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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响》 · 久远雫 · 1.2万 字

响很轻易就有人去搭话了,这本该是件好事那两人看着也很好的样子,但心里这不平静的感觉又是这么回事。现在教室再不能待下去,那只有我和响的方寸之地前一刻还舒适无比,下一瞬间两人的介入将我排挤在外了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我就是不能接受我还不能说不,不容我拒绝任我千般不愿但对怀着友好接近的人发难,太过莫名其妙。只能让我再一次清晰的知道响不属于我,捧了一把水将脸上的苦涩冲刷连同这阴暗的想法一齐送进下水道。

抬头看向镜子把水擦拭干净凝视着这双眼睛,哈,这颗心和这个长相一样清冷。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较什么劲?响和谁交朋友都是她的自由我根本就无权干预,从一开始响就没有也没有必要顾及我的感受。我们之间就没有定下什么约定不是吗?只是我单方面的在意着她,若是每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这般惶恐不安可笑不?就算以后响有了交往的……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光是想到响对着我以外的人展露出对我都不曾有过微笑,胸口揪心的痛楚就停不下来。

明明自己就没对响传去任何无视旁人、义无反顾的热烈,对她一直那么冷淡装作可有可无。可我还是奢望响察觉这厚实的冰川下的翻腾的火山,哪怕只是凿开一点这喷薄热量都会灼伤人使冰山瞬间蒸腾。可惜这也是自欺欺人,我深知自己没有孤注一掷打破现状的勇气。倘若她真发现了我对她这浑浊又一发不可收拾的执念,且先不论她怎么想,我会逃离头也不回的逃离我就是这么的怯懦。光是去想她会怎么看待这个相处良久的人竟怀揣着这样恶心的妄念,光是去想她意识到我对她充满欲求的视线,想逃想挖去这双眼。但即便这样我想我还是会逃回她的身边,比起以上种种再见不到她才令我更加深恶痛绝。

渴望她发现想要将之尽数暴露于天光之下想要堵死全部的退路只剩飞蛾扑火。这样我是否会勇敢一点?可又害怕她发现,害怕她毫无波澜害怕她坦然接受没有一点反馈将这破壳的心意轻易扼杀,喜欢的反义词是不关心。我究竟是何时发现这份心意如此畸形?我害怕改变这份关系比起明知不可能更进一步还是维持现状更好。

我究竟想和响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恋人、情人、伴侣?恋人会吵架、会分手就连夫妻也会离婚徒留一地鸡毛像我的父母一样,显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建立的是一种更加恒久关系,在我得出这个关系为何物之前除非响在意起我,绝不主动出击。啊果然我又逃了,于那时一样,与父母宣告离婚时一样。

日日同样的事情重复不息

只需遵从与昨日无异的惯例

若能避开炽猛的欢喜

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阻碍去路的绊脚石

蟾蜍会绕道而行

出自响读过多次的人间失格中翻译过来的夏尔克罗的诗歌却成为我故步自封的完美挡箭牌。我大概也病了,也许我也该去看看医生治一治这一身无端妄念。

终于上课铃响了给这可笑的山呼海啸划上句号,看到响还在和她们热络的交谈,心里默念我是蟾蜍!我是蟾蜍!反正她也没在意我不是,本以为老师会讲点题目之类的让我投身知识的海洋毕竟我就只善长这个了,结果直接给我把位置调了我想这也无可奈何,今天收获的幸运已经足够多了这是应当支付的代价。若是好运的事情接连不断,也许代价在明日会累计到不可估量的高度,幸福每添一分心中的不安就多一分让我怀着这样的惶恐度日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明码标价。

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建设,可还是会在意得不行。周围全是拉扯桌子的叽叽作响,还有未走远的欢快的热议声,察觉到的时候班上的人已经离去大半。看到门口先前与响搭话的两人瞬间就明白了,只得装作整理书籍状将各类书籍一股脑地往包里塞,想笑的是一个书名都没看清老师今天也什么都没讲更何谈有什么值得带回去?只想看起来很忙的样子,结果手忙脚乱全部散落一地处境更加窘迫了。

响在门外两人几声明朗的催促下没过多停留也快步离去了,到这我终于松口气了还好是在我出丑前离开的,不然我这副样子怎么能给响目睹。默默把书一本一本拾起拂去灰尘平复褶皱,但这折痕是确确实实的留下了看着触目惊心却如何都抚平不去。动作迟缓地重复着机械般的动作,在响离开时应该确切的有什么给抽空了。有人说过抬头看天空就不会轻易掉眼泪低头则抑制不住,那重复捡书动作的我是不是能加倍使其逆流?显然不是,眼眶反而更湿润了究竟是哪个家伙胡说八道的啊!真是够了,给自己都逗笑了。

「那个,那个,同学你没事吧,我觉得,那个,嗯!你刚刚是在即兴表演吧?」这细若蚊蝇的孱弱问候传入我耳中如惊雷乍响,这,岂不意味着我刚才狂人般的表演她尽收眼底?啊,完了这和让我死有什么区别还是让我一死了之吧,不过峰回路转她刚刚是有给我台阶下吧?我只需顺着潇洒的平稳落地就行了。摆出一个自认为百分百无敌自信的笑容,手上的国学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神圣的圣经,脸上的泪痕也不过是因为太过虔诚忏悔的痕迹。

「正是如此,方才我扮演的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加入演艺部一直是我的梦想并一直努力着,见四下无人又恰逢计上心头不自经就……毕竟我除了演绎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破败的人生只剩下这个还在熠熠生辉」所谓装腔作势就是这么回事吧?声音拔高了不知比平时多多少度,干自己不擅长的原来这么辛苦这姑且算别样的感同身受吧。最后露出一个满分的悲凄苦笑,挤出两滴没擦干的眼泪,仿佛世间的心酸也不过如此。

「呜呜,对不起!我还怀疑你是不小心跑出来了」眼前的少女哭得是梨花带水整个脸部全埋进了一头蓬松的头发中,其上两侧各绑着不知名的毛绒头绳,伴随着像小动物一样抹眼泪,云山雾绕的眼眸得以瞥见。不是你还真信啊?不是你还真哭啊?「要是响有你一半的感性也不会对我的欲言又止视若无睹了」

「响是?」终于是把眼泪擦干净了哝哝地发问。在这人面前竟然失了防备心事怎能脱口而出?随即她又补充说:「我忘了拿东西了,回来就撞见你发,不,看见你表演」少女脸上此刻洋溢全是笑意,这就是乌云转晴吧。本想用阴晴不定形容她的,但貌似只有响才如疾风过境将我的心搅得一塌糊涂所以这桂冠就由我戴上吧。

感慨万千后正欲转身潇洒离去只当这段光阴是我的南柯一梦,睡一觉起来权当这笔污点在人生的履历上就未曾下笔过。岂料少女穷追猛打势必要让这笔浓墨重彩,一只手揪着胸口另一只手抓着我的上衣摆,低头将脸深埋得我只能看见隐晦的一丝阴影:「我今天一直很担心能不能跟人好好说话……也一个人在家练习了好久好久,我从中学开始说话就不能盯着别人的眼睛,视线总是飘忽不定的所以能和你说上这么久的话,感觉很不可思议」少女说着说着眼睛又似冒泡的温泉止不住的翻涌,最后流下两道水痕,我只能呆呆的待在原地任凭她倾诉。这真挚的心意恐怕是没有半点掺假,凭我阅人无数深谙人心担保。为这份真挚我唯有驻足,低头迎上少女的视线,不应逃避即使这无暇的目光刺的拙劣的我隐隐作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没有值得交往的人和你有着本质的区别」我辩解道我还想着酝酿点大道理,那料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打乱我思路,不过我也确实不会安慰人这是事实。不然也不会憋半天就说出这么些干瘪的话。

「名字?多余的不要说」我问道想着尽快结束这闹剧。显然她被我这雷厉风行吓到了老老实实的将名字道来了:「稟……西宫稟」顺带偷瞄了我一下,「听好了稟,我会做你的『临时朋友』全名花实夏怎么称呼我随你,在你找到真正的朋友前我会一直充当这个角色,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问」不知是我语速飞快她消化不来太过震惊,总之她久久不回答低着头在干嘛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想到花实同学这么激烈,上来就直呼名字吓到了,唔脸好红,心脏跳个不停。果然那啥『冷面的人都是反差?』」

小夏察觉这侧的动静微微歪头看过来,再三确认似的瞳孔颤动了两下,像池塘里的月色又像眼前游弋的金鱼泛起的涟漪。

但并没有太大的作用,毕竟我有病嘛~。

看了眼时间才5点从放学回来,抛开和城门他们度过的一个半小时才过去半个时辰,我都把我的一生几乎都过了个遍了小夏还没来。打开社交软件城门发来了她家的猫,真好可惜我家不能养这些,妈妈对猫过敏到不如说她对半个生物圈都过敏。简单聊了两句就往下翻了,初中的同学美子邀请我出玩,想着回她也行不回也没差但让她消息石沉大海多多少少有点不礼貌,象征性的说了下次一定。

但现在小夏不在这里,手里的书被我放了回去,从小夏的阅读区随便抽了一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遵从着一种感觉,坐在床上很随便的翻了一页就读了起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还有这床怎么也不舒服等到晚上妈妈他们回来一定要好好的说一下,但他们今晚会回来吗?还在读小的时候他们就一天回来得比一天晚了,回家的时候想着今天家里也是一个人,那时候还会一直等到他们回来但更多的情况是在玄关睡着了被抱回床上。

你说,小夏怎么不如小时候可爱了?我揪着鲸鱼的鳍逼问它,真是够了,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赶出去。

电车人满为患过分拥挤过分嘈杂,电车外车辆川流不息我从未感觉过世界如此的鲜明,一直以来都对周围的事物没什么归属感就连对自己活在这片天地的真实感也没有,原来怀揣着想见某人的心情世界竟然会这样的天翻地覆。

稟目瞪口呆地看完我这一系列操作半晌才道出一句「明天见」,随后穿过红绿灯突然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花实同学明天也要请和做我的朋友!」

「花实同学,花实同学」听到稟的呼唤才堪堪回过神,迟疑的问道:「怎么了?」只见她吞吞吐吐的说:「电话……」啥?根本没听清在说什么「我是问你的电话号码啊,电话号码」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不是就一个电话号码你纠结成这样干嘛?大有表白要被发卡的样子。

痊愈路漫漫,由固步自封到误入歧途再到柳暗花明身边一直都有小夏,身边人来人往驻足的人很少但小夏一直都未曾走过。我痊愈于一个奇迹的夜晚,但也受得每日小夏的陪伴。她是我那霍乱时期的见证者,或许她已经厌倦了我的风云变幻反复无常,待到这个新的伊始要乘着风远去不再受困于这方寸之地。

我飞速打出『马上过来』不等小夏回信,借着这缕冲动直奔电车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在这份『人』的温热随时间冷却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要到小夏身边。不管她身边是谁,什么关系我想我都有资格为她把把关作为朋友,以及还有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和谢谢你。终于是赶到电车了,上次这般不要命的狂奔是在什么时候?心脏不堪重负的嗡嗡轰鸣,剧烈起伏的胸腔,抑制不住的喘息全部都在欢腾的表示着此为『人』。

索性舍弃吧。

这个时候小夏在哪里在干什么,莫名的去想这些显然也得不出结果。只有从书架左边上拿了一本先前就在看还没能读完的文学集来打发时间,目光落到右边那一侧是小夏正在看的,我们没有沟通但不约同的默认我从左边看起,她从右边开始看,这样就不会被打乱阅读进度。

大脑直接停摆撤回意味着要解释,而且更让人好奇更惹人怀疑该怎么办才好啊?我哭笑不得,但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兴奋不管好的坏的好歹是发出去了。我静静地等待着小夏的回应,虔诚的将手机缩在心口周围除了不规律的心跳声,再无其它声响,就连床单的摩挲声也清晰可闻。终于手机传来了两下短促的震动周围静止的空气才开始流转,打开手机发现已经酝酿了的几套说辞全用不上,小夏传来的是一堆小金鱼的图片,再就是极简的三字——要哪个?

「呵,都露出那样的表情了我不改口都不敢想后果」无奈的为轻而易举就败下阵的自己叹口气,稟但没听见似的开口:「不过说实话,挺意外的居然能和花实同学交上朋友,毕竟一个看着这么清冷的美人」

再往下指尖触及了一个熟悉的头像,这是小夏跟她一个风格,一轮清冷的月。将『怎么还没来』打进去但旋即马上又挨个挨个删了,就很纠结。我跟小夏的聊天一直就挺简单又简短,简直比职员的对话都简洁。

有点在意,不能不在意,不在意不行。小夏于我而言——很特别。

「呃,你说话好伤人」她看着深受打击还装作抹眼泪的样子

睁开眼心情舒畅感觉万事如千帆过境,去医院一查果然我的苦痛只剩『其三』。我开始不在意成绩了,放松下来后反而就一直只输给小夏一个人了。也不去在意人际关系了将过往的多余的、令人不适的关系一刀两断,放养的态度处理再也不刻意的去经营,去强求和所有人都是朋友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我的身边或有人离我而去或有人加入进来我也全然不关心了。

我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我吐字很慢很慢意在让她听得清清楚楚也意在让我坦坦荡荡无法逃避。小夏直接和发条人偶去了发条一样,杵在原地目光失神。……不要什么都不说啊不要这时候发呆啊给个嗯、哦、啊都行,不然的话我就要融化了。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慢半拍,事情的主题放在一边一直没有谈及,「你忘了,我妈她对半个生物圈都过敏」我这般回答

像以前一样,麻烦的关系斩断就好了。我一路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但以往斩断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小夏不一样她读书的样子、安静的样子、端坐在这里的样子,都宛如天上一轮清冷的月,正是每有疾苦就抬头凝视着这轮月躁动的内心才得以平静。遇见真我的那个梦中的惨白月光也是小夏撒下的不禁这样想。

「不不不,有空有空,有求必应!」赶紧改口说着结果还不小心咬到舌头,好痛。稟马上换上一张明亮笑容刚刚的阴郁都消散一空:「太好了,我知道花实同学不会抛下我的,嘿嘿」转过身去飞舞的两条头绳看着也是欢快的。不过比起响可是好哄不知太多了,毕竟我连一次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过,兀自陷入思考对眼前人似乎有点失礼。

来不及思考更多,不可置信率先冲昏头脑。男朋友?恋人?这些可能性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像一只鼓一样在脑中敲个不停惹得头昏脑涨久久失神。小夏的恋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那所学校的?就是班上的?今天交的?早就有的?越去思考这些越像有一片又一片的厚积云将大脑堵塞。

这挺有她的感觉倒也不在意料之外,想象得出看到这无厘头的『鱼』的小夏微微蹙眉随后马上又理解一切似的毅然去买金鱼的背影。不过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夏这么快即使坐电车也不应该,小夏的活动范围比草履虫还固定……马上啪的一下就想明白了:放学时她磨磨蹭蹭的背影,原来如此开悟的一刻似有雷动的掌声响起。

不过以前不是这么想的,在国中二年级之前我很在意我对什么都很在意,先是在意自己的成绩但那个时候还没检查出注意力涣散就先因为脑袋过于灵活背上天才的称号。因为拿了第一的话会得到工作繁忙的妈妈、爸爸的一句不愧是我的天才女儿。我听话成绩又好自然是他们的谈资,我不能有辱『灯雾家的天才之名』,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个人也就这种程度了。为了那一句夸奖的话语遍体鳞伤,我还反复咀嚼着它们带给我的温暖。

周围的行人被这一呼声吓得脸上,三分惊愕,六分疑惑,还有一分没反应过来。不过马上就淹没在了车水马龙中,静止的人群接着流淌稟也混迹其中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我被刚刚的场面给吓得不轻早在旁人的视线扫到我身上前我就仓皇逃离了,这人我应付不来……

今天,小夏没来,以往这个时间她都会到我家借阅我书架上的书,然后抽出一本坐在靠窗的地方静静的翻阅起来。不过现在那个地方空落落的,我感觉像缺失了点什么一样却又说不上来,手上是刚刚陪城门和山田大概是这两个名字一起买的零食吃起来也没什么味道。

对了想到今天,村上春树的《弃猫》到了,连忙翻起身来从书柜抽出来,打开送了一本手帐——猫与回忆手帐,看着挺小巧典雅但终归是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划分的格子太过细小恕我实在无能为力,文字挤在里面估计也不会好受,既然如此还将文字赶进去确实忍不下心它们本该更自由,说到这又觉得想得实在太多用不着尘封起来就好了,不必为难它也不必为难我。包裹在书上的是一张光鲜亮丽的书皮,虽然对阅读来说提供不了一点便利,但好在排版还算讨喜书的大致内容上面也有明细。最后就是书本身了,嗯,我很少用朴实来形容一本书,仔细一想也没啥,书只是文字的容器,它们只是被拘泥于一个形式而已败絮其表金玉其内,书页很小有以前国小写日记的小本子的感觉,纸张也很厚实,一页的内容也不是很多正如我先前说了书页很小,所以一会就读完了。

一天在家终于这些东西尽数反扑了,我蹲在厕所不停地呕吐像是无数个自己都吐得干干净净了伪装也是顾虑也是,清洗干净躺在床上脑袋滚烫无比紧闭双眼在一片混沌中有什么光景正清晰地浮现。我看见澄澈的月光下,骇浪退去真正的自己于礁石上显现看来这个就是『真我』,我端详着她的脸与我别无二致,称『她』也好称『我』也罢,略带腥气的海风和脚下湿润的沙滩都说无需在意。

待到一天爸妈在家邀来大堆人,看到爸爸妈妈因我在人堆中不亦乐乎又占据引导地位而脸上散发出慈爱的光辉的时候我就知道在个谎言永不破灭了。

只是看着一分一秒不停转的时钟,窗外将息的薄暮,是时候该回家了。胡乱的抓起包不去想这些琐事了,稟也跟在身后一起走出学校,行走至马路上还是对自己交朋友了感到不可思议。但马上想到有稟在身边我极大可能在响面前维持不了形象这点很麻烦,万一因此被疏远……脑袋里全在想这些,汽车的鸣笛行人的喧闹全然消弭,身旁的稟一言不发估计也在消化发生的事情。

……哈?这次我确信我急躁了,这人比响还难应付「回去了」我说得斩钉截铁,「哇,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原谅我吧呜呜呜,不要不和我做朋友。」看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最后再耐心一次:「确定没什么要问的了?」

都怪小夏,都是她不在这我才会多想都是她不在我才会去想这么多。可看着窗边空空如也这苦闷也没法对着她发泄,这,也是她的错反正她今天错得彻彻底底不介意再添一条。

「看着别人跟朋友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一起讨论放学去哪玩,一起约好假期出游,感觉好想加入她们要是自己也是其中一位就好了。我也去好好的努力了的,鼓起勇气摆出笑容去搭话的。学着她们会化可爱的妆了,会挑选可爱又不土气的衣服了可是啊,可是呐」到这她彻底的将脸埋进我的胸腔里,再也讲不下去这不需猜测也知晓的后续,但我求你,喂!喂!喂!莫要哭泣,莫要哭泣,应当紧捂嘴鼻、轻声细语,莫要被悲悯泪人的樱树听去!

小夏看了看金鱼又看向我「明明发个消息选一条就行了,为什么」声音干净清澈像茶一样勾出淡淡馨香,我很喜欢这个音色低婉又有磁性。

到后来我就不会等了,奇怪,怎么想到了这些事情明明早就释怀了?

有什么欲望膨胀了一样还想看更多「那就是醉汉对吧?浑身冒着热浪夹杂着酒气,一脸陶醉地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你,目光游走在身体每个角落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是」很不妙随着自己的讲述,身体里有一株火苗在燃烧视线跟着叙述同步地窥视着小夏。小夏受不了了推了我一下力道很轻但蹲着的我也差点没稳住,我也借机冷静了一下。今天简直不像我,必须冷静下来不能再干有欠考虑的事情。

小夏止步于栏杆前扶着横栏深吸一口气将放学的遭遇大致讲了一遍,不过有的地方含糊不清又不合逻辑,看她不是很想说就没深究下去,她能告诉我就很好,她肯讲给我听我就很高兴。

嗯厉害和我沾边?我倒好奇起来了示意接着往下说「他们都说窗边的那位侧脸流转着忧郁不易接近,她们又说那人眼睛清冷不好相处。当有人美到脱离现实都自带氛围了,人们唯有敬而远之不是吗?只能默默的对自己说句『不行』」说完稟目光朝我看来,一脸的她都懂。

自痊愈以来仍然疾苦有三,『其三』像过往的尾巴残留着往昔的痕迹,奇迹也并不免费,收走了几根感性的弦使我变得几分麻木薄情冷热不知,渐渐转向『非人』的存在。但现在我清晰感觉尚且为「人」的一部分正在活络,感性的东西如游丝一般若隐若现。我要——抓住它!

我流利的拿过她手机抛开花哨的外壳我不想再提,飞速的存下电话还有她在用的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避免下次同样的戏码上演。

因为这种事情给她发消息怕是头一遭,感觉心脏忐忑个不停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起手,想了无数个版本都驳回了。受不了了有想把手机都丢了的冲动,她现在在干嘛?脑袋里想着她清冷的侧脸慵懒的眼眸,先前怎么没发觉这双眸子这么有吸引力……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会很不对劲,仓皇下想关掉手机结果弄巧成拙打了『鱼』过去。连看一眼手机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息屏,漆黑的屏幕上是我白痴般的脸。

不过轻易的向别人展示伤痕渴求接纳的都是愚人只会落得遍体鳞伤还不停的苛责自己,然后又不停的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这孩子想必一直自己一个人这样过来的。不符合这怯懦性格的过分可爱妆容就是无声的铁证,我可太懂她这类人了所以不能放这孩子跟别人相往至少要由我把关,直到她交到不似我这般的真正的朋友。

「有有有,会和我一起吃饭吧?会和我玩游戏吧?会和我逛街吧?会周末一起出去玩吧?呐呐呐!」一连串的发问逼得我大脑一时过载而发言人却若无其事的两眼放光的等着我回答,我这是摊上什么不得了的隐藏款地雷系了?吾命休矣唉叹我这短暂的一生还未曾有过刹那的芳华就要凋零了。

注意力涣散是先天的,既然是先天的在意也没用,没用还在意它干嘛?知其无可奈何唯有安之若命,抱着这种淡然的心态病单上大部分都划掉了,只有注意力涣散、幻觉、幻痛牢牢地占据在上边不肯离去,我在心里都戏称这三位为『其三』。

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没隐藏什么但也没突显什么,真心就在这里要拿便是。我也不需要他人的救赎毕竟我能痊愈全靠的是幸运,生而为人,诸行无常,万般皆苦唯有自己改变心态。国中二年级后随着心态改变,反而能切切实实的经营一段又一段的人际关系了,在当时的小夏看来我的情绪肯定反复无常吧,我的性情肯定冷漠又决绝吧?但她还一直愿意待在我身边这我很开心。

那时还是小五吧。第一次发病当时以为是感冒可接待的医生凭症状将我转送至精神科,循着那天一个人去医院的混乱光景,精神科和其他科室的句句医嘱,白色走廊地砖的模糊倒影伴随着安全通道标识的规律的忽明忽暗似荧光般的将记忆中的病症单照亮,却依稀只看得见:先天注意力涣散,容易进入幻觉,不定时出现剧烈的不存在的痛觉伴随呼吸困难……,更清晰的就怎么也回忆不到了还记得的就是妈妈、爸爸问起时我只说那只是感冒罢了,虽然贪恋于那片刻的温暖但这是不行的不能让他们担心才对。佯装病已经好了医院也再没去过每天都装作开心的样子这样他们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工作了。因为工作非常重要嘛~

该我借着这撩人的景色开始表演:「受不了啦,朋友而已至于吗?我从小学开始就没朋友不一样过来了吗?」还不等我接着往下说,眼前这人竟然两三下抹掉眼泪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还正欲伸手抚摸我的头「哇,你比我还……我竟然还……我会做你的朋友的你不是一个人了」真是受不了这人了

她缓缓地趟过低浅的海水,拈起裙子素净的小腿拨开一串涟漪,她邀我一同坐下我们一同玩水一同堆沙堡一同沿着海岸在沙滩漫步,我视线一直因她不能游离。走在她的身侧只能看着她的侧脸这种第三人称置身事外观察自己的感受很新奇,原来我可以这般的端详、这般的宁静,最后她示意我停下我目送着她消失在远处的海岸线。

为了维系这个谎言,顶着不习惯的笑容、混迹在不喜欢的人群装出我们都是好朋友样子,一面令我作呕一面又怀揣着欺骗别人的背德感惶恐度日,更害怕的是被人看穿。每撒一个慌每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都心惊肉跳如夜路独行,又想到伪装出的自己如此受欢迎岂不就映照着真实的自己根本一文不值没人在意。真的、假的、乐观的、真诚的、苦闷的、纠结的、健康的、有病的、健谈的,寡言的……常常会发觉自己深陷在有这些组成的文字幻觉迷宫。

再来死磕的就是朋友,父母询问起我为什么没带过小夏以外的朋友回家。我如临大敌我确实没什么朋友,我迫切的需要朋友很多的朋友来打消他们的担心,一个人孤零零演绎的戏码再怎么装作开心还是会被识破。不能被识破,不能让他们担心。我开始包装自己戴上一层一层的假面,与自己的心意相违背但也确实效果显著,隔了不过一周就全部混得相当熟络。

惊讶的同时光速筛选,痴汉吗?不太可能虽然小夏是挺令痴汉垂涎的但她从小就被她母亲逼着学空手道,可我很想看小夏的反应就将这个明显不对的答案抛出「是痴汉对吧,视线湿哒哒仿佛浑身被舔了一遍的那种?」小夏身临其境地抱住双肩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脑袋不停地摇摆像要把这不好的画面甩出去,这反应很有趣。

粗鲁地丢开怀里的鲸鱼玩具那是以前和小夏逛庙会买的,看她很在意就买下了。以前她还会假装不在意但眼神一直聚焦在这上面,现在……想着就很生气的给小鲸鱼来了一拳很抱歉今天我怎么也对你温柔不了。

不妙,思绪戛然而止。突然,脑袋愈发的昏沉似有千军过境已然没有还看得进书的闲情,难以形容的肿胀感充盈着大脑,混沌中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沉浮——这种感觉我无比熟悉这不能压制的山呼海啸,这惹得曾经数不清的彻夜无眠是发病的前兆。揪心的疼痛、撕裂的疼痛心脏自内而外的像被引爆发出『砰砰砰』的悲鸣。一直以来以为早已干涸的泪腺也顺从的屈服于身体的本能,和着剧烈的喘息不容我拒绝地直冲支气管差点就此窒息。在这重复了几次后直到终于能注意到床上的手机闪烁的光——看来最难熬的时段过去了。

可能是小夏认为人形天桥上人流稀少适合交谈就领着我走上天桥,我跟在后面看着小夏拾级而上,身形忽高忽低一上一下跃动的裙边难掩活力白皙的大腿,惹得我又不知该看向哪里。感觉今天的小夏有说不出的魔力,总是将我的视线吸引总是令我觉得新奇。我为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观察到的自己也称奇,这细小的改变内含的东西不言而喻——「人」的成分正在无限疯长失去的感性正在回归,我就在这里我就身处此间的感觉无比强烈。

拿起刚刚在读的书坐在小夏一贯读书的地方希望这样可以宁静一点,原来小夏这里这个时间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啊,跟早上没什么不同但多了层一温柔的光晕心里的躁动也因为这光景平静了不少。

为什么呢?扪心自问还是寻不出个结果不过可以回答的是「因为个美丽的错误」小夏一副什么跟什么的表情白了我一眼又继续观察金鱼了。我接着小心翼翼的迂回地问:「这边有在意的东西?离你家不算近诶」余光偷瞄小夏大有一种捉奸的感觉,小夏一愣嘴唇轻启又马上合拢最后放弃了似的「被不得了的的东西缠上了」

听着她的哭诉不禁就联想到响,这个人和响简直就是对立的两面,响绝对不会渴望跟谁建立关系若是这段关系使她感到不适了她可以做到毫不犹豫的丢弃,可偏偏这样的她的身边一直不缺仰慕的人、恋慕的人、交出真心落得一地粉碎的人。连我都只有把持好距离划清除界限,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装出不在意、不过问、不关心的样子这样才可以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从未感觉我到小夏的距离如此近过,明明她一直在我最近的地方可我们交心的次数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过,少有的真心流露还极其隐晦像给一层浓雾笼罩着,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摸索不到确切的形状,我们围绕着这团雾霭做着迂回的游戏谁先被发现谁就输了似的。输了会失去什么?任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感觉又要失去什么了,小夏不会再来这里了,这里她多年如一日读书的场所。或许我因为她每天都在这里已然觉得理所当然,或许是小夏每天都来这里我太过有恃无恐太过不当回事,没想过到竟然因为小夏一天不在我的心境就如此凌乱,我想是我周围的人太多了,导致我没能注意到小夏,原来抛开那些浅薄的关系,原来我竟如此孤独,承认孤独的一刻比孤独本身更甚,可小夏身边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但现在要不是这么回事了我没敢往下想了。隐隐觉得冰封的情感开始溶解,感情的洪流倾泻而出。

所以我先拨开这层迷雾吧,我盯着倚在围栏上吹风的小夏,这次心脏没有剧烈的跳动和静谧的水渠无异,我想这次能好好的正常地表达出去了。

小夏慢慢站起身伸出手将我也拉了起来,这和平时明显不同的高低差得以让我瞥见小夏领口好看的锁骨,再往里没敢看慌忙地移开了视线。小夏突然像睡醒了似的问我「不是买金鱼吗?」

这些丑恶的东西杂糅在心底一起开始发酵,真正的自己吞咽于腹中在胃里不停的翻涌,想要做自己想要伪装下去这两个极端的对立面如风暴一样深处中心的我风雨飘摇。那个时候好像有谁,脸上挂着担忧来问我『你没事吧』?是……小夏,但那时我只害怕暴露,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将她满怀关切的手给打开了狼狈地逃了,啊原来那时我深深地伤害了她啊,为什么在教室里要和我保持距离的原因我明了了。

现在我只有一份假笑必须坚持,必须让爸妈放心,无论如何这场戏是没法收尾的。

「美人?你是在说谁啊,我都觉得自己长得挺凄惨的,若是美人早就有人搭话了还轮得到你纠缠我?」我听到这爆炸般的发言实在是没稳住。

「没有这回事……」稟轻轻出声的打断我:「我想应该是难度太大了,还在上课时我就听到他们交谈有聊到你但是还不知道那是你的名字,就觉得挺厉害的」

迟了,窗外樱树开始纷纷,黄昏已经侵染上了清晰的映照着我和她的玻璃,她的背影映衬在云层里如此孤寂,我的双手无处安放无所适从可却看着这般相宜?再就我这人本就心性不坚又极受环境变量影响,这样下去我会做不符合我定位的事情的,即使内心疯狂的用打趣的言语,可这惑人的黄昏还是嵌入了眼眸,迷人心神的氛围还在不计后果的不停疯长,无比的真切将面前这人的存在烙印在了眼底。你们!是明知我不会拒绝吗!是明知我会施以救济吗?这阻拦去路的绊脚石蟾蜍该如何绕行?

「有空、抽时间、看情况、看心情、看天气……」我还未能一一罗列余光就瞥见稟不知从哪掏出一条结实的绳子眼神涣散没有光彩嘴里喃喃道:「这样啊……没办法呢~」

我既没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又与她从小熟识,这样的我自然是她最好的相处对象,我早就一清二楚、心知肚明,呵,我这冷漠又薄情的青梅竹马。

电车到站果然是这里没错要说离家不远的门店有卖金鱼的我就只能想到这里,小夏正蹲着一手撑着脸一手撑着膝盖认真地挑选金鱼。近在眼前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凭着一股冲动来到这里可这股冲动在见到小夏身边并无他人时就没了下文。若是她身旁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必然能摆出百分百完美的伪装圆滑地套出想知道的一切,只有小夏我都不知道怎么提起了。再怎么纠结已经箭在弦上,喷上些止汗剂调整好呼吸,轻轻在小夏旁边蹲下。

「因为我也忘了」到也没说假话,这话真假参半细究的话那就是谎言无疑,结果又招来小夏的一个白眼。嗯,今天招的白眼是不是有点多欸不过也为见到小夏不同的面貌感到高兴。我想应该多出来才是,看来满书架的书势必有一部分要短暂失宠了。考虑到久久赖人家店铺内,却什么也不买实在有失礼数,我和小夏不约而同交换眼神移步外边去。

我对自己长相怎么样不在意这话没掺假,但也有几分自知,是长在大众认为的『好看』上的既然稟都这么说了那就是那样吧,再怎么长也长不到响的心里去所以无所谓了。

「那你还说什么买金鱼?」小夏又白了我一眼真是少有的丰富表情,对小夏蹙眉啊白眼啊抿嘴啊这些细小的动作我不知为什么都令我欢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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