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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漫长的弥留与永恒的囚徒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 · Y-J-K · 2917 字

诗织的葬礼,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寒潮,席卷而过,留下的是更加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我没有将它放入壁龛,也没有寻一处墓地安葬。它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审判官,日日夜夜注视着这个已然死去的家。处理真正的遗体需要法律上的亲属同意,而父亲,如同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于是,诗织那具被判定为脑死亡、依靠仪器维持着基础生命体征的躯壳,便以一种诡异的状态,被无限期地留在了医院那间充斥着机械声和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她存在于一个生与死的模糊地带,而我们也随之被放逐在这片没有时间、没有希望的荒原上。

母亲的世界彻底坍缩了。镇静药物的剂量似乎需要不断增加才能让她维持大部分时间的昏睡。偶尔清醒时,她不再哼唱摇篮曲,只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望着窗外那片她早已看不见的风景。她会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字句:「冷……诗织……冷……」 我不知道她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寒意,还是在担忧医院里那具依靠机器维持温度的躯壳。我无法回应,只能僵硬地任由她抓着,直到她力竭,再次陷入药物带来的昏沉之中。她不再认得我,或许,她也不再认得这个世界。她成了一具仅凭本能和破碎记忆驱动的、悲伤的空壳。

家,彻底变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内部持续腐烂的巢穴。灰尘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堆积,空气中弥漫着药物、食物缓慢变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气息。我不再上学,学校打来的电话被我直接忽略。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座坟墓,以及每周一次,我不得不前往的、医院里的那个「活着的坟墓」。

探望诗织的躯壳,成了一种新型的、更加残酷的刑罚。不再是隔着玻璃,而是直接进入那个病房。房间里恒温恒湿,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和轻微的嗡鸣,像一首为不死不活状态谱写的诡异安魂曲。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线,胸口随着呼吸机的作用微微起伏,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蜡样的苍白。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栖息在眼睑上,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熟睡。

但我知道,这不是睡眠。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意识的绝对消亡,是脑细胞的永久性坏死。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我会想起她小时候赖在我怀里听故事的样子,想起她失语后那双沉寂的眼睛,想起她在画纸上宣泄的黑暗,想起她最后那充满恨意的一瞥……所有影像交织重叠,最终都融化在这片机械维持的、虚假的生命迹象里。

有时,我会产生可怕的幻觉。仿佛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看到她的睫毛颤抖着想要睁开。我会猛地凑近,心脏狂跳,屏住呼吸等待。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仪器冰冷而忠诚地履行着它们的职责,维持着这具躯壳的新陈代谢,这具……曾经承载过我妹妹灵魂的,空的容器。

风见医生偶尔还会出现,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职业性关切和某种无力感的复杂表情。她会检查一下仪器数据,翻看一下护理记录,然后对我说一些「生命体征平稳」、「需要做好长期准备」之类的话。但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平稳」不过是死亡的延缓,所谓的「准备」,是面对一场永无止境的、缓慢的告别。

有一次,她离开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我,语气异常沉重:「五十岚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未来的路?」

未来的路?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我的未来?它早在诗织选择沉默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在我失约的那个雨夜,就已经被彻底斩断了。我的未来,就是这间病房,就是家里那个崩溃的母亲和桌上的骨灰盒,就是这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虚无与煎熬。

我摇了摇头,甚至连一个回答都无法给出。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只是光线在房间里的移动。我机械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给自己和母亲弄点吃的,打扫一下无法彻底干净的房子,然后便是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我没有再试图联系父亲,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我。我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或者说,是我们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一个黄昏,我从医院回来,发现母亲罕见地清醒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对着桌子上诗织的骨灰盒。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呆,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澄澈的平静。

我心中莫名一紧,快步走过去。「妈?」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目光似乎穿透了我,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解脱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然后,她轻轻地、用一种我许久未曾听过的、异常清晰的语调,说:

「可以……结束了。」

说完,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陷入了真正的、安宁的睡眠。

结束……意味着什么?

我像个懦夫一样,逃离了那间病房。

我想起她最后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那一刻,我无比确信,她刚刚,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与诗织,或者与她自己的内心,达成了某种最终的和解与告别。而她留给我的,是一句谶语。

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死寂的。

诗织的骨灰盒依旧在客厅的桌子上。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没有救赎。

没有解脱。

如何结束?

我看向桌子上那个黑色的骨灰盒。看向这个死寂的家。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

我想起艺术治疗室里她撕碎的画纸。

我想起母亲那句「可以结束了」。

她的躯壳依旧在医院里,依靠机器,「活着」。

我再次去了医院。站在诗织的病床前,看着她在仪器维持下的「生存」。机器的声音规律而冷漠。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但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皮肤看起来如此冰冷,如此虚假。

母亲在那次清醒后,状态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的、无法唤醒的昏沉。医生来看过,只是摇头,说这是精神彻底崩溃后的某种自我保护性封闭。

我站在病床前,内心进行着疯狂而痛苦的挣扎。道德、法律、亲情、愧疚、绝望……所有的一切撕扯着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危险的闪电,划过我黑暗的脑海。

父亲依旧杳无音信。

那这永恒的囚禁,这无尽的、无声的煎熬,便是它……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模样。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无法承担那个决定的重量。我无法亲手按下那个象征着最终终结的按钮。我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罪,不能再增添这最沉重的一笔。

而我们,还活着的我们,被永远地囚禁在了这片由她的死亡(和未完成的死亡)所构筑的、没有出口的、永恒的寂静地狱之中。

「可以……结束了。」

我知道,这在法律和伦理上意味着什么。但我更知道,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对我们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是一种怎样永无止境的凌迟。

倘若那能被称为爱——这份最终将我们所有人都拖入这生与死的夹缝,承受着比死亡更漫长、更绝望的刑罚的情感。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我的心脏:也许,让这一切真正结束,才是对她,对我们所有人,最后、也是唯一的慈悲。

我依旧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

这个想法让我战栗,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让仪器停止?让这虚假的生命迹象归于真正的平静?让诗织,从这生不如死的状态中,彻底解脱?

灰。

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做。

意味着接受诗织的彻底死亡?意味着放弃医院里那具徒具形骸的躯壳?意味着……让我自己,也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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