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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時子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1萬 字

《火目的巫女》2 一 時子插圖(1)
《火目的巫女》 · 2 · 一 時子 · 第1張插圖

火炬的火焰朦朧照亮殯宮(注:皇族的棺木埋葬之前安置的宮殿)的門。夜裏,寂靜的森林底端,繚繞着低聲唱和的鎮火祝詞聲。

殯宮是一半埋在極陡山丘斜坡上的小型宮殿。屋頂和柱子上沒有任何裝飾。火焰照耀下的白木牆壁,令人聯想到化生肉塊融解、掉落時露出的骨頭。

兩名神祗官單手拿着火炬,踏上木梯走近雙開大門,撕下貼在鎖上的封條。四周昏暗,無法看得很清楚,但伊月記得曾見過那封條上的硃砂圖樣。

——不是被祭祖。

——是被封印。

兩名神祗官退到大門左右兩側,看向伊月——不,是站在伊月旁邊的豐日。同時,分列左右的成排黑衣人彼此面對面,高舉綁着火把的戈。戈尖根部綴着的紅、金線穗子隱約反射光芒。

那穗子象徵這羣人是火護衆「止」組戈衆的精英。

列隊面對面的這羣熟面孔,每個在伊月看來都像是面色蒼白的死人。

祝詞聲停止。

接着豐日以清晰的聲音繼續唸誦咒文。

「觀宮高市,萬火之神,健備給事無,廢火儀意鎮坐……」

伊月和豐日身上穿的不是火護衆的白色裝束,而是袖子撩高綁起的黑衣。另外,豐日腰上纏了好幾圈銅鏈,手上拿着銳利的寶劍。他告訴伊月,這是赴戰場的裝扮。

伊月腰上的箭筒裏也裝着鋼製箭鏃的戰矢,腰帶則綴着與戈衆相同的紅穗子。

——這儀式感覺好危險。

豐日一階階靠近殯宮大門,逆着光的嬌小身軀看來像道黑影。

伊月手拿弓與火炬跟在他後面。

耳邊只能聽見咒文的低哺聲,以及火炬燃燒的聲響。

豐日左手輕輕碰上大門。

四天前。

在火垂苑的釣殿。

火目登樓後會被燻死,以便於成爲神明力量的替身,而人類身上也流着化生的血——諸如此類的事情,民衆毫不知情。這些被當作禁忌封印起來,纔有了這個國家。

豐日背對着伊月繼續說。

「……你今後也打算繼續隱瞞嗎?」

「說來直接由人類變成化生的例子,連我也只記得一個。」

豐日說到這裏停住。

「我會派『止』組參與廢火儀式。」

「和火目有關?」

聽見伊月的話,豐日蹙眉。

伊月想起當晚在烽火樓天台上見過的乾屍,感到毛骨悚然。

過去伊月從不曾想過化生從何而來、怎麼誕生。她還是御明時,腦袋裏只有怎麼將怨恨化爲箭矢上的火,現在則是每天跟着火護衆「止」組奔波,只要聽說京都或附近村莊有化生出沒,就前往殺敵,弄得滿身是血和煤,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化生的誕生等等。

伊月愣了一陣,呆然凝視着豐日的脣邊。

「必須放上四百天?爲什麼?」

「或許會。」

伊月不禁粗魯喊道。

豐日把手心裏成把的米糠全丟進池裏,拍拍雙手並面向伊月。他臉上的表情嚴肅。

這是很糟糕的想像,然而伊月仍像發燒時發出的囈語般,不自覺地開口問:

豐日對背後的伊月這麼說。

化生來自——

「還……沒舉行嗎?已經過了一年了。」

「也許是因爲火草蟲討厭活人,不過——」

「它們原本只是普通野獸罷了。」

「人類……也會變成化生嗎?」

「長期擔任神靈的替身,就算死了,仍殘留着火氣。事實上——」

「你說變成……化生?」

——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說出口後,她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意。

豐日下了欄杆轉過身,堅強意志的光芒又回到他的眼裏。伊月在他的魄力之下,也只能輕輕點頭。

「那麼你是要我任由它毀滅嗎?」

「……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體貼?」

寒氣侵蝕着伊月的手臂和雙腳。

「世人傳說退位的火目將成爲皇后,背地裏卻是這麼一回事嗎?」

「嗯。」

「建構這個國家的一切,全是禁忌嗎?」

說完,她睜開眼睛,正好看見垂在豐日背後長髮的穗子輕微晃動。

「有種蟲叫做火草蟲,它們會選擇野獸之中血液火性強者寄生,最後與肉體同化,等時機成熟,就會借宿主肉體生出無數只新的火草蟲飛出去,同時……」

「繼續殺死女子——」

雙腳伸出欄杆的豐日背對着伊月。

常和代替時子登上烽火樓,已是去年五月底的事。

聽到豐日的話,伊月回神睜開眼。

火護裝扮的豐日坐在欄杆上,朝着池塘方向說了。

——已經好久、好長一段時間……

「屍體,就另當別論了。」

「把我的所作所爲全部告訴民衆,解散八省二十五寮,拋下國家——」

「——廢火儀式?」

「所以——」

亂糟糟的蚊羣在靠近水面的地方緩緩往對岸飛去。

「我沒那樣說!」

豐日再度面向水池方向說:

豐日垂下頭深深嘆息。

會變成化生——

伊月不悅地說。

視線自伊月臉上移開,看向池子對面佇立在向陽處的松樹。伊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同時隱約明白了豐日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火督寮正護役——火目,是保護京都與整個國家免於遭受化生侵襲的巫女。一般說法是神靈會授與她們消滅化生的力量,但事實上,她們是被當成活祭品獻給了火之神——觀宮呼火命。伊月在一年前京都大火時得知了這點。

「那麼——」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伊月想起在烽火樓頂的常和。

曾有火目死了之後,反而成爲化生。

「這是禁忌,別說出去喔。」

「是時子的葬禮。」

豐日的背影縮得小小的。

一個。

深深吐了口氣,再度閉上眼睛。

以幾乎要壓碎眼珠的力量用力閉上眼,回想那夜在烽火樓頂見到的東西。

「可是……已經死了呀……」

——可是,繼續這樣下去……

宿主的身體就會變成化生。

——都是靠這種做法一路走來。

實際上,有過前例。

可是豐日只是稍微把視線自伊月臉上移開,然後點點頭。

「……須在殯宮裏擺放四百天,在鎮火之印中除去火氣,才進行廢火儀式。」

還沒對領頭說,就先告訴我了嗎?伊月心想。

「化生,是變來的?」

時子——前任火目的名字。

豐日悠哉揮動着手,把當作魚餌的米糠撒進池裏。大概是熱昏的關係,鯉魚完全不靠近。

焦黑乾枯的時子樓屍體,死了仍繼續運作的火目式,風聲、吱嘎迴轉的齒輪、火渡之弓、響箭……燒着大火的京都……佳乃……

自烽火樓退位的火目,只是一具空殼乾屍。

「……目前能做的只有平息眼前的火。」

「這事在宮裏也只有神祗官知道。你不知情很正常。」

他的口氣像個老頭,但外表仍與初識伊月時一樣,是十二、三歲的童子姿態;高高紮成一束的馬尾底下露出的雪白頸子,纖細得叫人幾乎誤以爲他是女人。

「必須花上一年除去火氣後,再斬斷四肢,以槌子擊碎骨頭。」

應該有什麼辦法纔對,只是現在還抓不到線索。

伊月第一次聽到這詞彙。

那個人伊月也認識。

「不是隻要埋進墓裏祭拜就好嗎?」

——廢火儀式。

問題是事實上無論火目如何燒殺化生,化生仍會源源不絕地出現。

豐日好狡猾——她心想。

「爲了防止她們變成化生。」

豐日說了是血液火性強者。那麼——

豐日垂下視線。

「我會找『止』組領頭矢加部談這件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伊月終於明白自己被叫來火垂苑的原因。

豐日的最後一句話落在池水面上。

不知從何時起,火垂苑的釣殿已經成了豐日和伊月密談的場所。聽說是因爲在這裏不用擔心有人竊聽。伊月已經不是御明,仍常被叫來這裏,或者指導小御明們練弓箭。

豐日低聲說。

「不。」

「我認爲必須讓你親眼看看儀式內容。」

「會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卸任的正護役會怎麼樣?」

「——爲什麼找我們?不能派『以』組嗎?」

「我已經只是個普通的火護囉。」

每次見到豐日、每次來到火垂苑,伊月就會想起常和與佳乃。這很痛苦。

「你不懂嗎?」

豐日微微偏頭反問,雙眼變成偶爾會出現的孩子般的眼神。

「因爲選擇不回家也不入宮的御明,只有你了。」

豐日說完,朝伊月走近一步,對她伸出小手。伊月不自覺想往後退,豐日冰冷的指尖卻碰到她的下巴,讓她動不了身。

「你爲什麼拒絕成爲我的妃子?」

豐日的紅脣呢喃,交織成話語。

「爲什麼留在戰場上?」

豐日的手指輕輕滑上伊月臉頰。

「爲什麼不願捨棄弓箭?」

弓衆——

由戈衆和斧衆組合編製成的火護衆,三十六組、一千零八人之中,唯一一位拿弓箭對抗化生的火護。

這就是伊月選擇的路。

她再三拒絕豐日要她成爲「更衣」,也就是侍寢妃子身份進入後宮的要求,秉着自身的箭技投身戰火之中。

——然而……

——爲什麼現在又提起……

豐日的手掌包覆着伊月的臉頰。

「——你——」

就在豐日眯起眼睛時,背後傳來腳步聲。

茜的額頭上有清楚的五星——火目式。伊月每次見到茜,就會被迫想起常和。

「啊,那個,伊月姐姐,如果工作已經結束的話——」

伊月一轉頭,頓時無言。

「茜也想要像伊月姐姐、常和大人一樣變得更強。而且,護身符真的有用喔,前陣子茜終於射出響箭了,雖然只有一次。」

「……豐日!」

「那只是舊東西罷了。」

廢火儀式——

「咦?啊,結束了。」

伊月搖頭。她老陷入自己的沉思裏。

伊月停下腳步。

臉頰通紅的茜往後退。

覺得不好意思的伊月尷尬地說。

女童翻飛着朱袴下襬跑過來。細細編起紮成兩圈的髮束,在女童腦袋兩側躍動。

黑色物體吞沒童子的身體,猛力捲入宮中,只留下豐日的叫聲後,大門猛力關上。

她感到一陣寒意,無法直視茜的臉而轉開視線。

腹側的火目式滾燙,極度疼痛,伊月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幾乎在同時殯宮大門由內側彈開,豐日快速後退,然而大門內側的黑暗中卻湧出濃稠的物體。滿溢出來的東西彷彿就是黑暗本身,物體纏上豐日的手臂、身體和雙腿。

在快把一切壓毀的黑色中央,站着一個孤伶伶的小人影。

「這是伊月姐姐給我的東西。」

一片寂靜之中——

伊月愣了一下,意識回到夜晚的森林。

伊月對那個護手上焦黑的洞有印象。那是她以前用的東西,之前整理放置在火垂苑的私人物品時找到的。伊月原本準備丟掉,茜央求着給她。

——可是這一切都是……

伊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沉默跟在茜的背後走。

雖想拒絕,但她已經說沒關係,只好去看了。

跑上木階抵達大門,聽見裏頭傳出叫聲。

開鎖時格外刺耳的金屬聲響,爲咒文做了個總結。

「啊,沒、還是算了,姐姐好像很忙的樣子。」

那一夜在烽火樓頂見到人幹般的時子樓屍骸。

——是化生嗎?

來到門外的竹林,伊月才停下腳步,雙手手指深深陷入顫抖的上臂,忍耐着寒意。

火目式。

豐日的聲音被痛切的慘叫吞沒。

伊月轉開腳步,朝東邊對屋快步走去。「姐姐!」背後傳來茜不安的聲音。伊月想甩開那喊叫聲,穿過渡殿改由後門離開火垂苑。

「原來是茜啊,嚇我一跳。」

廢火儀式。

——你爲什麼不會發瘋?

伊月蹲在枝葉庇廕的冰冷地上。只是竹林遮蔽了陽光而已,爲什麼這麼冷。

「……退開!不可以開門……嘎啊啊!」

「那種破爛東西不能用了,大小尺寸也不合吧。」

「今天只是被豐日叫來……」

「茜,你還在用那個護手啊?」

緊繃場面的當口突然冒出另一個人,讓伊月心驚得心跳漏了幾拍。

——豐日,你經歷過幾次這種感受?

豐日左手在大門上畫圈,接着觸摸門鎖。

——來到火垂苑纔不過半年?

伊月驚訝地轉過頭。輕快的腳步聲由渡殿靠近,走廊角落出現白色的小身影。

——可以的話,我希望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教給她。

「伊月姐姐?怎麼了?」

——黑色?

「咦?啊啊,這個。」

走在伊月前面兩步的茜,背對着伊月微笑。

茜垂下視線,扭捏摩擦戴着皮革護手的右手與左手。

——茜也將會被送去那兒嗎?

——要我以假裝不知情的臉陪她練箭,我還是辦不到。

——沒辦法。

「可是——」

「只是一下子的話沒關係。」

時子樓的頭蓋、空虛的眼窩浮現在伊月的意識中,牢牢烙印着,揮之不去。

——我可以教導她練弓箭。

不只是地板,整座殯宮內的牆壁、天花板全被塗得漆黑。那不是昏暗的關係,那些濃厚的黑色正蠢蠢欲動着。

腹側浮出一團熱塊。

然後,過了幾年,火目式的力量用竭,遺體將被打碎埋進土裏。

伊月突然渾身寒毛直豎。

啊啊——伊月點頭。

「——!」

「對不起,我必須回去了。」

伊月皺着臉站起,拋下火炬跑向宮去。神祗官和火護衆們也奔至殯宮大門前。此刻伊月的火目式像要融化流出般猛烈反應。

「被看到了。」

與常和一樣被長谷部家領養,然後以御明的身份進入火垂苑。知道這件事時,伊月的心中五味雜陳。

天真無邪的茜什麼也不知道,專心練習射箭只爲了成爲火目。而這練習卻正是邁向烽火樓那座處刑臺的路。

領頭矢加部要她四點前回去。現在太陽位置還高得很。

上次見到那眼神,已經是一年前了吧。

——又逃走了?

「呃,那麼,這樣的話……」

「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嗎?」茜問。

那一夜,自己與常和兩人救下的女童。

咒文的音調逐漸高亢激昂。

那傢伙還是一樣叫人摸不透。釣殿盡頭三面都被水池包圍,伊月實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從這裏離開的。

——爲什麼地板是黑的?

強風彷彿在與豐日的聲音競賽,黑暗中樹木喧鬧,火炬的火焰搖擺,豐日的影子也跟着在殯宮大門上搖晃。

一年前的火焙巡禮——

都是爲了殺死茜。

——他偶爾會露出寂寞的眼神。

「伊月姐姐!你來啦!」

——射出響箭?

「豐大人怎麼了?」

就像常和一樣。這些全是爲了把她變成一具屍體——

「可以看看茜的箭術嗎?茜始終沒辦法讓箭着火。」

「喔喔喔喔!」

「嗯?」

「這是茜的護身符,可以保佑我的箭術更進步。」

豐日最後準備和自己說什麼?伊月心想。

「好啊,我們到弓場殿去吧。」

是個女人。

難爲情的茜把右手藏進袖子裏。

茜開心揮舞雙手,快步追過伊月。伊月突然看到她的右手。

走出穿廊,伊月內心沉重。她並不討厭教箭。如果茜的目標是成爲弓衆,伊月甚至願意騰出空閒時間主動找她練習。可是,火垂苑是培養火目的地方。

「……不,沒什麼。」

由大門射入的大範圍光亮在深黑色地板上延伸開來。

伊月感到無力。

豐日早已不見蹤影。欄杆對側池水面上的蚊羣左右移動着。

伊月幾乎毫不猶豫就把大門拉開——大門再度暴衝般打開,把伊月撞開。她正要抓住木階扶手站穩,一陣摻着舊木頭味道的熱風吹來。伊月單手遮着臉,一面凝視殯宮內的黑暗。

她的右半邊對着伊月,肌膚比死人穿的「白無垢」還要蒼白,黑髮披散在地面,眼睛燃燒着琥珀色。

——時子樓……?

伊月直覺斷定。

——爲什麼她還留着人形?

伊月最後看到的正護役·時子,是毛髮、眼球早已腐蝕脫落的枯槁屍骸。

可是,沒錯。

死人衣裳前襟敞開着,露出的胸口上正閃耀青白色光芒,那是那一夜見過的火目式。

「伊……月,退下……」

呻吟聲由房間右手邊深處傳來。

「豐日!」

正想踏入房間的伊月,被某人從背後抓住肩膀。

「別胡鬧!不準進去!快走!你沒看到那個嗎?」

伊月耳邊聽到了粗野的吼叫,還沒注意到那是「止」組領頭矢加部的聲音,伊月已經被拉下了木階。

在那瞬間,她看見了。

時子轉過臉,以正面凝視伊月。而她的左半身——

之前被佳乃扯下手臂的左肩上,有個小孩腦袋大小的巨大眼珠正閃閃發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月喉嚨進出的害怕聲音,與時子口中發出的咆哮重疊。時子胡亂甩動頭部,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閃動。淹沒殯宮地板、天花板和牆壁的黑色物體配合她的動作開始蠕動。那是、那是——頭髮。

「點火!」

在矢加部的號令下,數把火炬一齊朝宮內擲去。

爆炸聲四起,強烈的熱氣推擠包圍上伊月。眼睛無法睜開,喉嚨灼熱得甚至無法呼吸。即使如此,伊月仍雙手掩面,一邊往大火燃燒的殯宮看去。火炬的火焰不可能燃燒得如此迅速劇烈,這是——宮裏爆出的火焰。

聽到奇怪的咆哮聲,伊月止步回頭。

矢加部說。伊月僵硬地點頭。

——和當時的佳乃一樣。

「別讓她逃了!」

這時伊月總算想起來了。

——她突破包圍了!

她看向掛在腰帶上的紅色穗子。

——我是「止」組八陣之一。

同時也明白響箭不來的原因。

火目式互相呼應。

這感覺——

「你忘了規矩嗎!」

持弓的手在發抖,伊月已經追丟了時子。好幾個腳步聲超越伊月而去。

「別停下來,伊月!」

——連擦傷也沒有。

「已經派兩人去找,不過——」

「——唔啊啊啊!」

——我怎麼能夠……讓你逃掉!

伊月跑出去。不能在這裏讓她逃了。

在已經快要不曉得該往哪裏、怎麼跑的黑暗中,伊月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可惡!

她大叫着跳開。

她知道時子正在靠近。

——我到底在做什麼?

——是我的錯。

——她在看我。

伊月撥開樹叢,跑向那個背影,準備推開他再次拉弓。

伊月被倒下的樹幹絆倒、頭部撞上地面時,聽見某個東西斷裂的聲音。她的手臂和臉頰感到一股劇痛,泥土跑進嘴裏。她掙扎着試圖起身,腳卻被樹幹分岔處夾住起不來。伊月流下眼淚。

聽見這陣聲音,從黑暗樹林間出現數個白色人影。他們反手抓戈,戈尖朝時子漆黑蠕動的影子刺去。

——別擋住,我看不見!

時子的咆哮越來越遠。火目式的熱度急速消退,戈衆的腳步聲與喊叫聲已經聽不見。

「等等伊月,還太早了!」

怒吼聲讓伊月嚇得縮起身子。

放箭。

嚕唔唔唔啊啊!

「捉!」

嚕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時候——

「聽好了,配合戈的呼吸。你的箭每次都射太早。」

林木遮擋視線,其他七名戈衆繞圈逼近時子——可是伊月該怎麼做纔好?若停下腳步,陣式就會潰散。辦不到,我無法以弓箭完成八陣。弓箭和戈要如何步調一致?再這樣下去馬上就——

豐日在儀式之前的確對火護衆說過,一有異狀立刻毫不猶豫對殯宮放火。可是、這、這……

火焰變成火花四散。

她甚至沒聽見矢加部的大喊。交疊倒塌的樹幹影子間,隱約能夠看見青白色火焰。停下腳步,伊月將自己的激動注入架好的箭矢中。

她是——

「等等!豐日他!」

——沒射中嗎?

戈衆的某人大喊。

伊月第一次看到豐日傷勢嚴重得無法自己站起來。

——奇怪。

咆哮震盪夜氣嘎嘎作響——伊月注意到眼前燦爛的光亮。

乾澀的警笛聲短促響起。

「伊月,你這笨蛋……」

——這傢伙是、她是……!

——不行,不可以靠近!

嚕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伊月這時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留下簡短尖銳的吼叫聲,時子一躍,突破遮蔽頭上的黑壓壓羣葉,黑影浮上夜空,黑髮迎風展開。

鮮紅色閃光燃燒樹木,交疊的低沉鐘聲震撼黑夜。時子白色的小小輪廓,中箭碎成片片——不,變成碎片紛飛的是髮尾的火焰而已,時子的低矮身體一滑,鑽進了林木間。

倚着燒成黑炭的殯宮柱子,豐日說完嘆了口氣。

號令一發,黑暗中戈光閃亮。陣式潰散了。正打算射出第二支箭的伊月被戈衆的背影擋住了視線。

無視戈衆的聲音,她再度拉滿弓。視線全是紅光,除了激昂的心跳聲外,其他聲音逐漸聽不見。箭鏃瞄準的前方是時子以黑髮描繪出輪廓的蒼白身體,她正準備從樹林間消失。

放出的箭吹飛森林的黑暗,穿過樹木間的縫隙,在遠處爆出黑色火焰。可是時子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伊月緊盯着時子燃燒中的身影,朝右側跑開。好幾次被樹根絆到腳而差點跌倒。

伊月像害怕的孩子般大吼着,一箭又一箭地放出響箭。樂聲已經破碎到幾乎誘發頭痛。失去瞄準目標的箭矢鑿穿樹幹,化爲碎層。

可是恐懼已經迫使伊月舉起左手,架箭上弦,接着拉弓。迫近的時子那蒼白的面容就在箭鏃前段。

矢加部的聲音漸遠。伊月也以全身迎着枝葉、樹幹追趕而去。難以置信戈衆在這黑暗中還能夠拿着長戈奔馳林間。

——爲什麼火目的響箭還不來?

聽到矢加部的怒斥,伊月跳起身。

放箭。

時子散發出的氣息,與過去曾多次交手的化生們完全不同,而且伊月對這感覺有印象。

嚕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集合的火護衆們在伊月頭上敲響彼此的戈後,立刻如幽狼般敏捷散開。

——這傢伙,怎麼回事?

——沒錯。

「站起來,你可是一之戈啊!」

來不及再次凝聚火的力量,伊月連續放出兩箭,箭矢空虛地劃破天空。時子的身影再度隱沒在林子裏,逃出即時集合起來的戈衆包圍。

八陣舟口繩——這是主事對付強大單體化生的「止」組八人集合於一點,採行的聯合殺敵陣式。八名戈衆敞開後,大範圍包圍化生,接着像漩渦般旋轉、縮小布陣,最後一齊刺出戈。

「……被她逃了嗎?」

「伊月,先別跑,重新佈陣!」

在吞噬掉殯宮木材的巨大火炷中,能看到影子蠢動。時子的黑髮彷彿成千上萬的蛇一般燒焦了身體、掙扎、蠕動。大紅色火焰中誕生出黑色火焰。

「胡來!」

——我……

聽到伊月悲痛的叫聲,矢加部挑眉。

這傢伙。

而八人之中的第一位,現在是伊月。

「別停!保持陣式!」

——八陣的信號!

——可惡,給我振作點!

從折斷交疊的樹木間,能夠看到時子被火焰包圍的身影。她離開完全燒燬的殯宮,緩緩走向這裏。

那個驚人的巨大眼珠子幾乎已經來到伸手可及之處,青白色燃燒的五星就在那裏。時子的右半邊的確恢復成女人的姿態,但也只有那個部分還是人類模樣。被扯下的左手臂根部埋着眼珠,眼珠四周長出好幾根樹枝分岔般軟綿綿的觸手,黑髮如輕霧、如停滯不動的水底藻類般,繞着單薄身軀包裹了好幾層,上面有零星晃動的火苗——

她邊以弓清除林間阻擋行進的雜草,一邊從腰上箭個抽出箭矢。伊月是弓衆,學會八陣舟口繩至今已經兩個月了。矢加部教她把箭矢想作和戈一樣,但她始終還無法徹底掌握這點。

不是憑腳步聲判斷,而是樹木與土壤正發出被熱氣燒焦的聲音。

矢加部表情苦澀的說。

這是京都附近的深山,正常來說,常和應該已經察覺狀況、放出響箭了纔對。爲什麼連要放響箭的跡象都感覺不到?

——該怎麼靠弓成爲一之戈呢?

警笛這次連響兩聲劃破黑夜。這兩聲是縮小陣式的信號。可是伊月只是以顫抖的手緊握住弓,不停地撥開右後方的樹叢奔跑。

——我能辦到嗎?

弓已經斷成兩截。

背後傳來殯宮屋頂崩塌的聲響,伊月也跑了開來。視線角落被同樣跑開的矢加部龐大的身軀遮住。

「八陣舟口繩,散!」

伊月抬頭,手撐着地面。這時她才發現……

「……找不到吧?」

如此回答的豐日臉色十分蒼白。因爲篝火滅了的關係,光源只剩柱子上那把火炬,昏暗使他的臉更顯得毫無生氣。

他的黑衣燒焦,底下的鎖子甲露出來,全身上下都是紅腫的燒傷、抓傷和撕裂傷。但最痛的部分是右手臂,上臂幾乎從中間被燒斷,整隻手都沒了。焦黑的斷面上還咻咻冒着白煙。

伊月蜷身在他旁邊幫忙解開鎖子甲,並撕下自己的袖子包紮他的傷口。

「不用,手臂不用包紮,那樣反而會延遲復原。」

豐日勉強露出笑容。伊月忍不住轉開眼睛。

現場沒見到其他戈衆。有些人正在追時子,有些人正來回確認沒留下火種,避免延燒整片森林。幸虧火勢過猛,瞬間就把殯宮建材燒個精光,纔沒有延燒到四周森林。

「我恐怕中宮她——」

矢加部看着腳下說了。中宮——是指時子。

「似乎還沒有完全變成化生。」

伊月心裏一驚,仰望矢加部的臉。

——原來領頭也發現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響箭不來。」

「不是化生的話……」

伊月忍不住插嘴,看着豐日和矢加部繼續說着:

「……那個,算是什麼?那種……」

「算半個化生吧。」

豐日深深嘆息。

「應該馬上就會完全變成化生了。但也不能就這樣放任她不管。」

他垮下肩膀垂頭喪氣。

伊月雙手掩口站起。

「你的任務是擔心戈衆嗎?」

矢加部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很低沉,但不冰冷。

「——咦咦?」

「要箭矢配合戈的步調,就會射中衆集一處的戈衆。所以我必須先一步射箭。」

伊月欲言又止,最後說出了這兩個月來一直存在心中的話。

「不接受。」

——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豐日?」

「那麼,這種時候請原諒我卑鄙地使用天皇的身份說話。」

說完,矢加部轉身背對他們,往漆黑的林子裏走去。

頭上傳來沉重苦澀的聲音,伊月嚇了一跳抬起頭。

「你明明已經十七歲了,怎麼完全沒發育呢?」

「傷口被火一燒就堵住了,這樣子新手臂無法長出來。可以幫我削去燒傷的部分嗎?」

「……伊月。」

爲了不變成這樣,爲了避免這種慘劇發生,所以豐日做出更禁忌、殘酷的舉動,把親自挑選來當作活祭品的女人屍骸關在殯宮內,以鎮火之印封住,等過些時候再進行解體、廢棄。

「伊月,天皇就交給你了。」

「拜託你了。」

「好懷念吶,上次見到那張臉是……十一年……不對,十二年前吧……」

「不要勉強。」

「你拿着。我已經決定讓你來做。」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這種生物嗎?」

豐日的聲音逐漸變小。

「……領頭。」

「我要退回!」

說着,矢加部站在自己的戈旁邊,配合伊月的視線高度蹲下。

明明如此——

——領頭八成連這點都知道了。

某種黏稠物體發出啵啵冒泡聲。那是豐日的傷口正在癒合的聲音。

「因爲……」

「然後?」

過了一會兒,伊月才發現豐日是在說自己,便尷尬地把頭撇到一旁。

聽到這番話,伊月驚訝地屏息,來回看着豐日的側臉和劍柄。

「這傢伙的腦袋十分頑固。」

「因爲我認爲你能夠辦到。」

童子皺着臉,背倚着焦黑柱子,勉強站起。

明明如此。

矢加部緊繃的面孔因爲驚訝而些許放鬆。停了一會兒,他跪下對豐日低頭。

——全是我的錯。

咻。下方伸出的白手搶過伊月手中的紅色穗子。

伊月把劍放到一邊,雙手支撐着豐日小小的身體。

「我是弓衆……不懂得配合佈陣戰鬥,一個人比較好行動。」

眼前是矢加部龐大的身軀。他的肩膀比伊月加上豐日的還要寬闊,鷹勾鼻上有一道十字舊疤,那對讓人聯想到熊的小眼珠銳利地俯視着伊月。

——路。

「……會逃掉?」

好一陣子的沉默後,豐日輕聲說:

豐日把劍塞進伊月手裏。

「……很抱歉,我的腦袋這麼固執啊。」

「爲什麼時子她……」

「她只知道像箭一樣筆直飛出去。無論你現在對她說什麼,她恐怕都聽不進去。你先去幫忙滅火吧。」

伊月想要上前攙扶,手卻被豐日的左手甩開。

「……嗯。」

——能夠不傷害自己人,射向敵人的路。

把穗子遞給矢加部。

豐日如此說了。

豐日什麼也沒說,連微笑也沒有。

豐日把紅色穗子收進懷中,仰望夜空重重吐出一口氣後,跌坐在地上。

「……抱歉。」豐日說。「這個穗子暫且交給我保管。」

伊月站起身,解開腰帶上的紅色穗子拿下。

伊月喃喃說着。

「……什麼事?」

「知道……是知道……」

現在開口,說出的也不過是藉口罷了。

矢加部的脣抿成一直線,並點點頭。

伊月在豐日身旁蹲下。

「基於道義,容我插手管一下其他組的家務事。」

「戈也一樣。」

豐日朝伊月面前伸出左手,手裏握着綴有華麗裝飾的寶劍。

「豐日大人插嘴也沒用。」矢加部也蹙眉說道。

寶劍輕鬆滑過焦肉,鮮血自新傷口流出,馬上又冒出大量的泡泡,開始重生。

「爲什麼讓我擔任一之戈?」

「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卑職明白了。」

「你想要憑着自己的弓左右局勢嗎?你未免太小看『止』組的戈了。」

「如果正護役不射出灼箭,戈衆上前壓制只會遭受危險。所以……我把箭射出去了。」

「嗯。」

「以弓擺八陣……辦不到。」

伊月轉開視線。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既然找不到她,我們先返回京都重新整隊吧。她不是普通化生,但也不能在響箭射出之前就這樣放着她不管,必須翻遍每寸土地把她找出來……」

「幫我砍掉右手。」

「藉口也好,現在這裏只有豐日大人和我,要逞強,等所有人都在場的時候再幹。」

「笨蛋。」

伊月忍不住挺起身。

豐日再度開口。伊月低下頭。

「遵命。」

豐日癱軟地把頭靠在伊月胸口,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好冰冷。

如此的低語落在焦黑的土壤上,他的背部在顫抖。伊月想不出該說什麼。

伊月驚訝地看向下方。

——被看穿了。

矢加部起身行了個禮後,看向伊月。

「喔?」

「……任何人都有無法獨自辦到的事。」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爲恐懼驅使。

「我退回。」

「我馬上就知道對方不是化生。」

「她的臉,也恢復原狀了吧。」

伊月看着矢加部嚴肅的臉好一陣子,接着低垂視線搖頭。她連他在說什麼都聽不懂。

一之戈,如字面的意思,就是八陣舟口繩的第一位,也是佈陣的重心。這個重要位置原本一直由矢加部擔任。

「我不是弓衆,所以不瞭解弓,可是路一定存在。」

「持戈由八個方向刺入的聯合殺敵陣式——只要一個失手,可能會被對側同伴的戈刃所傷,所以我們要看出各自戈的走向。八個人只要把彼此的走向銘記在心,就不會傷到自己人。只要相信我的戈、其他七人的戈,就能夠毫不猶豫地刺向敵人。你的箭應該也有屬於自己的路吧。」

矢加部這番話不是責備。話雖如此,也不像在開玩笑,所以伊月只能抬頭。

原以爲他已經睡着,一會兒之後,豐日突然又開口。

伊月緊咬下脣,視線再度看向腳邊。

「爲什麼在那時射箭?」

「見到時子了嗎?」

「你很難受嗎?」

「嗯。」

伊月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纔好。

睡着前,豐日只小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但,仍然必須除掉她……」

風勢強勁,火炬的火焰劇烈搖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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