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響》 · 久遠雫 · 5138 字
我看書很快在響纔看完一半的時候我就能看完四五本的樣子甚至還有餘富摘錄,當時我還不知道響是因爲集中不了注意力,我以爲她只是單純喜歡反覆品味慢慢喫透。
因此一書架的書我早就看得七七八八,即使看書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喜歡呆在這個房間感受響在身邊,看書是順帶的。
可是不借着看書的名義,不借着書本遮擋視線去偷瞄響的話,實在太過露骨會很容易被發現。
然後我又想起以前沒有這個書架時,我們都是從牀頭的書桌裏抽取來讀。於是在響陪朋友去玩晚歸的一天,像往常一樣我攤開一本一張被隨意摺疊的厚實白紙滾落出來。
既然發現了免不了是會打開看看的,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看完的,我也不知道看完後我該有着怎樣的反應。
只是電光火石間像昏暗的墓室被火光照亮,我於明滅閃爍的光亮中被這宛如染血的羊皮紙驚得瞠目結舌。
我不知道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代表着些什麼,但我知道了響是個病人很嚴重的那種。
我反覆掃視了無數次,渴望下一秒看到的名字是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不知過了多久我纔將這些強忍着消化。
這時我才確信我在響身上發生的異樣不是偶然,難怪她會下課時不時跑向廁所,難怪有時她會突然控制不住表情,難怪有時她會莫名抽搐。
響編織面具的開始是在何時我不得而知。當在我父母吵架我出逃被響帶回她家那晚,這個面具第一次在我面前顯露或者說有了個雛形,加之她父母忙於工作這個導火索這個過程開始加速了。
後續她自己是怎麼察覺的,是怎麼去醫院檢查的我也不得而知。
她的病是很早就有苗頭的,一開始是隻有注意力渙散這個先天的根植的存在,後續基本都是死磕出來的。
她很在意成績可她不知道她注意力渙散,又因爲頭腦靈活被冠上天才的名頭,她的努力被視而不見,被一句不愧是天才給理所當然修飾。
可是任由她聰慧,注意力無法集中永遠是她的絆腳石,她得花費更多的時間去面對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和算式。和被逼着的我不一樣我沒有這樣的內驅力,我也不比響聰明。
我不需要那個第一也行,可事實上我也爭不過響,可我爲了不被母親嚴厲對待還是選擇去爭去搶。
因此我承認我國小時埋恨過響,明明讓給我就好了,我明明我比你更需要這個。你的家庭那麼的和睦,讓我那麼的羨慕,你卻連這個都不肯讓給我?自私,我還真是很自私。
換言之是我驅使着響去折磨自己的,是我把她逼迫到那種地步的,只要我肯退一步她就會更加自由她就不用壓迫自己了。長久以來精神上的折磨就越來越深,其上的劃痕就越來越醒目。
她會因爲集中不了注意力痛苦,一陣風吹過掀起窗簾都能勾得她失神良久,然後反應過來又陷入深深的自我責備。然後如此的重複,衍生出其他的那張厚實病症單上種種。
母親是什麼時候對我那麼嚴苛?大概是一直牢牢佔據第一的我重新分班後和響一個班只能屈居第二。
大概是七歲,所以媽媽那天說八年空窗。媽媽也知道從她自顧自的對我嚴厲後,我們的心再也沒有相交過了。從小我和響就有來往,真正熟絡起來就是以那天她和我袒露心聲的晚上爲契機,然後分到一個班交往就更加密切了。
響用餘光瞥見父母的笑容,就發自內心的湧現出一個笑顏。那個笑容耀眼奪目窗外刺眼的陽光也沒辦法與之爭輝,和我多年前的那個夜晚見到的笑容一般無二。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令我心生無比的後怕,一切都像慢放了一樣。
想到這些更加用力的揉搓頭上的泡沫,頭皮也有幾分生疼。
於是他不耐煩地催促我向我走來,我比起眼前如鬼似魅運動的形狀更害怕他。我一下就逃竄上游樂設施,這個是裏面我認爲最可怕的設施也是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叫旋轉木馬。
我討厭現在的燈霧響,無力的打開門回到家的途中我得出這樣的結論。可我還是忍不住每天下午要來這裏,即使響已經很多時間不會準時回來了。就算她在這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我只能借着她的形象悼念逝去的純潔。
我感覺芒刺在背身下的存在不停旋轉,周圍的同齡小孩尖銳的笑聲,無比刺耳。伴隨着這個旋轉,外面全是爲自己孩子拍照的家長將這裏圍繞得水泄不通。
我瘋狂逃竄進了廁所,不停的嘔吐。想到剛剛詭異的場景,想到那個毛骨悚然的微笑我的身體一直打着寒戰。我看着鏡子中眼睛充血的自己,面目扭曲的自己在心中吶喊着「把響還給我,把以前的響還給我!」
這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發自內心的但是絕對不能稱之爲笑容的笑容!這是謊言得逞的喜悅,而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察覺到這些後我發現響沒有我想象中的完美和純潔,於是我對她幻滅了。
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我倉皇顫抖地翻下旋轉木馬。
我拼命的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響在這個時候如黑暗中的點點繁星從腦海浮現。我想象着我和響一起去海邊玩耍,只有我們兩人,只要我們兩個人。
你們在笑什麼?在嘲笑我對嗎?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它們扭曲的臉向着我逼近,空洞的眼神似乎要將我吞噬,發出桀桀桀的怪叫。
巨大的黑影壓在我的面前,女人第一時間就被爸爸支出去了。『啪』火辣辣的疼痛自臉上遍佈全身,父親給了我一巴掌後居高臨下俯視着我,說不準給媽媽講這件事。我噙着淚水,點頭答應。
媽媽不可置信感覺天塌了,她揚起手最後還是放下來了說「不可能」,說「這樣傷心的事情不要亂說」……最後她回想了所有的可疑所有的細節終於繃不住的痛哭了出來。
通過討厭自己來表示我和別的死不承認的不一樣,我比他們高尚又純粹!啊你看這個人如此誠實!如此聖潔!正如嘴上掛着想死的人一樣,渴望的不是死亡而是擺脫這個困境。
父親也是雖然一直受得燈霧家的接濟,可他心裏一直想着超越燈霧家即使他深知永遠不可能。所以他把這些以冷暴力的方式發泄到我和媽媽身上了,然而做出這個後他還能裝出恩愛的樣子。
我聽別人說,關係好的兩人會接吻即使並不知道接吻的意義,只是知道接吻就是嘴脣間的碰撞。
他很會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可惜媽媽看不透這個人的真面目。她到現在都以爲這個人只有出軌一條罪行,媽媽又把這些加倍發泄到我身上她想用我來回應爸爸的期待。
當然也有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的情況,可我實在做不出傷害她的事情,所以我將手指伸向她的嘴脣。柔然的觸感,心癢難耐的熱度,然後我又吻着手指上響的痕跡。
那個可笑的人渣還能裝作溫柔的笑着回家,當他的面具被揭下後,像最後擺脫了束縛一樣。高呼着自由和愛情,放聲大笑離去。他們離婚了,那一年我九歲。也是這一年我再也沒跟響爭搶過第一了,因爲沒有意義了。
我腦海裏有無數個響,我想象着響就在我的面前,吻着我在日落裏面。我靠着這個熬過一個又一個噩夢,我靠着這個一天一天安慰自己,就是這樣我瘋狂迷戀上了響。
國中一年級要結束時她像着魔了一樣,瘋狂地和班上地人打交道。她說「只有小夏還不夠」,現在想來能讓她這麼爲之瘋狂的原因想必來自燈霧叔叔他們。爲什麼有我還不行?明明我就只有你了我當時滿腦子都只想着這些。
這些東西對於那時的我肯定是聯想不了這麼多的,我只是很爲她難過。
父親轉頭看見我,他的瞳孔一下就縮到了一個極點,眼神滿是恐懼驚訝還有——厭惡。
即使我知道她犯病了,知道她無比難受死去活來。我的戀心在衆目睽睽之下,在這些充滿打量的目光下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我的心意如此淺薄,直到這一刻我又看清了自己。我很自私,我討厭自己的同時我最在乎的也是自己,我討厭自己,也只是爲了維護自己的美學罷了。
發生那樣的事情的第二天,響又發生改變了。變得更加冷漠了臉上的表情遠沒有先前僞裝的那麼豐富多彩,早上她會熱烈的進門並且熱烈的給全班打招呼。
在國二纔開始沒多久的一天,她在學校貌似發病了。我急忙衝上去伸手攙扶她……我的手,被打開的手,無處安放的手。上面傳來火辣的疼痛直鑽心窩,第一次感覺這麼的無所適從。
可笑,他的愛還真是醜陋。赴湯蹈火?他確實該。我再也忍不了,我全部都吐露給媽媽。
終於在之後的一天我明白了帶陌生女人回家的意義,放學路上又碰上了同樣的場面,它們在咖啡店裏旁若無人。
這人不滿的咂舌「真是掃興」然後礙於周圍人的目光帶我回去了。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夢見我被束縛在旋轉木馬上任我怎麼去掙扎也沒辦法逃離。驚醒之後一遍一遍的痛哭,可是又不能被隔壁的爸媽聽去只能將被子塞進嘴裏,這樣就不會有聲音傳出去了。但是更加難受了,連哭泣都不被允許的話,那我……還有什麼?
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早上去叫醒她,早上的她睡得總是很死,據她說她每天都會做些意義不明的夢境她也會將記得的講給我聽。有的時候她實在睡得太死,我會偷偷爬上她的牀看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摔得鼻血橫流我衝出去死死揪着爸爸的衣襬哭着說「求求你,回去吧,我想回去」
他一邊呢喃着完了完了,一邊又安慰着自己,不是媽媽看見了這一幕。
響像疾風一樣跑開了。我意識到一點,意識到這點時我知道我對響的情感變質了——比起難過先傳來的是尷尬。在班上的人循着動靜看來來時,我如坐鍼氈。我沒有第一時間衝出去或者抓住響的手,我沒有頂着這些視線還去追逐響的勇氣。
他這麼害怕媽媽發現可是又這麼大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此真是瘋狂,而且那個女人和先前那個不是一個人。
見我久久倒在地上又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敲定下個週末就帶我出去玩。這是我最地獄的一次遊樂,我們之間全然沒有父女的感覺。他覺得浪費了時間但又不得不走一次這樣流程,我在人山人海面前止不住的膽怯,我看着長長的隊伍頭暈目眩。
第一次見他出軌是一天週末但我還不明瞭出軌的意思,響要出門我就在響的家裏沒有待上很久,回到家後一個陌生女人和爸爸相擁在玄關似乎纔回來。那個女人一看見我就驚呼了出來,我被這一嗓子嚇得定在原地。
拍照的咔咔聲和着人們相互交談聲,周圍呼嘯的尖細笑聲開始共振,像極了厲鬼的哀嚎。在旋轉木馬上人們的臉開始模糊,我感覺它們都戴上了純白的尖鼻子微笑面具。
響憑藉着僞裝輕而易舉和班上的人都相處良好,一天她把班上十之八九的人都邀請到家裏。那一刻的光景我不知該怎麼去形容,響的父母看着人堆中佔據主導地位的響,他們臉上滿是慈祥的微笑。
父親即使知道我沉默寡言,也知道我不明白將陌生女人帶回家的意義。但是他心中的惶恐不安必須發泄,因爲她等媽媽回來還要上演恩愛的戲碼。
再來響所追求的大概是朋友,也就是從這我和她漸漸疏遠了。我和響只有兩個人的時光結束了,國小她也很受歡迎很多人圍着她,但是放學的時間一定是隻屬於們兩個人的世界。
但是那天一直到新的學校報到的她都是那麼的端莊安靜典雅,平靜的面容像博愛的聖母。我在這平和的光暈中又看到了另一種純粹,自此接着對她心醉神迷。
最難受的就是晚上從響的家門走出的一刻,一下就被恐懼的氣息包圍,忐忑的打開家門不情願坐上餐桌。陪同着那個男人演繹和睦的遊戲,一起誆騙媽媽。
母親她像恍然大悟一樣,啊她的骨肉輸給了別人等同於她不如別人,她的尊嚴她的全部都被別人踩在了腳下。
然後又無比期待放學,放學能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她。幸運的時候她會坐在我的旁邊,緊緊銜接的肩膀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攝人心魂的迷人側臉。這些散發着致命氛圍的美麗,都不是錯覺。我在這最近的距離,行使着戀人一般的權力,全部,全部都令我欲罷不能。
我的記憶裏收集着每一個響的殘片,這就是我眼中的響,她是變幻的風雲。還有現在的響,我眼中這麼多的響,每一個都有着我喜歡的一面。純潔的、污穢的、美麗的、幼稚的、成熟的、可愛的、賭氣的……越是去思考就越是有無數個新奇的響。
這無數個響現在全部聚焦在我的腦海,難道此刻我纔是燈霧響?
有人說自己眼中的自己不是自己,別人眼中的自己也不是自己,自己眼中的別人纔是自己,映襯在別人身上的是自己的心。我的一心全在響的身上,所以我到底是誰?是花實夏還是燈霧響?
我想響就是響,我也只是我罷了。我成爲不了響我也不希望成爲響,只有花實夏才能看到燈霧響,作爲燈霧響是永遠看不到響的。
五歲的響笑容清純可愛,對我說我們是朋友,我很高興。幼小的我們無憂無慮。
七歲的響開始變得美麗開始變得精緻,頭髮開始留長,眼裏全是氤氳霧氣。她對我說遇見我很高興,可我沒能給以任何回應。
十二歲的響有着少女的雛形,已然及腰的長髮白皙的臉龐,秀色可餐。我面對這個響羞澀不已,爲她的每一個舉動暗暗心動,每一聲都恰似銀鈴都牢記在心。
十三歲的響,不屬於我了。可是還是牽動着我的神經,這是我扭曲的開始。佔有嫉妒討厭,想把她據爲己有。
十四歲的響淡薄冷漠無情,可我還是想待在她的身邊,我會控制不住去看她的側臉任由思念瘋狂的滋長。我感覺她的一舉一動,都吸引着我的目光。我對她生出了更多的情慾,我會住不住盯着她的光澤的嘴脣、豐滿胸部、優雅的手指還有那若有若無的春光乍現。
十五歲的響,現在的響。我還是,控制不住的喜歡。但是,我已經學會了——剋制
以後的響我已然再也不能見,現在的響我也已然沒有那份資格。果然,我還是好難受。
我正打算開水衝去頭上的泡沐,突然聽得身邊門把手的震動。一個人就這麼大大咧咧地闖了就來,和以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