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
《月之圓缺》 · 佐藤正午 · 1892 字
小山內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爲了調適心情,他拿起了咖啡杯,喝着加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咖啡,爲自己爭取時間。
然後,他開了口。
「銅鑼燒的事不重要,事到如今,根本無法確認我們一家人是否曾經一起喫過銅鑼燒,和你這個外人爭論這件事也無濟於事。」
「是啊,現在根本沒辦法確認。」名叫琉璃的女孩表示同意,「既然你堅稱不記得了,那我也無所謂。雖然其實真的有喫過。」
小山內當作沒有聽到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拿起了方巾包裹,把原本是三角坐的鄰座桌上的餐墊推開,直接放在桌上。
打開系得很緊的兩個綁結,將方巾攤開後,裏面出現了一塊幾乎是正方形的畫布。畫布用圖釘釘在便宜的木板框架上。
小山內抬起頭,看着少女的眼睛。少女雖然說話帶着嘲諷,但眼神很嚴肅。
小山內將視線移回了畫布。
「這幅畫是我女兒在高中時畫的。」
「嗯,我知道。」
「這是她的遺物。遺物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
少女的話音未落,就把手伸了過來。
小山內不再製止。
死去的女兒所畫的油畫,交到了少女手上。
這個和女兒同名的少女把畫捧在胸前,看着出了神。
雖說是女兒的遺物,但小山內直到最近才發現這幅畫。距離女兒發生車禍死亡已經過了十五年。在這十五年期間,他都不知道有這幅畫的存在,或者說,當他退休決定搬回八戶時,是他親手把所有東西都裝進了紙箱,當時應該曾經看過那幅畫,但在之後的十五年期間——連同在發現這幅畫的同時,回想起琉璃在高中時代參加過美術社的記憶——都忘得一乾二淨。這麼一想,就覺得在慎重其事地告訴少女:「這是女兒的遺物」這句話時,內心並不是沒有絲毫的羞愧。
而且,當初是小山內的母親在壁櫥的舊紙箱內發現這幅油畫。母親問他:「我找到一幅你的舊畫,這個也可以丟了嗎?」這句話到底是「你以前畫的畫」的意思,還是「上面畫了你的舊畫」?但小山內看了一眼,立刻知道兩者皆非,因爲上面畫的並不是小山內,而是一個年輕人。畫布的右下角用黑色的字簽了琉璃名字的羅馬拼音RURI。
少女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幅肖像畫,臉頰泛着紅暈。
少女身旁的母親探頭看着畫,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連續眨了好幾次,把手放在胸口,似乎想要平靜激動的心跳。因爲職業的關係,她做這種誇張的姿勢也爐火純青。她是訓練有素的女演員,她應該和小山內一樣,一眼就看出那是誰的肖像畫。
「小山內先生。」
他沒有向同住的母親、同事或是其他人提過來東京的事。如果要把今天的行動藏在心裏,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就必須在和平時一樣的時間回到八戶的老家。爲此就必須在下午一點二十分搭上東京發車的「隼號」新幹線。下午四點十三分就可以抵達八戶。
在父親數年前去世之前,母親對荒谷清美展現敵意,說她是帶着拖油瓶的四十幾歲老女人,不讓她進家門,但目前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對。」小山內點了點頭。
接着,對方問了幾乎和他預測相同的問題。
從回程的新幹線拉出去的思緒斷了,小山內從八戶回到了東京的現實。
母親無法根據自己的判斷做任何事,靠着仰賴素不相識的荒谷清美和她讀中學的女兒,終於慢慢找回了原來的自己。母親在今年之後完全變了樣,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她接受了荒谷母女的提議,開始清理包括父親遺物在內的家中不需要的東西。這個還需要嗎?這個還能派上用場嗎?這種好像在問別人的問話變成了她的口頭禪。她在紙箱內找到琉璃的油畫時,小山內剛好就在旁邊。
到了八戶車站後,稍微打發一些時間,和平時搭同一班公車回家。在此之前,可能會接到清美的電話。還是會按照最近漸漸變成的習慣,在下班後直接開車去小山內家,討他母親的歡心?
少女的母親叫着他。
「小山內先生,你曾經見過三角先生一次吧?」
小山內想到了回程新幹線的時間。
小山內先生?
母親從肖像畫上抬起視線,張着嘴脣,似乎想要說什麼,想要向小山內表達適切的感想。然而,在這幅畫面前,並沒有所謂適切的感想。無論是少女的母親,還是小山內,都清楚瞭解這一點。她只是用溼潤的雙眼看着小山內。小山內無法承受她演技過度的視線,再度把咖啡杯舉到嘴邊,然後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三十分。三角仍然沒有現身。
少女的母親察覺了他臉上含糊的表情,又叫了他一次。
父親離開後,母親變成了一個無法獨立做任何事的人。兒子和丈夫完全不同,即使有問也不答,她對這樣的兒子感到火冒三丈——雖然只是一大早就問要洗幾杯米,洗衣劑是不是改買加了香料的牌子之類的問題——變成一個即使在有外人的場合,也照樣哭哭啼啼的老太婆。如果不是有拖油瓶的荒谷清美的協助,如果不是清美髮揮耐心,協助她處理從一週年忌日的法事,到簡易保險的更新,母親甚至無法整理父親的遺物。
十一點半。三角還沒有現身。
小山內已經預測到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