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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3038 字
「好久不見。」
三角娓娓道來的故事以讓小山內意想不到的這句話拉開了序幕,而且訴說的時間比母親原本擔心的更久。
一個小時後下班的荒谷清美也來了,和女兒瑞樹會合後,三角仍然沒有說完。之後,姬屋鮨送來了上等握壽司。想必是清美對到底要訂榮鮨還是姬屋鮨的壽司這個蠢問題做了決定。開了電視的客廳傳來小山內的母親、清美和瑞樹有說有笑地喫飯的聲音。夜已深,氣溫也降低了,面向庭院的佛堂早就關上了窗戶。
小山內理解了三角說的內容概況。
首先,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三角直率地說:「我們曾經在仙台見過一次,在尊夫人和令千金的葬禮上。」小山內當然忘了十五年前那一天的事,也忘了之後把對方的名片也丟掉的事。但既然三角說他去了火葬場,那應該就是事實。
三角又接着告訴小山內,今天白天,他去了小山內任職的水產品加工公司,向女事務員打聽了小山內在哪裏,對方回答了他。
「所以我也去了圖書室。」
三角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說。聽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圖書室」這三個字加了重點符號。
那是在公司老闆的提議下,把原本的倉庫改成的圖書室,位在辦公大樓一樓的角落,包括董事長和罐頭、乾貨工廠的計時工在內,總共超過一百名員工幾乎沒人會去圖書室。但是,當三角向女事務員打聽小山內的下落時,她一定回答:「小山內先生午休時都在圖書室看書。」
其實他並不是都在那裏看書,只是經常坐在那裏,把書攤在面前發呆,但在別人眼中,他應該是一個書蟲。只不過那一天,小山內午休時間並沒有去圖書室。他喫完麪包配牛奶的午餐後,被初夏久違的陽光吸引,去碼頭散步。所以三角聽了事務員的回答,打開貼了「圖書室」牌子的門時,發現室內空無一人。
小山內靜靜聽着三角說話,也沒有附和。
三角說話聲音洪亮,充滿了身爲人上人的自信。他說完時的態度沒有絲毫的含糊,巧舌如簧。小山內只是在他停頓時點點頭而已,也沒有提起自己去碼頭散步的事。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千里迢迢從東京來到八戶,找到了自己任職那家公司的辦公室,而且還去圖書室找人。有什麼要非見自己不可的理由嗎?小山內雖然有點困惑,但還是沒有吭氣。
三角似乎察覺了他的困惑,向他解釋說:
「我昨天回來參加我父親三週年的忌日,說白了,就是我順利延長了一天休假。因爲機會難得,我希望能夠和你見一面。」
小山內看向佛壇,三角上的香已經燒完了,但四周仍然瀰漫着餘香。他看着佛壇上的牌位,打算向三角道謝:「聽說你去爲我太太掃了墓。」但當他張開嘴巴時,說出的竟然是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無聊話。
「你姐姐典子最近還好嗎?」
「她目前在札幌一切都很好。」
但其實小山內根本不記得那個女人的長相。
「那真是太好了。」
三角說的內容和以前妻子說的內容一樣,都讓他一時難以置信,而且都包括了相同的內容,是一個沿着過去到現在的時間軸展開的故事。不同的是,妻子只是窺視到其中一部分而已,但三角掌握了整個故事的全貌,所以才能夠告訴小山內。
小山內完全沒有說一句話。
小山內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三角剛纔提到的「這件事」已經開始了。
他從煙盒裏拿出香菸,叼在嘴上,用Zippo打火機點了火之後,才突然想起似地起身拿菸灰缸。他低着頭回來時,三角開了口。
「不,在此之前,我想請教一下,琉璃爲什麼要查你的聯絡方式?」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
「所以,我太太也曾經提供協助。」
他似乎看到小山內無法回答,決定繼續說下去。
「不是,我剛纔說的是令千金。十五年前,我和她曾經通過電話。」
「嗯,我相信是這樣。」
「你找我有什麼事?和你姐姐有什麼關係嗎?」
「我是比你小八屆的學弟。」
「沒錯。」
那是橫跨了三十多年的漫長故事。
「所以什麼?」
「三角先生。」
「所以,你和你姐姐相差六歲?」
「以前,我曾經,」
「所以說,」三角很乾脆地說:「就是那起車禍的事。」
小山內用視線找菸灰缸,發現在地板角落,正準備站起來。
「是。」
三角洪亮的聲音響起。
「因爲我接下來纔要說正事。」
「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是喔,和你姐姐一起嗎?」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對,我在琉璃小姐生前曾經和她通過一次電話,當時我也在東京總公司任職,但是在晚上回家後,接到了電話。電話號碼是我姐姐告訴她的,是尊夫人向我姐姐打聽我的電話。」
「姐姐也要我代她向你問候。」
「請問你知道她們是爲什麼事開車外出嗎?」
小山內嘟囔着,三角併攏雙膝,坐直了身體。
小山內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小聲,聽起來很虛,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對,姐姐因爲孩子工作的關係,今天早上就回札幌了。」
「不,我姐姐不知道這件事。」
「不,這件事和我姐姐沒有關係。」
小山內再度沉默不語。
「是啊。」
「所以說?」
接着,三角進入了正題。
「當然,我是事後才知道這樣的來龍去脈。正如我剛纔說的,這件事和我姐姐沒有直接關係。我想要強調的是,令夫人協助琉璃小姐查到了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你認識的中學生。三角應該已經察覺到那個中學生的母親和小山內之間的關係。
「你應該也是我高中的學弟吧?」
「事到如今,即使告訴我已經死去的人的回憶……」小山內用好像平時對母親說話時不以爲然的口吻,輕率地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我覺得即使回首往事也無濟於事。」
小山內露出不悅的表情。
十五年前,小山內的妻子和女兒的那起不幸的連環車禍。小山內對三角的回答無法感到滿足,他用眼神表達了他的不滿。
「這件事?」
「所以?」
「曾經有一次,和她說過話。」
三角立刻回答說:
「我要說的是關於已經去世的令千金和尊夫人的事。說來有點話長,沒問題嗎?我知道不請自來,先去你的公司,又闖來你家很失禮,但我今天去掃墓,看着刻了她們母女名字的墓碑,覺得不應該錯過這個機會。剛好你認識的中學生主動和我說話,我相信這也是一種緣分,所以我希望讓你也知道這件事。」
「你姐姐不在場?所以,你曾經和我太太在哪裏見面、聊天嗎?」
「是嗎?」
小山內也大致瞭解了正題的內容。
「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並不是普通的回憶,我也不是因爲一時的感傷才登門造訪。」
「所以,」三角又重新說了一次。
「……你和琉璃?」
三角露出自然的笑容,小山內覺得他的笑容很年輕,和名片上的頭銜很不相稱。如果說他瀟灑脫俗,這個笑容或許也很瀟灑脫俗。
「是?」
「說下去當然沒問題……」
小山內從坐墊上滑了下來。
「發生車禍的那一天,」三角突然開始吞吞吐吐,停頓了很長時間。
雖然理解了,但並沒有完全接受他說的情況。那種感覺很像四分之一世紀前的那個夜晚,看到妻子精神即將崩潰時的反應,在聽三角說話的同時,小山內發現多年前熟悉的感情再度甦醒。那時候住在稻毛的公司宿舍,妻子梢列舉了七歲的女兒身上發生的一些匪夷所思的現象,然後懷疑女兒是否躲在走廊暗處聽到一切的那個晚上,至今爲止,小山內曾經一次又一次反覆回味那天晚上從頭到尾的記憶,至今仍然留在內心深處——無論在家裏,還是公司的圖書室——因爲不時會重現當晚的一切,所以三角說的那番話造成那種無助的心理狀態,對小山內來說已經算是熟悉的感覺。
「她們當時前往東京和我見面的途中,發生了那起車禍。」
這個姓三角的男人竟然有關於十五年前已經死去母女的回憶,這件事反而有點奇怪。小山內的內心改變了主意。
那天的事根本不需要刻意回想。那一天,小山內和平時一樣出門,去仙台分公司上班。他向來不在意自己上班時,妻子和女兒會聊什麼。隔月就要上大學的女兒和母親有太多理由要開車外出。她們是爲什麼事開車外出?即使沒有任何事,喜歡開車的梢也會邀琉璃去兜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