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紅髮的比阿特麗斯登場
《黃金之鹿的鬥騎士》 · 南房秀久 · 8499 字
咚!
一柄漆黑的騎槍貫穿盾牌,重重砸在鋼製胸甲上。
身材在鬥騎士中算得上嬌小的比阿特麗斯,像皮球一樣被高高挑飛到半空。
少女面朝下狠狠摔在鬥技場堅硬的地面上。
衝擊讓她的意識險些中斷。
「唔!」就在她吐出嘴裏的沙子、想要站起來的瞬間,一柄漆黑的騎槍抵住了她那被曬成小麥色的喉嚨。
「投降嗎?」一個黑色的剪影背對着盛夏的太陽站立。
手持黑槍的鬥騎士,用冰冷刺骨的聲音問道。
雖然抵在喉頭的槍尖是爲比賽而磨圓的,但即使只是輕輕一捅,也足以壓碎聲帶。
「還沒!」比阿特麗斯翻滾着避開槍尖,用那雙紫水晶色的眼睛尋找着落馬時脫手的釘頭錘。
有了!就在幾步開外的地方。
少女滑身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釘頭錘。
然而,黑槍的鬥騎士快了一步,繞到她前面,一腳把釘頭錘踢飛了。
「如何?」槍尖再次抵住喉嚨。「趁我心情還好的時候?」
槍尖「嘎」地一聲更深地壓進喉嚨。
比阿特麗斯咬緊臼齒,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刻,「哇啊——」的歡呼聲,從這座可容納八千人的圓形鬥技場觀衆席上爆發出來。
「……乖孩子。」黑槍鬥騎士輕蔑地撇了撇嘴,將槍從她喉嚨移開,隨即消失在塵土中,去尋找下一個對手了。
比阿特麗斯脫下臂鎧,作爲投降的標誌,原地坐了下來,拂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鮮豔紅髮。
她探查了一下被黑槍刺中的胸口,胸甲已經凹陷了。儘管這副銅製護具薄得可憐,但若沒有它,肋骨恐怕已經斷了吧。
對於直奔全敗戰績而去的〈黃金之鹿〉而言,今天是前期階段的最後一場比賽。
後方柵欄邊,小巧地坐着、正跟一名侍從科萊特說話的可愛女孩,是〈遊擊〉的米婭。她淺棕色的豐盈長髮編成髮辮,是唯一戴着髮飾上場比賽的鬥騎士。以米婭那連小指上擦破點皮都討厭的性子,今天肯定也和往常一樣,比賽開始不久就早早自己下馬、主動投降了。
「怎麼了?」大家都感到奇怪,圍到了尤瑪身邊。
「能走嗎?」少女伸手扶摯友坐下。
「加摩爾,那個……」比阿特麗斯一邊上車,一邊想告訴他桑德拉的事。
「好慢啊。」正在浴槽裏浸泡着肌肉發達身體的盧斯搭話道。
比阿特麗斯此刻的態度,被視作反叛也毫不爲過。
尤瑪沒有回答,把臉埋進了蜷起的膝蓋裏。一起回來的薩莉娜也黑眸溼潤,抽泣着。果然情況不尋常。
「彼此彼此。……那麼,失陪了。」比阿特麗斯再次低頭行禮,彷彿宣告談話到此爲止,隨即轉身走向準備室。
他被大約十個盛裝打扮的貴婦人圍着,相貌相當英俊。
「……畢竟我們實力不濟。」比阿特麗斯在爆發的邊緣勉強壓下怒火,低下頭。
「真是不像樣的比賽啊。既然是表演,就該更有看頭,讓人更盡興點纔是。」
而科萊特當侍從才一年。感覺還是個孩子,短髮常讓人誤以爲是男孩。不過,再過幾年,等到她長到比阿特麗斯現在的年紀,應該就沒人會當她男孩子了吧……
令人沮喪的是,她們全都是和比阿特麗斯同屬〈黃金之鹿〉騎士團的成員。
「從今天起,騎士團的贊助人換了,你們的家在前面。」
比阿特麗斯粗暴地推開了準備室的門。
賽季從初秋持續到早春,分爲前期和後期兩個階段。每個階段勝場最多的騎士團將進行最終王座決定戰,選出真正的勝者。
「……我沒事。說是三天左右就能走了。」尤瑪的聲音在顫抖。
而是獻給本賽季獲勝的〈黑龍〉的掌聲。
什、什麼呀這傢伙!我們又不是想輸才輸的!
這個男人,不知爲何似乎一直在看着這邊。
倒在敵陣深處的是掌旗騎士,也就是鬥騎士團長桑德拉。一眼就能認出是她,因爲附近掉落着被稱爲「掌旗」的燕尾旗。而且比賽剛開始,比阿特麗斯就親眼看見她被那個黑槍騎士擊倒了。
一行人離開準備室,乘上馬車返回宿舍,車廂裏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難道只是難以置信地弱而已?」男子不依不饒。「哎呀呀,真是沒用。」
「一開始……被刺中的時候……脖子就……」尤瑪再也說不下去了。
「該抽鞭子!」女人們扭曲着濃妝豔抹的臉,對比阿特麗斯破口大罵。
這時,門開了,在侍從薩莉娜攙扶下,尤瑪拖着腳走了進來。看到她這個樣子,比阿特麗斯鬆了口氣。看她沒上夾板,應該沒骨折。
當然,那並非獻給比阿特麗斯她們。
這觸及了急性子的比阿特麗斯的忍耐極限。
在歡呼聲的掩蓋下,目送着尤瑪和桑德拉被擔架抬走後,紅髮的比阿特麗斯站起身,扛起脫下的護具,慢慢走向退場口。
「實在看不出是認真的比賽,從對手那兒拿了多少好處?」
而對手,偏偏是至今保持全勝的〈黑龍〉騎士團。
雖然努力裝作平靜,卻與平時活潑的她判若兩人。
「……實力,差得太遠了。」比阿特麗斯抱膝坐着,茫然地望着賽場。
「『紅妝死鬥』是在嚴格規則下進行的競技。絕對沒有舞弊行爲。」比阿特麗斯重複着應付這類人時的套話。
「什麼都別說,剛纔聽說了。」加摩爾粗聲粗氣地說,揮鞭驅馬出發。「幹這行,死個人不是什麼稀罕事。」
米婭的夢想,是有朝一日被有錢的貴族看上,成爲貴婦人。她有着小貓般的大眼睛、可愛的鼻子和略顯豐潤的粉色嘴脣,這些以絕妙的平衡分佈在臉上。雖說比不上據說在市場上能賣出比阿特麗斯六倍價錢的尤瑪,但也算相當美貌了。米婭深知自己的美貌和白皙水潤的肌膚對男人有吸引力,因此時刻不忘精心維護。
少女說着就要接過護具,比阿特麗斯微笑着制止了她。
這枚刻着三重圓環、如尼文字和奴隸編號的烙印,在她出生第二天就已經被烙上。無論走到王國何處,憑此印記便能識別出奴隸身份。
「好在有遺體埋在鬥技場的慣例。不然這馬車上還得再裝口棺材。光載你們這羣傻丫頭就已經超重了。」
比阿特麗斯個子不算高,但科萊特更矮小。
在娛樂匱乏的秋至春季期間,溫托爾王國首都吉茲蘭·特爾·萬特,每隔一週便會舉辦一種名爲「紅妝死鬥」的團體比賽作爲表演,由被稱爲鬥騎士的女奴隸戰士參加,深受歡迎。
鬥騎士,雖說待遇相對較好,但本質仍是奴隸。一切權利歸屬其所有者,無論是對主人,還是對其他市民,反抗都是不被允許的。
「誒?」比阿特麗斯放在她肩上的手滑落了。「……騙人。」
「這個下賤的母奴隸!」
「加摩爾,你發什麼呆!家不是往那邊嗎!」
自豪的長長金髮散落在寬闊的額頭上,遮住了半邊臉和綠色的眼眸,但作爲她最好的朋友,比阿特麗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內心的動搖。
「哎呀!」貴婦人們倒抽一口涼氣。「太無禮了!」
布蘭琪看着她們,哼了一聲。
「貝茨小姐。」在柵欄邊等待的侍從科萊特,用暱稱呼喚着比阿特麗斯。「大家已經都上去了。您辛苦了。」
馬車駛出城鎮後,盧斯發現回去的路和平時不一樣。
「是因爲你反應遲鈍吧。」
不過,近幾年來,〈黑龍〉騎士團一直在刷新連勝紀錄,而比阿特麗斯所屬的〈黃金之鹿〉騎士團則安於萬年墊底的地位。
此外,優勝騎士團的所有者(贊助人)將獲得鉅額獎金。因此,各騎士團的贊助人每年都絞盡腦汁,力圖強化所屬的鬥騎士。
……但總覺得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正這麼想着,男子開口了。
「比阿特麗斯,今天是怎麼回事!? 」剛洗完、閃耀着光澤的金髮還在擦拭,〈前鋒〉布蘭琪投來冰冷的視線。「桑德拉被幹掉之後,上前掩護我纔是你的工作吧?好好做了嗎?」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呢。」科萊特小跑着跟上比阿特麗斯的腳步,說道。
鬥技場中央附近盤腿坐着的健壯女人,是〈後衛〉的盧斯。在被海軍俘虜、送去採石場之前,她人生的大半時間都在海上度過,曾是女海盜。體格粗壯,皮膚被陽光曬得如同古銅般發亮,黑髮因常年經受海風而帶上了茶色。
「……雖然很想跟你過過招,但可惜,我沒有欺凌弱者的興趣。」

「貴族全都是那副德性。」比阿特麗斯瞥了一眼右手手背上被烙上的奴隸印記,緊緊咬住了嘴脣。「對奴隸的時候。」
剛這麼想,宣告比賽結束的號角就吹響了。
氣鼓鼓的比阿特麗斯正要頂回去,被科萊特攔住了。
「對了,說起來桑德拉呢?」盧斯擦着身上的水珠問道。「不是跟你一起在治療室嗎?」
坐在馭手臺上的是騎士團的管事,一個鬍子拉碴、滿臉皺紋的老矮人。
這次倒下的是另一位〈後衛〉尤瑪,她也是比阿特麗斯的摯友,一位金髮美少女。看樣子是昏過去了。尤瑪攤開修長的四肢,仰面倒在地上,沒有要起來的意思。即便是隻有〈後衛〉才能配備的堅固鎧甲,似乎也未能抵擋住〈黑龍〉的猛攻。
「被一個超——級討厭的貴族纏上了啦。」比阿特麗斯一邊脫下鎖子甲襯衣,一邊回答。
又一陣歡呼響起。
「……一點也沒有。」
加摩爾「啪」地打掉盧斯抓住他肩膀的手,頭也不回地答道:
響徹整個鬥技場的掌聲與歡呼。
不過比阿特麗斯十七歲,科萊特才十二歲,有身高差也是理所當然。
環視整個鬥技場,還能看到其他投降或倒下的鬥騎士的身影。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
這樣的騎士團共有八個,以循環賽制進行兩輪,共計五十六(加一)場比賽,以此爭奪霸主席位。
「誒,貴族!」正對着手鏡、往臉頰上塗抹乳霜的米婭抬起頭。「看起來有錢嗎?」
「紅妝死鬥」以六人一組組成騎士團,以騎士團對抗戰的形式進行。這是一種規則簡單但過程激烈的表演:先迫使對方全體投降,或將對手打出柵欄外的場外,抑或使其喪失戰鬥力的一方即爲勝者。
〈黑龍〉的鬥騎士們揮手回應,繞場一週。
話雖如此,在比阿特麗斯加入〈黃金之鹿〉騎士團的四年裏,桑德拉一直是掌旗騎士。她一直以爲桑德拉是絕對不會死的。
「什——麼嘛,真遺憾。」米婭再次專注於皮膚護理。
就在和科萊特一起穿過退場口時,比阿特麗斯感覺到某人的視線,猛地抬起頭。隨即,與貴族席最前排翹着腿坐着的一名年輕男子對上了目光。
「弱不弱,要不乾脆就在這裏,跟我比試比試?」少女手按腰間的劍,向男子投去挑釁的目光。
己方剩下的,就只有〈前鋒〉之一的布蘭琪了。勝負很快就會見分曉吧。
其中也能看到剛纔那個黑槍鬥騎士的身影。
比阿特麗斯的母親也是奴隸。母親曾是某個莊園的家事奴隸,在成爲主人的情婦並生下比阿特麗斯後,就被趕出了那戶人家。比阿特麗斯一出生就被賣到了奴隸市場,從此再沒見過母親。恐怕,這輩子也不會再見了,而且也不想見。把自己生爲奴隸的母親什麼的……
布蘭琪不是奴隸。她是與贊助人簽訂了僱傭契約,自願成爲鬥騎士的,是〈黃金之鹿〉裏唯一的志願騎士。弓形眉,紫色瞳孔,高顴骨,知性的嘴角。不可否認她給人一種稍顯冷淡的印象,但如果把米婭比作貓,那布蘭琪無疑就是如同豹子般端正的容貌。正如其容貌所示,這位心高氣傲的毒舌家,不知爲何對比阿特麗斯尤其不寬容。
「桑德拉……死了。」尤瑪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看到女奴隸這副模樣,圍着男子的貴婦人們發出「咿咿呀呀」的尖笑聲。
通往準備室的退場口,位於貴族專用席的旁邊。
「算了,都結束了!結束了!」盧斯從浴槽裏站起來,大聲說道。「這下又能休息到秋天啦!」
「好啦好啦,走吧,回去。」比阿特麗斯輕輕拍了拍少女的頭。
加摩爾一邊讓馬車顛簸前行,一邊不停地罵罵咧咧。比阿特麗斯沒有錯過他抬頭望天時,眼中浮現的淚光。
然而,男子制止了這些貴婦人,向比阿特麗斯投來一個譏諷的笑容。
「說呀。桑德拉,情況不好嗎?」比阿特麗斯抱住了尤瑪的肩膀。
「等等,沒聽說這事啊。」尤瑪探出身。「海利茲老爺子把我們賣了?」
「抱歉,被那個黑槍的女人釘住,動不了啦。」
哈,是想靠欺負我來在女孩子面前逞英雄吧。常有這種人呢,只敢對無法反抗的奴隸耍威風的膽小鬼……
騎士團的構成爲:最前列的兩名槍騎士〈前鋒〉,第二列的兩名打擊武器騎士〈遊擊〉,以及殿後的兩名長柄武器騎士〈後衛〉。其中,在〈前鋒〉的槍側擔任指揮的,便是掌旗騎士。
「可是……」科萊特微微歪頭,仰望着比阿特麗斯。
「哼。別忘了,你們說到底只是商品。難道還指望有人來問『請問可以把您各位這件商品賣掉嗎』?」
「不要啊——!我的化妝品什麼的全都放在以前的宿舍裏了!」
「聽說比賽期間行李就全搬過去了。教官克萊爾也已經去那邊了。」
比阿特麗斯微微蹙眉。鬥騎士團的買賣並不稀奇,但輪到自己頭上,總歸不是滋味。
退休奴隸商人海利茲,聲稱是「晚年樂趣」才當起了鬥騎士團的贊助人。他只是想把漂亮的奴隸姑娘留在身邊,所以鬥騎士幾乎只看外貌挑選,比賽的輸贏也毫不在意,對比阿特麗斯她們來說曾是個非常好的主人。萬萬沒想到,會被那位老人賣掉。
「今天真是糟透了。」尤瑪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之後便再無人開口。
馬車穿過如綠色絨毯般的麥田,朝着海岸方向前進。隨着海潮氣味越來越濃,麥田逐漸消失,周圍的景色漸漸變成了幽暗的森林。不久,開始能聽到海浪拍岸的聲音,突然,白色的海岸和銀色的海洋出現在眼前。
「就是那裏。」加摩爾短粗的手指,指向突出於海面的岬角尖端上矗立着的白色宅邸。
「好——厲害!」米婭叫出聲。
確實是一座氣派的宅邸。海利茲那裏也算寬敞,但這裏的房間數量大概是其三倍,佔地面積恐怕有十倍。
馬車穿過了如同鐵籠般的柵欄門。通往宅邸的道路左側庭院裏,有一個幾乎和實際鬥技場一樣大的練習場;右手邊樹林深處,能看到馬廄和圍欄。
相當專業的設施。
「厲害是厲害,可養了些討厭的東西啊……」盧斯向比阿特麗斯使了個眼色,用下巴示意旁邊空中正飄飄悠悠的球體。
同樣的東西在庭院各處漂浮着好幾個。
仔細看,那球體的表面,除了最頂部和最底部,其餘部分都覆蓋着蒼蠅複眼般的複眼和黑色細密的纖毛。那是奴隸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由古代咒法創造出的咒術生物〈奧加·弗留加〉,俗稱〈告密眼珠〉。能同時看到所有方向的複眼,能瞬間判斷捕捉到的東西是否可以忽略,若判斷爲否,便會用纖毛發起攻擊。纖毛帶有某種毒針,能在瞬間讓目標陷入沉睡而不奪其性命。因此,奴隸商人會購買昂貴的〈告密眼珠〉用於防止逃亡。
「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養個四五隻就足夠了吧,這得有十倍多。真讓人不舒服。」連尤瑪也顯得不安。
馬車在宅邸前停下。加摩爾拉住繮繩讓馬停住。
大理石柱與牆壁,彩繪玻璃。以及與之格格不入的、沉重的鋼鐵大門。
在那鋼鐵大門前,一個黑髮女人正等待着。
從額頭到右眼、右頰有一道大傷疤。是教官克萊爾。
不過,大家都明白克萊爾的心情。
「……尤瑪,說明一下佈陣的規則。」贊助人對金髮少女說道。
只有出身貴族的布蘭琪一人,對大家這副樣子「哼」地嗤之以鼻,泰然自若地跟在克萊爾後面。
「有趣的蠢貨呢。」青年仔細打量着比阿特麗斯。
克萊爾和其他人都無法反駁。
「貝茨姐!」科萊特她們跑到她身邊。
「可笑的模仿。」比阿特麗斯擺出劍勢,舔了舔乾涸的嘴脣。
米婭「咕咚」嚥了口唾沫。科萊特緊緊抓住了比阿特麗斯的手臂。
而少女的劍,一次也沒能碰到哈爾的身體。
「殺掉」這個詞,青年說得極其自然。
是聽過的男聲。比阿特麗斯一邊努力回憶,一邊向前走去。
畢竟,和桑德拉相處最久的,就是她了。
「今天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了。明天,黎明時分所有人在這裏集合,以上。」
啪——!這是決定性的一擊。
「今後不許頂嘴。你的力量和速度,都只是普通女人的水平。不掌握基本的體力,以及足以預讀對手動作的智慧,你永遠贏不了我。」哈爾隨手扔掉了船槳。
……等着瞧吧。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你打趴在這地上!
大家依然沉默着。沒有一個人有信心能比尤瑪回答得更好。
嗯?這個聲音,最近好像在哪裏……
「貝茨!」
然而,青年只是嘴角浮現出那抹慣有的譏諷微笑。
「啊——!」比阿特麗斯和科萊特同時叫出聲。「……不……會吧」
克萊爾是個堅強的戰士。據說即使失去右眼時,她也沒吭一聲,繼續戰鬥。
「哈爾。記住是哈爾·康威。」青年笑了。
「進來。」
「不必了,貴族的空頭支票!」比阿特麗斯也移動着調整自己的距離。「我想要的只是你的命。……墓碑上刻的名字我會告訴你的,叫什麼來着?」
即便如此,桑德拉可是克萊爾爲數不多的老朋友啊……。最想哭的明明是克萊爾,誰有權利說那種話!
「你們的房間稍後帶你們去。先跟我來,新贊助人說有話要講。」
那正是剛纔在鬥技場找茬的那個年輕貴族。
像被踩扁的青蛙一樣,比阿特麗斯「啪嗒」一聲癱倒在地。
比阿特麗斯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懊悔的樣子。
「我就直說了。」青年用手指戳着克萊爾的胸口。「你把這三流的鬥騎士們,培養成了更加懶惰的廢物。今天,她們中的一人死了,但大半責任在於一直縱容她們的你。」
奴隸是付了錢的人所擁有的物品。這件物品若對主人做出如此反抗,即使當場被斬殺也無話可說。
「可惜!」劍劃破了空氣。
「指導由我親自負責。也會讓這裏的克萊爾幫忙。」青年制止了想要提出異議的克萊爾,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說訓練的事希望我不要插手對吧。但是克萊爾,實際上,在你的指導下贏過哪怕一場嗎?」
哈爾背對着鬥騎士們,獨自先返回了宅邸。
哈爾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繞到比阿特麗斯身後,每次都把船槳打在她的屁股上。從旁看去,簡直像馴獸師在對付獅子。
「這是最後一下!」哈爾又打了一下屁股。
在尤瑪和科萊特攙扶下站起來的比阿特麗斯眼中,他那離去的肩膀怎麼看都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聽到了哦,貝茨。要說壞話,等出了這個大廳再說。這裏迴音很好。」
啪!小小的屁股又捱了一記船槳。
這、這傢伙知道我的名字!看到比阿特麗斯驚訝的臉,青年貴族笑了。
「在我即將率領這支〈黃金之鹿〉之際,有幾件事要說。首先,我要聲明,我的目標是奪冠。」
克萊爾走上前,和桌子對面的人影說了些什麼。人影站起身,對在大廳入口處呆呆站着的比阿特麗斯她們說道:
「呃!」比阿特麗斯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嘿,回禮!」哈爾這邊則再次準確地拍中屁股。
屁股好痛。回頭一看,哈爾正笑嘻嘻地站在後面。
「看不出來嗎?」
關於桑德拉的死,這是克萊爾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及。
「很有自信嘛?」比阿特麗斯向青年投去憤怒的目光。「你說克萊爾,那你呢?你真的有足夠本事教我們嗎?」
「笨蛋,快住手!」比阿特麗斯正要上前,盧斯拼命攔住她。
「我就是新的贊助人。」男子繞過書桌,從陰影中走出。
然而,青年的身影忽然從眼前消失了。
「可惡!」再次揮空。
「……這下承認我是教官了吧。」
迴廊的拱形梁連細部都雕刻着優雅的紋飾。其壯麗讓幾乎所有同伴都爲之震撼,盧斯甚至緊張到同手同腳。
「……哎呀呀。」青年搖了搖頭。「好吧,證明給你看。到外面去。」
比阿特麗斯她們跟在克萊爾身後進入宅邸,戰戰兢兢地走在長長的迴廊上。
比阿特麗斯持劍,青年則拿着一支小舟用的木製船槳。
尤瑪,好厲害!比阿特麗斯在心裏鼓掌。我連規則的一個字都記不住呢。
長長的金髮和端正的容貌,在西斜的陽光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沒有一個人當真。
「桑德拉的事很遺憾。」克萊爾用睜着的左眼掃視了衆人一圈。
「別那麼瞪大眼睛。雖然今天是第一次看你們的比賽,但我姑且把所有人的臉和名字對上了。那麼……」青年眯起眼睛掃視衆人。
大廳深處擺放着豪華的書桌,一個人影從桌子對面看着她們。
太陽已將半身沉入海中,天空被染得如同鮮血般赤紅。兩人站在練習場中央。
就這樣往深處走,一行人來到一個足以輕鬆容納以前整個宿舍的巨大大廳。
「喂喂喂喂喂,是誰?你認識對吧,告訴我嘛。」米婭戳了戳茫然失措的比阿特麗斯的側腹,小聲問道。有錢的貴族,而且,還是個美男子。正合米婭的喜好。
然後,在不知第幾十下被打中時……
「那把劍不是比賽用的,是實戰用劍。沒有磨掉刀刃。」青年右手轉動着船槳,慢慢調整着距離。「抱着殺死我的決心攻過來。如果你能傷到我哪怕一處,你就自由了。我解放你。」
「當然,爲此需要足以執行那種戰術的體力。所以,在下個賽季開幕前的五個月,你們將被徹底重新鍛鍊。每半個月會有一天外出日,到時也會給你們一些錢。但除此之外的時間,一步也不許踏出這裏。當然,要是敢逃跑,立刻,殺掉。」
「……確實。您說得對。」克萊爾低下頭,咬緊了牙關。
因爲背光看不太清,但男子身材高大。聽聲音,也不是老年人。
「剛纔不是說了嘛。」比阿特麗斯也小聲回答。「就是那個討厭的貴族公子哥。」
清澈的紫色眼眸,直直地回視着他的眼睛。
「永別了,哈爾!」比阿特麗斯朝着青年的咽喉刺出銳利的一擊。
比阿特麗斯只能勉強點了點頭。
「呃,」尤瑪拼命回憶。「包括掌旗騎士在內的最前列兩名〈前鋒〉,在場地中線後方十五馬身處列陣。兩名〈遊擊〉在其後方十馬身處。最後列的〈後衛〉再退後二十馬身處列陣。」
「說大話的傢伙呢。」盧斯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你這——!」這次她水平揮劍橫掃。
「不是玩笑。『紅妝死鬥』各騎士團採用的戰術都大同小異,不過是沿襲了古代騎士的惡劣傳統。要打破它很簡單。」
那帶着譏諷的淺笑已經消失。表情轉而變得嚴厲。
「我倒想看看軟弱的貴族少爺能有什麼能耐。」
「不、不行了!」少女終於跪倒在地。屁股痛得站都站不起來了。
忍着屁股的疼痛,比阿特麗斯在心中暗暗發誓。
啪!一聲脆響。
「錯了。」但青年搖了搖頭。「遊擊和後衛,分別是『十馬身以上』、『二十馬身以上』後方。真可悲啊,連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一半都不理解。」
昏暗的八角形大廳地面鋪滿了打磨過的黑曜石,所有柱子上都貼着金箔。高高的穹頂上繪製的鮮豔溼壁畫,在南側大窗戶透入的陽光下,只能勉強辨認出其輪廓。
盧斯和尤瑪噗嗤笑出聲,布蘭琪則眯起眼,彷彿在說「無聊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