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默的重量与素描本的边缘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 · Y-J-K · 3723 字
我的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消了音的呢?
大概,是从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开始吧。
电话铃声像一把尖锐的匕首,刺破了周末夜晚的平静。父亲接完电话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混凝土墙壁一样灰败。母亲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客厅传来。
那时,我刚和日向葵从图书馆回来,身上还带着雨后清冽的空气和书本的油墨香气。我们正在讨论一部刚看完的漫画,笑声还残留在嘴角。
然后,一切都变了。
妹妹诗织,在放学回家途经那个总是提前熄灭路灯的公园时,出了「事」。具体是什么「事」,父母对我始终语焉不详,只用「遇到了不好的事情」一笔带过。但从他们瞬间苍老的面容,从母亲看向我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那里有悲伤,有怜悯,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怨怼——我隐约能拼凑出一些可怕的轮廓。
仿佛,那天本该去接她放学的我,因为沉迷和葵在图书馆的闲适时光,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承诺,是导致这一切的原罪。
诗织没有生命危险,身体上的创伤也很快愈合。但她从此封闭了自己,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诊断书上写着「选择性缄默症」。医生说,这是巨大的心理创伤后的一种应激反应,她感到极度不安全,语言功能被强制「关闭」了。
于是,声音从我的世界里被抽走了。不是物理上的寂静,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粘稠的静默,像不断堆积的灰尘,覆盖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诗织是个声音清亮,甚至有些聒噪的女孩。她会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会在我和葵一起玩游戏时,嘟着嘴抱怨我们排挤她,会在家里大声唱着走调的流行歌曲。如今,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穿着软底拖鞋走过地板时几不可闻的摩擦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画笔在纸上滑动的、细腻而单调的声响。
是的,画笔。
在失去声音之后,绘画成了诗织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或者说,是她唯一愿意展示给我们的窗口。
「愁,我进来了哦。」
伴随着轻快的敲门声,日向葵的声音像一缕阳光,穿透了家里厚重的沉闷。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给我和诗织的布丁。
葵和我同龄,住在隔壁,从穿开裆裤时就玩在一起。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发,总是充满活力,像一株永远朝着太阳的向日葵。诗织出事以后,她是除了家人外,来得最勤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若无其事地、用正常态度对待诗织的人。
「诗织,你看,是你最喜欢的牛奶布丁。」葵走到坐在窗边画画的诗织身边,语气自然得仿佛诗织下一秒就会笑着回应她。
诗织没有抬头,画笔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她专注地盯着画板,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栖息在眼睑上。
我习惯了这种无视。但葵不,她只是笑了笑,将布丁轻轻放在诗织手边的矮几上,然后转身走向我,用口型无声地说:「没关系。」
看,这就是葵。她总能轻易地化解尴尬,用她那种笨拙又真诚的温柔,试图填补这个家庭裂开的巨大缝隙。
「今天的功课难吗?」她凑到我身边,看着我摊在桌上的数学作业本,「哇,这题你居然解出来了?好厉害!」
那我一直以来所背负的愧疚,我所付出的补偿,我所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究竟算什么?
我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混合着愧疚和无力感的酸楚。
洗完碗,我擦干手,准备回自己房间。经过诗织房间时,发现她的门虚掩着一条缝。她通常会在晚饭后继续画一会儿画。
这画里,充满了某种……情绪。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占有欲和禁锢感。
她的画技很好,好得惊人。尤其是画我的时候,那种细腻的笔触,对光影的精准把握,仿佛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画中人的身上。
晚饭时,沉默像第三位家庭成员,牢牢地占据着餐桌旁的位置。
我慌忙站起身,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拉出我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摊开的那一页,画的依然是我。
我所看到的那个安静、脆弱的妹妹,难道只是她愿意展示给我们看的表象?在那沉默的面具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情感和念头?
这绝不是单纯的写生练习。
但是今天,那本熟悉的、黑色封皮的素描本,并没有合上放在她惯常的位置。它摊开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似乎是刚才她拿东西时不小心碰掉的。
然而,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画的逼真。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天花板上仿佛不断浮现出那幅被藤蔓缠绕的肖像。诗织那双沉默的、玻璃珠一样漂亮却毫无生气的眼睛,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但现在,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
而是在我的肖像周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扭曲着,缠绕着我的身体,像是要将我拖拽进画纸的深处。我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疲惫,与周围那充满侵略性和禁锢意味的藤蔓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我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就是这双手,能画出无比美丽的图画。她的画,起初是医院窗外的天空,然后是家里庭院的花草,后来渐渐变成了我。
饭后,我负责洗碗。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刷着盘碟,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几乎是家里最「吵闹」的时刻。葵本来想帮忙,但被母亲叫去客厅吃水果了。
母亲试图找些话题,比如邻居家的猫生了小猫,或者超市的特价商品,但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得不到任何回应后,便也沉寂下去。父亲默默地吃着饭,眼神很少离开餐盘。诗织小口地吃着食物,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不发出一点声音。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脚步。
「愁的便当,还是胡萝卜太多了吗?」葵压低声音问我,脸上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她知道我讨厌胡萝卜,但母亲最近总是执着于在便当里放很多,美其名曰营养均衡。
她画我在看书的侧影,画我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背影,画我站在玄关穿鞋的样子……一开始,我和父母都为此感到欣慰。这至少证明,她还在观察这个世界,还在关注着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这被视为一种积极的信号,是她在尝试用她的方式与我们「交流」。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画纸烫到了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还好。」我低声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的诗织。
那个在我心中,永远停留在十三岁那个天真、需要保护的妹妹形象,瞬间变得模糊而陌生起来。
倘若……倘若那幅画中所流露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情感……能被称为「爱」的话。
我浑身一僵,几乎是弹跳着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没什么。刚洗完碗,有点累。」
心脏,毫无征兆地加速跳动起来。
「愁?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本素描本里,还藏着多少这样的画?
这……这是诗织画的?
「真是的,下次我要向阿姨收取代吃胡萝卜的劳务费了。」她假装生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她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柑橘洗发水的味道。这微小的接触,让我因长时间沉浸在沉闷环境中而变得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悸动。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隐秘不安的情绪攫住了我。我知道不该窥探妹妹的隐私,尤其是在她如此脆弱的时候。但那摊开的页面,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一个危险的陷阱。
我一直以为,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助的呼救,是需要我更加倍去呵护、去赎罪的信号。
她今天穿着的白色连衣裙,是三年前她最喜欢的那条。如今穿在她消瘦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让她看起来像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谁能想到,这样安静、无害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个因为创伤而彻底封闭的内心世界呢?
葵歪着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和锐利。她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的沉默,会不会其实是一种武器?一种将她自己,也将我,牢牢囚禁在她所构建的这个无声世界里的,最坚固的牢笼?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们之间这样寻常的对话,在这个寂静的家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是一种奢侈的罪恶。我总觉得,在我和葵正常交谈的时候,诗织那看似专注的背影,会变得更加僵硬。但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是我的负罪感在作祟。
那些平日里被她精心收纳起来的、不允许我们触碰的画作,是否都隐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黑暗的一面?
是我某个周末下午,坐在庭院走廊下看书的场景。阳光的角度,我微蹙的眉头,甚至连我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翘起的头发,都描绘得一丝不差。
「是吗?你脸色不太好哦。」她走近几步,关切地说。
深吸一口气,我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极其缓慢地将门缝推大了一些,足以让我看清掉在地上的素描本的内容。
「嗯,差不多都挑给你了。」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回应她的轻松。
这个世界,似乎从我瞥见素描本边缘的那一刻起,开始朝着一个我无法预测的、黑暗的深渊,悄然滑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传来母亲和葵细微的谈话声。父亲大概在书房。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而那本黑色的素描本,就是这座牢笼的设计图。
诗织的画具和完成的画作,通常都整齐地收纳在她的房间里。她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宝贝得很,从不让我们翻阅。父母出于对她的尊重和保护,也从不强行查看。
一种冰冷的恐惧,如同细小的蛇,沿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从葵身边走过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上。
「可能……有点低血糖吧。」我避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诗织房间的门缝,「我去喝点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