气。
「……现在……你们……都看到了……」
「诗织!」母亲惊呼着想要追出去。
「女儿……」诗织重复着,眼中的讥诮和悲伤更加浓重,「……一个……坏了……的……女儿……」
「……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五十岚太太,请等一下。」风见医生拦住了她,语气沉重而迅速,「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比较好。她现在情绪极度激动,强行阻拦可能会刺激她做出更极端的行为。」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诗织最后的控诉和那绝望的眼神。
「你觉得,哥哥去接葵,和葵在一起,就意味着……他抛弃了你,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了,对吗?」风见医生继续深入,直指那幅天台画的核心。
我们终于逼她开口了。
「是啊,诗织,」母亲哭着附和,「爸爸妈妈怎么会不在乎你?你是我们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