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無聲的墜落與最終的寂靜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3598 字
藝術治療室裏那紛紛揚揚落下的紙屑,像一場祭奠的雪,埋葬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凍結了我血液裏最後一絲溫度。詩織那淬毒般的恨意,如同實質的冰錐,不僅刺穿了我的心臟,更將我們之間任何彌合的可能,徹底釘死在了永恆的絕望之牆上。她沒有再看我一眼,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重新低下頭,變回了那尊毫無生氣的瓷偶,彷彿剛纔那瞬間的情感迸發,只是我瀕臨崩潰的神經產生的可怕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風見醫生和山口老師凝重的臉色,以及她們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未能阻止事態發展的懊惱與擔憂,都證實了那短暫一刻的真實與殘酷。
我不知是如何走出那間治療室的。雙腿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踩在虛空裏,每一步都搖搖欲墜。走廊的燈光慘白得刺眼,牆壁彷彿在向我擠壓過來。風見醫生在我身邊說着什麼,聲音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水傳來,模糊不清,大概是一些「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需要重新評估治療方案」、「不要過於自責」之類蒼白無力的安撫。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整個世界只剩下詩織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和紙片飄落時那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母親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她臉上的期盼瞬間凝固,然後碎裂成恐慌。「愁?怎麼樣了?詩織她……她認出你了嗎?她有沒有說什麼?」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裏。
我看着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該如何告訴她,她所期盼的「好轉」只是一場鏡花水月?我該如何描述女兒眼中那足以焚燬一切的恨意?最終,我只是極其緩慢地、僵硬地搖了搖頭。
母親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她鬆開手,踉蹌着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再流淚,也不再詢問,彷彿變成了一具被瞬間抽走所有靈魂的空殼。
回家的路,是此生最漫長的一段旅程。車廂裏瀰漫着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靜。母親歪着頭,靠着車窗,目光渙散,彷彿她的意識已經追隨詩織,留在了那棟灰白色的建築裏。父親緊握着方向盤,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彷彿在抵禦着某種隨時可能將他撕裂的內在風暴。而我,蜷縮在後座,將自己埋進陰影裏,感覺整個宇宙的寒冷,都匯聚在了我的骨髓深處。
從那一天起,家,這個字眼徹底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它不再是一個提供溫暖與庇護的港灣,而是變成了一座精心裝飾的、內部卻在持續腐爛的墳墓。我們三個人,成了居住在墳墓裏的、彼此隔絕的幽靈。
母親徹底垮掉了。她不再試圖維持任何正常的家務,常常一個人坐在詩織以前常坐的窗邊,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洞地望着庭院,不喫不喝,也不與人交流。有時,她會低聲哼唱一首模糊的、似乎是詩織小時候很喜歡的搖籃曲,那不成調的音節在寂靜的房子裏飄蕩,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傷。父親請了假,試圖在家照顧她,但他的靠近只會讓她更加瑟縮和抗拒。她彷彿活在一個只有她和詩織的、外人無法觸及的破碎世界裏。
父親則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他的鬢角在短短几周內斑白了大片,背脊也不再挺直。他依舊沉默,但那沉默裏不再有強撐的鎮定,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失敗感。他看着母親那副樣子,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無能爲力的憤怒,但那憤怒不知該指向誰——指向詩織?指向我?指向命運?還是指向他自己?最終,所有這些激烈的情緒,都只能向內焚燒,將他一點點熬幹。
而我,則被困在一種永恆的審判狀態裏。詩織撕碎畫紙的畫面和那雙恨意的眼睛,日夜在我腦海中循環播放,如同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負罪感不再是一種情緒,它變成了我呼吸的空氣,我飲下的水,我存在的本身。我開始迴避任何能反射影像的東西,鏡子,櫥窗,甚至積水的地面,我害怕看到自己那張被認爲是「罪魁禍首」的臉。在學校裏,我徹底變成了一個透明人,不與任何人交流,包括葵。
葵……我幾乎能感覺到她在我身邊的絕望。她嘗試過最後一次溝通,那是在一次放學後,她攔在我面前,眼睛紅腫,聲音帶着哭腔:「愁,求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我們不能就這樣……就這樣結束啊!」
我看着她在夕陽下悲傷而美麗的臉龐,那顆曾經爲我跳動、溫暖我的心,此刻卻只讓我感到一種尖銳的、不配擁有的刺痛。我配得上她的關心嗎?在我的妹妹因爲我的「背叛」而在精神病院裏燃燒着恨意,我的家庭因爲我的「揭露」而分崩離析的時候,我有什麼資格去觸碰這份純潔的感情?
「對不起,葵。」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像砂輪摩擦,「我們……結束吧。」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看了我很久,那眼神裏有傷心,有不解,但最終,只剩下一種深切的、彷彿終於認清現實的悲哀。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那是我最後一次,近距離地看到她的身影。從那以後,她刻意地避開了我。我們之間,那曾經如同陽光般明媚溫暖的聯繫,終於被我親手斬斷,埋葬在了這場無妄之災的廢墟之下。
家裏,死亡的寂靜在蔓延。我們不再進行每週的探視,因爲那已經毫無意義,只會帶來更深的痛苦。風見醫生偶爾會打來電話,通報一下詩織「身體狀況穩定」之類的消息,但那些話語,已經無法在我們死水般的心湖裏激起任何漣漪。
直到那一天到來。
那是一個陰沉得令人窒息的下午,灰濛濛的天空低垂,彷彿隨時會塌陷下來。父親出門去處理一些不得不處理的工作事務,家裏只剩下我和如同活死人般的母親。
她選擇了……永恆的寂靜。
那此刻這吞噬了我,吞噬了這個家,吞噬了一切的無邊虛無與死寂,是否就是它……最後的,也是最真實的答案?
她……不在了。
那個在最後時刻,用淬毒恨意看着我的妹妹。
這幾個詞像重錘,狠狠砸在我的頭顱上,瞬間剝奪了我所有的思考和感覺。世界變成了一片嗡嗡作響的白噪音。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請問是五十嵐家嗎?」一個陌生的、帶着公事公辦急促語氣的女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搶救室門上方那盞刺目的紅燈,像一隻窺視着死亡的眼睛,冰冷地俯視着我們。走廊裏瀰漫着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刺鼻氣味。
電話聽筒從我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母親依舊坐在窗邊,對鈴聲毫無反應。
父親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猛地伸出手扶住牆壁,纔沒有倒下。他沒有回頭,但我能看到他寬闊的後背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半小時,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電話鈴聲尖銳地劃破了家裏的死寂。那鈴聲如此急促,帶着一種不祥的預兆。
徹底的,絕對的,萬劫不復的虛無。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最終以如此慘烈和徹底的自我毀滅作爲句讀的情感。
這三個字,像最終的判決,從遙遠的天空落下,將我的世界,連同裏面所有殘存的一切,徹底擊得粉碎。
然後,他再也沒有看我一眼,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踉蹌着,一步一步,朝着醫院出口的方向走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沒有哭聲,沒有吶喊,甚至沒有眼淚。
搶救……緊急狀況……
那個在畫紙上描繪出美麗與扭曲世界的少女。
我獨自一人,站在那間剛剛宣判了死刑的搶救室外,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寂靜之中。
走出來的不是風見醫生,而是幾個穿着手術服、戴着口罩,眼神疲憊而淡漠的醫生和護士。爲首的一位醫生摘下口罩,目光在我們父子倆身上掃過,語氣帶着職業性的沉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以一種最決絕、最殘酷的方式,徹底離開了這個讓她痛苦,也讓我們所有人都痛苦不堪的世界。
我僵硬地走過去,接起了電話。
而我們,還活着的人,將被永遠放逐在這片由她親手創造的、沒有出口的寂靜地獄之中。
腦死亡。
「這裏是市立綜合醫院精神科住院部。請家屬立刻前來醫院!病人五十嵐詩織突發緊急狀況,正在搶救!」
詩織,用她的死亡,給出了她的回答。
詩織。
母親沒有來,她那個狀態,根本無法出門。
她沒有選擇原諒,沒有選擇和解,甚至沒有選擇繼續恨下去。
那個曾經會跟在我身後甜甜叫「哥哥」的女孩。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嘆息般的氣音。
「病人……她採取了極端的方式,利用我們未能察覺的……物品,造成了不可逆的……腦部嚴重缺氧……」醫生的聲音還在繼續,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像一把把銼刀,在凌遲着我的神經,「雖然暫時恢復了心跳,但……腦功能已經……無法挽回。目前依靠儀器維持生命體徵,但本質上……已經可以判定爲腦死亡。」
只有一片虛無。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到的醫院,怎麼穿過那些熟悉的、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和扭曲的走廊,怎麼被護士引到搶救室外的。父親已經先到了,他接到電話後直接從公司趕了過來。他站在搶救室緊閉的門前,背對着我,身體繃得像一塊即將碎裂的岩石。
那個用沉默統治了這個家三年的幽靈。
父親終於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淚水,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萬念俱灰的空洞。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走廊盡頭那片虛無的黑暗,彷彿在那裏,他能看到詩織遠去的身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