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爱转笔的圆规 · 1.9万 字
「你们两个还真是有些相像的地方呢,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是谁』,这就有点像那个什么……对,既视感。」
就像是平日里那样,江小千开起了玩笑,似乎是想活跃一下此刻沉寂了许久的气氛。但我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一样,黯然失色地盯着桌上的那枚闪着银光的手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把目光收回,转而看起了我周围的一切。
松软舒适的沙发。
暖色调的橘黄色灯光。
布满了不规则的纹路的实木餐桌。
……
在那个我不知道的时空中,柳楹眼前也曾出现了和此刻相同的事物,周围也曾遍布着和此刻一样的景色。也就是在那时,她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选择回到过去。
选择承受时停的诅咒。
选择一无所知的勇往直前。
选择把我们一个个从深渊的边缘拉回这个美好的世界。
选择……
消失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开什么玩笑……」
鼻腔之中似乎多了些酸涩的感觉,我的声音也有些变形。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我的视线就会彻底的变得模糊。
「凭什么……」
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手腕上传来一阵钝痛,但我却希望这痛楚能更清晰些——至少能让我暂时忘记胸腔里那股快要撕裂的灼烧感。
「冷静点。」
江小千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轻轻抿了一口。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代价是什么了吗?」
「是记忆,是那些你和柳楹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一个人走出了餐厅,四周也早已昏暗下来,还不算完全漆黑的深蓝色天空中出现了一星半点的光亮。
江小千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她回来?」
「是什么?」
「看什么?看着这个没有柳楹的世界吗?我现在唯一想——」
「你不妨先看看这个世界。」
江小千重新转过了身,重新把目光对向了我,眼眸之中闪烁着一丝即将落下的夕阳。
「我答应你。」
「确实是有办法,但同样的,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
「在那之前……」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几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清脆的银铃声响起时,他的声音也顺势传到我的耳畔旁。
所以……
「……」
他背对着我,声音被阳光浸染得有些失真。
「所以我希望你能先认真地重新审视一遍这个世界之后,再做出选择。」
「如果柳楹只是像是『失踪』了一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那么肯定会有很多人察觉到异样。所以,这个世界为了让柳楹自然的消失,抹去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而至于那些『如果柳楹消失了就显得不合理』的事情,这个世界选择用另一个方式将它们替代了。」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声的默念出了声。
「自私嘛……不,没什么。」
「这和柳楹的经历比起来差远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再说了,只要柳楹还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我一定会重新认识她,重新陪伴在她的身侧。」
「如果柳楹消失了就显得不合理的事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层深色的窗帘。
我用着毫不在意的口吻说着这看似大义凛然的话语,但其实我也不能笃定后面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是多大。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江小千手中的杯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快要融化的冰块静静地躺在杯底,闪烁着来自黄昏的光亮。
我又不免的想起了江小千说过的话。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搞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尤其是那一句「而至于那些『如果柳楹消失了就显得不合理』的事情,这个世界选择用另一个方式将它们替代了」更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所以,我不会自私到为了这些美好的回忆就去抹杀她的存在。」
我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冷静地听我说一下。」
一个没有柳楹的世界。
他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在一起。
*
「很难接受吧?这也是我希望你郑重地做出选择的原因之一。」
我不再说话,静静地思考着江小千刚刚和我说的话。直到窗外天空的亮度降了一个梯度之后,我才重新开了口。
在大脑的飞速运转之后,我提取出了一个或许是我现在最该注意的一句话——
江小千站起身来,似乎已经打算离开这里了,但我此刻仍然坐在原地不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还是刚刚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
「谢谢你的配合。」
夕阳时刻的阳光像潮水般涌入室内,瞬间驱散了所有暖色调灯光营造出的虚假温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世界正以它应有的节奏运转着——
江小千想让我看的,是那些所谓的「不合理的事情」吗?也就是柳楹曾经改变过的,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吗?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
文雅清?
我似乎明白江小千说的话了。
这个世界抹除了柳楹的存在,她也就仿佛从来没来过一样,所以文雅清才不记得她,然而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如果柳楹真的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那么文雅清的生命,也应该逝去在那个冰冷的夏日,可她仍然活着,依然能在几个小时前和我打招呼。
「修正……」
我默念着我最终得到的真相。
这个世界为了给文雅清存活一个合我理的解释,选择修改了一些事情,一些我现在还没察觉到的事情,一些可以替代柳曾经做过的努力的事情。
一阵夹杂着夏日气息的晚风吹来,吹散了我刚刚杂乱的思绪,明了了我接下来该走的道路。
看样子,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
我踏上了那条我不知道爬了多少遍的楼梯。只不过,之前是为了去找柳楹,而这次却是为了找理应搬走的文雅清。楼道内规律的传来我的脚步声,一层层楼的声控灯也随之逐一亮起。
「502……」
我静静地站在门前,默念着眼前门牌上有些锈迹斑斑的数字,想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地扣下,可最终这些只存在于脑中的行动化为了虚幻的泡影。
楼道内的光亮消失了,此刻我也被黑暗笼罩着,无数的疑问也萦绕在我的心头,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之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这扇门背后的文雅清和我认识的她有什么不同?
文雅清当时究竟是怎么度过那样的难关的?
在这个柳楹不存在的世界,我和文雅清是怎么认识的?
……
指关节扣下的瞬间,犹如触摸冰块般的感觉传来,冷却了些许我现在燥热且杂乱的思绪。紧接着,我再一次的被包裹在了光亮之中。
只不过……
光线的来源不是头顶的声控灯,而是从眼前半开着的门缝发出来的。
我摆摆手,而她也像是平常那样的笑了笑,让我察觉不到一丝的不自然或者异常。
她提着袋子走近我时,向他如此介绍道,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松自然的亲昵。
「爸爸!」
*
「那要是这样的话你可以提前联系我啊,我家里现在也没有什么零食可以招待你的。」
「那倒也不是,我在等别人。」
我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坐立难安地用手指抚着沙发上凸起的毛茸茸的部分,静静地等待着文雅清给我倒水。
「爸,这是沈渟渊,我跟你提过的学长。」
说着,文雅清鲤鱼打挺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拖鞋也没穿就径直的跑到门口,满心欢喜的迎接着接下来到来的人。她的这番表现也不由得让我好奇了起来。
文雅清邀请我去她家坐坐,好像即便是在这个对我来说比较陌生的世界,我也是第一次去她家里。等我到了她家之后才发现,她家里的布局和柳楹家里面几乎一致,毕竟只是相隔一堵墙。
「刚刚看门看见的是渟渊学长之后,我还被吓了一跳呢。」
「难不成你一直就坐在门后面?」
还在我在思考的时候,文雅清一整个人倒在了沙发靠背上,转头向我问起了这个问题。
「我在等——啊,有人在敲门了,应该是来了,你等我一下。」
「叔叔好。」
我半开玩笑说着,原先绷紧的神经现在也已经完全放下,毕竟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你早就知道了我要来?」
「嗯……碰巧路过这里吧,想着反正我也没有来过你家,就想上来看一看。」
难不成……文雅清其实没什么变化?
文雅清清晰而又响亮的声音响起时,耳畔的任何声音似乎也在一瞬之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显然我和文雅清都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
嗯……
这番简单而又日常的对话过后,我不仅仅了解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无非就只是一个巧合,而且通过刚刚文雅清的表现来看,不论是她说话时的语气还是神态,都和我认识的那个她没什么两样。
「我也被你那开门的速度吓了一跳,连门口都声控灯都没反应过来。」
会是她的朋友吗?比如楚芸之类的。再或者应该就是她的母亲吧,好像文雅清的母亲又外出出差了。
「欸?渟渊学长?」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半开的门之内,他的头发稀疏但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鱼尾纹。手中提着的塑料袋不时发出阵阵的嘈杂声,里面似乎装着水果。
「我帮你拿吧,你先回屋去休息吧。」
随后那扇门被打开了,上了年纪的合页发出声响传遍了整个客厅,让我也不由得往她那边望去。
「这也是大冒险的惩罚吗?」
「这样啊。」
「Bingo!你猜对了。」
「话说这么晚了,渟渊学长还来找我是要干什么事情吗?」
*
来的人会是谁呢?
「没关系没关系,本来也就是我来打扰你了。」
文雅清微笑着接过他手中提着的袋子,朝着屋内走来。
也仅仅在一秒钟之后,我的大脑里变得一片空白。
「对了,你刚刚在等的人是谁?重要到能让你一直坐在门口等啊。」
我弯腰上前,拿起刚刚文雅清为我倒的水,抿了一口。
我干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
「你好你好。」
他走了过来,伸出手。我也机械地站起来,握住那只温暖厚实,掌心有薄茧的手。
「常听雅清提起你,说你在学校很照顾她,坐着吧,坐着吧,不用这么客气。」
「是呀,渟渊学长不用客气,像刚才一样就行了。」
「你们聊,我去切点水果。」
他转身走向厨房,步伐稳健,背影宽阔。
……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文雅清的父亲还活着,难道他不应该在文雅清小的时候……等等,难道说这就是世界的修——
「学长?」
文雅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无法缓解我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焰。
「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呀,也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
文雅清歪了歪头,一脸自然的回答我,同时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快,眼睛里闪着光。
「你爸爸……」
我艰难地开口,试图能够尽快的接受眼前的这一切。
「他看起来身体很好。」
「渟渊学长?」
文雅清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柳楹学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爸爸还活着,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也许他在唠叨我成绩,也许我们在为看什么电视吵架,也许……就是很普通地在一起。」
「小沈,别客气,吃点。」
文雅清说着笑起来,是那种带着小小抱怨的幸福的笑。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咚咚声,她的父亲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那是一首很老的军旅歌曲。
「水果来啦。」
「谢谢叔叔。」
「我爸现在可啰嗦了。」
「而且我运气好,活下来了。现在每天能看着雅清长大,陪她妈买菜做饭,挺好。」
「每天都要问我学校的事,考试考多少分,和同学处得好不好。有时候我都嫌他烦。」
用一个完整的家庭,替代一种破碎的人生。
文雅清的父亲端着果盘走出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西瓜和苹果,摆成了简单的花样。
「你真的没事吗?从刚才起就一直发呆。」
「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但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就想好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那是另一个夜晚。
柳楹陪文雅清去墓园,她蹲在墓碑前,用手指一笔一划描摹父亲的名字。那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文雅清的声音在风里破碎。
我不知道。
这个世界为了让柳楹自然地消失,抹去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至于那些『如果柳楹消失了就显得不合理』的事情,这个世界选择用另一个方式将它们替代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这就是替代。
「你这孩子。」
我忽然想起江小千的话:
那个文雅清,和现在窗上映出的这个文雅清,哪一个更真实?
我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走到楼下时,抬头望去,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在说什么,矮的那个手舞足蹈,高的那个频频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熄灭。
……
我拿起一块西瓜,顺势举到了嘴边。西瓜很甜,汁水充沛,但我现在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让我去享受这块西瓜。
我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嗯,那当然。不过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在我小的时候他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差点就丢了性命。那次任务,子弹差一点就打中他的心脏了。医生都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后面他在局里做文职工作,每天准时下班,还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样。」
*
我身体颤巍着说出这句无力的谎言。因为我知道如果再不走,我心中的有些东西,就要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了。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
我能听见门内隐约的笑声,电视的声音,生活继续的声音。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文雅清插嘴道,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
我擦了下流在嘴角的西瓜汁,转而望向文雅清的父亲。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的父亲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事情得先走了,多谢款待。」
用一个活着的父亲,替代一段死亡的记忆。
「但我更知道,他现在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所以我得连他的份一起活。」
柳楹曾经和我描述过的一个场景,此刻正从我的意识中逐渐清晰起来——
用一个美好的结果,完美无缺的幸福,替代柳楹曾经做出的那份努力,替代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拯救。
「叔叔,您当年受伤……害怕过吗?」
也不想知道。
*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江小千突然凑到我的桌子旁。
「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
「请你看话剧。」
随后,他递来一张票。
「市剧院,七点半,听说不错。」
我接过票,票上烫金的字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不可儿戏》——奥斯卡·王尔德喜剧经典。
「为什么请我看这个?」
「觉得你会感兴趣。」
江小千笑了笑,带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
「而且,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剧院也恰巧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我盯了他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
市剧院在老城区,是栋仿照欧式风格的建筑。夜幕降临时,外墙灯带亮起,将浮雕拱窗映得庄严神秘。我在剧院门口等到七点二十,才看见江小千慢悠悠从马路对面走来。
「以为你不来了。」
「堵车。」
他看表了看表,随后对我这么说着。
「你不是可以瞬间移动嘛。」
我带有着些讥讽的意思,挖苦着他,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一样,只是接着自顾自的说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
「柳楹虽然消失了,但这个世界却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去抵消了她带来的『美好』,甚至比她做得更好。」
「你是聪明人,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小千没有立刻回答。
「演得很好,对吧?」
然后她出现了。
不,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的……
「……」
舞台布置成维多利亚时代的客厅:鎏金边框的镜子,高背雕花椅,茶几上放着瓷茶具。随后,演员陆续登场——基本上都是很年轻的男男女女,甚至有些看着像是学生的模样。
姜芋恒。
姜芋恒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每个音节都裹着蜜糖般甜腻的修饰。手势是精心设计过的优雅,转身的弧度、抬手的停顿,都像用尺子量过,她在演一个演着天真浪漫的少女。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这个世界修正后的全貌。」
怎么可能,柳楹曾经做出的努力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替代……
江小千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随后,在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两个半小时之后,戏剧结束了。幕布落下,掌声如潮。周围的观众在兴奋地讨论着「演得真好」、「真有趣」、「王尔德就是犀利」。
我无法克制住心中的疑惑,向他发问道。
演出结束后,观众陆续退场。我和江小千坐在原位,等到剧场几乎空了后才站起来。
「我不明白……」
剧场不大,约三百座。我们在第五排正中,视野很好。观众陆续入场,多是年轻人,也有几对中年夫妇。空气里有淡淡木质香和旧书味,头顶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对于我这种基本没看过话剧的人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收回了望着夜空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姜芋恒,看着她在掌声中谢幕,看着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属于演员的光芒,是只有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
她化了妆,穿上了华丽的礼服,但我仍旧能从几十米开外的地方认出她。
「初中时你说自己喜欢看书,而不是喜欢花。所以那三年,你过得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排挤,没有一个人在教室里待到天黑的时刻。」
「快开场了,进去吧。」
「这是一个完美的世界。」
我沉默了,没有继续辩解着什么。
街灯在江小千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深不可测。
七点半,灯光渐暗,红色的幕布向两侧滑开。
江小千轻声说,声音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院内不时传来人们的笑声,掌声。
「她不知道我们来看。这是她课外参加的剧团,学校里没人知道。」
「文雅清的父亲活下来了,她有了完整的家庭,每天都很快乐;姜芋恒初中的时候没有再舞台上忘词,也未曾在运动会上摔倒,她一直是完美的班长,因此还余力追求舞台梦想;而你自己——」
走出剧场,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室内的沉闷。江小千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你们过得都很好,甚至比原来的世界更好。」
我的声音似乎有些变形,我知道这是愤怒以及慌乱的前兆。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全貌。」
戏剧开始了。
「换一个思路来想的话——」
别说了,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这难道不也是柳楹期望看到的世界吗?」
暮色之中,江小千的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铁钉,猛烈的扎在我的心房上,冲击着我此刻为数不多的理智。我想反驳他的话,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让我站稳脚跟的地方。等我察觉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剧院门口似乎也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仰起头,看着他刚刚注视过的夜空。
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
「哟,早上好。」
我晃晃悠悠的从房间里走进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她也在察觉到我这边的动静之后把头转过来,和我打了个招呼后,又继续看起了电视机。
「今天不上课吗?」
「上。」
「那你这是睡过头迟到了?还真是不常见呢。」
她头也不抬的和我对话着,仿佛即将上学迟到的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此刻光滑的地砖上那一道道刺眼无比的光芒却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丝夏日的温度,也无法照亮我接下来思考的方向。
「能帮我请个假吗?今天不想去学校了。」
就在我以为母亲会疑惑地看着我,对我问东问西的时候,我却听见了不在我意料之中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
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什么,母亲眼眸中的那份光亮黯淡了一瞬。
*
请完假之后,我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然后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一直待到了下午。直到天边的太阳一点一滴的消失在天际线处,笼罩大地的也不再是毒辣的烈阳的时候,我才打算出门走走。
「渟渊学长!」
「欸?那渟渊学长你这是……翘课了?明明还有十几分钟才下课吧。」
「你们高二也放假了吗?」
「我做不到……」
「我不奢望你能告诉我事情的全貌,同时我也没有资格知道这些。这是独属于渟渊学长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像这样坐在这里和你说说话。」
我们坐在餐厅内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渐暗的天色,街灯也一盏盏亮起来,文雅清只点了一杯柠檬水,我只是去要了一杯普通的白开水。服务生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文雅清先开了口。
「不舒服还能在街上散步?」
「你……」
这是我一个人的选择,不能让文雅清知道这件事情,不能让她背负这份理应我一个人承受的苦楚。
「我有点不舒服,所以请假了。」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告诉她确实有那样一个人,告诉她那个人为了拯救所有人而消失了,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假的,是建立在那个人的牺牲之上的?
走着走着,那家对我来说熟悉无比餐厅出现在了视线之中,文雅清也顺势伸手指了指那里。
「那天的事情不是什么大冒险对吧?」
明明刚刚还在哑口无言,明明不想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可现在,心中的某些东西像是在一瞬之间崩塌了。
文雅清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目光落在桌面上。
但鬼使神差地,我最终点了点头。
「没有这回事吧,你应该想多了。」
我抿了一口水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的这么和她说着。可是不曾想,文雅清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差点被刚刚喝的水抢住。
我不能。
「你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柳楹』的女孩……那不是游戏,是真的,对不对?」
文雅清抬起头,看着我。
「我从来没见过渟渊学长那样的表情……慌乱,绝望,好像在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那……不是大冒险输了的人该有的表情。」
「我只希望渟渊学长能够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文雅清此刻已经完全跟了上来,走在我旁边半步的位置。她的丸子头随着步伐会微微的颤动着,发梢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我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渗进骨头里。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但我却没有选择回头。我现在不想也不敢看着她的脸,因为这会更加的让我无法理性的看待眼前的这一切。
她轻轻地说,似乎在回忆当时那个不易被察觉的细节。
她怎么会——
「所以我想……」
「还没有。」
「渟渊学长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其实我本该拒绝的。我应该说「我还有事」,该说「下次吧」,该说任何一句能让我继续逃避的话。
「其实……」
「因为你那天的表情。」
我猛地抬起头。
黄昏最后的余晖从餐厅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文雅清的手指旁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也许你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连说出来都显得奢侈。」
文雅清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我读不懂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要不要去喝点什么?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这么的……自私……我不能为了自己就去牺牲别人美好的生活……」
我的声音连带着窗外不断昏暗的落日消失的无影无踪。文雅清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沉默再一次的降临到了我们身边。
「可是渟渊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所谓的『不自私』,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文雅清终于转过头来,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澈。她的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我试图维持的平衡。
「什么意思?」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柠檬水,轻轻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渟渊学长说的『别人的美好生活』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渟渊学长正因为这件事在默默的承受痛苦。」
我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是真实的,那么文雅清说的话也是真实的。
真实得让人难以承受。
「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一个人的选择,让其他人付出代价。」
「那你自己就对此甘心吗?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我当然不甘心,不甘心的不得了。
可是,我无法作出选择。
我没办法看着文雅清的父亲再一次死去,我没法看着姜芋恒她的梦想被扼杀在摇篮之中,我没法看着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我的缘故被再一次剥夺——
「渟渊学长。」
文雅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上喉咙,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哭得很厉害,觉得自己害死了它。如果我不把它带回家,也许它能在公园里多活几天。至少,能死在天空下面,而不是死在纸巾盒里。」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而笃定。
是会希望我留在这个「完美」的世界,享受没有她的安宁,还是会希望我……自私这一次?
文雅清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后来妈妈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雅清,你给了它三天的温暖,这比它在寒冷中孤独地死去要好得多。』」
「渟渊学长,你觉得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是避免一切痛苦,平平安安地活到老死,还是在痛苦和快乐交织的真实里,真正地活过?」
如果柳楹在这里的话,她会怎么想,会怎么做?那个宁愿承受时停的诅咒、也要回到过去拯救我们的柳楹,那个在所有人都忘记她之后依然存在于我记忆里的柳楹。
她会希望我怎么选?
「可是,如果让我得到幸福的条件是我身边的所有人都遭受痛苦呢?」
「因为那天,我好像认识了真正的渟渊学长。」
文雅清突然停下脚步,指向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
我随意地应和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随后,文雅清沉默了。
「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次在公园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翅膀断了,躺在草丛里发抖。我想救它,就把它带回家,用纸巾做了个小窝,每天喂它水和米粒。可是它还是死了,第三天早上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
「你……」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绕着杯口打转。
我艰难地开口。
文雅清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馆的灯光,投向外面渐渐深蓝的夜空。
一段漫长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我要去买点东西,渟渊学长要一起吗?」
街道两侧的店铺牌匾上的灯也都一一亮了起来,路上的行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当时不懂。我觉得妈妈只是在安慰我。可是现在……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我摇摇头。
这段对话最终以这样的句子收尾。
「我说,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自私一点,有什么不好?」
我突然想起了江小千当时说的「既视感」这个词,因为这句话我似乎对文雅清说了不止一次,眼前的场景也是那么的眼熟。
*
离开餐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痛苦,如果有什么选择让你这么挣扎……那就选让自己幸福的那条路。」
我静静地听着。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
窗外的街灯在这一刻完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在文雅清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侧脸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有些东西,哪怕短暂,哪怕会带来痛苦,也值得去经历。因为那才是活着的感觉,而不是像一盆被精心照料的植物,安全,但永远触碰不到风雨和阳光。」
她盯着杯中浮沉的柠檬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久到餐厅的灯完全亮起来,久到她的脸上被投下了柔和的阴影。
「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
「对了。」
文雅清走在我的旁边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她换了个话题,开始说起学校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心绪似乎丝毫没有被刚刚在餐厅里的那一番无果的对话所影响。
文雅清笑了。
她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在这里等你。」
「好,很快的。」
文雅清小跑着穿过人行横道。绿灯开始闪烁,她加快脚步,在变成红灯的前一秒踏上了对面的街沿。转过身来,隔着车流,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我在马路的对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芸。
也是文雅清最好的朋友。
我和楚芸接触的次数不是很多,而且差不多都是之前文雅清在场的时候才能和她碰上面。在我的印象里,她们总是粘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分享着生活中的一切。
此刻两人一同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四目相对。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偏离了我预想的轨迹。
文雅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而就在这短暂的犹豫间,楚芸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像陌生人一样。
我看见文雅清站在原地,看着楚芸远去的背影,看了两三秒钟。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便利店的门。推门的时候,响起了清脆的玻璃门的声音,随后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
那声音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碎了什么。
*
文雅清从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她小跑着回到我身边,呼吸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
「买好啦。」
她举起袋子晃了晃。
「明天的早餐。」
「嗯。」
我应了一声,同时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刚才的事。最后倒是文雅清先开了口。
「刚才看到楚芸了。」
「我和她不熟。」
「还是送一下吧。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这个世界抹去了柳楹,也抹去了柳楹带来的所有连接。那些因为她的介入而产生的友谊,那些因为她而改变的关系网络,全部被重新编织,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不过没打招呼。」
我在想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因为喜欢花而被排挤,度过了平静的三年。可是……如果没有那些创伤,如果没有那些孤独的夜晚,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
「雅清,你……是学生会的人吗?」
可是……真的更美好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自然。
……
*
我在想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盒子里装着我试图忽略的事实。
这次文雅清没有拒绝。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也许我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安全,普通,不会惹麻烦,也不会为别人惹麻烦。
在剧院里看到的那个姜芋恒,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无可挑剔。可那真的是她吗?还是只是一个精心扮演的角色?在那个被拯救的世界里,姜芋恒在柳楹面前卸下了面具,露出了疲惫的真实面容;而在这里,她必须一直演下去,永远不能松懈。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夜色渐深,街灯在头顶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柱切开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文雅清的话似乎没完没了了,但我已经自动忽略了后面的部分,同时我现在也没功夫去思考那些话了。
「只是有点累了。」
一幅更「合理」的模样。
「那你要不要早点回家休息?」
「你怎么了?又在发呆。」
我摇摇头。
那样的我,真的是更好的我吗?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楚芸的事,在想文雅清的事。
文雅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到了。」
在想如果没有柳楹,文雅清和楚芸就不会成为朋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个被拯救的世界里,文雅清获得了一段珍贵的友谊;而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她失去了它。
「……哦。」
我在想什么?
文雅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渟渊学长?」
我明白了。
「……没什么。」
我的脑子里很乱。
「我送你回去吧。」
也许不会。
我在想姜芋恒的事。
「不用啦,我家很近的。」
「学生会?不是啊,之前好像确实有人想让我去报名参加一下,不过我拒绝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普普通通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去参加这种多余的东西。话说楚芸是不是学生会的人?我记得她好像……」
文雅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站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楼梯口的声控灯因为我们的脚步声亮了起来,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谢谢你送我回来。」
文雅清转过身,面对着我。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不客气。」
我说。我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今天……谢谢你和我说那些话。」
文雅清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而已。而且……渟渊学长,你是一个好人。好人应该得到幸福。」
我感到鼻腔一阵酸涩。我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地面。
「我上去了。」
文雅清朝我挥挥手。
「路上小心。」
「嗯,再见。」
我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像某种仪式性的指引。然后,五楼的那扇窗户亮起了灯光——那是文雅清的家,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父亲正坐在客厅里等她回家。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我才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街道空了许多。大部分的店铺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个永不疲倦的守夜人。
我走得很慢。
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碎片拼凑起来,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所有人生活的决定。
*
自私一点,有什么不好?
姜芋恒会崩溃。
她想要的,是我们能活下去,能幸福地活下去。哪怕那份幸福里没有她。可是……可是如果她知道,她换来的「幸福」是一个虚假的、建立在关系缺失和面具伪装上的「完美」,她会满意吗?
姜芋恒永远戴着那副名为完美的面具,连喘息的机会也不曾拥有。
可是自私真的可以吗?我有什么权利为了自己的幸福,去摧毁别人已经拥有的东西?
或者,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也许被另一个人买走,也许一直放在书店的架子上,从未被翻开。
而柳楹……柳楹会回来。但回来的柳楹,会记得这一切吗?会记得她曾经为了拯救我们而消失吗?如果她不记得,那么「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站在一盏路灯下,抬起头,看着灯泡周围飞舞的小虫。那些小虫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源打转,一次又一次地撞向滚烫的玻璃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停下了脚步。
那本书现在在哪里?
如果柳楹消失了,那本书应该也消失了。
我自己会重新经历那些被排挤的岁月。
她会觉得值得吗?
封面很新,几乎没有翻阅过的痕迹。我翻开第一页,版权页,出版信息,献词……然后我看见了那行字:
我想起了柳楹买的那本《小王子》。在她生日那天,她特意选了这本书,说「大人也可以从里面学到很多东西」。后来她把三枚书签夹在里面,满天星、三色堇、月季花瓣,每一枚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重新睁开眼睛,路灯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发痛,视野里出现了一圈彩色的光晕。
这个世界的我们,真的幸福吗?
我闭上眼睛。
我自己或许也会像这样永远犹豫着。
在黑暗中,我看见了柳楹的脸。不是照片,不是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她——
那么,对柳楹来说呢?
不。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儿童文学。
我推门走了进去。老人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又继续看报纸。
我突然想起了这个词。明知道会受伤,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光明。在人类看来,这是愚蠢的。可是对飞蛾来说,那可能是它一生中唯一接近光明的时刻。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还有老人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油墨,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
文雅清的话在耳边回响。
书店的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满书的书架,还有几张供客人阅读的桌椅。一个老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那些瞬间那么真实,真实到我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
我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最终在一个书架前停下脚步。
文雅清的父亲会死去。
飞蛾扑火。
文雅清没有和楚芸成为朋友,没有选择加入学生会。
她明知道回到过去会让自己消失,还是选择了回去。她图什么?图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结局?图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记忆中的牺牲?
我看见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书店。
我们初见时,她的脸上写满了冷漠二字;时停发生异状时,零零星星的泪光闪烁在她的眼角;和我分享之前的经历时,她的嘴角会微微的上扬;和我吵架时,她的眼里充满了失望与失落;站在路灯下时,她轻轻唱的《反方向的钟》传入我的耳中……
我伸手,把那本《小王子》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小王子》的封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穿着绿色衣服的小王子站在星球上,旁边是他精心照料的玫瑰。
柳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铭记。
可是……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所有完美的表象背后,都藏着不完美的真实。所有安全的现在,都建立在过去的冒险之上。
柳楹记得。
她记得作为「小孩」时的伤痛,记得作为「大人」时的选择。她选择了回到过去,选择了承受时停,选择了消失——不是为了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而是为了让我们能保有「真实」地长大的权利。
哪怕那个真实充满伤痕。
我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
我走到阅读区,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像流星一样划过黑暗。
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自私的决定。
*
我们来到了我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坐吧。」
江小千为我端来一杯水,随后抬起头,神情平静。他此刻穿着校服,领口有些歪,和学校里那个总是嘻嘻哈哈、自来熟的江小千一模一样。
「我想好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水纹轻轻晃动。
江小千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睛,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自己准备好接受这个答案。
「让柳楹回来。」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代价是我的记忆,对吗?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选择让她回来,我会忘记和她的点点滴滴,忘记时停,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所有日子。」
「是的。」
江小千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江小千没有回答。
「柳楹期望的,从来不是『完美』。」
我站了起来,看着他。
江小千转回头,看着我。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如果她回来了,却不记得你是谁呢?如果她对你说『你是谁』、『我们认识吗』——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我能读懂的情绪。
「你带我去看文雅清的父亲,看姜芋恒的话剧。你想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里她们都过得很好——甚至比原来更好。文雅清有完整的家庭,姜芋恒有舞台梦想,我没有被嘲笑过。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我抬起头,俨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份躲闪的目光。随后,我开始说话。起初很慢,像在整理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清楚的思绪。但说着说着,那些字句自己找到了出口,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可是文雅清失去了楚芸这样的朋友,失去了柳楹这样对她好的学姐。」
我抬起头。
「我接受。」
我开始说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你这样的选择会失去这样一个柳楹憧憬的——」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不是拯救,这是擦除。」
「我明白了。」
「还有我自己。」
「这不是柳楹想要的世界。」
我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的声音开始发紧。
江小千依然沉默。
我说完了。
「可替代不是修复。」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可他没有反驳。
「哪怕我不记得她,哪怕她也不记得我,我依然选择让她回来。」
那是困惑。
「你让我看这个世界,说这是『修正』——把柳楹做过的事情,用另一种方式替代,让一切看起来合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随后我看见他眼睛中那股我看不懂的神情。
江小千看着我。
「柳楹用自己的消失换来的,不应该是这样一个世界。她换来了一群人带着伤痕继续活着的权利,而不是一群人忘记伤痛、但也忘记了彼此的虚假安宁。所以——」
我停顿了一下。
「嗯,我想清楚了。」
江小千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那里。
「姜芋恒还在演戏。在舞台上,也在生活里。她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班长,没有任何人觉得她累,没有任何人知道她需要休息。她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哭。因为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告诉过她『可以不完美』。」
「她期望的是文雅清能活下去。不是活在一个父亲死而复生的奇迹里,而是活在一个有朋友、有联结、有人等她回家的真实世界里。她期望的是姜芋恒能卸下面具。不是永远扮演完美的角色,而是有人能接住她的疲惫,让她可以哭,可以说『我好累』。她期望的是我能做自己。不是学会用另一个兴趣伪装,而是有一天能坦然地说『我喜欢花』,并且不再为此害怕。」
「我没有被嘲笑过,这很好。可是我没有成为现在的我。那个在教室里一个人坐到天黑的我,那个不敢说出『我喜欢花』的我,那个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
「文雅清父亲活着,这不是柳楹的功劳。这是世界为了抹去她而编造的谎言。姜芋恒没有转学,也只是因为她从始至终『没有出过差错』。而我没有被嘲笑,更是因为那个真实的我被直接删除了。」
「如果那些都不存在,那我还是我吗?」
「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选?」
这是江小千在这几分钟内,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困倦那种温吞的、缓慢下沉的模糊。是像有人轻轻按下了某个开关——世界的亮度一格一格减弱,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人影在视野边缘慢慢溶解。
江小千还坐在那里。
他的轮廓在变淡,像一张搁置太久的老照片。我看见他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
我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
谢谢你。
或者。
再见。
可是,已经做不到了。
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不是令人恐惧的那种黑——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被厚厚的毛毯包裹住的黑。我的身体在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安宁。
随后。
我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我身旁。
*
我看着她,想说话,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的眼眶很热,鼻尖很酸,心脏跳得太快,快到我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像解冻的河。
柳楹没有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你还能记得我吗?」
像那首终于唱完的歌。
我带着疑惑,透过猫眼看过去,看见的却不是渟渊的身影。
柳楹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只是看着我。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修正世界里那个「没有人记得她」的荒诞现实。
像决堤。
江小千说过,如果选择让她回来,代价是我的记忆——我会忘记和她所有的点点滴滴,忘记时停,忘记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她还在这里。
是她。
我终于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我们在餐厅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间。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像那首永远没有听完的歌。
我差点忘了。
那个已经遥远的过去,涌进我的脑子里:医院走廊的长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那个浅蓝色的礼品袋,那枚还没送出去的满天星书签……
是。
*
柳楹没有说话。
「对了。」
像花瓣从枝头坠落。
江小千站在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在他身后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穿着校服,领口歪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
七月六日的晚上,我站在楼道口,看着渟渊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角。然后我上楼,关门。随后,十二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声音。
真真切切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会笑的她。
柳楹没有选择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面带微笑地对我说话。
她就这样看着我,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和时停中第一次看见我时一模一样——那滴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像倔强地停留在屋檐边缘的雨珠。
可是我看他的第一眼时——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为自己而活的感觉,怎么样?」
*
又睁开。
那滴在眼眶边缘徘徊了很久很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很哑,很轻,像从很久远的地方飘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
可是我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嗯?」
像潮水。
是……渟渊吗?
柳楹有些俏皮的语气让我愣了一下。
「柳楹……」
以及,那个看不见星星的夜晚,我做出的那个决定。
……
「结束了。」
江小千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银白色的手表。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在表盘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你可以休息一阵了。」
他把手伸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时停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人都好好的活着,所有人的未来都不像曾经那样的黑暗。
我应该感到高兴,然后对江小千说一声「谢谢」,随后关上门,回到那个没有时停、没有诅咒、终于可以正常生活的世界。
可是我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还没结束。」
江小千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能看出来——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什么意思?」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没有学会……」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晚归的人的脚步声,声控灯亮一下,又灭掉。
然后他抬起头。
沈渟渊永远学不会为自己而活。
「我是不是什么用都没有」这句话,就算你不说出来,我也总会从你的表情,你的神态之中捕捉到;「是不是我没做好」这样的想法,总是会在你僵硬的表情上,被我所窥探。
「学会为自己而活。」
拥有两世记忆的我知道,文雅清在我的帮助下,现在交到了朋友,加入了学生会,还会帮助曾经像自己一样被欺负的同学;姜芋恒在我的帮助下,歇下了名为「完美」的面具,学会了在自己累了的时候,依靠在某人的肩膀上。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什么改变?」
「你想让我做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创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江小千没有说话。
可是……渟渊你呢?
「你确定吗?」
江小千沉默了很久。
我害怕沈渟渊没有选择我。
但我更害怕——
柳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等到春天来临的、融化的光。
我重复了一遍。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我们就站在那片月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你是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创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一个『我从未出现过』的世界。」
她就是我用了两世,依然无法忘记的人。
「嗯,我接受。」
他停顿了一下
那节公开课,我迟到了,全教室只剩下她旁边一个空位。我硬着头皮坐下,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良少女」;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
「不是他不想变,是他从来不知道——」
「你会彻底地消失,你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其他的虚假的实物替代。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学会什么?」
「你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你救了他,救了文雅清,救了姜芋恒。你用了两年时间,让时停一点点缩短,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如果他在那个世界里,选了那条更容易的路——」
柳楹说完这些话,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很长的时间里,我们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我知道他不是在质疑我。他是在提醒我。提醒我可能失去的一切。提醒我这场赌注的代价。
……
我深吸一口气。
「为自己活一次,是可以的。」
「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
「我想让他能够选择为自己活一次。」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问我害不害怕,说一点都不怕那肯定是假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银白色的手表。表盘上三根指针静静地停在XII的位置。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就这样站着。
我抬起头。
「为自己而活的感觉,怎么样?」
相同的话再一次传入我的耳中,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五光十色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我们之间流过,让我们之间的世界也变得更加多彩。
「很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自己』,想要你回来。」
*
我和柳楹已经从餐厅出来了,走在暮色之下的街道上时,我却久违地感受到到一阵轻松。
「怪不得之前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其他人都忘记你了。」
「那是当然,毕竟需要做出决定的人是你嘛。」
似乎柳楹的心情也是如此。
「那……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你是什么感受?」
「什么意思?」
「就是,你是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还是一片虚无之类的?差不多就这两天里面。」
「啊,不是你想的这样,其实就在江小千答应我之后,我就只是感觉眼前有点恍惚,然后下一秒我就出现在你旁边了。就好像是那种……全麻手术一样?」
「你做过这种手术?」
「没有,我从网上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后面充斥在我和柳楹之间的,也是些无厘头的,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但我却格外地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平静。
「对了,你说江小千为什么会帮我们呢?」
聊了一会之后,柳楹又不免得提起了江小千来。
我的脚步像是被绊了一下,声音也有些颤抖。
「这样啊。」
大后天也是。
「嗯。」
「不管他是什么人,谢谢他了。」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因为——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
「这样子……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红灯变成绿灯,车辆重新流动起来。此刻柳楹站在斑马线对面,朝我挥了挥手。她那蓝白相间的发带在夜风里飘动,像一道即将消散的、蓝色的光。
「那我们还会记得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他也不是人类吧?」
「忘记他?」
都是如此。
*
「但也不是完全忘记他,他说的是有关于他向我们坦白的身份还有那些超自然的现象,就比如瞬间移动什么的。他在我们的印象中,应该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他吧?」
「至少我们之间有关那些不寻常的日子的一切,我们都不会忘记。」
「应该不会吧,或许这个世界也会做出相应的修正之类的呢。」
后天也是。
我们明天还会见面。
说着,柳楹掏了掏口袋,随后那枚熟悉的,闪着银色光芒的手表,随后对我笑了笑。
「江小千和我说过,后面我们应该都会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