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爱转笔的圆规 · 3.3万 字
「为什么你们都一起来了……」
柳楹一开门看到我们几人的瞬间,便说出了这句好像有些抱怨的话,不过不论是从她的表情还是语气中,她并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啦!」
站在我和姜芋恒正中间的文雅清耐不住性子脱口而出的话语帮我们回答了柳楹的疑问,同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还站在楼道里的原因,文雅清的声音在带有着她一贯的活泼之外,还显得格外的响亮。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打扰了,柳楹。」
文雅清说完后,姜芋恒也在这安静的楼道中开了口。换做之前,或许她还不能流利的和柳楹对话,不过放在现在那就另当别论了。她们之间的关系的进展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快些。
「那你们先进来吧。」
柳楹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身去,径直的往客厅的方向走去。随后,在我拖鞋的时候,我听见了玻璃杯碰撞桌面时才能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接着就是水流的声音。
*
「柳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就在上午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我正打算趴在桌子上睡一会来弥补我缺失的睡眠的时候,姜芋恒却在我还没完全趴下的时候向我问出这个问题。
「好像是因为……感冒了吧?」
我有些结巴的回答着姜芋恒的问题,同时开始在不太清醒的脑子里回想不久前柳楹发给我的消息。
「嗯……如果是感冒的话,那情况应该比较严重吧?」
「没那么夸张吧,我早上发消息问她的时候她对我说稍微休息一下就行了。」
「我觉得……肯定不是什么『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好的感冒哦。」
姜芋恒做出思考的样子,说话时顿了一顿。随后便继续对我说到:
「你想啊,如果只是简单的小感冒的话,按照柳楹的性子,她怎么可能不会来上课呢?而且我敢说柳楹她估计是班上对上课最积极的人之一了,所以现在的话,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柳楹说不定现在只能卧病在床呢。」
待到姜芋恒说完,她刚刚的话语也像雨刷器一样一把扫去了我仅存无几的困意,也让我开始思考。
正如姜芋恒所言,如果真的只是小感冒的话,柳楹应该也不会待在家里不来。所以感冒或许是真的,但「小感冒」这个说法就不对了。
我们也已经在客厅和柳楹聊了一会了,所以我们在得知了柳楹并无大碍之后,也打算离开了。不过,文雅清此刻却在我们停顿的空隙开了口。
「毕竟主角不是我,我也没必要不识趣的抢了人家的戏份吧。」
不过当然不是为我刚才没能睡成而叹气。
「那……就再见啦,柳楹。」
来到柳楹充满光芒与温暖的房间,久违的听见了除了自己的声音之外的声音后,我原本有些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不过倒也称不上是紧张之类的,毕竟在寂静无声的时停之中走夜路的情况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但与刚才不同的是,些许的柔和,连带着楼道内声控灯发出的光芒,一同映射进了柳楹的双眼。
「感冒好的怎么样了?」
*
随即,上课的铃声打响了。
柳楹戴着的口罩也因为这有些沙哑的声音微微翕动着。
其实出现像这样我和柳楹都在同一天睡眠不足的情况并不算常见,毕竟我们的策略大多数都是轮换的睡觉,不过这种情况到了现在似乎需要一些调整了。
「以后也有机会也常来这里哦。」
「既然柳楹你也没什么事,那我们也就先走了吧,你也要好好休息哦。」
就当姜芋恒准备转身,和我一起离开的时候,柳楹的声音却在这趋近寂静的楼道响起了。
今天是时停的第三十一天,马上就要到第三十六天了。时停的日子过半,时停的时间缩短至一半的那一天就要来临了。
此刻姜芋恒的话也打断了我刚刚的思绪,不过我也不打算继续想下去了。
「其实我也猜到是——」
「今天下午你们来看我……是谁提出来的?」
「是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呢。」
我想在这有些嘈杂的教室里面,就连坐在我身旁的姜芋恒也不会察觉到。
「那当然是班长大人啦,她可是很担心你的,所以你现在好好休息才是主要的任务。」
鉴于时停的时间会变得越来越短,会即将少于六个小时了,所以似乎睡觉可能不算是一个好的打算。但同时,六个小时也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了,仅靠看书和聊天的话,又总感觉有些漫长。
「嗯,既然你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面对我们的关心,柳楹也向我们解释了今天早上没有来学校的原因。顺便一提,柳楹在我们进到她家之后便戴上了口罩,所以她原本就因为感冒变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变得更加模糊了。
「抱歉……忘记戴口罩了。」
「我们要不要下午放学之后,去看一下她?」
*
「嗯,那我们先走啦,柳楹学姐。」
「话说这是姜学姐第一次来柳楹学姐家吧?」
「原来你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啊。」
短暂的插曲过后,也到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我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嗯,就这么办吧。」
口罩上方的,刘海下方的,依旧只能看见柳楹的眼睛。
此刻,门也已经被推开,我和文雅清半只脚也已经站到了楼道里面,只剩姜芋恒一人还在门口的位置穿鞋。不过没等她穿好,身旁闲不住的文雅清丢下一句「我现在去了」后便飞速的下了楼,楼道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的同时,让我产生了一丝担心她会不会摔跤的念头。
柳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阵猝不及防的咳嗽声所打断,随即她把手微微按着自己咽喉下方,锁骨上方的位置,好让自己不因为咳嗽而那么的难受。
「其实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不过是昨天晚上恰好没怎么睡好,加上今天早上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就没有来上课了。只是小感冒而已。」
「还行,今天上午下午都睡了很久,虽然还是有点难受,不过比早上要好多了,那个时候真的是又困又难受。」
「下午的时候你好像没怎么说话呀。」
没想到柳楹会说出这句话,不过我当然不在意这点小问题,转而对她说话。
不知怎的,姜芋恒说出这话后,目光又不由得望向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柳楹。因为有刘海和口罩的遮掩,所以此刻几乎只能看见柳楹的眼睛,这也让我们也几乎看不出柳楹现在的表情。
在听到自己被提及的时候,柳楹和姜芋恒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不过很快姜芋恒也把把目光收了回去,对着坐在我身边的文雅清说话。
「你现在要不先去休息吧。」
「嗯,也好,我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让病原体越变越多。」
带着些玩笑口吻的话说完后,柳楹便径直走出了她的房间,不过在离开房间前,她还不忘回了一下头。
「有什么事情的话记得叫我哦。」
我微微的点头回应着柳楹的叮嘱。
随后,目视着她走出房间。
*
「如果感觉身体不舒服记得及时和我说,我会送你回家的,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那么严重……」
尽管在现在的下课时间内教室里面很嘈杂,但我的耳朵还是能精确的捕捉到教室前排柳楹和姜芋恒正在对话的内容。姜芋恒的话里面充满了关切的语气,柳楹依然带着口罩,所以并不像她平时那样的干脆利落。
自我们一行人探望柳楹那天也已经过了两天,至于今天是几月几号我倒是一瞬之间想不起来,不过却能清楚的知道今天是时停的第三十四天,时停时间为六小时二十分钟。
这几天也当然都是我去找柳楹,也好在这几天时停基本上都是傍晚到来,也让我早就混乱不堪的生物钟稍微规律了一点。
柳楹的身体比之前好一些了,从某方面来说还得多亏了时停里面额外的时间,让她能这么早就能来学校。
「柳楹能好的这么快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之前感冒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好的这么快,还真是奇怪呢……」
姜芋恒在对柳楹的感冒能好的这么快而感到欣慰的同时,满脸的疑惑也已经展现在了脸上。
「可能人家体质比较好吧。」
「是这样吗?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是这样的啦,我在心中有些得意的这么说到。因为这件事是只有我和柳楹才知道的秘密。
不过姜芋恒也没有太追究这件不起眼的小事。
*
「时间过得好快啊。」
原先我的耳朵只能听见路边汽车驶过地面时发出的摩擦声,鸣笛声以及似乎无处不再的蝉鸣声。柳楹有些突如其来的感叹声还让我有些不适应。
还是如往常一样,彼时的沉默代替了我们之间大部分的交流。
「嗯,挺可爱的。」
或许主观上我想去,但总感觉如果站在她们身边,站在后面有着各种各样的鱼类的玻璃前,站在海豚表演现场的人是我……
「你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柳楹的话传入我的耳中的时候,一阵微风恰好拂过。直到脸上传来轻柔的、带着夏日草木气息的触感,我才意识到那并非错觉。
过了这条斑马线后的人行道一上来就有一块裂开的地砖;街道旁这棵树上面的叶子最少,中午走在下面会晒到最多的阳光;前面转角处有一条小巷子里面的捷径,不过我和柳楹都不怎么走这边……
「嗯。」
眼前聊天页面上刚刚发来的一张图片里面,是文雅清的那顶卡通海豚样式的帽子。
风掀起她额前的刘海,几缕深色的发丝散乱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与脸颊旁。她没有去拨开,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透彻的明了。
「嗯,而且还是星期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这次我胡思乱想的思绪没有持续很久。
一个对于文雅清来说,是带有着遗憾以及救赎的地方。
柳楹也没有期待着我的回应。
「雅清现在很少掉眼泪了哦。」
我微微点了点头,迎着阳光眯了眯眼。
我和文雅清的聊天也以她发来的颜文字告终了。对于她这种只发颜文字不发表情包的女高中生还真是少见呢,但好像柳楹这两个都不发。
「后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五月三十一号了吧?」
「切……不过老实说好像这个帽子也没有在卖的了,柳楹学姐那里好像还有一顶。」
「那我明天就戴着它啦,渟渊学长你要不要买一顶一起啊?」
「这样啊……」
「我就算了吧,感觉会很奇怪。」
水族馆。
我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似乎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熟悉的街道,不是熟悉的树荫。而是巨大的蓝色玻璃后,游曳的鱼群;而是巨大的蓝色玻璃前,眼角的泪光。
柳楹停下了脚步,我也随之停下。此刻,她正站在树荫下面为数不多洒落着金黄色阳光的地方,不过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同时,柳楹微微抿了抿嘴唇,做出思考的样子。
「可爱吗?」
「她是说最近有活动,水族馆的票价比之前要便宜不少。」
这条走向柳楹家的路我已经很熟悉了。
*
柳楹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人行道斑驳的树影上,侧脸在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不知道我想了多久。
就当我的思绪一瞬之间飘回了两年前那几个我不在场的日日夜夜的时候,柳楹的话立刻把我拉回了现实,拉回到了现在有些闷热的正午,拉回到了现在不那么刺眼的树荫下。
「嗯,知道啦,晚安喽。O0;≧▽≦1;O 」
和刚才那声叹息般的感慨不同,这次柳楹的话里带着询问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目光也随之转向我。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我的侧脸上。
「我和你们一起去。」
原来柳楹看穿了我的犹豫,也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欸?」
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思考的,我的口中蹦出的字也正说明了我此时的疑惑以及惊讶。如果是别的地方我或许还不会表现成这样,但目的地偏偏是水族馆。
「其实这周文雅清邀请我去水族馆,你想一起来吗?」
一阵短促的,压抑的轻声的咳嗽后,肺腑的深处传来了沉闷震动,随后更激烈的气流从我的喉管内冲出。在发出沙哑的咳嗽声的同时,我不得不把手滴在我锁骨上方的位置,好让自己动作的幅度小一点。
短暂的停歇之后,夏日里本该闷热的空气在接触了我的咽喉之后,我只感到一阵寒意,让房间内停止了没一会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总算等到了还算长的一阵停息,喉咙深处却只能感到一阵腥甜。
当原先我认为可能性为百分之零的情况真正的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感冒了。
就在我答应了柳楹,和她们一起去水族馆的那个晚上,我感觉我的喉咙就似乎有些不对劲了,我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哪怕我立刻喝了感冒药,但似乎还是有些无济于事。而且更糟糕的是,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是感冒最严重的时期了。
其实先前大大小小的感冒我都经历过,最多一个礼拜我也就能痊愈。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因为明天就是星期六,明天就是要和柳楹她们一起去水族馆的日子了。
轻轻的敲门声传入我的耳中,随后母亲进来了,同时她手中还端着刚冲好的感冒药。
「感觉好些了没?」
「嗯,没什么事了已经。」
「实在不行的话明天你就别去了吧,和同学们说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我身体还好着呢,小感冒而已。」
我连忙摆摆手,用着随意的语气打断了母亲的话语,同时也想打消她对我的担心。母亲在似也非也的叹了口气后也没多说什么了,只是默默的离开,只留我一个人待在房间内。
房间里面很安静,甚至让我在一瞬之间产生了意味现在是时停的错觉。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疲倦感率先从我的眼皮出开始蔓延,随后不时有像是坠入冰窟一样的寒意以及如同暴晒在正午的太阳下的燥热,不断的交替的在我身体内产生,让那股强烈的疲倦感都不能让我安稳的入睡。
我不知道我的意识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溃散的。
似乎在彻底睡着之前,我许了个愿——
希望我感冒这件事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会消失不见。
不过或许等我第二天早上才会发现这所谓的愿望无非只是个幻想而已,成真的可能性似乎比柳楹开始发颜文字的概率还要小。
*
「这里,这里——」
高铁站正门口,柳楹和文雅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了。与此同时,文雅清一边挥着手,一边大声的喊着正在赶过来的我。
文雅清现在的行为确实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叫硬卧吧?」
「测试。」
「停停停,我有点听不懂了,我们还是结束这个话题吧。」
「我在测试我们坐的这趟高铁稳不稳。」
买完之后,有些不确定的我先吃了一颗。随后一股强劲、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感,从口腔迅速扩散到喉咙,甚至感觉鼻腔都被「打开」了。有点像呼吸了一口非常强劲的薄荷空气。与此同时喉咙处像是开了小型的空调一样,局部轻微的刺痛或麻木感,暂时「屏蔽」了喉咙的干痒、疼痛。待糖完全融化后,清凉感或甜味还会在口腔和喉咙残留几分钟,喉咙的舒适感也会持续一段时间。
她把一瓶装满水的矿泉水倒立过来,放在窗台上,随后还不断的往上面叠加着硬币,像是十年前的她应该会做的游戏。不过很快,文雅清用倒立的矿泉水瓶和硬币搭建的高塔随着一阵硬币散落在地上,「哐当哐当」的声音后倒塌了。
似乎有文雅清在的场合,气氛都会这么的愉悦轻松。
文雅清走在我和柳楹的前面,就在她在过安检的时候,身旁的柳楹贴近了我一些,随后小声的对我说话。
看着她们离我只有几步,但渐行渐远的身影,我把插在口袋里手中的东西又攥紧了些。
「结果呢?」
坐在高铁里面靠窗位置的文雅清,正在和夹在我们中间的柳楹说话。
「挺稳得,刚才其实是我一不小心给搭好的硬币碰倒了,不然还能搭的更高的。」
「测……试?」
「啊,对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渟渊学长还真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没事没事,现在离发车时间还早着呢。」
「那是因为传统火车跑的是有碎石的有砟轨道,易变形,而且车厢采用简单的机械悬挂,震动会直接传给了乘客;而高铁跑的是混凝土整体浇筑的无砟轨道,并且一般都高铁还会采用先进的空气弹簧悬挂和动力分散设计,能主动过滤……」
「我也好久没坐火车了。我小时候还挺喜欢那种有床的,左三层右三层的,不仅可以和不认识的人聊天,还可以在火车上睡一晚的那种。」
文雅清口中的天马行空的话题转变的很快,一下从天上掉到地下,有时是我接她的话,有时又是柳楹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在这期间我也会可以的少说话,避免产生咳嗽的情况。
*
「没有,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可能……早上刚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很清醒吧……你们等我等很久了吗?」
说话的同时,文雅清还像是动画片里面的人物一样夸张的捂住了自己的双耳,柳楹见此情景也只能放弃了继续讲述她的长篇大论,用着带些宠溺的眼神看着文雅清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两板润喉糖。
柳楹的好奇心或者猜疑心一向都很不是空穴来风,这次也是一样。
为此我特地去网上查了一下,如何缓解这种状况,随后就得到了吃润喉糖这个选项。虽然吃润喉糖对于治疗感冒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但里面包含的薄荷脑,甘草,蜂蜜之类的成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喉咙发痒这种情况。
「没等太久吧,抱歉抱歉,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身份证忘记带了。」
总的来说,效果比我想的要好些。
所以我刚才根本是忘记带身份证了,是在前往高铁站之前去了离家半公里的药店去买了两板润喉糖,随后才急匆匆的往这里赶。
「你说为什么火车就没有这么稳呢?之前连矿泉水瓶都立不住。」
希望它能帮助我度过这么一个可能有些漫长的上午。
「我早上不是给你发过消息,让你提前确认一遍东西带没带齐嘛,怎么你还是忘记了。」
随着文雅清后面一句欢快的「走吧」,我们三人也就此进入了高铁站。进入高铁站的瞬间,沁人心脾的清凉感便直冲过来,和刚刚外面闷热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由于我们三人买的高铁票恰巧是在同一排的三人座位,所以刚刚走到我们所在的车厢的时候,文雅清就眼疾手快的抢占了本该属于我的靠窗的位置,不过我也不在意这点。
「你在干什么?」
如果换做别人用「学富五车」或者「满腹经纶」来形容我,我倒觉得他可能在讽刺我,不过换成文雅清的话,我倒是被她的这番话逗笑了。我不知道文雅清她是在拿我打趣还是真的就不会用这两个成语,但我也没有指出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柳楹也不再说话,走到我前面去。文雅清也已经通过了安检,拿起了X光安检机传送带上滑过来的背包,还一边对着我和柳楹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
果然文雅清还是喜欢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不过柳楹似乎和从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陪着她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等到文雅清俯下身去把硬币捡起来之后,才又重新把目光对准了柳楹。
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如此,那么和柳楹和文雅清她们交流的时候,我就更难想象场面会变成什么样了。
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毁了她们这一趟美好的旅程。
早上起床照镜子的时候,我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没一会,就发现有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我几乎没有办法克制住嗓子处想要咳嗽的感觉,没过几分钟或者几秒我就会忍不住的咳嗽。
在聊天之中的闲暇时刻,我也不禁这么想到。
渐渐的,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我们之间变得安静了起来。
窗外近处的景色转瞬即逝的飞离我的视线,窗外远处的风景慢慢悠悠的吸引着我的目光。
没过多久,随着一段中英双语的广播播报,我们的目的地也就到了。
*
「你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吗?」
出了高铁站之后,看着眼前轻车熟路的带路的文雅清,我在后面不禁向她问道。
「还好,我妈妈和柳楹学姐都带我来过几次,所以对路比较熟。而且水族馆就在高铁站不远处,没走几步也就能到了。」
文雅清提到柳楹的时候,我也不免的将目光撒在柳楹身上些许。柳楹正背着包走在我和文雅清中间。原先我是想帮她们背包的,可是她们都以「背包里面没装什么东西,不是很重」的理由委婉的拒绝了我。
好在我们到这里的时间还算早,初夏时期九点钟之前的太阳还不算特别的毒辣,所以哪怕我们就这样走在没有树荫的街道上也不会觉得特别热。
「到啦!」
随着文雅清欢快的声音传出,偌大的水族馆的建筑也已经占据了此刻我所有的目光。
「我们进去吧!」
「嗯。」
异口同声的应答声从我和柳楹口中发出,随后我们也进入了这趟旅程最终的目的地。
进入之前,我又含了一颗润喉糖在嘴里。
*
「渟渊学长拍照技术好烂啊,还是柳楹学姐拍的好看。」
「这只是光线问题吧?我感觉没什么区别啊。」
「女人可是对自己的照片很敏感的哦。」
此刻,我们三人正凑在一起,看着刚刚我和柳楹拿文雅清时手机,分别给她拍的照片。照片中,她站在水族馆内第一个入口下面,戴起了她一直放在背包里的那顶已经一年多了的卡通的海豚帽子。
「事不宜迟,我们就进去吧。」
文雅清走在最前面时,海豚帽子的两个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深蓝色灯光下,就好像是真的在海里游动一样。
说罢,文雅清便径直跑到前方十几米的纪念品店铺里面,满心欢喜的去挑选想买的东西,我和柳楹则在外面不远处等着她。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更多流连在柳楹被幽蓝光线勾勒的专注侧脸,以及文雅清眼中毫无阴霾的好奇光芒上。一是不想打扰到她们,二来也想减少我说话的频率。
我面不改色的用着一个看似还挺合理的解释解答了柳楹的疑问,不过在说完咽口水的时候,总感觉像是吞了一根钢针一样,卡在喉咙处的感觉让我真不好受。
「感觉深海的鱼都好……孤独啊……」
弧形的亚克力玻璃幕墙如同苍穹般笼罩在头顶,将我们完全浸入一片幽蓝之中。阳光经过海水的过滤,只剩下一种沉静、摇曳的光线,能被我们的视线所捕捉。
文雅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还好啦,可能虽然会比外面的东西贵一点,但这里又不是景区,所以我还是能消费的起的。」
柳楹的目光在那条灯笼鱼上停留了一会,缓缓的开口。
文雅清微微的仰起头,发出一阵感叹,同时,她帽子上的海豚眼睛似乎也倒映着穹顶流动的蓝光。
在看见一些没见过的生物后,文雅清有时候会向身旁的柳楹追问到「这是什么」,「它吃什么东西」,「它能活多久」之类的问题,柳楹便会耐心的补充说明道。
「你猜猜看?」
很快,我们穿过了主展区,进入了按照不同海域划分的小型展馆。
入口处的光线骤然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向上倾斜的、铺着深蓝色地毯的缓坡,通道两侧的墙壁被做成了粗糙的礁岩质感,嵌着发出幽光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各种贝壳和海星标本。
道路的尽头,最后一处展区是一个光线比其它地方更暗的地方,我只能隐隐约约的从介绍的牌匾上看到「深海」两个字。这里模拟的是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环境,只有展缸内部自身发出的、冷色调的生物荧光或 LED 灯光,照亮了一些看着有些诡异的海洋生物。
我也点了点头,随后跟上了她们离开的步伐。
趁着柳楹还在思索我上一句话的时候,我试图用另一个问题转移现在的话题。不过同样的,我现在问出的问题也的确是我想搞清楚的一件事。
鳐鱼灰白色的腹部出现在我们头顶,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道流动的暗影。除此之外,成群的、闪着银鳞的小鱼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挥着,时而聚拢成紧密的球体,时而轰然散开,化作黑夜中闪烁的一颗颗明星,点亮了我们头顶这片星空。
「总……感觉插不上嘴吧?毕竟雅清她问的那些问题我还真不知道。」
「感觉你这一路上很少说话呢。」
其实不只是她,我和柳楹也被眼前的场景深深的吸引,只不过没有把心中的震撼化为言语而已。
柳楹率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片刻的安宁。
文雅清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先前的安静。随后她放下了贴在蓝色玻璃上的双手,也让几乎要贴近玻璃的脸颊收了回来。我们继续随着不算拥挤人流,缓缓的向前移动。
「嗯。」
热带区中,五光十色的叫不出名字的热带小鱼穿梭于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珊瑚群,夺去了我们的目光,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斑斓。冷水区中散发出来的活力似乎就没有热带区那么多了,几只肥肥的海豹趴在浮冰旁,拍着自己的肚皮。
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脚步停在了宛若无声的海底深处般,静谧的灯光下,而文雅清的手也已经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不过她好像全然不在意。
「这里面的东西很贵吧?」
像这样小的展区还有很多。
坡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湿润的盐碱气味,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凉风以及喉咙深处薄荷传来的感觉,让我不禁感到一丝凉意。
我为数不多能认出来的就是鮟鱇鱼,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灯笼鱼。它头顶出伸出的触角一样的长杆,挂着能发出微弱的光芒的灯泡似的器官。同时,它的身体近乎透明,内脏也清晰可见,如同破败的帘幕,又宛若深海之中的幽灵。
期间,文雅清会在每个展区前面都会停留,看的很认真,很仔细,几乎整个脸都要贴上去。柳楹也会顺势来到她的旁边,微微弯下腰去,陪她共同驻足欣赏眼前的一切。
「对了,你和文雅清说了我也要来之后……她是什么反应?」
「哇……」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深处,润喉糖已经吃完一板了,咽喉处的不适感似乎在这一刻加重了些。
「深海是地球上最孤独的地方之一,许多生物甚至连同类都见不到。但它们演化出了自己的光,在这漫无边际绝对的黑暗之中,自己照亮自己。」
静谧之下,时间似乎开始倒流,回到了一年多前,我不曾看见过的场景。
「果然每一次来都会觉得好壮观啊。」
柳楹在我前方几步的地方,没有选择像文雅清一样把整个身子都贴到玻璃上,而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柔和的目光不光投洒在眼前的海洋世界,还有身边的这个似乎长不大的孩子。
柳楹没有选择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着稍微有些俏皮的语调,轻轻的把脸转向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不……介意?」
「错了。」
当这两个字传到我耳朵旁边,被耳蜗转化为信号顺着神经传入我的大脑时,我仿佛一瞬之间有些耳鸣。不过柳楹接下来改口的话也很快让这种感觉烟消云散。
「不过不是渟渊你的回答错了,而是你刚刚发言的前提就错了。」
前提?
还没等我多思考几秒,柳楹的声音便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其实根本不是我邀请你来的,而是文雅清她邀请你的,只不过当时我却是用着我的口吻来邀请你的。」
为什么?
我没有出声,选择用脸上的表情代替我问出心中的疑问。
「我想看看渟渊还记不记得当初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说过的话?
柳楹无视了我疑惑的神情,转过身去,不再将眼睛对着我,转而望向了不远处的纪念品商店,透过墙壁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精心的为我们挑选礼物的女孩。
「渟渊当时在犹豫什么呢?」
沉默再次降临到我们身边是,柳楹的目光不再驻足于前方的商店。她轻轻的转过了身,淡蓝色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在蓝色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上仿佛沾着海底的光点。
我的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我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我知道柳楹一定也已经知道了我当时在想什么,不然她是不会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我后续补充的那句话,会不会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只有我和文雅清呢?」
周围嘈杂的声音,熙攘的人群似乎从我的耳畔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此刻唯一能看见的人,唯一能听见的声音都共同指向了一个人。
「你还记得那天——」
「我回来啦。」
我随机应变的话似乎打消了文雅清对我的关心与疑虑,不过对于柳楹来说有没有效果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她刚才并没有说话。我顺势也把些许目光瞥到了柳楹的脸上。她原先紧锁的眉头也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变得舒缓了一些。
我试探性的,微微舀起了一小勺细腻绵密的冰淇淋,慢慢的送入嘴中。
总之,现在虽然已经不咳了,但摆在我面前的问题却变得更加棘手了,而这其中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该如何向眼前的两位解释我刚才异常的表现。
「听说这个圣代是这个水族馆里面最好吃的东西,刚才排了会队才买到的,你们快吃吧,化了就不好啦。」
「当然不是啦,给你们看看我买的其它的东西。」
「三个口味都是一样的,所以你们随便选吧。」
不过我也知道,我没有不吃这个选项,如果这个时候不吃的话,那么我这一上午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文雅清的身影随着她的声音,一并出现在我们身边,打断了柳楹还未完成的发言。同时,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也让我和柳楹不得不停下刚才的谈话。
「抱歉——」
「话说这世界上真的有粉红色的海豚吗?这只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吧?」
「你不会刚刚就只买了三个圣代吧?」
「什么嘛,渟渊学长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既然没事就好啦。」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连装作正常的样子都做不到。
在这漫长的几秒钟之内,我感觉我的咳嗽声似乎盖过了周围一切的声音,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说着,柳楹往文雅清手链上刚刚别上去的粉色海豚挂件看了一眼,或许是正在脑海中组织语言。
或许从客观上来看只过了几秒钟,但此刻咽喉处那股感冒后就存在的,不停的让我感到难受的腥甜感,混合着冰淇淋带来的甜腻,却让几秒钟前的我如同牢狱中来回踱步,等待审判的的死刑犯一样煎熬。
我们三人此刻正坐在水族馆内休息的长椅上,柳楹对文雅清发出这样的疑问。我们现在也都已经把手中各自的圣代吃完了,不过对我来说,我是不想再经历一次感冒的时候吃冰的东西。
我随意的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没想到会紧接着回答我的人是柳楹。
一个粉色的,两个蓝色的。
「喂,渟渊学长你怎么了?没事吧?」
身旁的文雅清此刻也没有闲着,而是把她手中粉红色的海豚挂件通过上面的尼龙绳,挂在了她左手手腕上那条红蓝相间的手链上。不过恕我直言,红蓝相间加粉红的这种配色我实在不敢恭维,但我也没有说出来就是了。
柳楹轻声回应了文雅清,随后接过她递给我们的圣代,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杯壁外还在渗着冰冷的水珠的圣代接到了手上。与此同时,看着还在微微冒着冷气的圣代,我在心里也犯了难,喉咙处不时产生的疼痛感也在让我抗拒手中的东西。
随后我接过文雅清递给我的挂件,接着又把它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挂件似乎是玻璃制成的,放在光线处会呈现出微弱的透明感,不仅如此海豚蓝色的身体还能折射出一道道射向四面八方的光线。
我拿起插在里面的勺子,舀起了杯壁边缘的一块还算不上太冰的巧克力放到嘴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上午口中都是润喉糖那股淡淡的微甜的感觉,巧克力在嘴中融化的时候,如同一罐甜腻的糖浆直勾勾的灌入了我的喉咙管,扁桃体处的瘙痒感又加深了一丝,让我顿感不妙。
「嘿嘿,不要在意这些啦,反正我也已经买好了,你们就安心的享用吧。」
让我感到更加不妙的是,即使文雅清的话已经说完了,我的咳嗽声却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文雅清双手捧着三盒圣代,举到我们面前。
终于。
*
「但现在这两种海豚都已经是濒危物种了,中华白海豚的数量已经少于大熊猫了,如果人类不再加以保护的话,或许以后就真的看不见粉红色的海豚了吧?」
三个海豚形状的挂件。
「粉色的是给我的,剩下两个蓝色的是给柳楹学姐和渟渊学长的。」
「嗯。」
三盒圣代都是以香草冰淇淋打底,上面淋了五颜六色的果酱,但和一般的冰淇淋店里面卖的不一样的是,圣代上面撒满了各种各样海洋生物样子的巧克力。有的是海星的样子,有的是肥嘟嘟的海豹,还有的就是海豚之类的。
「刚才吃太快,不小心呛着了。」
我咳嗽的声音停止了。
「其实这不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粉红色的海豚,就比方说中华白海豚和亚马逊河豚这两种海豚,就是粉红色的,不过更加准确的描述应该是淡粉色。」
「会不会很贵?」
说着,文雅清把手伸进口袋,随后握着什么东西递到我们面前。等她把手掌摊开,文雅清手心中的东西才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在心底里也松一口气了。
一瞬之间,我精心搭建到现在的城池倒塌了,无数的砖块碎瓦杂乱无章的散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我的咳嗽声引起了她们两人的注意。
如果说刚刚吃过的巧克力像是喉咙处倾灌的糖浆的话,这口送入口中的圣代就像是一把双面涂满了糖霜,冰天雪地之下的尖刀,刺入我的咽喉的同时,冰冷与甜腻的感觉麻痹了我强忍到现在的意志。
「那看来保护海豚的行动也已经刻不容缓了。」
「其实不光是海豚,地球上还有很多现在濒临灭绝的物种需要人类的保护。」
一番有教育意义的对话在柳楹和文雅清之间进行着,我也很识趣的没有插嘴,况且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容我多说话。不过很快,文雅清跳跃性的思维也让她和柳楹之间的话题变了,不再是刚刚的粉红色海豚,我依然也不打算插嘴。
我把玩着手中的挂件,同时想起了刚才和柳楹未尽的对话。
柳楹没说完的那句话的开头好像是——
「你还记得那天」。
那天?
在结合柳楹之前说的「我想看看渟渊还记不记得当初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或许她被打断的内容正是某一天我对她说过的话。不过到底是哪一天,哪一天我说过的话可以和当时柳楹问我的问题联系起来?
我直勾勾的盯着手上还在发着微微的蓝光的玻璃海豚,似乎想从它那里找到答案,不过当然也不会有结果。
心中的这股疑惑在后续的旅程中仍然荡漾在我的心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柳楹的那句未说完的话也像是投入水杯中的一颗方糖一样,扩散到了我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思索出答案,和先前一模一样。
唯一改变的,也只有口袋里逐渐减少的润喉糖。
*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我们三人此刻已经上了高铁。好在正午不算是人流高峰期,现在也不是旅游旺季,我们搭乘的高铁上面坐着的乘客并不算多,不然文雅清的这一阵高声感慨会给他人造成的困扰也就不算太明显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吧?」
柳楹轻描淡写的吐槽非但没有减弱文雅清刚刚高涨的热情,反倒文雅清像是更起劲了,继续说了下去。
「那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渟渊学长也来了啊,三个人就是会比两个人更好玩啊,你说是吧,渟渊学长。」
「嗯,你开心就好。」
「嘿嘿。」
说完,文雅清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与此同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欢快的曲调,看起来的确是格外的开心。
「拜拜,我们明天见吧!」
「对于感冒的人来说,吃雪糕应该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吧?」
柳楹的话很简单,但传到我的耳朵中时,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她也在这被拉长的时空中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不告诉我们?」
如果用违心来形容我的回答,那么最好的例证也就是我喉咙处肿胀的扁桃体以及几个小时前前的「今天再也不想吃冰的东西」的想法。
「走吧。」
「那我现在去买,你等我一下。」
树荫打在了柳楹的脸颊上,光线打在了柳楹的身体上,一明一暗的对比让我看不清楚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不过,在这安静的氛围下,她说的话倒是能清楚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
如果用真心来形容我的回答,那么心中「不想被柳楹看出我生病了」的愿景便是最好的印证。
好热。
「你想不想吃不吃雪糕?」
「那好,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感冒了,那为什么还要忍着不舒服,勉强自己吃冰的东西?」
「嗯……」
或许是因为比较累了的原因,在回程的这趟高铁上,文雅清没有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反倒安静了不少,一时还让我有些不习惯。
几秒之后,我做出了回答。
说罢,柳楹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小店走去。
沙哑,干涩,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喉咙内壁。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让我怀疑这声音是否真的属于自己。因为它听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勉强。
我久违的对柳楹说了一句话,同时说话的时候只感觉喉咙处一阵干涩与疼痛。
我没有说话,沉默也随之在我们之间蔓延,蝉鸣声似乎也被放大,那单调而刺耳的鸣叫锯着我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焦的苦涩气息。
柳楹站在树荫与光斑的交界处,神情平静,眼神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审视我此刻脆弱的灵魂的穿透力。
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与此同时,柳楹刚刚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我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喉咙里的灼痛骤然变得鲜明,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细碎的玻璃。
「好热啊……」
原先放在口袋里的玻璃海豚挂件我也学着柳楹的样子,挂在了手机壳上,玻璃海豚在现在明亮的环境下显得更加的耀眼了。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疼痛,我选择用简单的鼻音做出回应。
嘈杂的蝉鸣,刺眼的光线,黏在后背上的衣服,无不为这名为初夏的时节,带来了些额外的温度。
柳楹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呐,渟渊。」
文雅清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我和柳楹的视线之中。
高铁到站后,我们也回到了熟悉无比的城市,看到了熟悉无比的场景,呼吸到了熟悉无比的空气。
「嗯。」
柳楹的脚步随着她的话变得慢了下来,以至于最后停在原地。随后,她抬起手臂,用手指了指前方,待我看过去后才发现哪里有一家小店。
*
「只是小感冒而已,没那么严重,吃点药就好了……」
「嗯。」
正当我以为,不久后我今天要第二次顶着这难受至极的嗓子吃雪糕的时候,事情却正在往我预想之外的方向发展。
能同时用一对反义词来形容我的刚刚说过的话,这种复杂的情况还称得上是第一次出现呢。
口袋中的润喉糖已经吃完了,不过好在再过几十分钟,把柳楹送回家之后,也就用不上它了。
在口中没了润喉糖后,阵阵的瘙痒感便不断的从我的喉咙深处产生,如同海面上不断涌起的浪花一般,不停的冲击着我到现在的那份假装没事的隐忍。
此外,从刚刚还似冰天雪地里的候车室里面直接到了外面热浪腾腾的街道上,让我本来就有些难受的情况更加严重了。但与此同时,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我的思绪也像是被一把火点燃后扔到水里的稻草一样的杂乱。
柳楹的声音很小,静静地看着我,阳光在她眼中跳跃着,却没有一丝夏天的温度。
「因为……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毁了你们这一趟愉快的旅程;不想因为我的缘故,毁了这趟旅程间愉快的氛围;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水族馆这个地方给文雅清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想因为——」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柳楹打断我的话,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与此同时,我喉咙的肿痛感似乎在加剧,仿佛有荆棘在那里生长、缠绕。
「还有……你把你自己当做什么了?」
柳楹向前走了一步,完整的光线也随之落在她脸上。我能更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神色——清澈,直接,毫不躲闪,却也……疏离。
「自己的感受不重要。」
「我只是多余的。」
「其实没我什么事。」
「我只是个局外人。」
「只要大家开心就可以了。」
「……」
柳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她的每句话都像是看不见的,静心打磨过得冰棱,清晰而冷冽,直插我的心壁,剖析着我内心的最深处。
「为什么要这么的不爱惜自己?」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肿痛。一股混合着身体不适和被误解的情绪涌了上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柳楹打断了我,这一次,声音里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波动,像冰层下终于传来流水的声音。随后,她无视了我刚才无力的辩驳,继续对我说着。
「先前邀请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认为自己在的话就会破坏文雅清心心念念的水族馆之旅,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对于文雅清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吗?」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对我的做出的承诺吗?『我知道了!我以后保证不会再那么想了』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为什么现在却又一次的变回了我们相遇之前的那个你呢?」
我强忍喉咙处传来的一阵阵刀割般的疼痛,用尽自己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去喊出我一直以来压抑在心中,不敢去说也不愿去说的想法。
柳楹眼里的光芒逐渐暗了下去,尽管她是站在阳光之下。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前几天当我生病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第一个给你发消息,让你不要担心我。下午的时候你们能来看我我也很开心。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一样,把自己的难受说出来,告诉大家,告诉你亲近的人,然后——」
吹拂在脸上的最后一丝微风,此刻也已经消失殆尽。
一切都是那么的沉寂,仿佛实在预示着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时刻。
「我。」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不能和柳楹你说……」
啊。
「这就是出问题的地方啊,为什么是我?! 」
「吊桥效应……」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虚假的情感束缚柳楹你啊!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这种情感,只不过是吊——」
「奇怪……对什么感到奇怪?」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我疼痛的的喉咙说出后再无力气去发出别的声音,被动的等待着接下来未知的后续。
「所以如果能在时停里活动的人不是沈渟渊,而是另一个人,最后也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啊!」
我沉默了。
「为什么不是一直都很关心你,在乎你,不顾她人目光也要帮助你的姜芋恒?」
「为什么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亲近你,比认识我更早的文雅清?」
「我想说的是,柳楹你觉得你和沈渟渊这个人关系走的很近从根本上来说就是错的啊!仅仅是因为我能进入时停,就对我产生好感;仅仅是因为时停中只有我能陪伴你,就对我产生错误的依赖。
我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被柳楹的声音所打断。
「柳楹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偏偏你会先想起我啊,这难道不奇怪吗?」
「不行……」
柳楹的语调逐渐升高到我没有听过的地步,尽管似乎和一般人争吵时歇斯底里的喊叫相比,她的声音并不算大。
裂痕逐渐延伸、交错、加深,渐渐形成了鸿沟般的裂缝。我仿佛看见了不存在的碎屑正不断地从我内心的壁垒上剥落,簌簌地掉进黑暗的深渊,每一片都带着一部分我小心翼翼维护的伪装。
随着我低沉无力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一直以来在心中构建的壁垒上,出现了无数道的裂痕。
「你说什么……」
裂缝即将要触碰到一直以来支撑着墙壁的部分,临近崩塌的边缘。
记忆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突兀地出现在意识的浅滩上。可就算现在回忆起来,又有什么用呢?那个在夕阳下认真承诺的自己,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另一个时空里的人了。
「就是……」
「为什么?」
「够了,沈渟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数的裂缝已经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每一寸墙面。这时哪怕只是轻轻的一阵微风吹过,也能摧枯拉朽般地将它轻易推倒。我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崩塌。
「把自己的病情说出来能怎么样呢?把自己的难受表现出来又怎么样呢?让我们担心了又能怎么样呢?最主要的是怎么解决问题吧?明明刚才你可以说一声『不,我有点感冒,就不吃了』,可偏偏为什么你要选择最让自己痛苦的一种方式呢?! 」
「渟渊……你为什么总想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的责任,有时候把自己内心的想法,把自己面对的困难说出来,不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吗?」
「什么意思,我不理解你说的是什——」
「为什么你第一个想起的人会是——」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一阵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从我嘴里传出,似乎连一向沉着冷静的柳楹也对我的声音感到难以置信。
「为什么偏偏——」
「这又哪里奇怪了,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都不行吗?」
沉默在了光与影交织的树荫之下。
「难道……柳楹你……也不觉得很……奇怪吗?」
「因为这样是不对的吧?」
沉默在了喧闹与寂静交织的树荫之下。
沉默在了我与柳楹之间骤然裂开的深渊之中。
柳楹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平时说话的她那样沉稳,但全然没了平时她声音中那份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说完了,是嘛?」
「你那天之后根本就没有好好的正视这个问题对吗?所谓的承诺也只不过是一席空话对吗?所谓的『好好认清自己的价值』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对吗?你一直都把自己当做不重要的,无人在意的,没有人会关爱的角色对吗?」
我不敢直视柳楹的眼睛。
「从第一天开始,一直是如此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撇向别处。
「我知道了。」
柳楹转过身去,毫无征兆地,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干脆利落地结束对话那样。
但这一次,她的转身带起了微弱的气流,拂过我发烫的脸颊,那风里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书本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这气息以后还会闻到吗?
远走越远。
只留我一人还呆滞在原地。
我想跟上去,哪怕一步也好。但双脚像是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被无数看不见的藤蔓缠绕,无法动弹。喉咙的疼痛此刻变得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终于承认——是的,我生病了,我很不舒服,我需要帮助。
但已经太晚了。
最后出现在我视线中的,是柳楹裤子口袋里露在外面,挂在手机壳上的海豚挂件。只不过,当阳光照在玻璃海豚上面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在水族馆里面,折射出的令人舒心的蓝色光芒。
但现在,那光破碎了,分裂了,在透明的玻璃体内折射、反射、扭曲,形成一道道错综复杂的光纹。
不规则的光线看起来倒是像是——
一道道的裂痕。
深深的,贯穿了整个蔚蓝海洋的,裂痕。
*
不过这个想法也挺可笑的,应该也不太可能了吧?毕竟我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说出了那样的话,柳楹能来找我就怪了。
「看来我说的没错。」
醒了。
喝药的时候,又苦又甜的药触及到我的舌尖时,我总感觉是苦涩的味道占了上风。
不过接下来母亲却没有直接问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或许是因为没有力气说话的原因,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开玩笑,一边反驳母亲的说辞。不过其实这个问题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看你中午一回来,饭也不吃的就躺着睡觉了,我就觉得应该有些不对,也不舍的把你叫醒。」
我蜷缩在被子中。
我有气无力的应答着母亲对我的关心,最后又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的每一个角落把我包裹起来。不过在我躺下许久之后,也没听见预期之中的关门声,反倒是突如其来的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有的时候我都觉得母亲可以去当刑侦人员了,不过她却告诉我只有在关于我身上的事情的时候,她才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嗯。」
「好像没发烧了。」
「你要是还难受就先继续睡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见我迟迟不回答,母亲便也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或许我站在树荫下站了很久,或许也根本没多久;或许我走回家花了很久,或许也根本没多久。
「我这才不是歪理,我说的是我这么多年来总结的人生经验啊。我和你爸认识这么多年以来,吵架的次数双手双脚都已经算不过来了,你上初中之后,不是也经常因为各种事情吵架吗?但就算这样,我们不还是整整齐齐,恩恩爱爱的一家人吗?」
「你这是什么歪理啊……」
「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晚上呢,没想到起这么早。」
头痛和嗓子痛的情况似乎缓解了一些,但总体上还没到完全病好的程度。
我总算是说出了我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过听起来仍然很沙哑。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啦,吵架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啊,能吵架说明你和吵架的人关系很亲密哦,不然和你不亲近的人之间其实根本吵不起来。你见过谁会无缘无故的和大街上的陌生人吵架吗?」
不知道柳楹她有没有来找我。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在柳楹的身旁度过时停,哪怕是第一次时停来临的时候,我甚至都和柳楹在一起。
母亲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能不能适配我现在和柳楹之间的关系,因为我和柳楹之间或许比较亲密,但这种亲密的关系,却让我感到疑惑不解。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了。
一番对比之后,母亲得出这样的结论。
「醒了?」
「难道是和同学吵架啦?」
「不过该吃的药还是得吃的,我去给你冲个药。」
被子很暖和,但这股暖流并没有带去一丝我心中的寒冷。
总之,待我恢复意识后,我的视线之内只出现了房间内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心情不好?」
半分钟之后,母亲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向我走来。
「……」
打开手机看一眼屏幕,才发现现在才刚刚到了下午四点钟左右。但我认为我应该不止睡了四个小时,所以也就是说,在我睡觉的时候时停已经过去了。
母亲说的话我倒是没什么记忆了,毕竟我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随后,我听见母亲坐到椅子上的声音,看来一时半会她是不打算离开了。
我又想起了十几个小时前,柳楹打断我的话,小声的替我说出「吊桥效应」这四个字的场景。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走到床边后,她俯下身子,轻轻的把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随后又把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母亲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往前看去,只见她正在把头伸进我的房间,观察我的情况。
原来柳楹一直都知道这个概念。
既然她知道,那她为什么还会表现的——
「在妈妈看来,渟渊你一直都是个温柔的孩子,所以和你吵架的人应该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还没等我多想,母亲开口的话便把我的思绪打断了。
「嗯……」
我小声的认可了母亲的话。
「那你也就更不用担心啦,两个心地善良的人最终肯定也会和好的,当下的摩擦和不理解,也只不过是生活中小小的香辛料而已,缺了反倒是会感到平淡无味的。」
「但愿如此吧。」
虽然这么说,但我却全然没有看见和柳楹之间关系复原的希望,只觉得前途一片迷茫,如同海面上失去方向的船舶。
「看样子你现在也不是很困嘛,要不要吃点东西后再去睡觉?」
「嗯,好啊。」
毕竟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听见母亲的这番话之后,我也感到我的胃也在向我发出抗议了。
「那你等下哈,我去给你拿东西吃。」
又是将近半分钟之后,母亲拿着什么东西进来了。
「现在给你热饭也来不及了,你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吧。」
等我接过母亲递给我的面包之后,我才发现这面包不是其他的面包,而是我最近经常吃的菠萝包。
「菠萝包?」
「对啊,我今天下午刚去买的,怎么样?你不经常吃吧。」
「嗯。」
我没有选择把我其实经常吃这个面包的事实说出来,因为也没这个必要。
「是柳楹告诉你的吗?」
原来是这样。
「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啦,只是想和渟渊学长说说话。」
*
「然后我也就看到了你们俩吵架的场景。」
道歉?
一番无厘头的对话之后,文雅清表示她想先进店里喝点什么,随后我也跟着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做了下来。等她点好之后,我们便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
我小心翼翼的问出这句话,声音中多了一丝刚才没有的颤栗。
我不用道歉?
「渟渊学长一会可以出来一下吗?记得到店门口集合哦。」
但我却不这么觉得。
没等我理清头绪,文雅清把玩起了我放在桌面上手机壳上挂着的蓝色玻璃海豚挂架,随后把它摘了下来,轻轻搁在桌面上。店内暖橘色的灯光流淌下来,在那透明的海豚身体里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
「你和柳楹学姐吵架了吧?」
「还记得吗?再高铁上面的时候,我让柳楹学姐帮我保管一下我的挂件,后面一直到离站了我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说说话?你这是什么——」
我本以为会是柳楹告诉文雅清的,还想从这其中探明一下柳楹现在对我的态度,看来是行不通了。
或许也不是个巧合。
文雅清停顿了一下,原先看着挂件那随意,放松的目光也刻转向了我后,她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我看不透的神情。
「不过我也并没有一直站在那里听啦。嗯……差不多我也只逗留了几分钟就离开了,毕竟偷听别人吵架总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我觉得渟渊学长用不着道歉哦。」
现在是星期天的傍晚。
我简单的回复了她之后,在看见她发来的颜文字之后也便把手机放下了。
「这样啊……」
不过现在也不是多想的时候,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和文雅清汇合。
客观上,哪怕是加上时停的时间,到现在其实也没有过很久。
「那就是有点堵人了。」
或许母亲买这个面包只是个巧合。
店里面人比平时多一点,可能也是因为现在是用餐的高峰期,所以平日里能清晰的听见的舒缓的音乐现在也被周围嘈杂的环境打乱。
「哈喽啊,渟渊学长。」
「一直等我到和你们分别后没多久,我才反应过来,想着你们应该也还没走多远,于是我便原路返回,想去把我的挂件要回来。」
「对了,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文雅清刚刚发来的消息。从她的说辞来看,她似乎默认了我会出去,不过事情的发展也会如她所愿的那样就对了。
等我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焦甜的感觉传到舌尖上的时候,仿佛心中的苦涩也褪去了不少。
刹那间,四周的嘈杂声都从我的耳中消失,只剩下文雅清刚才的那句话在我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几秒钟后,我也终于确定了我刚刚没听错。
待到一切安置好了之后,我开门见山的问着坐在我对面的文雅清。
「依你来看……我该找个什么时候去给柳楹道个歉比较好?是等过几天她消气了还是我现在直接——」
同时,今天的时停也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去找柳楹,相对的,她也当然没有来找我。在时间正常流逝的世界里面,我们之间也没有互相发消息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早上柳楹发来的「记得把东西带全」。
她用指尖碰了碰海豚翘起的尾巴,语气依旧轻快,目光却渐渐从挂件移到了我的脸上。那眼神里多了点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平静水面下隐约的波澜。
「关于这点的话,我得先向渟渊学长和柳楹学姐道歉。」
「啊……哈,刚才有点堵车。」
「你不是走路来的吗?」
「怎么这么慢?」
「与之相对的,柳楹学姐也不需要向你道歉。」
一时之间,我有些不能理解文雅清的意思。
毕竟,吵架都已经发生了,如果这个时候还不做着道歉的打算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也就就此跌至冰点。但同时,从文雅清刚刚说话时的神情来看,她说这话时,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那样开玩笑,而是她现在真正的想法。
「渟渊学长认为柳楹学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是我全然没有想到的和刚才好像没有联系的问题,不过我还是打算如实的回答文雅清的问题。
「是一个……很温柔,很细心,用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关心别人,去帮助别人的……好人。」
我想到了母亲的话。
「嗯,你知道在我眼里,渟渊学长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
「是一个很温柔,很细心,用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关心别人的,去帮助别人的好人。」
听完文雅清的话后,我将头歪了些许,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眯起的眼睛,都在共同诉说我这一刻的不结。
为什么文雅清把我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后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我?如果是平时,这种情况大多数是文雅清在开玩笑,随后我们俩对此一笑而过。可现在的情景似乎并不适合一笑而过。
「我是认真的哦。」
「……」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她的话。
「换个问题吧,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和柳楹学姐吵起来?」
为什么……
吵架的种子,或许在柳楹那天向我发出邀请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不过导火索当然是因为我刻意的隐瞒了我生病了的这个事实,柳楹知道了之后,觉得我的这一行为有驳于先前我许下的承诺。随后我和柳楹之间的一番有关「吊桥效应」的对话,则是彻底的让我们的关系跌入了谷底。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由我来说吧。温柔的渟渊学长和细心的柳楹学姐吵架的原因是你们俩的观念不一致,从最根本的角度来看,你们对于一个概念持有相反的观点,也就是——」
文雅清的目光少有的不自觉的变的坚毅了起来,上次看到这副情景似乎也是很久之前了。
「这个,明天可以帮我把我的粉色海豚要回来吗?」
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喉咙有些发干。
柳楹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而在柳楹学姐看来,『爱』是相互的一个概念,它的大前提是两个人能够敞开心扉,共同分享开心,伤心的瞬间,共同品味生活的每一个时刻。或许是柳楹学姐和姜学姐,或许是柳楹学姐和我,或许是柳楹学姐和你,都包括在这个大前提下。」
我伸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玻璃海豚。它就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我闭上了嘴巴,静静地听着文雅清说话。
「你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一场尴尬的道歉,也不是一场关于谁对谁错的纠纷,而是认真的谈一谈。」
「爱。」
我想起时停中她讲述的过去,想起她展示的读后感,想起她问「饿不饿」时寻常又自然的语气。那些瞬间里,她并没有维持什么「完美形象」,只是平实地分享着她的世界。
「是嘛……那我也就不打扰你啦,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看着她,明白了她的用意。
文雅清把那只蓝色的卡通海豚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还真是一个笨蛋呢……」
我试图开口,却发现语言在这么清晰的剖析面前变得笨拙。
「渟渊学长要记得不许去道歉哦,还有如果柳楹学姐要向你道歉,一定要制止她哦,不然的话——」
「她想要的,大概是一个『愿意让她看见全部』的沈渟渊吧。开心的,难过的,坚强的,脆弱的……好的坏的,都能分享。就像她曾经试着对你做的那样。」
这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小小的、充满善意的「借口」,一个重新开启对话的可能。
「嗯。」
「不客气啦,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如果渟渊学长和柳楹学姐碰上什么其他的困难的话,别忘了还有我可以一直陪在你们身后』,怎么样,今天就显灵了吧。」
文雅清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我一直试图忽略的某个外壳上。
「我也该走了。」
「在你看来,『爱』的定义是不给他人添麻烦,当自己有困难时,首先想到的是别人的感受,默默的守护着你关心的人开心的时刻,默默地倾听着你关心的人悲伤的苦楚。」
也就在这时,托盘放到桌面上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杯中冰块彼此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夹杂着柔和的光线,进入了我们的世界。
「认真的……谈一谈?」
文雅清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温和却清晰。
「我……」
「爱?」
「因为她要的不是一个『不会出错』的沈渟渊。」
我停下了脚步,默默地听着文雅清把话说完。
我的话中,总算是恢复了往日里的一些活力。
文雅清说出这话时,也多了几分耍帅的意味。
「我所说的『爱』包含了很多,但现在最准确的意思应该是『关心』,『珍视』。你和柳楹学姐的观念里最不一致,近乎相反的点就是对于『爱』的定义,理解不同。」
「嗯,对,就是『爱』,L—O—V—E——」
「笨蛋不笨蛋的,现在就别纠结啦,更重要的是,想要改变这些,现在还不晚哦。」
文雅清的声音温和却有力。
就在我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文雅清的声音却又传递到了我的耳畔旁。
「因此,你们吵架的真正原因就在于,你们的观念发生了冲突,所以——」
「谢谢。」
文雅清歪了歪头,轻轻的对我微笑着
文雅清重新拿起海豚挂件,指尖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道歉解决的是『谁错了』,但你们的问题,不在对错。渟渊学长和柳楹学姐都温柔,都细心,都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对方。那为什么用『关心』做成的事情,最后会变成伤害彼此的刀子呢?」
「嗯。」
「我到坟墓里也不会原谅你哒!」
*
「今天来的时候居然没看见你睡觉。」
「我又没有嗜睡症。」
「这可不好说吧?」
姜芋恒一边笑着一边把书包放到了座位上,随后便坐了下来,随意的和我聊起了天。
「听说你前天和文雅清还有柳楹去水族馆玩了?怎么样,好玩吗?」
「挺有意思的吧。」
「我还没去过水族馆呢,下次你们去玩的话记得带我一个啊。」
「嗯嗯。」
我有些敷衍的回应着姜芋恒,因为我的目光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柳楹空荡荡的座位。
*
我原先打算像往常一样,中午的时候去找柳楹,和她一起去她家,结果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柳楹今天上午根本没有来学校。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毕竟前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我也很难不忘这方面去想。出于担心,我在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点开了和名为「July」的聊天界面。
我们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柳楹发来的「记得把东西带全」。
「你出什么事了吗?见你上午没来学校。」
这段文字在聊天框内停留了几秒钟之后,我最终还是把它发了出去。
就当我也已经做好了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信,或者柳楹根本不会回我的消息的准备的时候,手机却在几秒钟之后传来了那阵有些清脆的铃声。
「没事,下午我就会来了。」
回想过去,这或许还是柳楹第一次秒回我的消息。之前长的话要等几个小时,就算是短的情况也得等几分钟。
直到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悬在我心头上的利刃总算也是能平稳落地了。因为柳楹发来的消息不仅让我知道她没什么事,而且她还能回我的消息就说明或许情况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哟,渟渊你一会有没有空?有个大活动,想不想来参加?现在还可以报名哦。」
我原先已经抬起的脚步此刻却像是被胶水黏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因为刚刚江小千口中的话,我的心底里产生了一股莫名的不安感。
下课的时候,柳楹还是像往常一样,总是会拿出一本书,默不作声的在嘈杂的教室里静静地翻阅,所以我也没有打算去打扰她。
*
「小道消息……你说的寻宝是去找什么?」
「我家附近的……公园?具体在哪里你知道吗?」
「嗯……好像是在……对了,是在渟渊你家附近的那个公园。」
不安的感觉逐渐被放大,让原本打算离开的我不自觉的继续向江小千询问着这个话题。
等到下午的时候,柳楹果然如她所说的一样,到学校来了。不过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她是卡点进的班里面,似乎在我的印象之中,柳楹最迟也总是会提前几分钟到班里。
「对了,你说的寻宝是在哪里?」
教室里的嘈杂声、嬉笑声、桌椅移动声——所有声音像潮水般退去,耳边只剩下某种尖锐的空白。
视线前方不远处的柳楹似乎也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了,所以也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
「嗯,没错,就是寻宝。」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毕竟是寻宝嘛,再打开宝箱之前,谁也不确定里面会有什么。不过说不定也根本不会有宝箱。」
「怎么样?渟渊你家离得挺近的吧,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要说最可能的,应该就是不愿见到我吧?理由呢也很简单,或许是因为吵架之后常见的尴尬感,或许是因为她可能也有些……自责吗?
「抱歉,我那个时候应该没空,先失陪了。」
我有些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江小千的话语,他显然也有些被我的行为吓了一跳。
「寻宝。」
就在我机械式的度过了下午四节课漫长的时光,正打算去找柳楹的时候,江小千却突然凑到了收书包的我旁边,不过也并不是让我很意外。
「欸,听其他同行的人说,应该是七点钟吧,还有两个多小时呢,渟渊你要来——」
「什么时候开始?」
江小千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后做贼似的把嘴巴贴近我的耳朵,小声的对我说着话。
虽然江小千现在看起来兴致勃勃,不过接下来不论他和我说什么有趣的事,要和我去干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也都只能暂时推脱一下了。因为摆在我面前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冲出教室,余光似乎瞥见柳楹的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但原本的计划已被彻底打乱。走廊的风掠过耳畔,我抑制住回头的冲动,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只冰凉的玻璃海豚。
随即,我也开始思考早上柳楹没来的原因。
果然是这些无厘头,天马行空的事情啊。
「什么活动,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一瞬之间,我愣住了。
我在心中这么想着,随后决定在和他聊两句之后就委婉的拒绝他的邀请,去找柳楹。
上课的时候,我的目光也总是会不自觉的往柳楹她的方向撇去,默默地看着她时而抬头听课,时而低头记笔记的背影。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就更有必要去见她了。
我已经把书包背到了肩上,并且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这可是我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啊,现在也还没和几个人说。」
江小千的话又被我打断了,不过现在我也只能在心里和他道歉了。
这一个月之中,我和柳楹,姜芋恒还有文雅清之间的关系都走近了不少,但我当然也没有忘记他。不论什么在时候,在什么地方江小千也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凑到我的身旁,和我一起聊天,一起玩乐。这次也不例外。
「听别人说……好像是一个废弃的什么屋子吧?听讲是以前护林员的屋子,现在好像荒废了,宝藏之类的好像也就埋在下面。」
我家附近的……公园?
冰凉的玻璃海豚被捏得越来越紧。
「寻宝?」
处于礼貌,我没有直接拒绝江小千的要求,反倒是配合着他,也跟做贼似的,小声的回应他刚刚的邀请。
但它的温度却没有上升些许。
*
我大口喘着粗气,用手扶着膝盖,支撑着弯曲的身体。不过还没等我站着休息多久,我立刻推开已经不算牢固的门,往小屋的里面看去。
好在并没有出现我预想之中最坏的打算,小屋内的景象和我上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人在我之前来过这里。这样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不过现在还没到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步,因为一旦等到七钟的话,江小千他们就会来这里,不知道会为了寻宝,把这附近挖成什么样子。所以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处理里面的花了。
刚才已经跑回了家一趟,把我的手套,铲子带过来的同时,还拿了十几个塑料袋,用来把我屋子里种的几十株花转移。不过我也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屋子里面的花少说也有十五六株,首先要把它们全部从土里面小心翼翼的挖出来,用塑料袋包裹好就要花掉我不少时间。此外,即使我现在把它们全部从土里面弄出来了,我也不能一次性的把它们全部运走,至少得来回搬两趟。
倒不是说搬两趟或者更多会有多么的累,只是我担心夜长梦多。万一江小千他们一行人提前到这里来的会怎么样?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一趟搬完。
该怎么办?
我呆滞的站在只有微弱的夕阳透过窗户的屋内,无力感如同潮水正逐渐在我心中涌起。
不过。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或许又不太可行的方法。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打算尝试一下。
「柳楹,现在你有空吗?我想拜托你点事。」
回车键按下的那一刻,我屏气凝神的盯着在有些暗淡的屋内,显得格外明亮的手机屏幕。
「嗯。」
幸运的是,我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
*
柳楹来了之后,场面比我想象的要平淡些。
在她来之前,我已经用手机告知柳楹接下来该做什么事了,所以,没有过多的言语在我们之间相伴,她只是默默地在我身旁,一丝不苟的用着小铲子把废弃的房屋内的花小心翼翼的挖出来。
即便我们没有吵架,现在的情景也应该还是这样。
我用余光瞟了一眼柳楹,随后又做贼心虚的收回了四散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进行着手中的工作。
只按照正常世界里,流逝的一分一秒来算,我和柳楹也已经两天没有过什么交际了,更别提时停中的时间了,我们都没有去找对方。
柳楹现在……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我偷偷的往柳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由我砌起的墙壁,当然也得由我来打破。
「准确的来说不算是我家,应该说是我家的车库吧。反正现在里面也不停车,已经成了杂物间了,而且里面还有几个之前买了就一直没用过得花盆,可以先拿来用一下。」
思绪如同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球一样混乱,问题也如潮水般,不断的从我的心底涌现。也正是因为现在混乱的思绪,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然后一不小心,修剪着不必要的枝叶的剪刀,轻轻的划过了我食指上的一小块皮肤。
久违的和柳楹说了话。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饭店里的高峰期,所以不论是街上驶过的车还是路过的人都不算很多。这也让我和柳楹之间安静的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嗯,那就先这么办吧。」
不久,屋内所有的花也已经被我和柳楹完好无损的从土里挖了出来,每一株花都只保留根部一小部分球形的土壤,随后小心翼翼的装进塑料袋里面。
「我的建议是暂时把它们安置在另一个地方,或许是一个星期,或许是一个月。总之,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算隐蔽了。」
水?
是有什么问题吗?
柳楹现在还是对我感到失望或者生气吗?
「我家。」
久违的和柳楹走在一起。
鼻尖处猝不及防的产生了一丝冰凉的感觉。
不疼,但划痕处渗出了鲜艳的红色。
等到了柳楹家,把事情安顿好之后,我也要鼓足勇气,去践行文雅清所说的「谈一谈」了,同时还要避免事情发展成彼此道歉的尴尬场面。
柳楹和我一样,挂在手机壳上的蓝色玻璃海豚挂件露在了口袋外面,伴随着走路时不停产生的摇晃,仿佛太阳的一部分被镶嵌在了明亮的玻璃之中。
「现在该把它们放到哪里?」
原本想通过帮文雅清拿回她的粉色海豚挂件的这个理由,去找柳楹家找她,看来现在也用不上了。不过当然我还是很感谢文雅清的。
草率?
柳楹在这两天里面,会想些什么?
我脸上疑惑不解的神情替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
完工的一瞬间,柳楹便开口向我询问下一步该做什么。这看似平常且平淡的语气,让我也短暂的忘记了我和柳楹前不久吵过架的事实。
看似和平时的情景一样,可是我和柳楹都知道,自那天之后,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壁垒,被悄然的砌在了我们之间,让我们在身体贴近彼此的同时,隔绝了我们的内心。
「我不觉得他们『寻宝』的活动会草草的结束,所以如果放在你家里好几天的话,你觉得这些暴露在空气中的植物能存活多久?况且这次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你有关的消息,可下次呢?」
……
柳楹今天上午没来,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柳楹平淡的说出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随后她继续补充道。
柳楹的假设也让我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我不敢也不愿去就着她的假设继续想下去。
为此我得先——
这划痕也像是在提醒着我手中的动作,让我从刚刚混乱的思绪里也走了出来。
久违的离柳楹这么近。
久违的和柳楹见了面。
可能是受柳楹的影响,我说话时也没有过多的不自然。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先放到我家去吧,反正也不算太远。」
起初只有一滴,带着一丝夏日里不常见的凉意,轻轻落在我的鼻尖,像是天空投下的一枚试探性的石子。
我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那片刻之前,天光还是散漫的,云层也稀薄。可就在我仰望的这几秒,世界完成了它的变脸。灰白的、散漫的云,正从四面八方被一只无形的手驱赶、聚拢。
它们相互挤压,彼此吞噬,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郁下去。
从灰白到铅灰。
从灰黑到墨色。
撒在地上的光亮正不断的被抽走,天空渐渐变暗。
雨不再是滴,而是整片整片地、像决堤的洪水般倾倒下来。它们不再是清凉的试探,而是带着分量和力道。
随后没过多久,雨水打透了我的衬衫,黏腻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头发被雨水拍打得紧贴头皮,成缕的水流顺着手臂、脊背、裤脚肆意地淌下。
附近似乎也没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到柳楹家里去。我的步伐不知不觉中已经从走变成了跑,期间我也不忘回头望了望身后和我一样奔跑着的柳楹。倾盆的雨水也已经浸湿了她的衣服,同时雨水也顺着她的头发不断的流下。
不过,柳楹似乎把手攥得很紧。
至少在我的视线之中,没有一滴雨水渗到了袋子里面。
*
「就先放在这里吧。」
我和柳楹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奔跑了几分钟后,总算是到了她家的车库里面。车库里面也正如她说的那样有些杂乱,期间也确实摆放着几个崭新的花盆,不过现在我们当然不打算用它。
待我们把一切都安置好了之后,我们站在车库的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似乎要永远下下去的倾盆大雨。
雨水的声音不算难听也称不上动听。
就在这份沉默还没持续多久,柳楹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在狭窄的车库中,在嘈杂的雨声的映衬下,清晰的仿佛是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先去我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嗯。」
随后,我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的和柳楹奔跑在了倾盆的大雨之中。但和刚才的奔跑不同的是,心中的烦躁似乎被雨水冲刷去了一些。
*
「刚刚用剪刀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划破了。」
从傍晚的时候和柳楹见面到现在,她似乎已经没用那一天那么的生气了。不过与其说是生气,柳楹那天可能对我更多的是失望吧。
剧情本该是这样发展。
看着食指上包裹着的一层透明的,有光泽的创可贴,我微微的向柳楹点了点头。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离客厅不远处的浴室的门打开了,伴随着看不见的热浪一同越出门框,柳楹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中午打算借着和柳楹回家的时候,和她谈一谈,结果她从早上就没来;下午放学想去找柳楹,和她解释清楚我们之间的情况,却被突如其来的麻烦所打断;刚刚想在和柳楹回家的途中,把话说个明白,天空却下起了意料之外的倾盆大雨。
柳楹径直的走了过来,在一阵让人难以察觉的犹豫之后,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我坐在沙发的这一头,虽然似乎和柳楹的距离有些遥远,但还是能闻到从她头发上,弥漫到空气中的洗发露的味道。是淡淡的,但又比平时浓烈的薰衣草的味道。
随后,柳楹把手中抱着的衣物,毛巾,一并递给了我。她在把东西都递给我之后,也转身离开,走向另一间浴室。
柳楹似乎还没有洗好,另一间浴室中传来的淋浴声传到此刻寂静的客厅中,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倒是有几分相似。
「哦……」
简单的冲洗一下,换下湿漉漉的衣服,穿上干燥的衣服之后,整个人都感觉好了不少。
「刚才下雨的时候,有没有雨水渗到伤口里面?」
既定的故事的剧情之中小小的插曲过后,柳楹和我便也不再说话,前去了不同的浴室。
不太自然的对话在我们之间进行着,同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的感觉在我心头萦绕。
「这是我家多余的衣服,还没穿过,你要不嫌弃洗完澡之后先换上吧。」
久到我产生了或许时间已经暂停了的错觉。
久到我能听见浴室中最后几滴水从花洒里滴落的声音。
「我帮你贴一下。」
但我接下来的话稍微改写了一下接下来的情景的走向。
久到我能数清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在创可贴下规律的跳动着的次数。
随后,我们之间沉默了许久。
*
「有,怎么了嘛?」
柳楹的脚步停了下来,随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渟渊……」
柳楹家有两个浴室,虽然平时只用其中一个,不过现在不常用的那间也派上了用场。
「我一直用别的指头压在上面的,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等雨小点吧。」
说着,柳楹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食指,或许是因为刚刚淋了雨的原因,透过我的指尖传到我的大脑中的感觉,只有一阵冰凉。
我接过柳楹递给我的衣物,也朝着浴室的方向走着,打算洗个澡后,把身上这身完全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嗯。」
我坐在了沙发上,开始静静地思考。
「好了,这创可贴是防水的,所以一会也不用担心。」
在我打算打破这份宁静,准备开口的前一刻,柳楹却猝不及防的抢在我前面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不愿打扰着这阵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沉默。
「柳楹……你家里有创可贴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似乎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听见柳楹叫我的名字,之前一直都是用「你」来代称。
我听话的举起了被划破的左手,伸到柳楹面前。
柳楹说完后,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进了她的房间,我在听到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她便走出了房间,随后快步走到我的身边。
我抬起头,柳楹用毛巾擦头发的动作已经停止了,此刻她正盯着茶几上的水渍出了神,湿漉漉的头发在脖颈处卷曲成深色的弧线。
「那天……是我有些……太急了。」
柳楹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捏起了沙发上铺着的垫子的毛绒的边缘。
「我知道你不是想故意隐瞒我,我知道要让一个人改掉自己的习惯,需要时间……可我还是说出了那些话……」
柳楹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底下投来了一小片阴影。
「我不该用我的看法,我的方式去强求你……」
柳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我的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是有股莫名的酸涩感。我看着食指上柳楹为我贴的创可贴,现在因为边缘沾了水,有些微微的翘起。我还记得柳楹为我贴的时候,她的指尖很冰。
「对不——」
「不需要说对不起哦。」
在柳楹完整的说出「对不起」之前,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柳楹在听到我的话之后,只是微微一怔,但没多说什么。
「该道歉的不是你。」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要平静些。
「是我该说『谢谢』。」
柳楹微微抬起头,瞳孔中映射出客厅内暖色调的光芒。
「谢……谢?」
「嗯,我很感谢柳楹你哦,谢谢你还能在那时为我生气,为当时愚蠢,固执,傻瓜一样的我生气。同时,也让现在的我意识到了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问题。」
柳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的话语。
「来自柳楹喋喋不休的质问,来自沈渟渊歇斯底里的辩解,都共同把矛头指向了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我们看来,『关心』和『在乎』究竟意味着什么?」
「到底是『自始至终不给关心自己的人添麻烦,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在意的人开心,悲伤的时刻,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是对的,还是『彼此在乎的两个人能够敞开心扉,共同分享开心,悲伤的瞬间,共同品味生活的每一个时刻』是对的?我想,我们都有各自的答案。」
「书上说,『吊桥效应』是指,在危险或者刺激的情况下,误把自己的心跳加速当做心动。但……书上没有说,走过吊桥过后,依旧萦绕在我心头,荡漾在我胸中的这份情感,到底是什么?」
「我很早之前在书上就看到过这个概念,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那天你情绪激动的对我说出那些话时,我便在脑海中重新拾起了这个概念。」
「只用书上一成不变,白纸黑字的理论来解释一切,来解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是太荒谬了吗?」
「我明白了。」
「我和你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和你坐在餐厅里吃我喜欢的东西时,我和你一起去图书馆里面借书时,甚至是现在我在对你说出这些话时,我的这颗心脏是为了什么才会跳动的这么快?」
「所以,柳楹不用说『对不起』哦,这不是一场关于谁对谁错,非黑即白的辩论,不是吗?」
「呐,渟渊,我们可以聊聊之前你提到过的……吊桥效应吗?」
柳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窗外雨声沙沙,衬得客厅里的空气格外静谧。我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食指上那块透明的创可贴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我也明白你的担心。」
「如果我们之间的情感,只是因为时停,只是因为『只有沈渟渊能动』,只是因为这座吊桥而产生的话,那等到时间开始流逝,等到我们走出这狭窄的吊桥之后。」
柳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拂过沙发上毛绒的垫子。
「原先在时停之中度过的时间,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枯燥且折磨的重复的时间牢笼。直到渟渊你的到来之后,才为它增添了一丝『刺激』的感觉。」
「『吊桥效应』,『情感的二因素理论』或许……真的……存在。」
柳楹侧过头,光线打在她脸上,勾勒出一抹朦胧的光边。
柳楹微微抬起头,瞳孔中似乎亮起了并不存在的光芒,如同茫茫黑夜中,抬头就能望见的那颗明星。
柳楹轻轻的抬起手,最终放在了自己胸前。
柳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柳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客厅之中格外清晰。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空气中漂浮着薰衣草的味道,很好闻。
柳楹轻轻的应答着我的反问,随后平躺在了沙发的另一头,呆呆的盯着客厅内的天花板,就像她平时在房间里那样。
窗外雨的声音似乎又小了一点。
「吊桥效应」这四个字被柳楹轻声细语的说出,让我也不由得感觉像是被针突然扎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或许现在挡在我和柳楹之间,最高,最厚的壁垒,便是这简单的四个字。
不过这阵沉默却又是有别于先前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柳楹坐了起来,随后看着我,郑重其事的说出后面的话。
「我们都想用各自的认知,去关心彼此,去爱护彼此,却不曾想,矛盾会因此而起。」
说完之后,不只是柳楹,连我也一起微微低下了头,盯着一尘不染的地板。看不见的屏障似乎随着柳楹说出的话语,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它就那样静静地竖在我们之间,静静地拉开了我们内心的距离。
「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哦。」
「在这些时候,没有时停,没有不存在的吊桥,没有需要被误判的心动。可我还是会期待和你见面,会在看到有趣的书的时候想要和你分享,会在感冒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你……这些,也算是吊桥效应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一种『效应』能持续这么久,延续到吊桥之外的世界,那它或许也早就不只能用『效应』来解释了。」
「嗯……」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一点,打在窗户上的时候也从急促的鼓点变为了细碎的沙沙声。
「随后,我们开始共同的走在这条狭窄,摇摇欲坠的吊桥上——你陪我看书,陪我吃东西,陪我聊天,陪我度过原先我觉得枯燥乏味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是有你在,走在桥上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感到过孤单与寂寞。」
「但是……」
「『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沈渟渊,会变得怎么样?』你在思考这个问题吧?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
我的嘴角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柳楹的声音依然很轻,如同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般。但当这颗石子落入湖面后,泛起的阵阵涟漪却又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我想了很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半天,或许是一整天。」
柳楹的声音很轻,很小,但荡漾在我的的耳畔,拂过我的心房时,却又充满了力量。
眼前如幻灯片放映般,闪过了那天柳楹轻轻的打断我未尽的话语,替我说出「吊桥效应」这四个字的画面。
柳楹的目光温柔而笃定。
「那天为我挺身而出的人是你,走进时停的人是你,愿意听我说着无聊的话的人是你,愿意陪我做着无聊的事的人是你,现在能够坐在这里,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头发半干的人,依然是你。」
「我相信这不是偶然的,因为这些都是我们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一切,不会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会替代渟渊你的一切,替代你和我之间的滴滴答答,替代我心中的这份情感。」
说完这些,柳楹便也不再开口。只是安静的看着我,她的目光中,我看不出她迫切的想得到我的应答的期待,只是默默地在等待着。
等待着我的回应。
或者等待着雨停。
「我知道了……」
声音发出时,有些沙哑,不过并不妨碍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很害怕。」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创可贴的边缘。
「害怕这一切只是特殊情况下的产物,害怕等到时停结束,那些让我觉得温暖的东西……也会跟着消失。」
我抬起头,迎上柳楹的目光。
「所以我总想把它归类,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好像只要给它贴上『吊桥效应』的标签,等到失去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望向窗外,雨丝已经变得很细了,像无数银色的细线。
「你说的没错,不存在『另一个人』。时停之中陪我说话的人是你,坐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刚刚为我贴创可贴的人也是你。」
我把柳楹的话还给了她。
我们之间又安静了下来。但这阵安静和十几秒前不同,和几天前树荫之下的安静不同。它像此刻窗外正在被雨水冲刷的世界,湿润,清新,带着一股焕然一新的澄澈。
在这安静之中,我突然想起来一件被我忽视了的事情。
「对了柳楹,文雅清的挂件是不是还在你这里?她说她忘了拿。」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你等一下,我回房间里拿一下。」
我早早地上了床,抱着手机,呆呆的盯着手机屏幕上这两条十几分钟前的消息。丝毫没有注意到母亲已经悄然走进我的房间,来到我的身边。
「看你心情不错,我告诉你个你还不知道的事情吧。」
随后。
随后,母亲也不打算继续打扰我,走到我房间门口。不过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踏进客厅,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其实下午你吃的菠萝包,根本不是我去买的。差不多是你醒来之前吧,一个女孩子来敲门,给你送来的,说是想来探望你所以带来的,不过知道你在睡觉之后也就走了。」
雨,也似乎停了。
母亲说完后,没有过多的逗留,她嘴角那抹耐人寻味的微小,也被客厅中的光线别上了一丝一缕的光彩。
「嗯。」
在这安静的空气下,在这静默的无声中,柳楹所说的有些离谱或许也变成了现实。我们肩靠着肩,我的肩膀处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她微弱的心跳。
母亲像小孩子一样,用着卖关子的语气对我说着。
柳楹再把东西递给我之后,径直的坐了下来,坐在了我的身旁。她把她的肩膀贴近我的肩膀,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还凝着未擦净的水珠。此时我们的身体之间,几乎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距离。
薰衣草的味道似乎更浓烈了。
十几秒后,柳楹从房间里面出来了,逐渐的向我靠近。随后,她伸出手,我也随之接过她递给我的挂件。
随后,我的一根手指轻轻的搭在了创可贴上。
*
「我也能感受到渟渊你的心跳声。」
「没那么严重啦,我现在还不怎么困。」
我摇了摇头。
然后,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怎的,这次柳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手心的时候,先前冰冷的触感也已经消失不见,倒是像一股暖流从我的手心渐渐扩散,直至全身。
「到家了吗?」
「我只不过是证明了,吊桥之外的世界,我和你之间的某些东西,依旧不会改变。」
我仍然盯着屏幕。
「渟渊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吗?」
「是嘛,看来你精神好的很,心情不错嘛。」
「你感冒还没怎么好吧?今天还是先早点睡觉吧。」
边缘沾了水,微微有些翘起的创可贴。
「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吗?」
没过多久,柳楹也站了起来,面向着我,目光中带着柔和与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