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空中散落之花
《在那開滿花的山丘,我想見到你。》 · 汐見夏衛 · 8680 字
第二天早上,千代到店裏來了。
「石丸先生他們要出擊了啊。」
雖然千代笑着這麼說,但我注意到她眼底複雜的神色。
「嗯……後天的十三點半。」
我小小聲的回答後,千代點點頭。
我們並肩坐在店前,平靜的說話。千代告訴我她和石丸先生相遇的種種。
「我讀的女校,因爲勤勞奉仕
(注)的關係去照顧特攻隊。到基地的軍營裏幫隊員洗衣,補襪子這類該縫補的衣物,幫忙準備食物等等。」
「好辛苦喔。」
「嗯,但是,很有趣唷。喫完飯之後,大家會圍成一圈天南地北的聊天。」
「這樣呀。」
「不過一開始跟隊員講話時都會覺得非常害羞,我們都很緊張。然後,石丸先生應該是想要緩解我們的緊張吧?就跳故鄉的盆舞給我們看。不但嚴重走音,動作也十分搞笑,大家都不由得笑了。」
光是想像那時候的模樣,我也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因此我們害羞的心情也飛到九霄雲外,很快就跟隊員們打成一片聊起天來。那時覺得很感動,啊啊,這麼照顧我們的心情,真的是相當了不起的人。」
原來是因爲這樣喜歡上石丸先生的呀,我懂了。
石丸先生個性真的十分開朗,臉上總是帶着笑容。在鶴屋食堂喫飯的時候,也經常觀察周圍的氣氛,總會開些玩笑讓大家笑。
但是,這樣的石丸先生,後天也……想到就想哭。
我低頭忍住淚水,千代瞟了瞟我。
「一起去送他出擊吧。」
她說。
彰正在笑。大概是喝了酒,笑聲比平常要大些。
「謝謝,百合。」
不遠處傳來了隊員們的歌聲。
這些人被國家用這種謊言洗腦,對不進行特攻行動就會揹負罵名這點深信不疑。
「好高興……。」
我沒辦法看着他們的面孔,奔進廚房。鶴阿姨環住我的肩頭說「妳留在這裏」,自己把餐點送到餐廳裏去。
我走了過去,不由得屏住呼吸。野口先生,在哭。
鶴阿姨開朗笑着說「當然,我來做」,迅速走進廚房。我從餐具櫃拿出人數分量的陶瓷酒杯,送到座位上。
他跟鄰座的人打了個招呼,就搖搖晃晃的從店門口走出去了。
這時候,有一位隊員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好像是姓野口的先生。
「配給到了酒,所以想請鶴阿姨幫我們做好喫的下酒菜。」
不,不是吧。可能即便是嘴上說說也想相信,若不這麼做就沒有辦法活下去。
我搖晃起身,放下嚎啕大哭的野口先生回到店裏。在裏頭,加藤先生正站在店中央,大聲的發表演說。
我馬上想到他大概是怕死吧?不想出擊,不想死。應該是這樣的念頭,讓他流淚哭泣。
「他們用自己的性命保護國家,所以是尊貴的、活着的神明。他們呀,全力衝撞之後,就能前往極樂世界。」
大家朝加藤先生拍手喝采。
說若是敵軍的航空母艦沒有沉沒的話,就不是日本男兒。莫名其妙。不做這種事,你們也不會留下污名。
這個時代的人,是用這種說法來美化特攻的?執行特攻能去極樂世界,所以乾脆用肉體直面衝撞敵人去死的意思?
店打烊後,我抱膝坐在屋裏一角,在沒點燈的漆黑房間裏呆呆的想。
有什麼辦法,讓彰不要去?
我想塞住耳朵不聽。但是,這時候鶴阿姨遞給我裝着煮地瓜的大盤子,我勉強送到大家的座位上。
「……爲什麼,大家能像現在這樣笑出來呢?」
身處現代時,過強的陽光也好、蟬鳴聲也好,我都討厭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卻覺得這是今天一天平安無事開始的證明,是幸福與安心的象徵。
翌日,出擊前一天。
我絕對會一邊哭鬧着一邊抓住彰不放,一定會讓他爲難的。我沉默的低下頭。
鶴阿姨看向食堂的方向,平靜的說。
異口同聲地說。
死亡到底哪裏正義?我不認爲以死成就的忠義是正確的。
對千代的話,我不加思索的搖頭。
這首歌寫因特攻而死的話,會成爲那座神社的櫻花,會在那裏再見。
顫抖着聲音,野口先生反覆說着「好高興、好高興」。
即使如此,彰他們已經連「下回見」都沒辦法說了。
這什麼鬼?我想大喊。爲什麼撿回一條命會感到悔恨?
「石丸你還真是一如往常是個音癡,帶着連我都走音了。」
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面了啊……。
吶,爲什麼你還笑得出來?明明知道自己明天就會死。
一個人這麼說,石丸先生說。
對於我的回答,千代驚訝的睜大眼睛。
用手指戳戳對方的頭。大家一起大笑出聲。
傍晚,彰隊伍中的大家來到店裏。除了常來的寺岡先生和加藤先生外還有別人,總共來了十位。
『悠久的大義』,這是軍人們很喜歡用的詞。趕赴戰場而死,稱之爲「大義」。
不過鶴阿姨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摸摸我的頭。她眼中浮現出的悲傷神色,我想一定跟我一樣。
我輕輕在他旁邊坐下,出聲搭話,野口先生緩緩抬起頭。他的臉頰被眼淚打溼。
盡是呆呆的想着彰的事情,給鶴阿姨帶來了許多困擾。
千代沒有說什麼,大概是曉得我的心情吧。最後,千代沒有繼續聊送行的話題,說了句「那,下回見」就回去了。
是一首叫做『同期之櫻』的歌,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之後我聽過相當多次。這什麼歌啊?這什麼歌詞啊?光聽就怒氣上湧。
……悔恨?沒有死成,覺得悔恨?
「真的,天氣真好……。」
「對,一起散落吧!」
我小聲的說出一句,。正在調節竈裏火力的鶴阿姨抬起頭看我。
真的,像白癡一樣。
「哎呀,給百合服務,有種鶴阿姨的餐點更好喫的感覺啊。」
抱持着赴死的心理準備活着,是什麼心情?我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這一天,我完全沒辦法好好工作。
「我們明天終於要出擊了。明天的現在,我們就會化身爲鬼神突擊,與可恨的敵艦一起粉碎……戰局越來越緊迫,我們若是不出徵,日本就敗了。我們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拯救處在危急存亡關頭的帝國,去拯救我們的祖國。身爲精銳皇軍的一員,得到男人千載難逢殞命之所的喜悅……要怎麼說呢?我們正是散落得有價值的新生櫻花。如櫻花般高潔、英武、接着美麗的散落吧!然後,成爲靖國神社的櫻花,再次一起綻放!我們沒有死,我們爲悠久的大義而生!天皇陛下萬歲!」
「因爲大家都是要前往極樂世界的人吧。」
所謂散落,是在抱持着赴死的心理準備下,爲了國家而美麗的散落。是這種內容的歌詞。政府居然用這種歌洗腦軍人。
石丸先生微笑着說。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個答案。話說回來,如果彰不主動到食堂來,我也根本見不着他。
我覺得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有這種正常人存在,我才能放下心來。
這樣的玩笑話雖然讓我硬是擠出一個笑,但總覺得自己八成笑得相當難看。
我氣到不行,難過到不行,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的自己可憐得要命,悔恨得不得了。不想聽這麼悲傷的歌曲。
「鶴阿姨,謝謝妳。」
靖國神社這個詞也有出現。我多少聽過名字,的確是祭祀戰死者的神社,在現代的電視新聞中看見過好幾次。每當總理大臣或政府要員參拜神社時,總會引起外國一陣撻伐。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因爲這種事情,讓這麼年輕的人赴死。因爲死了之後可以去天國是什麼鬼話?一定是活着比較好。
石丸先生應該不知道,千代喜歡他這件事。他就這樣在什麼都不曉得的情況下,明天便要飛出去了。
「我啊,好高興喔,百合。好高興,高興得不得了。一想到終於可以出擊了,喜悅的感覺就不斷湧上來……雖然剛剛大家在唱歌,但我卻因爲壓抑不住自己的感動,已經哭到沒辦法唱了。」
我啞口無言地聽着野口先生說。
石丸先生燦爛的笑了,把盆子裏裝的酒杯分給大家。
「百合,謝謝。」
有什麼辦法,能動搖彰的決心?
但是,野口先生的回答卻與我的期待相悖。
「我啊,是個該死但沒死的人。本應該在一個月前就在南邊海上散落的生命。然而……我明明跟夥伴一起出擊了,卻只有我的飛機因引擎故障而無法飛行,不甘心的掉頭。回到軍營,我悔恨得咬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在愈發嚴重的焦慮感中,我最後什麼行動都沒有,就這樣一夜無眠到天亮。
一下子跟抬起頭的彰對上視線,我不由得別開眼,因爲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纔好。
我越待越覺得難受,只好回到鶴阿姨在的廚房。
「不是的……可是,我沒辦法去。因爲,要是我去送行的話……。」
「特攻隊的成員,因爲上級的命令,連家人都不知道他們出擊的日子。儘管不能代替他們的家人,但我們至少得去送個行。」
理所當然的「下回見」。即使是這個時代,人們也對未來會來臨一事深信不疑。
這什麼鬼?我的怒氣蒸騰上湧。
所謂極樂世界,是指天國吧?因特攻而死的人,可以前往天國?
接着傳來『從空中轟沉』這首歌。從空中用飛機衝撞敵艦,使之沉沒的意思。
野口先生如是說,手握成拳,擦乾眼淚。
「我稍微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爲悠久的大義而生!」
「欸……爲什麼?妳有什麼事情嗎?」
「知道沒法繼續飛的時候,我用無線電向夥伴們報告。隊長只是用開朗的聲音說:『我們先去那個世界等你,你也要隨後跟上』,就這樣消失在南方的天空。我只能遺憾地目送他們的飛機離去……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悔恨得不得了。只有我一個活着回來,實在太丟臉了。之後,我數次向長官要求『請讓我出擊』,還寫信向軍部高層請願,這次命令終於下來了,我好高興……。」
「是啊。明明是明天就要一起與敵艦共死的人,是何等的開朗啊……。」
這時代的戰鬥機當然不像之後那樣穩定,引擎故障這種事情多得很。收到出擊命令的特攻飛機在出發前故障不能飛、飛了立刻因狀況不佳而返航的情況並不稀奇。也有承載的特攻用炸彈在途中就不小心掉落,不得不掉頭的情況。
「……野口先生,還好嗎?怎麼了,不舒服嗎……?」
因爲他去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擔心他是不是不太舒服,我便拿着裝了水的水杯到外面去。野口先生坐在有點距離的地方,抱着膝蓋。
太奇怪了。說能戰死很高興的軍人,讚美戰死者是英勇日本人的普通人,每個人都太奇怪了。爲什麼都沒有人發現呢?
大家以非常開朗、愉快、和樂的氛圍享受酒會。開心到讓人無法相信,明天的這個時候,大家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把鶴阿姨快手快腳做好的料理一一送到餐桌。隊員們大口吃飯,喝酒,紅着一張臉,大聲的說笑。過了小半晌,大家搭着肩膀開始合唱軍歌。
我的低語,被空蕩蕩的天空吸了進去。
鶴阿姨一現身,大家便歡聲雷動。
「……極樂世界?」
抬眼一看,夏天的景色開展。穿透似的鮮亮晴空,一層一層漸次膨脹的積雲,在明亮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美麗綠植,唧唧鳴叫的蟬聲。
像白癡一樣。大家真的信嗎?因爲能去極樂世界,所以死了也沒關係?
「抱歉……不行,我沒辦法去。」
聽我反問,鶴阿姨點點頭。
「那是因爲你也是個音癡吧。」
我不去看彰,把盤子放在餐桌中央。
「我們會擊潰垃圾美英給妳瞧瞧的。」
「無論如何都會打倒敵人。」
「要是收到敵軍航母沉沒的消息,請想到是我們乾的好事。」
「我們是帶着必死必沉的心理準備出發的。」
鶴阿姨帶着溫柔的微笑點頭,說:「請慢走」。
「祝武運昌隆。」
鶴阿姨深深鞠躬。
這時候,我看見彰站了起來。我一下屏住呼吸。
彰帶着穩重的笑容環住鶴阿姨的肩頭,說「請抬起頭來」。
「鶴阿姨,至今真的受到您許多照顧,託鶴阿姨做的美味料理之福,我們才能熬過嚴苛的訓練,非常感謝。請您健康長壽。」
彰的話,讓鶴阿姨一邊顫抖着肩膀一邊不住點頭,說不定是哭了出來。我不由得跑到鶴阿姨身邊,抱住她。
「呵呵,百合,怎麼了?」
笑着看向我的鶴阿姨並沒有哭,但她的眼中,盈滿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
我什麼都沒說,把臉貼進鶴阿姨懷裏。
這表情不能讓彰他們看見,因爲,我知道會讓他們爲難。
餐廳裏的氣氛,跟剛剛有些微妙的不同。其中有幾位隊員做出低着頭壓眼角的動作。
或許是察覺到這一點,站在彰身後的石丸先生用輕鬆的語調開了口。
「我的壽命大概還剩四十年吧,剩下的都給鶴阿姨喔。要是遇到閻羅王,我會拜託他的,所以請安心活得長長久久。」
聞言,彰噗哧一笑,開口說。
「什麼啊石丸,你打算去地獄嗎?閻羅王在的地方是地獄喔?」
即便是揶揄的聲音也這麼溫柔。我的淚水一顆顆滴落。
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往他懷裏一拉,以至今前所未有的力道環抱住我的身體。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拜託你了,不要去……不要死,不能死啊……因爲,要是死了,就見不到了……真的,就見不到面了……。」
我把臉埋在彰胸前。
濃重豪放的,加藤先生的字。似乎是寫給父親的信,還有寄到小學的信。果然是熱血教師。
彰的大手,撫摸着我的背脊。但是,彰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摸摸我的頭,走出店門。有輕輕摸一下的,有摸好幾次的,還有摸到把我頭髮揉亂的人。大家看見我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都笑了。
「我們纔要說謝謝,百合。」
彰露出笑容,砰、砰的摸摸我的頭。
逐漸遠去的背影。
「……抱歉,彰,我說了任性的話,抱歉……。」
我並不是要讓他露出這種表情,我並不想讓彰爲難。
最後,是彰。
我在房間的一隅抱膝坐着,直直盯着榻榻米的紋路。
「因爲吉野是個貪喫鬼啊。」
「……ㄓㄤ……彰!!」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忽然一陣強風吹來,掛在窗邊的古樸風鈴發出帶着涼意的叮鈴、叮鈴聲。
我已經,什麼都不能說了。
我不想給彰帶來困擾,不想讓幫助了我這麼多次的彰爲難。
「我沒有妹妹,所以喜歡百合喜歡得不得了。」
鶴阿姨握住我的手,一起走到外面。
緩緩的鬆手離開。
這是多悲傷的事情啊。
做好赴死的心理準備活了幾個月的人們。
放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我,彰走出店門。
「鶴阿姨,感謝招待。」
「至今爲止真的非常謝謝大家。能被大家百合、百合這麼親暱的喊,我相當高興唷。謝謝……。」
討厭。這,果然很討厭。
我不由得一封一封拿起來看。
石丸先生一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一邊抓頭,大家都笑了。氣氛一下子放鬆下來。
我聲音顫抖,嗓子沙啞,沒辦法好好喊他。
再留下去的話,會給其他人也造成困擾的。
「在那個世界也能喫得飽飽的吧。」
彰與大家保持着一個短短的距離,緩緩地走在隊伍的最後。
「……嗚。」
力道更強的緊抱後,彰緩緩鬆手。
在他的背影因周圍的黑暗而看不見爲止,我一直站在原地。
「那我出門了,百合。」
他們是多麼溫柔的人啊,在我這麼想着的同時,也湧起一股爲什麼是這些人的無可奈何感。
從彰的話中,感受到「這是最後一面了,再見」的言外之意。
淚水溢出眼眶。
應該是昨天晚上寄放在鶴阿姨這裏的吧。我聽說鶴阿姨一直都會保管特攻隊員們的信件,然後送到他們家人那裏。因爲若是從軍中寄出,內容會被檢查。
我飽含着敬意與感謝,深深鞠躬。緩緩抬起頭後,被溫暖的笑臉包圍。
「至今都很謝謝你。去吧。」
我與鶴阿姨並肩,低頭鞠躬。
「最後能喫到鶴阿姨做的料理,真是太好了。」
我的手環着彰的背,拚命地抱住他。
「百合……。」
「……謝謝你救了我那麼、那麼多次。如果沒有彰,也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真的,謝謝你。」
擺在餐桌上的紙被這陣風吹落到地上。啊,我想,站了起來。撿起掉在附近地上的紙,不經意的掃了一眼。
最後,我還是沒有目送特攻隊的勇氣。
「吶,彰,別走……。」
在稍微有點距離的位置,走在隊員隊伍末端的石丸先生,像是要觀察我們這邊狀況似的回頭看了幾眼。
一邊彼此開着無傷大雅的玩笑,一邊走出店門的隊員們。聽他們開玩笑似的說出『那個世界』,我的心痛苦到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謝謝。」
「去吧,彰,大家都在等你喔。」
我的目光落到放在桌上的一疊紙張上。那是特攻隊的大家寫給家人的最後一封信,每一封都放在潔淨的白色信封中,仔細地封緘,用純黑的墨水寫上收件人姓名。
我哭着抬起頭,彰的臉在月光照耀下白得發光。他雖然在微笑,但眉頭看起來相當困擾的微微垂下。
「……彰。」
我的話語在空落落的天上飄蕩,被吹散在夏夜的晚風中。
彰抱住了以飛奔之勢跑過來的我。
我緊緊握住彰的手,一邊看着他的眼睛一邊說。
「不可以,不要去,不要去。不要丟下我離開……。」
然後……是彰的信。纖細而工整的文字,似乎是給所有家人一人一封信。很像個性認真的彰,我想。
彰的手臂輕輕地從兩側環住我,我最喜歡的體溫將我包覆住。
小聲地說。
「快了吧?妳看,已經有淚水了。」
第二天早上,我揮手目送鶴阿姨從玄關出門。
深刻感受到,這是最後了。
「……我沒有哭。」
接着,彰轉身背對我,而後一次也沒有回頭的邁步離開。
「因爲百合是我們的妹妹呀。」
我幾乎無法呼吸。彰的脣貼在我耳邊。
「慢走,路上小心喔。」
「妳總是帶着笑容迎接我們,真的很開心喔。」
「百合真是個愛哭鬼。」
今天天氣也很好,非常熱。蟬聲與微風從打開的窗戶中溜了進來。不管是什麼時代,蟬聲果然都一樣吵啊。
最年長的寺岡先生說完,大家一起有了動作。
「啊,對欸,糟糕!」
「這樣就能毫無牽掛的去另外一個世界啦。」
「……百合,百合。抱歉,謝謝……。」
聽到我的喊叫聲,位置靠後的隊員們回過頭來。看着我直直朝彰的方向奔去,他們隨即一臉裝做沒看到的樣子先行離開。
「……。」
雖然應該笑得很醜,但這是我現在盡全力能擠出來的笑容了。
彰垂下眼簾,嘴角勾了勾。莫名的,看得出苦澀。
是寫給鶴阿姨的,用漂亮的字跡,寫着『請寄出』。
「……差不多該走了。」
好不容易昨天說出了漂亮的臨別贈言,所以,我已經不打算再見彰了。
月光照在要回基地的特攻隊員們背上。他們一邊開心的談笑搭肩、戳來戳去,一邊往前邁步。
要是去了,即使要飛的特攻飛機起飛,我一定也會想挽留,還是會大聲的喊不要去。
「……百合。」
所以,我笑了。
端正整齊的,寺岡先生的字。一定是寄給太太與女兒的信件。
「百合,妳要健健康康的……。」
「下回見囉,百合。小心不要受傷或生病喔。」
雖然我終究無法認同特攻,但不得不爲這些人的堅強所感動。
石丸先生的字意外地好看,寫上了所有家人的名字,寄件人的位置上寫了『從另一個世界 智志』,很有愛開玩笑的石丸先生風格,讓人心疼。
最後一面了?已經是最後一面了?已經再也見不到了?真的?
這些人,都已經完全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遠在出擊命令下達之前,必定是在進入特攻隊的時候,就一直有着堅定不移的覺悟吧。
「不要去……。」
石丸先生和彰,一定是爲了讓大家的心情好一些纔開玩笑的。
回過神來時,我早已鬆開鶴阿姨的手,跑了出去。
我忍不住嗚咽聲,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雙手拭淚,抬起頭看彰。
寫給父親的,寫給母親的,寫給弟弟的,寫給妹妹的。
看到這裏,我「欸」的想了一下。還有一封信,最後的一封。
「……騙人。」
信封上,寫着『給百合』。
我的心臟砰通跳。
耳朵深處聽得見砰咚砰咚砰咚的脈搏聲。
彰,我的嘴脣自己動了。
彰、彰、彰。
我無聲地持續呼喚。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用他的溫柔緊緊束縛我、讓我難以割捨的,殘酷的人。
等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跑了出去。
奔出家門,從小巷來到大馬路上,撞到行人也不管不顧的噠噠噠噠跑着。從遭到空襲還沒能復興、燒焦的城鎮中,往基地跑去。
人生至今爲止還沒跑這麼快過。我想就連空襲的時候也跑得比現在慢。
被落下的太陽光照得針刺般疼痛,汗像瀑布一樣流,側腹疼痛,喉嚨收緊似的難受,腿像棍子一樣僵硬,腳尖不聽使喚,摔了好幾次。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次都沒有放慢腳步。
要趕上啊。拜託,要趕上。
我雖不識神佛,但仍祈禱。
做出這麼絕望、殘酷瘋狂世界的神明。對彰的死冷眼旁觀的殘酷神明。
至少今天、至少最後,讓我的願望實現吧。
基地的機場,看得見跑道。
另外一頭,是從特攻飛機的駕駛艙裏,笑着對送行的人揮手的隊員們。有高舉家人或居民們贈送的花束或吉祥物品,說了些話的人。引擎聲很嘈雜,什麼都聽不見,但從脣型可以知道是在說謝謝。
特攻飛機像被天空吸走般高飛翱翔,在上空編組隊形。然後像行禮似的,在送行的人們頭上飛了一個大回旋後,就這樣往南方飛去。
「是活着的神明……。」
隊員們穿着嶄新的軍服,全白的圍巾在夏日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們不輸給陽光明亮、有朝氣的笑容閃耀着光輝。
特攻飛機一一從眼前通過。不管是哪一位隊員,真的都露出明亮的笑容。在我旁邊的婦女小聲說:
然後,下一臺過來的是。
特攻飛機已經在跑道上排成一列,開始緩緩移動。
在悵然若失送行的我眼前,最後一架飛機也通過了。
不知道是不是聲音傳到了彰那裏……彰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我身上。
「彰!彰!彰!!」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去。早一分鐘也好,早一秒鐘也好,到你那邊去。
————————————————(注)
───是朵開得十分美麗的百合花。
我抬起頭,喊着彰。但是,已經喊不出聲了。
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終於,彰的飛機也起飛了。
我跑到送行的行列前面,尋找彰的身影。
淚水流下。
直到宛如小小光點般的特攻飛機一下子融入遙遠的晴空、再也不會回來的天空爲止,我眼睛眨也不眨,一邊緊握着百合花,一邊盯着逐漸變小的機體身影。
彰朝我揮揮手,就這樣帶着好看的笑容通過。
彰驚訝的睜大眼睛之後,露出我最喜歡的溫柔微笑,然後鬆開握着操縱桿的右手,從胸前拿出某個東西,朝我丟了過來。不知道爲什麼,我拚命伸手,去拿那個東西。
勤勞奉仕:爲國家義務奉公、無償勞動。
我竭盡全力大幅揮手,彰、彰的喊着。
───之後,我的身體搖晃前傾,趴倒在地。
在前方,領頭的飛機起飛。下一臺飛機,然後再下一臺飛機也起飛,之後陸續起飛。
「多麼的俊朗……多麼的勇敢,啊啊,多麼的神聖尊貴啊……。」
跑道周圍已經聚集了多到數不清的人。有向特攻隊員敬禮的大叔,模仿似的一個一個敬禮的小男孩,一邊流淚一邊揮白手帕的婦女,拚命揮舞着單支花朵的女學生。
開始朝着他們合掌膜拜。
接着,石丸先生的飛機來了。他朝着送行的行列,露出一如往常活潑的笑容揮手。
等一下……不要走。還不要走,再一點時間就好,等我。
我用我聲音的極限,呼喊着。雖然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但總之就不管不顧地拚命喊着他的名字。
自己呼吸的聲音吵雜得很,呼吸困難,全身都痛。好痛苦,好痛苦。
「……彰、彰───!!」
加藤先生的飛機從我眼前經過,他額頭上綁着用黑墨寫着『一擊必沉』的國旗頭巾。
甘甜的香氣輕飄飄的刺激着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