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等待的迴響與漸起的漣漪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 · Y-J-K · 2163 字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框彈出,像一聲最終的判決,將我所有的猶豫和退路都徹底斬斷。那一瞬間,巨大的虛脫感攫住了我,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我癱坐在椅子上,手機從汗溼的手中滑落,屏幕暗了下去,像一隻合上的、疲憊的眼睛。
沒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只有更深沉的、彷彿墜入冰窟的寒冷。我做了什麼?我將妹妹最私密、最可能扭曲的內心世界,像遞交病例一樣,交給了外人。我背叛了她。無論她的情感多麼異常,這種行爲本身,就帶着一種無法開脫的卑劣。
那一夜,我幾乎未曾閤眼。每一次手機提示音的輕微震動(那只是無關緊要的軟件推送),都讓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起,心臟狂跳不止。我既恐懼看到風見醫生的回覆,那可能意味着我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被權威認證的真相;又隱隱期盼着她的迴音,彷彿那是茫茫黑暗中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燈塔。
第二天,我在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中度過。課堂上,老師的聲音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我頻繁地查看手機,郵箱界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只有廣告郵件和學校通知安靜地躺着。
詩織那邊,依舊是死水般的平靜。她坐在窗邊,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彷彿昨夜那個站在信箱旁、對葵做出詭異動作的人只是我的幻覺。但我知道不是。那份冰冷的對峙感,還清晰地殘留在我和葵之間的空氣裏。
午休時,我和葵坐在老地方——教學樓天台。就是詩織畫作裏那個充滿惡意幻想的地方。陽光很好,天空湛藍,但坐在這裏,我卻感到脊背一陣陣發涼,彷彿能感受到畫中那隻從陰影裏伸出的、意圖不明的手。
「你還好嗎?」葵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擔憂,「你臉色比昨天還差。昨晚沒睡好?」
我無法告訴她原因,只能含糊地點頭:「嗯,有點失眠。」
她沉默了一下,小口咬着麪包,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昨天……詩織那樣,你真的覺得只是偶然嗎?」
我的心揪緊了。她果然也在在意。
「我不知道。」這是實話。在風見醫生給出專業意見前,任何猜測都只是加重內心的負擔。
「我後來想了想,」葵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指的那個方向……不只是車站和學校。再往遠一點,是市立綜合醫院。就是……風見醫生所在的那家醫院。」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葵的目光與我相遇,裏面是同樣的驚疑不定:「是巧合嗎?還是……她知道了什麼?」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詩織知道我給風見醫生髮了郵件?這怎麼可能?除非她……監聽了我的手機?或者,她只是憑藉某種野獸般的直覺,感知到了我內心的動搖和「背叛」的傾向?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足夠令人毛骨悚然。
「可能……只是巧合。」我艱難地說,試圖安撫她,也試圖安撫自己,「她很少出門,怎麼可能知道風見醫生在哪家醫院。」
葵沒有再爭辯,但她眼中的疑慮並未散去。我們之間,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因爲共同祕密而產生的、粘稠而壓抑的同盟感,但這同盟建立在流沙之上,隨時可能坍塌。
這種焦灼的等待持續了整整兩天。這兩天裏,家中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母親似乎察覺到了我和詩織之間那種無聲的、更加緊繃的氣場,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化爲一聲無奈的嘆息。父親依舊沉浸在他的工作中,像鴕鳥將頭埋入沙土,迴避着家裏一切不和諧的音符。
而詩織,她開始畫一幅新的畫。
我站在原地,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圍的同學嬉笑着走過,他們的世界明亮而喧囂,而我的世界,彷彿被一層透明的、冰冷的薄膜隔絕開來,正朝着一個未知而危險的方向滑去。
畫布上出現的,是大片的、混亂的、相互纏繞的黑色線條,像狂亂的荊棘,又像洶湧的浪潮。在那些線條的中央,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像是鳥類羽毛的白色物體,但那羽毛被黑色緊緊纏繞、覆蓋,彷彿正在被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是解脫,還是更深的禁錮?
倘若那能被稱爲愛——這份需要用謊言、窺探和即將到來的、可能殘忍的剖析去面對的情感。
來了。
我抬起頭,望向家的方向。在那個看似平靜的屋檐下,我的妹妹,正用她的沉默和畫筆,構築着一個只有她能懂,卻將我們所有人都捲入其中的世界。
這次,她沒有畫我。
我邁開腳步,朝着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走去。每一步,都感覺踩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之上。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漸起的漣漪,正在匯聚成無法迴避的浪潮。
我知道,從我按下發送鍵,到收到這條短信,再到明天下午四點——這一連串的事件,已經像推倒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再也無法停止。
這幅畫不再有具體的場景和人物,卻充滿了更加抽象、也更加不祥的象徵意味。那白色的羽毛,是在暗示純潔的被玷污?還是象徵着什麼即將被毀滅的東西?
我的手指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當面詳談。這意味着事情遠比我想象的嚴重?還是意味着郵件裏無法說清那些複雜的分析和可能帶來的後果?
回覆了「好的,我會準時到」之後,我收起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着晚霞的餘溫和都市的塵埃氣息。
而明天,我將要去揭開這個世界真相的一角。
終於,在郵件發出後的第三天傍晚,當我結束社團活動,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校門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郵件,而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不敢深思。每一次看到那幅畫,都感覺像是在閱讀一封來自深淵的、用密碼寫成的恐嚇信。
【五十嵐愁同學,我是風見瞳。關於你郵件中提到的事情,我認爲需要當面詳談。明天下午四點,方便來我醫院的心理諮詢室嗎?地址如下……】
那我此刻邁向診所的腳步,是否也算是一種……扭曲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