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火刑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2370 字
【插圖·沒有】
受京都大火所召喚的雨連續下了五天未曾停歇。仁慈的大雨浸溼京都、平息大火、洗去煤炭,也將火刑延後了五天。
雨停之際,六月已快結束。
*
灑落下來的陽光已經帶着夏天的熱度,混雜着工人們揮舞木槌聲的蟬鳴讓人聽得昏昏欲睡。
自京都陷入火海那夜已經過了五天。原本美麗的四道四京街道在大火的焚燒下已不復見,但重建工作已經展開。
萬里無雲的蒼天中,清楚立着一條黑色煙柱。
伊月從火垂苑的釣殿看着它。
雙腳在地上伸直,轉過身軀將手腕攀在欄杆上望着那道煙柱整整半刻了。
伊月一直看着煙柱升到比烽火樓還要高的天際,最後飄散在無風的藍天裏。
感覺到旁邊有人。
伊月沒看向對方就直接發問:
「結束了?」
「早就結束了。」
童子冷冷地回答。
他把某樣東西遞到了伊月面前。
豐日手上握着的,是用白色紙帶束起的一繒黑髮。
伊月把它接了過來,並仔細觀察。
——是佳乃的、頭髮?
對於她縱火的行爲,已經下了處以火刑的判決,那爲什麼還能留下頭髮?
「她的火之血過於強大,火刑傷不了她。」
隔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得到回應。
「既然沒當上火目,你就沒有待在火督寮的理由了。火護是很危險的工作啊。」
「這樣啊。你很堅強。」
「你不是要我這麼做嗎?」
聊聊自己,談談這個國家。
「看到我這身打扮還不明白嗎?」
「那可是你做的決定啊。當然只有自己揹負這個結果往前走了。」
「……笨蛋。」
豐日的聲音聽來帶着怒意。
說說火目、說說常和。
「只要能殺掉化生,往後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原本認爲只要能站在高處不斷射出火矢,一隻不剩地燒死它們,到了那時腦子裏的焦黑就能煙消霧散。」
伊月的話語一句句落在地上。
心中的某種感情差點隨着話語湧出。
伊月問了佳乃。
羨慕嗎——豐日笑着說道。
——『爲什麼不殺了我?』
伊月想起佳乃最後所說的話。
豐日離開後,伊月仍坐在欄杆上望着天空發呆。天空已經看不見半點菸霧了。
伊月將手中那繒一直握住的頭髮投入池中。
我真是個笨蛋。
「殺了常和的你,擔心我嗎?」
煙在空中擴散消失,彷彿那裏最初就只有一片藍色。伊月確認着手心裏的頭髮觸感。
佳乃再也無法沐浴陽光了。明明好不容易纔活下來。想到這裏,伊月便感覺一陣寒意。
「伊月,要來後宮嗎?」
「這個?這是婚禮的服裝。」
伊月把話嚥下去。
雖然豐日說無法再見面了,但伊月不那麼認爲。
豐日突然說道。
豐日再度屈身看向水池。紮起的長髮垂在欄杆外側,碰到水面的髮尾激起漣漪。
伊月挺起靠在欄杆上的身體,仔細凝視豐月。
——爲什麼不殺佳乃?
「我——」
——要在地牢中度過一輩子啊。
伊月不希望佳乃死掉。
「不,知道是知道,我只是不想相信。」
——都是我害她陷入這種情況。
豐日笑了笑。
或許和佳乃的答案相同。
伊月嘆口氣,把視線轉回天空的煙柱。
伊月緊咬下脣忍住。
——不就是你把我帶進戰場的嗎?
看着發狂的佳乃——伊月同樣什麼也做不了。
——『那麼先殺了我。』
紙帶鬆開,黑髮在水面展開成扇形後沒入水底。
伊月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我原本希望你能遠離戰場,平靜地生活。」
可是伊月也一樣。
「當然。」
「現在我決定做自己能做的事……我雖然幫不了常和,但至少讓佳乃活下來了。我只要做火目無法做到的事就好。」
豐日面無表情地回答。
佳乃最後的話語仍在耳邊迴盪。
伊月突然覺得,這傢伙今天怎麼老低着頭。
看透伊月想法的豐日解釋。
抬起頭來的豐日臉上充滿驚訝和困惑。伊月繼續說:
——我到死之前都會揹負那句話繼續往前走。
「我恐怕會一輩子恨你。你不是——」
——這是我的選擇。
「你已經決定今後的打算了嗎?」
「我——」
「明天起,我就是『止』組的一員了。」
伊月把這句話嚥下。
當時。
「……我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突然——
「原諒我。」豐日喃喃說。
豐日穿着她不曾見過的服裝。以亮橙色爲基調的華麗布料上舞着金線刺繡的鳳,還難得戴着頭冠,脣上更點了硃紅。
豐日說了和七年前同樣的話。
站在眼前的,不是天皇,不是神人,也不是火護衆的首領。
「現在呢,想法改變了嗎?」豐日問。伊月苦笑着點頭。
「所以啊,你不想當我的皇后嗎?這樣隨時都可以殺了我喔。」
「因爲她也算是我的妻子。既然不能殺她,那隻好幽禁在地下,到死都不得出來。能夠會見的人只有我。」
——佳乃會恨我吧。
「這個國家是你創造的不是嗎?所以你到死之前都要揹負着它——沒錯吧?」
只是有雙快哭出來的眼睛的孩子。
如此說着的豐日將身子探出欄杆外,望着池面。
「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是在擔心我嗎?」
話纔出口,喉嚨深處就一陣熱。
伊月的語氣不自覺粗暴了起來。
——會拿自己回答不出的問題去問別人呢?
得意洋洋地說完,豐日便現場轉了一圈讓伊月也看看背後的花樣。
尖銳高亢的聲音響徹天空。
——佳乃,聽見我的聲音了嗎?
——爲什麼人類……
——是佳乃的……響箭?
好想見佳乃。雖然三人已經無法團聚,但至少想和佳乃說說話。
感到意外的伊月伸手拍拍自己全新的白色裝束胸口。腰帶是鮮血般的紅色。
她重新看向飛入空中的煙。
「你是在問我嗎?」
伊月抬起頭看向豐日後,就因爲童子的服裝而感到困惑。
「我——」
伊月轉開視線。
不是平常那個得意洋洋的笑聲,而是帶着哽咽的纖細聲音。
「婚禮?」
她想起在那一夜,佳乃的聲音透過火目式傳來。既然她們藉着遭詛咒的血得以相連,那應該還有機會聽到佳乃的聲音吧?
常和也同意了。
伊月在開口的同時,回想起母親被喫掉那夜的事,回想自己看着母親渾身是血的身體消失在蜥蜴口中時的事。
在烽火樓頂時,在弓削大宅地下室時。
「這打扮,是怎麼回事?」
那樣也好——伊月心想。
伊月把上半身大大探出欄杆,視線在天空遊走。
只見兩個小小的影子展翅飛過上空。
——是鳥。
啼叫聲也被天空吸收。成對的小鳥緩緩滑過天空,最後消失在烽火樓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