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離別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南房秀久 · 6058 字
太陽已經落山了。
比阿特麗斯敲了敲治療室的門,哈爾出現在門口,將她招呼進去。
「庫斯巴爾特,可以嗎?」哈爾對守在病牀邊的治療師老人說道。
老人站起身,讓比阿特麗斯坐在那張椅子上。
「……盧斯。」比阿特麗斯輕聲喚道。
「……是貝茨嗎?」女戰士微微睜開眼睛。
「是啊。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好像是呢……。我不想走的時候,周圍吵吵鬧鬧的……。想着讓你替我向大家告別來着。」
「別說傻話。……你怎麼會死呢。」
「真不會撒謊啊。」無力的笑聲。「……說起來,我們認識挺久了吧。有四年了?」
「四年零九個月又一週了。」
「是啊……,想起來了。說起來你剛來那天就和桑德拉吵架來着。從那時候起就是個不得了的刺頭。」
「盧斯你嘴巴也很壞啊。叫我鳥窩頭的事,我可沒忘哦。」
「呵呵,我一講海盜船的故事,你就像男孩子一樣,眼睛閃閃發亮呢……。我啊,本來打算退休後,攢錢買艘船的。」盧斯望着遠方,繼續說道。「要艘大船。然後去西邊。一直往西……。聽說過吧,西邊盡頭有精靈之國?我想那一定是個美麗的好國家。沒有奴隸也沒有貴族的國家。然後,我就在那裏生活。開個旅店。再也不當海盜了。可不想再被抓去當奴隸了。」
「要帶我一起去哦,別忘了。」比阿特麗斯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
「當然啦。因爲,要是丟下你不管的話……」
「……盧斯?」
不知何時,眼睛已經閉上了。彷彿入睡一般。
但是,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 * *
擊敗了〈黑龍〉的〈黃金之鹿〉,贏得了前期階段的最多勝場。
比阿特麗斯決定忘掉剛纔聽到的片段,離開了酒館。
「這樣做哦。」克萊爾拉滿火箭,朝着駛離港口的盧斯的船「咻」地射了出去。「安息吧,盧斯!」
克萊爾正和在那艘帆船上張帆作業的船員們交談了幾句。
少女們懷着祈禱,靜靜地目送船影消失在水平線的那一端。
「但不確定因素太多了。而且,還不知道那傢伙會怎麼出招。」
「我說,哈爾……哈爾·康威不來嗎?」
作爲勝利者的比阿特麗斯她們,在充滿歡呼與掌聲的競技場中,心情沉重地離開了。
說到底我幹嘛要追哈爾啊?那個說謊的貴族混蛋!?
傍晚回到宿舍時,西棟的更衣室裏所有少女都聚在一起,氣氛凝重。
青年沒有注意到揮手跑來的她,拐過了街角。
「別這麼說嘛。葬禮費用是他出的哦。」尤瑪打圓場道。「得承認他的誠意纔行。」
「薄情的傢伙,果然。」米婭啐了一口,豎起外套的領子以躲避清晨的寒風。「……去死吧。」
感到有些蹊蹺的比阿特麗斯,跟着青年推開了酒館的門。
「……來世再見,盧斯。」尤瑪模仿克萊爾射出了箭。
但是,當她看到青年走進一家酒館的側臉時,少女臉上的喜色消失了。
被發現了?少女停頓了一下呼吸,再次用眼角餘光觀察他們。
比阿特麗斯若無其事地在緊挨着的鄰桌坐下,點了麥酒。
那時,哈爾正站在俯瞰港口的小山丘上,靜靜注視着葬禮的情形。
第二天早晨,遺體被裝上靈柩馬車,運往附近一個冷清的小港口小鎮。在那個名叫維拉·德·奧爾特加爾的港鎮的南棧橋,停靠着一艘縱帆的小型帆船。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還一副平民打扮?
但那是付出了失去無可替代的同伴這一代價的、苦澀的勝利。
「……鬥騎士應歸於競技場的塵土。你竟無視這規矩。」蒼老的聲音從青年背後傳來。是加摩爾。
葬禮結束後,同伴們都回到了宅邸,比阿特麗斯卻告知會在門禁前回去,留在了鎮上。
「就算被這麼認爲,我也不在意。」哈爾回頭看向坐在菩提樹樁上的加摩爾。
臨近中午,鎮上開始熱鬧起來。港口北側的棧橋邊,好幾艘小漁船返航了,漁夫的妻子們正精神十足地吆喝着卸魚。從卸下的魚中拿到大龍蝦、拿在手裏玩耍的孩子們的身影也隨處可見。
昏暗的酒館裏煙霧瀰漫,看不清楚。
和上次見面時不同,穿着非常樸素的衣服所以沒立刻認出來……。
少女們將棺槨從馬車上卸下,通過跳板運到船的甲板上,然後用繩索牢牢固定在正中央。在此期間,克萊爾獨自一人張好了帆。
「……是啊。」面對米婭激烈的言辭,比阿特麗斯只能點頭。
在說什麼呢?比阿特麗斯豎起耳朵,捕捉到男人們對話的片段。
加摩爾下到少女們那裏,給每個人發了一張弓,以及一支箭頭上纏着浸油棉布的箭。
等他們離開後,克萊爾把少女們叫了過來。
「喂,等等……!」緊接着,比阿特麗斯也拐進了小巷。
科萊特的裝束是正規鬥騎士的。
「噓!聲音太大了。」膚色黝黑的小個子男人環顧四周。
算了。想這些也沒用。
「有風險啊。」看起來最年長的銀髮男子對拋棄尤瑪的青年低語道。
就在她轉身要回主街時,比阿特麗斯意識到剛纔那個青年有些眼熟。
哈爾!比阿特麗斯追着青年的身影跑了出去。什麼嘛,果然還是來了不是嗎!
青年沒有注意到呆立着的失望少女,消失在了酒館裏。
裝飾着溫暖火焰的帆船,向着西邊的盡頭啓航了。
被圍在中心的是侍從科萊特。
看到這一幕,比阿特麗斯轉動起錨機,升起了錨。
「……再見。」
比阿特麗斯「咚」地從石牆上跳下,搖了搖頭。
同一張桌子旁,還有另外兩個年輕男子,正湊在一起說着什麼。
「怎麼了?」比阿特麗斯擠進人羣。「……科萊特?」
坐在防波石牆上的比阿特麗斯,茫然地望着這日常的景象。
銀色的鎖子甲,以及印有黃金之鹿的白色胸甲。
「這個,要怎麼做?」米婭握着熊熊燃燒的火箭問道。
「好了,下來吧。」隨着克萊爾的聲音,大家「咚」地跳回了棧橋。
乘着海風的船,載着盧斯一人,在細浪之上沉重地駛向外海。
再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而且危險。比阿特麗斯放下銅幣,起身離席。
男人們點點頭,停下工作回鎮上去了。
「……說是很忙。」克萊爾簡短地回答。
然後在少女們的陪伴下,在哈爾宅邸那間擺滿白色鮮花的廳堂裏度過了那一夜。
三人只是比剛纔壓低了聲音。並沒有注意到這邊。
「老實說吧。裝成無情的贊助人可不適合你。」
「……老夫原以爲你是個不討人喜歡的毛頭小子。」
青年不是哈爾。年齡相仿,但認錯人了。仔細一看,完全不一樣。
箭劃出光的軌跡飛去,刺中鼓起的船帆,「啪」地散出火花。
「貝茨也跟我說了類似的話呢。」
剛纔比阿特麗斯她們所在的南棧橋,現在停泊着與埃爾德克諸島的貿易船,正忙於裝卸貨物。
「慌什麼。」青年嘲弄地笑道。「特意選在這個偏僻的鄉下小鎮聚會是爲了什麼?」
「……確定嗎?」
「那想法太天真了。」小個子男人瞪着青年。「就算不是密探,好奇心強的人也到處都有。」
一反慣例,盧斯的遺體也被運出了競技場。
「是爲了優勝嗎?也不是想要獎金吧?……算了,不想說就不問了。」加摩爾站起身,挺直了腰背。「不下去嗎,到她們那兒去?」
「只要出錢就行了嗎?那和其他贊助人有什麼區別!我一開始雖然怕哈爾,但最近開始有點喜歡他了。雖然嘴巴壞、訓練嚴,但我相信他其實是把我們當人看的。……但我錯了。說到底,對那個人來說,我們只是工具而已!只要能戰鬥就肯花錢。但是,僅此而已。就算死了也不會爲我們流淚。那種人的誠意見鬼去吧!對吧,貝茨?」
「……教我們怎麼做。」比阿特麗斯她們當然同意了。
「沒錯,是決賽。」
克萊爾敲打火石點燃火把,將箭頭伸入火焰中。
……哈爾,米婭說得對。爲什麼不來呢?葬禮是很隆重,但大家真正希望的,只是能一起悲傷而已。你明白的吧?還是說,那時候你說的你和我都是同樣的人,那是謊話?
「不,是絕佳的機會。比平時戒備也鬆懈。錯過此時更待何時?」
比阿特麗斯一邊咳嗽一邊左右張望,發現了坐在靠牆桌邊的青年。
接着是布蘭琪,阿拉蕾娜,米婭……最後是比阿特麗斯射出了箭。
「公爵在心情上可以說是同志!」青年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反抗的話連他也幹掉就是了。事到如今還猶豫讓自己的手沾血嗎!」
「啪」的一聲,帆鼓滿了風。
「算了吧。」
反正是貴族之間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雖然不知道三人在計劃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或許應該向誰舉報,但那樣尤瑪可能會傷心……
「不想借他人之手呢。」克萊爾對大家說道。「我想就我們幾個,送她最後一程。用海之戰士的葬禮那種方式。怎麼樣?」
就在她下定決心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青年快步走過街道。
年老的矮人重新叼好鹿角菸斗,眯起了眼睛。
「是嗎。」
但相應地,也聽不到談話內容了。
「對了,那是尤瑪的……」沒錯,那個青年,就是拋棄尤瑪的貴族。
望着這一幕,眼睛哭得通紅的米婭問克萊爾:
比阿特麗斯她們也照做,製作火箭。
「……我真傻。」比阿特麗斯喃喃道。
「這個嗎?」科萊特臉紅了。「其實是……」
「那姑娘是個驕傲的戰士。我想給她一個相稱的葬禮。」
「科萊特是新的後衛。填補盧斯的空缺。」尤瑪接話道。
船開始緩緩滑過水麪。船一動,跳板就滑落到了水中。
比阿特麗斯一驚,別開了臉。
「這身打扮?」
橙色的火焰從箭矢蔓延到白色的帆上,如舔舐般緩緩擴散開來。
「誰決定的!」比阿特麗斯狠狠瞪着尤瑪。
「別衝我發火啊。這不是明擺着嗎,是哈爾啊。」
「我去抗議!」
科萊特還是個孩子。經驗也淺。爲什麼讓她上!? 不行!絕對不行!
「……然後呢?以後就我們五個人打?」布蘭琪的聲音從正要衝去找哈爾的比阿特麗斯背後傳來。
「什麼意思?」
布蘭琪抱着胳膊靠在牆上,向她投去冷淡的目光。
「忘了嗎?賽季中是不允許新鬥騎士加入的。只能從侍從晉升。有替補鬥騎士的騎士團另當別論,像我們這樣人數少的地方,只能讓侍從晉升吧?」
「那是哈爾笨蛋不設替補的錯!總之科萊特還不行!薩莉娜也不行!」
「那,尊貴的掌旗騎士大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布蘭琪說着,用手指「咚」地戳了戳比阿特麗斯的胸口。「來,在向哈爾哭訴之前,想個讓大家大喫一驚的好主意來看看啊。做不到吧?」
「……我真是受夠你了!」比阿特麗斯甩開她的手。「你針對我也就算了,每次比賽都無視戰術擅自行動!你知道這給其他成員帶來多大困擾嗎!」
「哎~呀,要是正確的指示,我隨時都聽哦。但是,說真的,你作爲掌旗騎士智慧不足呢。昨天也是因爲你那蹩腳的戰術,盧斯才……」
啪!比阿特麗斯一記耳光扇在布蘭琪臉上。
「……你!」布蘭琪撲向比阿特麗斯。「你能當掌旗騎士,不就是因爲你是哈爾的情婦嗎!」
「你、你原來是這麼看我的!過分!」
「大傢俬下都這麼想哦!」布蘭琪抓住比阿特麗斯的頭髮,想要拉扯。比阿特麗斯用肘部猛擊布蘭琪的胸口,將她推倒在地。
「你!你!你!」兩人就這樣滾倒在地,扭打起來。
受過訓練的鬥騎士之間的戰鬥,到了這一步也成了普通的女人打架。抓臉、扯頭髮這種低層次的爭鬥,但和貓打架一樣,需要勇氣才能介入。
「我、我去叫贊助人!」尤瑪跑出了房間。
「請住手!都是因爲我!」科萊特帶着哭腔制止,但兩人早已把這些拋到腦後。
「哎呀呀,詞彙真貧乏!五短身材的雞冠頭!你梳過頭嗎!跳蚤都會遭殃哦!而且臭死了,你是豬圈裏出生的嗎?……痛~!」
「布蘭琪小姐,您也說得太過分了。來,兩個人都向對方道歉。」
「我能感覺到,科萊特的才能。我更適合在柵欄後面支援大家。但她不一樣。她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鬥騎士。」
「請適可而止!」阿拉蕾娜開口了。是至今從未聽過的強硬語氣。這完全是生氣了。
本來想好好衝他發一頓火的,這下全亂了。
「你說什麼,你……你、你這個笨蛋!」
「你們在幹什麼!」被尤瑪領着,哈爾終於出現了。
「又不是我的錯!」留下目瞪口呆的衆人,她衝出了房間。

「…………」薩莉娜黑色的眼眸溫柔地閃爍着。
「誘餌,嗎?」
「……沒什麼,已經結束了。」比阿特麗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只是在討論一下編組的事。」
「……疼死了。」被「撲通」扔開的兩人抱着頭,看向站在中間的少女。
眼前火花四濺。
「還有其他事嗎?」
「……貝茨小姐,先動手的是您。請道歉。您本來應該是我們吵架時負責制止的人吧?」
真是的,都怪哈爾不好!
「我沒關係的。」薩莉娜說道。「因爲是我向贊助人推薦科萊特的。」
「好了,你們兩個別道歉了!我會想辦法的!」比阿特麗斯把因打架而凌亂的紅髮抓得更亂,抬起了頭。「但是薩莉娜一個人會忙不過來,侍從的補充要抓緊哦。這個規則上是允許的吧?」
月光閃閃發亮的水平線上,彷彿看到了駛向精靈神祕國度的,盧斯那艘有着橙色船帆的船。
那是當然的。因爲本來就什麼都沒有。比阿特麗斯在心裏嘟嘟囔囔地抗議。
「你這個塌鼻子的娃娃臉、黑皮膚的發育不良低能暴力狂!哈爾的品味真讓人無語!還不如去睡猴子呢!」
「可是,」話到嘴邊,又被嚥了回去。
「是你?」比阿特麗斯凝視着流浪民族的少女。
「這,是你的占卜?」
盧斯,我會努力的。比阿特麗斯望向窗外的海。
「新加入的鬥騎士,對任何騎士團來說都是絕好的目標。攻擊應該會集中在你身上。到時候,由阿拉蕾娜、尤瑪和米婭三人包圍並攻擊那些衝你來的傢伙,這就是戰術。你不需要打倒對手。只要不落馬就行。所以防禦一定要好好掌握。從現在開始到後期階段開始前的一個月,我會徹底教你的。」
「嘛,她過會兒會回來的。」阿拉蕾娜也聳了聳肩,回頭看向比阿特麗斯。「別把布蘭琪小姐說的話當真哦。我們,對贊助人和您的關係,沒有任何想法。」
「明白了。讓人打造吧。」他點點頭,把手放在科萊特頭上。「太好了呢。」
哈爾走進房間,環視了一下凌亂的室內,看到了比阿特麗斯臉上的抓痕。
「跟她比起來,我的任性還算可愛呢。」米婭嘆息道。
「可以。」
「…………?」下一秒,比阿特麗斯和布蘭琪的頭「咚」地一聲正面撞在了一起。
「……只能相信了吧。」比阿特麗斯「呼」地嘆了口氣。「但是,那身盔甲不行。哈爾,給科萊特的盔甲,要更結實更厚的纔行。」
「那個……」比阿特麗斯稍微想了想,看向好友。「尤瑪,能給這孩子選一匹即使速度慢些,但耐力好的馬嗎?」
「是因爲科萊特的事嗎……。我本意不想失去任何人。沒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哈爾這樣低語着,向比阿特麗斯低下了頭。「抱歉,是我的疏忽,給你們添負擔了。」
比阿特麗斯「嘎嘣」一口咬在布蘭琪手臂上時,有人抓住兩人的後頸把她們分開了。
就在這時。
布蘭琪也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吐舌頭。
已經,無話可說了。全身力氣彷彿被抽乾的比阿特麗斯癱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是!」科萊特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樣就行。」比阿特麗斯轉過身,把手放在科萊特肩上。「科萊特,你要當誘餌。」
「有點掌旗騎士的樣子了。」尤瑪微笑道。「盧斯一定也很高興。」
比阿特麗斯並不這麼認爲,但沒說出來。
「對不起,如果我再強一點,就不用讓貝茨小姐擔心了。」連科萊特也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道。
「這不是想得挺周到嘛,就貝茨而言。……痛痛痛~!」說漏嘴的米婭的屁股被阿拉蕾娜掐了一下。
「……對不起。」比阿特麗斯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了頭。
但果然,大家都以爲我和哈爾睡過了吧。
是阿拉蕾娜。
「可以是可以,但重甲加上慢腳,幾乎不能期待機動力哦。」
「……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在這裏否認很簡單,但大概沒人會信,而且好像公開宣稱自己沒被當女人看待一樣,很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