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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無聲的警告與搖擺的天平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2855 字

那晚之後,家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阻力。詩織的沉默不再是單純的缺失,它變成了一種有形的、帶着質感的壓迫,像一層厚重的油脂,覆蓋在傢俱、牆壁,以及我們每一個人的皮膚上。

她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依舊按時起牀,安靜地喫飯,大部分時間待在窗邊畫畫。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天晚上她看向我和素描本的平靜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永久地紮在了我的感知裏。

我沒有再碰那本素描本。它安靜地躺在詩織的書桌上,像一個沉睡的怪獸,我知道它體內藏着可怖的獠牙,卻再沒有勇氣去驚擾。手機裏那三張掃描圖片,則成了一個我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檔案,一個時刻提醒我腳下地面已然開裂的警報器。

我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葵。

我開始像偵探一樣,搜尋任何可能存在於詩織和葵之間的、我以往忽略了的暗流。我回憶起更久遠的一些片段:小時候,當我和葵玩得忘乎所以時,詩織是否會默默地走開,或者故意弄出一些聲響來打斷我們?當葵送給我生日禮物時,詩織是否曾流露出哪怕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記憶變得模糊而不可靠,被當下的恐懼染上了可疑的色彩。或許,那些只是小孩子普通的嫉妒?又或者,那種扭曲情感的種子,早已埋下,只是在三年前的「意外」之後,才獲得了瘋長的養料?

在學校裏,我觀察葵的頻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愁,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午休時分,在天台——就是詩織畫作裏那個幻想場景發生的地方——葵忍不住說道。微風拂動她利落的短髮,陽光灑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上。「總是盯着我看,好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似的。是……因爲詩織嗎?」

我心臟一縮,幾乎要以爲她窺見了我手機裏的祕密。我艱難地嚥下嘴裏的麪包,含糊道:「沒有……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我?」葵歪着頭,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語氣放軟了些,「是因爲詩織……可能會不喜歡我們走得太近?」

她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銳。我默認了,這至少是部分事實,一個相對安全的解釋。

「別擔心。」葵拿起一顆小番茄,遞給我,努力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詩織她只是生病了,需要時間。我不會在意的。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只要能幫到你,怎麼樣都可以。」

她的善良和包容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內心的陰暗和猶豫。我配得上她這樣的信任和付出嗎?我明明手握着她可能面臨潛在威脅的證據,卻因爲膽怯和混亂的道德感而選擇緘口不言。

這份隱瞞,像一塊不斷增殖的苔蘚,附着在我們之間,讓我每一次面對她清澈的目光時,都感到一陣刺痛。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週四的下午。

那天輪到我值日,比平時晚回家半小時。葵本來要等我,但我以「只是打掃衛生很快就好」爲由讓她先回去了。一部分是體貼,另一部分,是我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整理紛亂的思緒。

當我揹着書包,拖着略顯疲憊的步伐走到家附近那個熟悉的拐角時,我看到了一幕讓我的血液瞬間變冷的場景。

詩織,站在我們家院門外的信箱旁。她很少獨自出門,除非是父母短暫地帶她去附近散步。而此刻,她正安靜地站在那裏,面對着……葵。

葵似乎是剛好從便利店回來,手裏提着一個裝着飲料和零食的塑料袋。她們兩人隔着幾步遠的距離,一動不動。

詩織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葵的臉上,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着驚訝、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的表情。

不按下「發送」,我可能永遠被困在這片灰色的地帶,眼睜睜看着事態滑向更黑暗的深淵,甚至可能讓葵受到傷害。

然後,詩織動了。她極其緩慢地抬起手,不是朝向葵,而是指向了葵身後馬路的方向。那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動作,那條路通往車站,通往學校,通往更遠的地方。她的手指纖細、蒼白,在陽光下像一截冰冷的玉石。

風見醫生的話,葵強裝鎮定的臉,詩織那令人費解的動作……所有的一切,都在將我推向一個我必須做出的決定。

「她……經常這樣嗎?」葵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次調出了手機裏那第三張掃描圖。天台上,那個扭曲的、彷彿在墜落的葵的輪廓,與今天下午站在信箱旁、臉色蒼白的葵的身影,緩緩重疊。

「不,從來沒有。」我的聲音乾澀。這是實話。詩織對外界的一切幾乎都漠不關心,更遑論主動對某人做出如此具有指向性的動作。

葵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吸了口氣,重新露出那種讓我心疼的、故作堅強的笑容:「好了,別多想。快回去吧。我也回家了。」

而風暴,或許真的就要來了。

她們就這樣靜靜地站着,像兩尊對峙的雕像。午後的陽光將她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竟有一種詭異的親密感。

我開始撰寫郵件。稱呼,問候,然後……艱難地、一字一句地,描述我的發現,附上那三張如同詛咒般的掃描圖片。

「愁?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卻像一部漫長而詭異的默片,在我腦中反覆播放。

她朝我揮了揮手,轉身走向隔壁。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我們之間,因爲詩織那無聲的、卻無比沉重的存在,而被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隱瞞,或許能維持表面短暫的和平,但無異於將葵置於未知的危險之下。詩織的畫作和今天的舉動,已經不再是侷限於我和她之間的扭曲情感,它開始向外輻射,試圖排擠、甚至可能傷害我所在乎的人。

做完這個莫名的動作後,詩織便轉過身,像一抹遊魂般,無聲地推開院門,走了進去,甚至沒有回頭看葵一眼。

窗外,夜色深沉。我知道,當我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我將再也無法回頭。

沒有對話。怎麼可能有對話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在撒謊。或者說,她在試圖輕描淡寫。我們都心知肚明,剛纔那一幕絕非「沒什麼」。

我打開手機,找到風見醫生的聯繫方式。郵件地址靜靜地躺在那裏。我需要一個專業的解讀。我需要有人告訴我,這些畫究竟意味着什麼,詩織的行爲模式背後隱藏着怎樣的心理動機,我……到底該怎麼辦。

「沒什麼。」葵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容,「我剛好路過,看到詩織站在門口,就停了下來。然後她就指了指那邊……可能是在看什麼東西吧。」

天平的兩端,是血親與青梅竹馬,是愧疚與保護,是沉默的深淵與未知的風暴。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讓我在至親與至愛之間痛苦抉擇的情感。

葵像是被我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神,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回平常的樣子,但眼底那一抹殘留的驚悸未能完全掩去。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我的心臟,緩緩收緊。

「剛纔……詩織她……」我不知該如何問起。

按下「發送」,意味着我將詩織的「祕密」交予外人評判,意味着我可能正式揭開一個無法癒合的傷疤,意味着這個家搖搖欲墜的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我無法判斷。但葵臉上的那一絲蒼白,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眼裏。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我快步走上前。「葵!」

那種無形的、來自詩織的壓迫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實體化地施加在了葵的身上。

我站在原地,心臟沉入谷底。那是警告嗎?那個指向遠方的動作,是在暗示葵「離開」嗎?還是僅僅是一個自閉症患者無意義的、刻板的行爲?

指尖,終於帶着彷彿千鈞的重量,按了下去。

那我此刻的決定,無論走向哪一邊,都註定沾滿愧疚的塵埃。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葵陽光下微笑的臉,以及詩織那雙深不見底的、沉默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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