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響》 · 久遠雫 · 1.1萬 字
夢,悠久遙遠的夢。知曉其朦朧和現實截然不同身處於一片金色的麥田之中。
麥穗有節奏的起伏、點頭它們是在爲什麼而雀躍着嗎?望着出了神湊近一點,蹲下、凝視這些枝頭晶瑩飽滿的顆粒期間倒映出我的模樣。從麥子看來又會是什麼樣的形狀呢?麥子無言,只有沙沙的響動自麥子中傳開。這是麥子與麥子間的竊竊私語,麥子當然不會回應我,畢竟這只是麥子而已這只是一片麥田罷了爲何我會期待着它們口吐人言,回答我那早已神遊的思緒。大概是因爲知曉這是夢境所以纔會生出這樣無厘頭的又沒原由的想法吧,因爲是夢所以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因爲是夢所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收回被這深邃吸引的意識。
起身,拍去挽留我的這片片金黃目送這它們沒入麥浪中。臉上傳來一陣瘙癢稻葉撫弄了我的頭髮,奇怪我剛剛是蹲下觀望這些孩子的,起身後他們遮蔽了天空搖曳於我的頭頂使我目不能視,看不清所在並未太過詫異因爲這是一場虛幻的幻境,轉瞬即逝的須臾所以理所當然,平平無奇只是抬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看不穿的金黃。
這,很困擾。不知該往何處前行,不知道該朝向何方。但轉眼就釋然了去哪裏都沒有意義往哪邊去最後都會到達一個終點夢的迷宮兜兜轉轉只會到達一個地方。選定一個方向向前走去腳下的麥子如漣漪一樣盪開向後方聚合,撥開眼前的秸稈那望不到邊際的燦爛如帷幕一樣被拉開了。
點點霞光自被染得緋紅的雲層散落開來。世界被鍍上了一層眩目的光暈,令人喫驚、令人迷戀、令人心情平靜。感覺一陣恬靜的歡快爬上了心上,那 可不可……就這樣一直……「響」很清脆的音節傳入耳中,是誰呢?夢開始模糊,金色的朦朧開始褪去,清晰鮮明的色彩在眼前浮現,逐漸勾勒出一張清楚的熟悉的輪廓。
「小夏,花實夏」:我迷糊的呢喃她的名字
「要遲到了」小夏補充說
「嗯……果然還是好睏」
渾身上下使不上力氣就這樣順勢接着睡下去吧,將滑落的被子又扯緊一點,卻分毫未動。被子的另一角被小夏死死拽住了「啊,好煩」我咂舌道「嗯」小夏簡短的回一個嗯,我知道這個嗯不是小夏對我的回答,而是小夏要做什麼事之前片刻的寧靜。下一秒我的被子就離我而去了,身上的柔軟消失的時候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牀微微的下陷了,小夏的臉近在咫尺,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我。
真是一張好看的的臉,絲毫看不到任何的毛孔和褶皺,深邃的眼底波光明滅。嗯臉龐感覺很好喫的樣子?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果然睡迷糊了。想到這裏腦子清醒了,小夏湊得更近了,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臉上,這距離,很危險、這氛圍,很不妙!趕緊別過臉,背過身起來。終於聽到小夏輕輕的嘆息一聲後伴隨着吱呀一聲退下牀去,整理了一下裙邊幽幽的留下句:「樓下,等你」不等我回答髮梢便消失在門框後
開始慢悠悠的換衣服,「我領結呢」「啊,在這」從牀下摸出領結「領結get」腦袋裏奇怪的RPG音效響起,「啊沒多少時間了得快點得快點」「嗚,不小心摔倒了」樓下聽着樓上傳來的動靜都相視一笑。
「媽,不許笑」爸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笑得更歡了「還有爸爸你也是!」被指着的爸爸誇張的對着媽媽:「你女兒她冤枉我啊」臉上裝出來的委屈極其浮誇媽媽捂着嘴看着爸爸不停的笑。這就是燈霧家每天早上喧鬧的日常簡單喫一點,叼起一片面包衝出門:「我出門了」媽媽站在門前微微的揮着手,爸爸想必在收拾,小夏微微的點頭回應
響,轉身的一刻隨着門緩緩的關上。燈霧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臉上歡快的表情如斑駁的牆皮滾落,變成了我最熟悉的響。我知道她不善長微笑,尤其是剛剛那麼虛假又歇斯底里的。聽到身旁傳來一聲微微的嘆息我向響的方向看去她正慢慢的將麪包撕成條狀往嘴裏塞,臉上還殘留着剛剛纔消失的點點頹色。
我想要是響所有的不快都能像剛剛的麪包一樣撕成條一下就嚥下肚子,毫無痕跡就好了。
喫着麪包想着一些事情,小夏靜靜的走在旁邊之間自剛剛從家裏出來就沒有多說過一句話不過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關係,我們本就不是熱烈又吵吵鬧鬧的角色。這樣的距離就正好,這樣的關係就恰到好處。不用彼此試探雙方的逆鱗,不需要鬆弛有度的交談。我們都墨守着自己的位置,這樣的關係,很舒適。喊了她必定有回答,叫了她必定有回應不需要考慮自己是否失言,因爲如果是小夏的話沒有回應也沒關係相必是在走神。失言的話……不,我從來沒在小夏面前失過言。有一搭沒一搭的想着的時候已經到校門口了。
人,很多很多的人。畢竟今天是開學式所以有這麼多的人是不奇怪的,但人熙熙攘攘的剛剛還在發呆的響在其中穿行着。目光緊緊的追逐着,害怕響從視野中消失。看着響的背影我就時長會想,響總是走在我的前面,總是步伐輕快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能阻攔她的腳步,一往無前。
總是……沒有回頭看過我。總是把摔倒的我扶起來後又自顧自的大步向前走去
回過神來四周早已沒有響的痕跡了,小小的不安湧上來……畢竟我不知道接待新生的大廳在哪裏!人羣來來往往,周圍的聲音像波浪鑽入耳朵把我的腦海給攪亂。有點煩躁,有一點而已只是一點罷了,腿無力的緩緩蹲下。不行了,就這樣變成蘑菇吧,就這樣什麼都不管了吧。記得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不善長呆在人很多的場所,討厭在人羣中被推搡來推搡去。
這樣想着時飄搖的思緒把我帶回了很熱的那天,小小的人啊無助的坐在長長的椅子上遙望着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就這樣看着車輛從路口一端出現,又在一個拐角處消失。那吞沒汽車車尾的拐角想必就是世界的盡頭,因爲從來沒有見過一輛相同的車輛從拐角駛回。年幼的我這樣想着。日落夕陽應是歸家之時,成羣的飛鳥自這片被高壓線分出的狹小的天空飛離。大人大多行色匆匆,唯有昏黃的日光穿過高聳林立的住宅樓撇下一縷將小小的身影拉得格外的長。等到注意到爬上雙腿的黃昏時,抬頭只得看見天邊還未落下的半個太陽:「好熱,好想回去」心裏這樣想着。
但是不想回去,不想回爸爸媽媽還在爭吵的家,不想被媽媽那種「都是你害的」的眼神看着。可我又不知道該去哪裏,只能呆坐在長椅上。作爲小小的報復頭也不回的衝出了家門,期待着爸爸媽媽會放下爭執來找我。但,沒有人沒有人注意到長椅上這個孤獨的小小的身影。
說着指着遠遠的天邊。看着響指着的天空,通紅的沙灘雲已經淡出了天邊。一種更深沉的,但因夜的帷幕而染上蔚藍的厚積雲鋪在了上邊,交接處形成了一條好看的線路。很醒目像鐵軌我覺得一定會有什麼美好的事物穿行其上。這是我看過的少有的絕美風景,在我後來的回憶裏都寥寥無幾。這,是和響一起纔看到的
「你常來我家玩就是了這樣你爸媽應該也不會說什麼,或者我去你家玩我想花實阿姨也不會發作」響略作思索。我大喜過望,一方面是覺得如抓住了一根結實的救命稻草另一方面切實爲能和響更加頻繁的見面高興。
我聽着響自顧自的訴說着,眼前模糊出現一道雨簾透過淅淅瀝瀝的雨線響立於傘下茫然無措。我淚水莫名的湧了出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而哭泣着,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爲所有關己的不關己難過着。
「那他講了這麼長時間有說什麼還算重要的嗎?比如假期啊之類的。」待大部分人都走散時,我們跟着剩下稀疏的人流朝着會場外走去。「沒,全是什麼吾輩當自強什麼的。還說學期末全發配月球種土豆。」「呃?」響發出一個簡短的音節,但請不要這麼一邊擺着疑惑臉一邊犯規的看着我啊我頂不住哇。
stop。思緒回到現在……看來我也挺容易走神的說不得別人啊。趕緊起來不能把路擋着了,唔腿麻了腦袋也一陣暈厥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有撞到什麼的觸感才堪堪站定腳步。等稍微清醒一點了道謝的話語還沒出口,「找到你了,我就擔心這個我沒找着的話你是不是又要在原地扮演蘑菇了?」這半開玩笑半帶無奈的語氣是響無疑了。心中躍起一點歡喜身體幾乎全部埋沒進響的纖細臂彎裏了,響見我已然站穩就後退一步道:「這高一入學才第一天可不能給別人留下深刻負面印象快點了哦」
一句話,她沒興趣。她,不關心
漸漸隨着人多起來了教室的氣氛被炒熱了,嘰嘰喳喳的。我是不會主動出擊的本來就不怎麼期望再建立更多複雜的人際關係,一個人也不是不行,混跡於羣體中也不是不行。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便利,走進一個圈子也有好處。考量到這些時一個不良少女的打扮的人物靠近了,唔,心裏暗自糾結雖然我是基本來者不拒的,只要對方沒有懷揣惡意。捫心自問我貌似沒有打扮得太誇張吧?校服很好的穿在身上、裙子也合規、甚至除了塗了防曬和保溼就再無其它了。
就這樣一直待下去?待到晚上?待到明天?如果天黑了還是沒人來找我怎麼辦,明天也沒有怎麼辦以後也沒有怎辦?好想回家
「但我又不知道你在哪,所幸還是找到了」
我將身子轉過去看着陽臺外的夜空努力的想要將淚水給堵回去,夜空高遠細碎的星星熠熠生輝。所幸陽臺玻璃門沒拉上送進微涼的夏風得以把發熱的眼眶冷卻,響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下,手指在涼蓆上摩挲着聲音不喜不悲、不緊不慢:「等到我的時候我跟着悼詞人重複着自己也不清楚說着什麼,一直在一旁嚴肅挺直的爺爺突然冷聲『你跪着』聲音威嚴不容反駁爸爸媽媽沒有任何反應。我不明白,但那時的我早已構成自己的世界是非對錯自有自己的一套評判標準。」
「喂~你這頭髮怎麼保養的看着好柔順的樣子,羨慕了欸~」一隻由手環、手錶、手鍊各種妝點的手在我失去焦點的眼前晃了晃。「哦哦,頭髮嗎?就正常的用洗髮水沒有特別的去管理的」集中精力回答道又細細打量了她一下,不過秉持着長時間盯着別人看不太禮貌就馬上移開了視線。嗯,打扮是真的有點誇張了大大小小的裝飾品掛在身上,包上的飾品也多如繁星鞋子也大有文章。使人根本不知道該看向哪裏,感覺哪裏都是重點又哪裏都是陪襯,讓眼球無所適從沒有一塊落腳點直接落得個擱淺。
」沒見到你,我很擔心,所以我偷偷的跑出來了」
「花實夏,你犯下諸多禁忌」
我學着媽媽的樣子想也去搖晃弟弟另一隻手。但,被媽媽推開了她猛地抬起頭噙着淚盯着我像陌生人一樣,但旋即又抱着我痛哭了起來一直說着『對不起,對不起』被這樣抱着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很難過也跟着哭了起來」
一雙手插進來,把這位不良打扮愈發逼近的臉給推開了:「翔子!不要太爲難人了,人家都沒法說話了。抱歉哦,這位是城門翔子」不等我回答,城門搶答介紹起來:「這個板着臉,又書呆子的傢伙叫山田覺」爲自來熟的熱絡震驚,真是頗具活力我這是要混進什麼不得了的圈子了?山田同學顯然不滿於城門對她的兀自抹黑,直接一記直拳城門就扶桌喘息了。?看着短髮又文靜的山田同學如此幹練的嗎?
「哈哈哈,這什麼說法雖然是有『一點』囉嗦」響說着起身舒展了下腰肢我也跟着有樣學樣。
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沒哭,被用那種眼神看着的時候我也沒哭。可一但聽到響的聲音、被她用擔憂的目光注視着光是存在我的身邊心裏的悲傷就被無限放大,全部想要傾倒出來。在以前見到她時是沒這感覺的,可能是就響出來尋找我了,全世界就響發現我了。從第一次見面到這次,期間見過的次數也不算很多,可她還是來找我了。
明明知道這樣不行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就算很久很久之後這個弱點也一直糾纏我。組織好的語言未能傾吐出去反而自己先決堤了,每每跟人理論都因這個落了下風索性後來就基本不怎麼說話了。
……可是可是
「話說啊,這麼晚了回去會捱罵的。唔,有點麻煩」響困擾的說着
「不過爸爸媽媽直到現在也依舊難過着,所以我必須笑起來我必須讓家裏熱鬧起來不能讓他們擔心。我,必須開開心心的」該怎麼去形容響這一刻的笑容?完全詞窮了,大腦一片空白大概是溫柔、恬靜以及拒人千里的薄霧,若是讓別人來定會被迷得目眩神迷。至此一張完美無缺的面具完成了。
???滿腦子除了問號還是問號來不及讓我在腦中把人生迅速過一遍,在其中翻找一下我的罪孽。一個聲音宛如神諭接着響起,不是這人說話怎麼直接在我腦子裏啊,感覺嗡嗡的要炸了「你因在會場上公然睡覺目無紀律是對校規的大不敬,現罰你去月球種土豆未得勒令永不得歸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是在做夢吧來個人告訴我,我就是在做夢吧。一個長得挺撲朔迷離的東西從天而降,人的身體但脖子上這是頂了個校規?
「今天,去你家了。」
「啊,天完全黑了。剛剛很好看的火燒雲看不見了」聲音帶着淡淡難以察覺的落寞
順便一提旁邊這位正呼呼大睡的路癡正是本屆中的第一。看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聽着校長着實冗長的發言,恰好日光正好。空氣中瀰漫着慵懶——都適合睡覺。不經意間身體朝小夏傾去了。
月球上種土豆是沒什麼的,倘若真能去的話想一想在月球上遙望地球好像也挺不錯,感覺會是一種無比寧靜浪漫的感受。但一個人的話沒有響的月球還是算了,有什麼罪我都招、有什麼懲罰我都接受唯有這個還是不要了。正當我跪着涕淚橫流要把偷偷趁響睡着偷偷捏她臉還有還有……都如實招供的時候被自己給嚇醒了。
不知道回什麼只能張張嘴回了一個單調的「嗯」我很難受身體充盈着悲傷,感覺自己就是世界最悲傷的人。現在想來着實幼稚得可怕,幼小的時候總是給自己蒙上一層悲劇色彩,覺得最大的悲傷就莫過於此了。明明可以躲在樹蔭下,不用傻呆在炙熱的太陽下像懲罰自己一樣,傻傻的腦子莫名的執拗。明明難過的像心裏開了個大洞卻非要像見證自己能悲慘到哪步田地。
「對不起哦小夏,雖然我也不知道在爲什麼道歉」響這樣說着,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接着:「但我覺得你需要這個,需要,一句對不起」語氣誠懇、目光真切以及手心溫暖。響接着上前一步抱住了我,心臟忐忑的跳動清晰的傳入耳中。此外沒有更多的交流,響只是靜靜的抱着我。很奇怪我的難受是實實在在的,但被這樣的柔軟包裹着,剛剛的悲愈不安都被撫平了。就這樣時間緩緩的流逝,街上第一個路燈亮起時響緩緩開口了
朋友原來這麼交的嗎?第一次被不良打扮說放學留下是這麼一回事啊,老師迅速交代了一下要事,服裝早在考上時不久學校就寄來了所以基本沒什麼事情了,再就是重新安排了座位發放了課本。所幸我的位置還是沒有改變,要是換了的話就着實不妙,但可惜小夏被調到我前面兩個座位了身影落寞如今我的右側空空如也。
「小夏?你在這啊」:細細柔軟的聲音傳來,精緻的涼鞋闖入模糊的視線見我低着頭沒回答
所以她的淡然是天生的和顧慮很多的我不一樣。之後被燈霧阿姨換了不知幾套衣服,拍了很多照片才放我和響回房間睡覺。一直覺得響的媽媽像響的姐姐,卻又端莊散發着和響一樣令人安心的味道。不過,並不討厭。
「 女兒,爸爸他有很重要的東西落在家裏了媽媽我這就給送過去。弟弟麻煩你這姐姐了要好好陪他玩哦,媽媽馬上就回來。媽媽這樣說着拍拍我的頭轉身離去事實上也很快就回來了中間時間不過就短短一刻,但就這麼短短一刻弟弟他離開了。
「更之後的事情我就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爲弟弟舉辦了一場喪禮很多很多的大人出席。天,很應景下着雨媽媽掩着面埋在爸爸懷裏爸爸的臉被黑色的傘沿遮住了我順着爸爸高高的身影看着雨水從雨傘傾瀉成瀑布最後落在未被遮蔽的我身上,我想他們確實沒有餘力在乎這些小事了。我也並沒有挪移位置我只是想這樣的話是否周圍人的愁容能夠轉移到我的臉上。爸爸他們的悲傷我是否也能夠感知,這樣的話是否就顯得不是那麼的格格不入。結果只有雨水滴在傘面上清脆的『啪啪』聲傳入耳中悼詞人的聲音混着雨聲模糊不清,人們一個個上前嘴裏說着什麼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感覺有股沒由的憂傷爬上心頭。因爲響媽媽對我很好,她那樣的的人很難過的話我很不好受。也只能的盯着黑暗中響的背。「不過雖然但是啊,我不理解媽媽他們爲什麼會那麼那麼的難過。我就只見過我弟弟一次,他很小很小的時候」
聽到校長輕咳一聲以爲他終於要給這可怕的長篇大論結尾了,結果他又不知從哪裏又掏出厚厚的一疊稿子,看那作勢我釋然的心徹徹底底的毫無生機了。
「沒,就當我說夢……」還未吐字清楚,從會場出口出來的我們被驟亮的天光給同時闔上了眼睛,就這麼的措不及防,在我緩緩從明晃的日光中眯開眼。恍惚間身旁的模糊身影已輕盈的向前兩三步,琥珀般的光圈打在她身上逆着光廣闊的青空都成了她的背景,隨着她開口的一刻疾風驟起周圍的櫻花翩翩四散開來,一隻手想要按住一側翻飛的髮絲不過只是徒勞。感覺她是如此的遙遠、如此的夢幻到觸不可及。
「好累~對不起哦媽媽她就是對可愛的東西沒什麼抵抗力」響對我無力的抱怨着,看得出來響是真的累了。響沉默了一會又接着說:「自從弟弟離開了後媽媽她一直很寂寞今天你能來她很高興」
「『這不對』我反駁說,但爺爺這次是絕不姑息的態度我不明白是喪親之痛太過錐心?滿心苦悶無處發泄?竟讓這位居於絕頂之上波瀾不驚的人物這麼不可理喻、不故顏面。我想,算了。他,贏了。潮溼的地面浸着泥水微微受力就凹陷下去包裹了膝蓋,黏糊糊的很不舒服。『磕頭』那人接着說着。低頭,渾濁的水鏡映照着一張木訥的臉最後相觸。那人如願後冷哼一聲就離場了。
「那時候他還不成人型,就只是蜷縮的一團我對這個小東西完全沒什麼興趣。但大人們很高興連同許久都未見的爺爺都常來串門臉上的欣喜我從未見過,那個人很忙的。那個人對我很冷淡我想也是他對我很嚴苛,所以我對他的態度也冷冰冰的。再就是很平常的一天,我依舊記得那一天的日光和往常並無任何區別我在院子裏玩爸爸早就外出工作了」
「嗯,才被攆下去」
種種作用下使我難得的在響心裏留下了個位置,待我就遠比在學校的逢場作戲。
「你也是來說我的?我不聽,明明不是我的錯我什麼都沒做,可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我,我不回去!」
一雙好看的眼睛於黑暗中盯着我正色道:「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要把這講給你聽,但是你想啊這裏還有一個比你還慘的存在在這裏,是不是瞬間好受多了」說着挺着胸驕傲的對我眨了眨眼模樣很是俏皮可愛。「撲哧」一下沒繃不住響看我笑了也放鬆的笑了
在這兩個人靠近時小夏就早早起身離開了,我不懂她的想法便沒有出聲挽留,或許她應付不來這兩人。以前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班級裏和我保持着距離關於這點我也不明白。不過也不算壞事,萬一我無常的病情發作了也不會對她有任何影響。正當城門欲奮起反擊時老師進門輕咳兩聲班級便安靜下來了兩人也回到了座位,小夏不知不覺回來也坐下了。城門回頭眨了眨眼道:「這下我們就是朋友了,放學等一下我們哦」
到教室時只有寥寥無幾的人,先隨便找了一個最後靠窗的位置,能清楚的看到庭院還有一樹粉紅的櫻花。這個位置可很有講究的,根據我多年的經驗這個位置最是安靜基本遠離大大小小的風波,也不會有背後有人盯着的不自在感而且出入方便。小夏把桌子拼過來理所當然我們就是同桌了。
安排了兩三人打掃衛生後就擺擺手宣佈下課,城門、山田直接就在門口候着了,我看看響的位置她正埋頭整理書籍看來沒有要和我一塊回家的意思。
我一直知道自己有點一根筋和極端。我重要的東西很少,響是爲數不多的其中之一。
真是——令人無奈、令人心亂如麻。方纔四散開來的櫻花、光速逃逸的目光,無一不彰顯着……我在劫難逃、心甘情願。不過這些全是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驚濤駭浪,響,又會是怎麼想的呢?其實會不會我於她而言只是個方便放鬆的熟人罷了。如果有比我還更舒適的人的話,會不會響輕易就捨棄這段對她可有可無關係。啊這心底的悲鬱又開始作祟了。
最後是在一堆老師實在看不去臉上皆是痛苦之色,一擁而上把老校長給哄下去了,在座的人無不鬆了口氣。默默的再記下一條——這個人的所有發言以後全翹了!輕輕的將響搖醒雖然看她迷迷糊糊的樣子很是不忍,響在我肩上微微轉頭抬眼望向我問:「終於講完了?好累~」
後來我回憶起這一刻的她我堅信絕對是拋開了所有的僞裝的,至於原因爲何我不得而知。或是那夜的氛圍宜人正適合傾吐心聲,或是頻繁的熱絡交流讓她少有的卸下防備,或是鬼使神差難有的助攻,再或是那一刻的她確實的——放過自己了。
媽媽進門了不一會就失聲尖叫了出來我從沒遇見過這種事態不知所措只是在一旁害怕地看着從未如此失態的媽媽,媽媽扶着搖籃痛哭着嘗試過搶救但弟弟那麼脆弱的身體又該如何施展?第一時間給爸爸打了電話和救護車後。就目光渙散的呆呆的搖晃着弟弟的手,媽媽在哭我不去做點什麼不行這樣想着,不管我怎麼呼喚媽媽她都視而不見任由我擦乾她臉上的淚水。
「哇,真的嗎?那洗髮水呢?我記一下護膚品吶?眼睛是天生的嗎?還是帶了美瞳……」她眼睛裏好像冒着星星,這不是我錯覺吧(堅信)這一連串的問題真是直呼頭痛但看她滿臉熱切,唯有整理思緒、深吸口氣正欲娓娓道來。
「謝謝你,剛剛」輕輕的話語被吹到我耳邊,來不及思考當事人就低着頭幽幽向前留我一人凌亂。一切太夢幻了轉瞬即逝讓我產生了是不是其實我一直就沒醒的不實際感。不過想到她的性格,這短暫的真心流露是極其辛苦的,否則也不會找準時機又這麼的迂迴。
但那時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以後響明朗的笑容下是更加千瘡百孔內心,假面之下是另一個更令人琢磨不透的假面。真心掩藏於歡笑之下這樣就沒人能發現她受傷了,大概那晚就是她唯一把真心顯露出來但我沒有送上一句溫暖的話語只顧自己難過着想必她當時也對我失望了。響太過早熟了不合時宜的早熟,在不合適的年齡揹負上不合適的沉重思維邏輯必然迎來的是雪崩般的連鎖。有時莫名奇妙的走神、陰晴不定的情緒、意境不明的夢境、以及藏在言情小說後的憂鬱文學。篤定之時是我在很久之後無意間翻到的她的一紙紙症狀,每一個文字我都熟識但組合在一起湊成了各種的讓人瞠目。
「揚起頭來時顧不得額前被泥水浸溼的碎髮,任由它們搭在臉上。太陽穴的位置一直不停的鼓動意識開始神離,彷彿如旁人一樣洞若觀火的觀望着自己。周圍的人都大多離場聲音嘈雜構成陣陣迴音逐漸縹緲遠去把我帶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視野開闊、一覽無餘。感覺自己全身輕飄飄的,最後似有什麼繃斷了的一聲。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聽到響說到這,她也從黑暗的一側轉過來:「鬧劇就此落幕,後面的話因爲淋雨了嘛發高燒送醫院了」響用着開玩笑語氣跟描繪別人的故事一樣給這個令人傷心的故事結尾了。一直消化不掉還沉浸在響的描述中,直到響有點堵氣的起身把位置挪到我面前將我逼我到避無可避、無路可逃。再退一退步,是牆角……
靜謐如水的夜色侵蝕着理智將祕密的瓶蓋擰開傾倒出少許,不能講的沒人訴說的全部打開天窗。連響都未能逃過這樣的氛圍,我講着母親怎樣的嚴苛、練琴怎樣的辛苦、發腫的指尖滿書櫃的各種晦澀難懂。響靜靜聽着手輕放在我的指尖輕輕的揉搓,眼底是看不透的溫柔深潭。
響突然表情略顯認真一隻手玩弄着臉龐的頭髮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也好高興能將這些好好的說出來雖然大半時間都是在自言自語,好多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不是你在的話我不會那麼積極去思考,安慰你的同時其實也慰藉了自己。總之,從遇見你到現在都很高興」說完她臉上 、耳朵、眼眶無一不是好看的紅色,緬甸的她果然很可愛不管什麼樣的她我都覺得無比好看絕不僅僅因爲她從小就是美的縮影。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爲什麼爸媽對響的父母這麼的恭敬,響的爺爺是爸爸的恩師所以兩家一直走得很近。而且還多次扶持我家,當時不知道響家裏到底是什麼程度後來瞭解到後也很是喫驚簡直是上層中的上層。不過響是不關心這些的,估計她父母也未曾透露過想想也確實沒什麼必要。她只知道她家裏隔三岔五會有些西裝革履的人正襟危坐的和她父親商談一些事情,卻不知這些人都有着怎樣顯赫的身份。
「要不小夏你今天到我家,剩下的麻煩事等明天再說」響得出了結論輕快的的拉起我手,在蟬鳴裏我們很快很快的便到了響的家門口。一路上全是夏天獨有的草木的氣味,徐來的涼風吹走了所有的不快。響推開門的一刻,響爸媽聽到動靜就焦急的尋了過來,想必是一直在沙發上坐立不安的候着。瞭解到情況,響爸媽有點氣憤,轉而熱情的招呼我喫東西。燈霧阿姨似乎很高興給的找來了好幾套各種印着動物圖案的睡衣,這絕對是想給響換上卻一直沒得逞的。圖案可愛得太浮誇了,顏色也莫名鮮豔。響爸爸給我爸媽撥了一通電話,說了一下現狀又聊了很久語氣不由分說。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頭說:「今天裏就儘管呆在這就好了,明天我送你回去什麼都不用擔心」
「說得也是」來不及爲剛剛片刻就消失的懷抱神傷了,等到會場時已經人滿爲患了放眼望去全是整齊的校服也有不少常服突兀其中,默默的記下來這的路徑。和響找到一個不算擁擠的後場入座,遠離前面令人頭痛欲裂的人聲鼎沸,等到校長勵志又冗長的發言才進行到開頭時就已經睡意盎然……
但也確實有夠幼稚的,這個小小的魔咒招致的如山的問題於我而言簡直不堪重負但又得咬牙承受,一想到我還見證如何施下的就更是心情複雜。一直被這魔咒束縛着的結果就是之後那一紙一紙的症狀,只能說任何的壓抑都會在將來以更加醜惡的方式反撲。響要爲自己的自作自受和幼稚買單這麼一看她沒比我成熟多少,甚至更加幼稚。
鎮定下來察覺還好是個夢,仍然砰砰直跳的心房還殘留餘悸。肩頭承擔着不屬於自己的重量也難怪會做噩夢,響天藍水母般柔軟的髮型傳來的暗香引起的心率上升比剛剛的噩夢更甚,細細看響的頭髮比之前又長了不少襯得她更安靜不少,有幾縷隨意的垂落在我胸前,弄得心裏和上身都有點癢。儘管肩膀有點麻木了,但我還不捨打破這段難得的時光不能讓難以親人的黑貓跑掉,就這樣就好了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一點。可見她遲遲不肯醒我又擔心她臉上會不會因爲睡太久而留下一時沒法消失的印記。
小夏這傢伙在校長致辭的第一時間就睡着了,看着她睡得這麼安詳真是有點不爽。明明剛剛我還費勁才找到她就立馬急匆匆地趕來會場片刻都未曾喘息,不過我是真的確信我若不去找到她她是真的能在哪裏當上半天的蘑菇。想到這生出了一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這種事情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發生過?也對自己習慣去尋找迷失的小夏感到一絲無奈……有一說一整個大廳的構造十分的典雅透露一股西方中世紀的韻味,一環一環的佈局使無論在哪裏落座都能將位於中心的舞臺一覽無餘,空間大到更是能容納這浩瀚的人海。不愧是遠近偏差值最大的一所學校,致力於向頂尖大學輸送優質的生源。
藉着剛纔突然颳起的風和晃眼陽光得以將從會場就開始醞釀的感激之情傳達出去,驚歎於自己的笨拙連這麼件小事都彎彎繞繞。究竟是何時開始養成了這麼麻煩的性格的?臉上的溫熱至今還未散去,那驟起的疾風應當颳得更迅猛持久纔對。迎着光的小夏沐浴在斑駁的春日暖陽中,臉上明暗交匯、晦澀不清的樣子一時在腦海揮之不去,那一刻呼吸都忘了像靜止一般,古今久遠的東西都湧進的了腦袋的腫脹感。因方便而全盤起的頭髮、露出的脖頸、在飄忽的碎髮下被陽光刺得冷徹的眼眸——爲何都讓我感到莫名的悲傷?
把這些混亂的東西趕出腦子花了有一會的時間,正好失神的小夏追了上來不知道她爲什麼一直在若有所思的樣子,不過也好反正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