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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夏,响》 · 久远雫 · 5759 字

「不净河」

这飘渺的声音使我心头一颤,我恍恍惚惚,我昏昏沉沉,总有声音在我耳畔萦绕。记忆又开始逐渐走远像潮水褪去,不想醒来,不要醒来。让我接着在琉璃璀璨的万华镜中沉眠如何,让我沉溺在其中可好,清醒过来的现实我和小夏没法交汇。

所幸只是梦境更迭,场景转换如箱庭衔接。但是我的灵魂像沉入海底慢慢下降,于双眼紧闭前我看见另一个我,更小的我在上浮,终于此刻的我完全没了意识。

刚刚好奇怪感觉谁钻入了我的身体,现在听觉才变得灵敏开始接受讯息。皮肤体感传来一丝一丝凉意,夏夜的昆虫不停鸣叫声声入耳,星光细碎寥寥在眼前蒲扇的扇动下时隐时现。我想起来了,现在是国一的暑假我在奶奶家里。

庭院四周漆黑,唯有几点星光闪烁,还有目光穿过大门院外的鬼魅森森

「小响你在做梦吗?」这和蔼空灵的声音我很熟悉。

「奶奶?」眼睛适应黑暗后,我抬头看着将我抱着扇风的轮廓确认。奶奶接着说「有的人做梦之时,灵魂能穿行于过去和未来,这是一种才能」果然是奶奶,她是个不会理睬别人说些什么的怪人。即使没人回应她她也会一直自说自话下去,不过我很喜欢待在奶奶这里。

她不会对我说三道四,何止不会有的甚至能把我都给忘了,有的时候还得我来做饭。该说她是太过超脱了还是怎么的。说到她的怪,还不止自说自话。她会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每个房间都会打扫有的还要来回打扫。但是每每我弄脏了或者打乱了,她当天也绝对不管不顾任由发展了,待到第二天早上又是如此。后来就明白了,她只是得让自己做点什么。

她一个人生活在她老家的乡下也不和爷爷一起,暑假我就会来这和她一起住我不想去其他亲戚家里。爸妈他们暑假总跑很远去,所以她这里是唯一选择。在这一条大路,和连绵山峰的地方只有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人家,她也不和别人来往。

「意识朦胧之时这些界限就会变得稀薄,可要小心回不去啊」我还在想着这些时她又说话了,她看着远方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说话。「我在做梦?」我是在做梦吗?刚刚不久前我是感觉我来自别的地方,感觉别人成为了我片刻。突然又像是断片一样将那个灵魂切断,在确认到眼前的人是奶奶时那种感觉就没了。就像着地了一样。

我现在没在做梦吧,明明我才从一个梦中醒来。那是什么样的梦?回答不上来感觉来自未来,可光怪陆离间看到的却是以前的场景。

脚下的土地这么的凝实,身体也没有轻飘飘的感觉。算了奶奶有时候就会说些没有边际又想不明白的话,认真去想只会更苦恼而已。「刚刚说到哪了?想起来了」奶奶又接着说起她的聊斋或者故事这一类的,但介于两者间没那么奇幻又没那么真实的东西。

「不净河,一条不洁的河流,人与人间的河流,所有的欲念都会汇入那条河中……」

奶奶这种异闻很多,加上她的声音慈祥和蔼又沙哑,讲起故事很有味道。还记得的有像,忘川和不笑猫之类的等等奇异。她讲过很多,就那个猫的记得清楚一点。因为她说那猫夜晚发出怪叫只会吸引小孩,然后一口吃掉。

「不净河,只会在心生执念存在薄弱的人面前出现。当你四周幽暗没有任何存在,突然发现一条光的脉络那就是不净河。」,我听得入神但想问「这河里有鱼吗?」我很好奇这样的水源孕育出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

奶奶十分笃定吐气有力说「没有,那是条囊括所有思想和欲念的河流,只有没有思想的永不腐朽死物能栖息在里面」,所有的思想那「河里也有爸爸妈妈的思想吗?」我很想知道这个,确认这个。

奶奶说「当然有,而且事无巨细可以贯通古今。解答疑惑,洞观人心」,于是我在这个夜晚决定了「我要找到不净河」我盯着奶奶说

奶奶说话的同时天上遮蔽月亮的云层也散开了,月满星稀所以刚刚闪烁的星星全部隐秘起来「抱着目的去寻找是不可能找到的」奶奶显然不觉得我能找到,我不服气「那如果我找到了呢」

突然奶奶很严肃,盈满的月色洒在她褶皱的脸上像岁月的沟渠,眼神迸发出光泽「不要碰那条河,若是不小心碰到了,脑海里的困惑会被解答但同时感知就更加稀薄」

「如果还能找回自我的话」,「记得包一口在嘴里闭上眼睛快速离开,没有味道就可以吐了」,夜色已深,奶奶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后别有深意的看着我「否则的话,河会在你身体里留下源头」

我感觉前面似乎有个光点在飘浮,光芒微弱熄灭后我要凝聚精力很久才能看见。那大概是萤火虫,对很多事情我提不起兴趣。但是这些平常难得一见的,总能将我吸引。

四周开始变得凉爽起来,温热的空气在鼻腔中将夏日独有的草木味道,如蒸锅一般提炼,顿感更加侵入肺腑。昆虫青蛙开始合唱,我全然把不净河给忘了个干净。这样的昏暗和房间的不同,明明同样都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可是在这些绿意中我却无比宁静。

九岁的小夏父母离婚了,她仿佛染上了一层阴影,本来就不喜欢说话的她更加寡言。像个木讷的人偶没有生机,我就一直抱着她生怕她摇摇欲坠。明明她那么悲伤,可是我脑子里全是这个身体好柔软这么抱着好舒服。感觉她的存在那么稀薄,只能在她耳边不停的自言自语。这时我又想的是,她的头发的味道肌肤的味道,全部透过鼻腔涌入我的身体我很燥热很迷离,我感觉我上瘾了。我被她这副摸样吸引,对这种残缺的美没有抵抗力,对她这苦楚忧郁下一秒就会烟消云散的样子欲罢不能!

它在前面的森林里面,森林幽深黑暗所以它的存在更显光亮。我跟上它在森林内部穿行时,也没觉得可怕或许是我早就习惯了黑暗,甚至有点干了别人不会干的事情的兴奋。但是小动物踩到树枝和飞鸟拨弄树梢的声音,在静谧中只突然响动一下的话还是十分吓人。而且粗糙树皮就像人的皱纹,在我一呼一吸间跟着视线上下浮动也有点让我害怕。

如果能知晓别人的心的话是不是,我就不会是一个人。在重复了很久很久这样的流程,我还是没找到那条河。反而一直呼喊小夏心中有着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喘不上气很麻烦。飞鸟都已经背着残阳回家,沟渠河沟也载着最后几片黄昏远走。

我现在还能想着些其他的事情,袜子黏糊糊的不怎么舒服。使我放下了戒备的心或许你没有那么可怕,我盯着这光脉看着它,不禁想怎么没有河床?随着我认知的改变,脚底有鹅卵石的磕绊感似乎泥沙包裹。

一觉睡到天亮奶奶在打扫卫生,喊她也听不见所以我直接出门了。出了门就被毒辣的太阳劝退,只需一瞬我的心就像四十度的沥青马路一样滚烫燥热。

七岁的小夏总是哭哭叽叽像小动物一样粘着我,我觉得很麻烦但是又不能放着她不管。她总是触及我内心的柔软,我为她的悲伤止不住心梗。安慰她,总是忘记自己的孤独。不过这样的她真是可爱。

果然还是傍晚出门吧,乡下很无聊但即使是这么无聊我也不想和亲戚住。我带了一些书,但是一早就被看完了。实在没什么玩耍的,我就 躺在和室外的走廊上看天上云卷云舒。脑袋里就想着些平日发生的琐事或者一些题目,想到这我决定把作业做了。果然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庭院就被日落的光辉遮盖了大片,看来我该出门了。

和奶奶吃过晚饭后太阳就没什么温度了,我看着奶奶我又在想她的一天又是怎么度过的?这么多年又是怎么一个人过的,不过实在想不出结果。出门吧,奶奶给我戴上草帽嘱托我早点回来,我点头应允就慢慢摇出门了。

神奇,眼睛盯着这绿油油的荧光太久,视野也出现重影,在这光的脉络中我的脸逐渐被涟漪拼凑。在不净河的照亮下看着光路中我的眼睛我们眼底的光辉不停交换。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有什么声音如对岸裂开的冰面由远及近,「小响」这是爸爸妈妈的齐声呼唤。

我缓缓挣开眼睛,明媚日光,微风吹动窗帘。于庭院中樱花树下小夏正漫步而来。

恐惧源于未知,在这样的环境下我还是有几分后怕。我背着不净河的方向走着,可是兜兜转转它还是处于我的面前。散发着惑人的荧光,这光将我意识吸引「不净河,解答疑惑,洞察人心」奶奶的声音从脑中响起,像石子一样溅起三层涟漪。一层好奇一层恐惧一层坚定,我确实有着困惑不解。

我有想要解答的东西,我想要知道别人的心。世界上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太强烈了,我时常会想,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思考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活着的人只有我吗。身旁的同学是怎么想的,爸妈是怎么想的,小夏总是不说话她又是怎么想的。我迫切想要知道别人的心中所想,这样我就不会是座孤岛。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还是记忆?我搞不懂了。

小夏怎么看我的?我的感情是什么?在这性命攸关只有本能的时候我心里还揣着这样的疑问。不净河的涟漪在凝聚,答案呼之欲出。

十三岁的小夏与我保持距离,脸上总是冷冰冰对我态度冷淡。我难受、我痛苦我贪恋她的热度,贪恋她的味道渴望拥抱她的身体。每天隔着书窥视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把发丝勾在耳后露出诱人的脸庞,我咽下口水。看着总在窗边看书的她被夕阳包裹,好像是黄昏烘焙的糕点,我劳肠刮肚。这段时间我极度痛苦,去医院检查甚至身染恶疾。十四的我无瑕顾及,十四的小夏没有交集。

不净河说,你只是把你情感的寄居又换了一个人罢了。从家人换到小夏身上罢了,你还是没有改变。

我们的浅薄和淡漠还真是一脉相承。

如此寡淡,如此轻描淡写原来如此,我早该明白的。他们确实不讨厌我,但也没有那么关心我。他们的笑容和温柔都是真实的,但是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形式和躯壳。就是说,那家有钱有闲还这么热情工作,因为他们不关心。

突然身体开始沉重,四肢也酸痛无比,已经筋疲力尽。我游不动了。不净河已然淹没头顶,不是这就开始走马灯了?过往一幕幕浮现,我的整个人生全部重演。于苍白灰蒙蒙中演绎,昏暗的房间还真是我的标配。但是门开了一条缝,一束光照了进来。

无所谓了,这样离奇的事情我经历少了吗?就当是我做梦的时候又出现幻觉了吧。游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游出去,我不敢睁眼我怕又被荧光吸引。可是在我闭着眼睛时,这条光路也渐渐清晰浮现了出来。

我坚定后不净河瞬间漫延到了我脚边,最后淹没我的小腿才停了下来。冰冰凉凉架空的河流,如果这河流下面是地狱我也相信。

我,这是我,小时候的我的身体。刚刚有浮出海面,将谁给挤了下去的感觉。但眼前的处境容不得我多想,我奋力闭着眼睛向一个方向死命的游。所有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就像沉睡在别人的身体,五感都在正常工作,可就是调动不了身体,直到现在。嗯?这不就是做梦吗。

我甚至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所以这些都是臆想所以我分不出虚实。

这玩意接着幽幽的向前。从突然间四周比刚才还安静,空气也更透着凉意游走在皮肤上,竟让我于七月的夏日感到一丝冰寒。鼻腔里面更加湿润,已经没有任何的声音。我的耳蜗出现错觉甚至泛起阵阵耳鸣,绞得我的脑袋不得清醒。

得到答案理所当然我该离去了,不净河你留不住我。我微微低头包住一口河水闭上眼睛,奋力向着一个方向游去。可是脑袋越来越昏沉,又什么要破水而出,有谁在和我争夺身体控制权,今天的感觉很怪仿佛我做了一个梦过去未来都聚焦于现在。再也撑不住了,意识被海水般包裹我于脑海中看着自己下沉,又有另一个更大的自己在上升。

疯狂与理智同歌,欲念同心动共舞。浑浊交杂,混迹一色。

十五,现在如今。我更分不清了,贪恋更甚、欲望更深,总会没来头将她想起。可现在她讨厌我了,她的冷彻眼眸她的慵懒侧脸,我都不能再短暂占有。

我下定心意要在暑假结束前找到不净河,然后跟着奶奶走进房间睡觉。不净河,不净河满脑子都是那条可以解惑的河流。

于是我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一闪一闪的微光上,这应该是什么的指引。和我保持着相对的距离,我总看不清这只萤火虫的样子。每当我快步上前时,它就消失不见融入森林中。又等过不了多久它就悄然出现,慢慢向前游荡。我赌气地不去看它,它也不会理会我就在原地散发着星星点点,「败给你了」这样有趣的东西不能把玩,甚至还不能观赏。

嘴里的水已经没有了味道,你留不住我了。

「你们为什么总不在家」心底的质问一下飞出,下一刻一圈一圈涟漪剧烈荡漾,不净河淹没了我的大腿。不净河的涟漪说「因为工作忙」这只是表像吧这就是你的解惑?家里好像很有钱吧不缺钱吧,那为什么?涟漪接着回应「因为外面更有趣,这份工作更有趣,乐在其中」那为什么对我不关心却在对我展露温暖的笑容和关心?「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涟漪微微荡开似乎毫不在意。

这些压制在心底我从未提及的东西,全被不净河引了出来。

接下来不要再各自心里怀揣山呼海啸了,我们应当一起编织我们的故事。

我很愤怒你不该触碰我仅剩的尊严「不要瞧不起我啊!你把我当什么了,这种事情谁会向你讨要答案啊」我一把将面前的涟漪即将凝结的东西拍散。答案我要自己寻找。不禁无奈小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怎么总是发生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净河,不洁的河流不会在有目的的寻找下出现,这是奶奶说的。那我该假装寻找别的东西,实际挂在心上偷偷寻觅吗。「小夏,小夏回家了」我一边喊着小夏的名字一边偷瞄水渠啊河沟啊,可是没有任何效果。为什么是小夏,因为貌似只能想到她了。

这是小夏,五岁的小夏颤颤巍巍但是眼睛亮闪闪隔着门缝和我打招呼,我觉得这人真是有趣。

来捋一捋吧。我是在学校睡觉才对,然后我梦见了我和小夏去庙会,再然后我的意识应该是进入了以前的我的身体。可是到这里就不对了,我是听奶奶讲过不净河的传闻,可是我绝对没有去寻找过这个河流,

不,不是,不对。欲念全部被勾引了出来,可我心中确实有点点光明温暖的东西。

但是这个小时候的我在寻找不净河,这和我的记忆有出入我根本没有这样的记忆,所以我是在做梦?那为什么这么多的冲击我没能醒来,谁做梦意识会这么清醒。

在我闭眼睁眼的一刻世界归于无,可以感觉周围被一片虚无吞没,一条清晰的光的脉络从脚底远处的虚无慢慢涌现。我找不到自己的方位,甚至我分不清左右,走着走着这感觉像在四周墙壁上如履平地。唯一有着自己清楚定位的就是那条光的脉络——不净河

「没人强求」涟漪似乎难得多做回答。原来我反复咀嚼的温暖和夸奖,出自这样的漫不经心和走个流程。认识到这些时,断线的泪珠打得涟漪噼噼啪啪,这倾泻的水痕是我最后的宣泄。我并非什么放不开的人,可是在铡刀放下前我会一直期待一直自欺欺人。但是只要得到结果放下期待,我能将一切舍弃一切都不去在意。该撕破这最后的假笑了。

内心向不净河发问时,我就明白了。抛出硬币的一刻,答案就已经了然于心。做出选择的一刹,倾向就已经明显。这个心意大致有了轮廓,这份感情逐渐清晰。你或许是惑人的妖言,又或者是坚定内心的基石。

可你们知道我为了一句夸奖为了你们放心付出了多少吗?我奋力击起水花对着涟漪发泄。我的胸腔被不净河压得很难受,与这时我还没注意到已经漫至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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