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3萬 字
六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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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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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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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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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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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五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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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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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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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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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十分鐘。
*
在這個只有我和柳楹知曉的世界裏,能夠持續的時間也宛若沙漏上方的瓶子中,逐漸減少的細沙一樣,沒有什麼能夠延緩它一分一秒緩緩的落下。
前一秒鐘,耳畔旁還能傳來講臺上老師興致勃勃的講課聲,直到後一秒,整個世界變得寂靜,聽不見一點的聲音。我知道,今天的時停也悄然到來了。
現如今,在柳楹手機手腕上,閃着銀白色光澤的手錶中,分針也只不過能轉過一圈了,隨後緊隨其後的便是正常的,與之相比充滿活力與生機的世界了。
今天是七月一號。
一小時。
六十分鐘。
三千六百秒。
我在心裏默唸着這幾個數字。
一小時之後,時停也就會結束,對於曾經經歷過長達十二個小時的時停的經歷的我們來說,並不算是很長的時間。
散不完一場完整的步。
柳楹揚起頭,額前披着的劉海也因爲這個動作滑落到兩側。四目相對之時,她的眼裏正映射出窗外透過窗戶,撒進教室的日光。
「現在幹什麼?」
「昨晚沒睡好嗎?」
「你剛剛在看什麼呢?」
「我不知道……或許是時停就此徹底結束,或許是時停再一次從頭開啓。但不論怎樣,我都會和你走到最後的。」
「這樣啊。」
「老地方吧。」
讀不完一本完整的書。
我說完之後,柳楹從沙發上起身坐起來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隨後她邁着輕輕的的步伐走到我的身側,和我一同看着現在窗外由於是上課時間,所以空無一人的校園。
*
「沒有……只是有點累。」
窗簾被柳楹拉上大半,如黃昏一般的亮度出現在了房間之中。隨後她便直接躺在了沙發上。不過由於她躺在的地方,我不知道她現在是睜開眼睛,還是閉上了眼睛。
不過也沒讓我等多久。
二是託文雅清的福,我和柳楹弄到了這裏的鑰匙,雖然這或許是不太正當的行爲,但我們也覺得無可厚非。
看不盡一處完整的風景。
不過這樣並沒有什麼關係,因爲我知道即便什麼事也幹不了,只要有柳楹陪在身旁,我便不會感到無聊。
「總感覺這天不會來的這麼快呢。」
「沒有,隨便看看而已。」
房間內像是傳來了柳楹在沙發上翻身的聲音。
有些昏暗的房間內,傳來了我的聲音。
一是隨着時停持續的時間越來越短,並且是在上課的時候的話,選擇回家或者去別的地方也會變的越來越倉促,不如直接選擇待在學校裏面。
至於爲什麼選這裏,原因其實並不複雜。
我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看見柳楹的眼睛其實是睜開着的。隨後我又起身走到半開半掩的窗戶邊,看着窗外寧靜無比的,即將不復存在的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六天之後,也就是時停的倒計時正式歸零,手錶將不再轉動的那一天之後,世界將會迎來怎麼的變革。
柳楹用手把半掩的窗簾用手抓住一角,輕輕的拉開,隨後更多的光亮就此也能就此進入房間。
這裏是學生會辦公室,也就是文雅清和姜芋恆每天放學之後都要來的地方。
不知怎的,我們在說完這兩句話之後,無聲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湧上心頭的是一股說不出的空虛感。
「還有六天,一切都結束了。」
「時間……過的好快啊……」
「嗯。」
「嗯,那我們走吧。」
「渟淵你覺得六天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已經悄悄地走到了柳楹身旁,她此刻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的盯着墨綠色的黑板上白色的粉筆字,似乎還在回味剛剛的課程。
「吶,渟淵,你能看清楚那裏的字嗎?」
柳楹伸手指了指遠處操場的欄杆上,掛着的橫幅。我順着她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隨後把我看到的漢字告訴了她。
「更快、更高、更強……這不是奧林匹克格言嗎?」
「原來你的眼睛這麼好啊,能看清楚那麼遠的地方的字。」
「其實也有一點近視,不過不怎麼影響。」
看着身旁一直眯着眼睛,想看清楚遠方的橫幅上的字的柳楹,我也不禁想起來了一件事情。
「我記得……柳楹你不是有眼鏡嗎?之前好像見你戴過一次,怎麼現在不戴了?」
「啊,因爲我不喜歡戴眼鏡。」
說完之後,柳楹把窗簾又拉上了一些,屋內的光線也暗下去了一些。隨後,她又坐在了沙發上面。
「我不喜歡戴眼鏡的感覺。」
我也離開了窗子邊緣,坐到了她的身旁。
「冬天的,鏡框剛一貼到鼻樑的時候,那感覺就像是冰塊貼在臉上一樣;夏天,稍微出點汗,鏡框黏在臉上的感覺也讓我感到不舒服。」
「那……你平時不戴眼鏡的話,看的清楚嗎?」
「嗯……不是很清楚但也影響不大,所以我上課的時候都是坐在前面的位置。然後……我平時不戴眼鏡還有一個原因。」
柳楹的語氣變得有些緩慢,語調也變得比原來低一些。
「我戴眼鏡走路的時候容易摔倒。」
結合了和柳楹相處了這麼多日子的經歷來看,她說這話時有些不好意思。
「那還是別戴了吧,安全重要。」
「我還以爲你會覺得這個很好笑呢。」
「沒有啦,怎麼可能。」
至於爲什麼出來,那當然還是因爲文雅清。
夏至早在十幾天前就已經來到了,所以現在雖然接近七點鐘了,但頭頂上仍舊呈現出一片橙紅夾雜着橘黃色的天空,似火的朝霞靜靜的落在街道上。
「0;;д;1;」
柳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這麼對我說着。隨後她也站起身來,徑直的走到窗戶旁,把半掩着的窗簾一把拉開。明媚的陽光直衝房間內的時候,還讓我的眼睛有些不適應。出房間之前,柳楹和我也不忘把房間裏的樣子復原成我們來之前的樣子。等我們出去之後,柳楹又用鑰匙把門鎖上。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輕輕的推開了餐廳的門。
「因爲……有時候看的不清楚也挺好的呀。」
「我們走吧,時間好像也差不多了,得趕快回去了。」
柳楹歪了歪頭,手指隨意的在沙發上的墊子上劃過。
現在是晚上七點。
看的不清楚不一定是壞事,有時候看的太清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晚上好,渟淵。」
「沒有這個打算吧。」
「一個人喫飯有什麼無聊的?你慢慢習慣吧,以後一個人喫飯的日子還多着呢。」
說實在的,我都有些忘記了我們爲什麼現在還在聊「戴不戴眼鏡」這個無聊的話題。但每當柳楹的聲音在這個即將的空間內響起,迴盪在我耳邊時,無聊的話題帶給我的卻不是無聊的感覺。
不過直到下課,我還是沒有想出什麼比較符合的例子。
「我並不覺得看的不清楚就一定是壞事,有時候看的太清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呢。」
推開門的瞬間,我就聽見文雅清歡快的聲音傳到我身旁,隨後她也站了起來,激動的揮舞着一隻手,誇張的歡迎着我的到來。好在現在餐廳裏面的其他人並沒有被她的行爲吸引,不然我肯定也會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柳楹你不想戴眼鏡的話,以後有沒有去做近視矯正手術的打算?」
*
走到她們三人所在的桌子的時候,只有柳楹身旁是空着的,所以我也就自然的坐在了柳楹旁邊。
一般來說,我在這個時候都會待在家裏嗎,不過我現在卻在常去的那家餐廳裏面,和柳楹,文雅清以及姜芋恆待在一起。
「這個嘛……」
*
柳楹從原先的坐在沙發上,調整爲了靠在沙發上,似乎比剛纔放鬆了不少。
「好耶!」
「對於這個函數,可以這樣——」
隨後,清脆的鈴聲傳入我的耳中。哪怕是在現在這麼一個嘈雜的環境,它的聲音仍然那麼清晰。
「渟淵學長有空嗎?我還沒喫飯,能不能過來陪我一下啊,一個人感覺好無聊。」
柳楹剛剛說過的話似乎還在我耳畔旁迴盪——
講臺上的聲音,接續上了一個小時前的那句話,但我卻對着久違的聽到的聲音並沒有什麼反應。
「渟淵學長,這裏這裏!」
沒過多久我也就到達了目的地。
「嗯,晚上好。」
幾分鐘後,我們也回到了班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柳楹和姜芋恆。
放下手機之後,我也打算出發了。
*
「開玩笑的啦,我會去的。」
我站在街道的另一側,遠遠望去,視線透過透明的玻璃,找尋着文雅清的身影。幾秒之後,扎着丸子頭的少女的身影也出現在我的視線之內,不過除此之外,她的對面似乎還坐着另外兩個人。
雖然我還沒在想到有關可以支持柳楹剛剛說的話的例證,但我還是對她點了點頭。
在看到柳楹的時候,雖說有些意料之外,但還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過能在這裏看見姜芋恆倒是讓我沒想到。不過既然文雅清把我們幾個都叫了出來,那也就說明她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們說把?
「爲什麼?」
我坐下的瞬間,姜芋恆便和我打起了招呼,同時也只有她一個人和我打了招呼。柳楹見我坐下來之後沒什麼新的動作,只是保持和剛纔一樣的姿態。
「好耶,那現在人也都來齊了,那我就來宣佈這次活動的名字吧。」
活動?
名字?
顯然對文雅清所說的話感到疑惑的人不只是我,坐在她身旁的姜芋恆替我說出了我心中的問題。
「什麼活動呀,我怎麼沒聽你之前說過?」
「哼哼,這次活動的名字就叫做——」
文雅清不知不覺中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說話時的語調也在不斷的提高,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生日大作戰。」
最終文雅清的口中,說出了一個有些土氣的名字,不過我們也對此沒提出什麼異樣。她說完之後,我也就立馬意識到她所說的「生日」是怎麼一回事了,不過姜芋恆也就沒我這麼清楚了。
「生……日?是雅清你的生日嗎?」
「不是啊,是柳楹學姐的生日。這次把你們叫過來其實是想商量一下這件事情的。」
「原來是柳楹的生日嗎?」
姜芋恆聽到文雅清的話之後,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柳楹,隨後又急急忙忙的收回自己盯着柳楹的目光,轉而對文雅清繼續說到。
「商議這種事情的話,一般都不會邀請當事人到場,然後給她一個驚喜的吧?」
「欸?是這樣嗎?我覺得過生日的話還是要大家一起商量吧?這樣比較有意思吧?」
眼前有些滑稽,有趣的場景讓我忍不住的小聲笑出了聲,文雅清和姜芋恆也轉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
「渟淵你覺得呢?」
「渟淵學長怎麼看?」
坐在對面的兩人兩人異口同聲的對我說這,讓我也不得不動用我的腦袋,發表一下我的看法。
「那……既然也把柳楹叫來了,那不妨直接聽聽她的想法吧?」
總之,等到了七月六日那一天,未來也會從新的起跑線開始出發,不論前方是怎樣的道路,身邊總會有伴隨我們一起前行的身影。
「欸,這麼早嗎?」
文雅清在接近討論的尾聲的時候,就已經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面,說話時發出的聲音也被桌子擠壓的有些變形。
姜芋恆靠在一旁,一臉輕鬆的樣子的同時還不忘吐槽一下文雅清誇張的行爲。
在絕大多數人印象裏,過生日是什麼樣子的?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裏面,總是柳楹學姐在爲我操心,在替我着想,所以我這次也想借着這次機會,爲柳楹學姐做些什麼。」
在每個人不同的時間段之內,我們可以選擇用不同的方式爲柳楹慶生,或是逛街,或是去喫美食,或是去別的地方玩。總之,都將會是獨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爲柳楹準備的獨一無二的慶生方式。
「那我們走吧,時間也不早了。」
「嗯,我也覺得雅清說的沒錯。雖然我和你成爲朋友或許沒有一年那麼久,但也發生了許多事情。我其實……也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道謝。」
「其實我也沒有很抗拒啦。」
對於我們三人和柳楹來說,或許哄哄鬧鬧的齊聚一堂,過着大家印象裏面的那種生日,可能有些嘈雜了。因此與柳楹獨處對我們三人來說,或許纔是最好的選擇。
文雅清堅決的聲音打斷了柳楹原先想要對這次活動委婉的拒絕。隨後,四人之間的空氣瞬間被一種意料不到的沉默所填充,此刻我唯一能聽見的,也就是因爲餐廳內嘈雜的環境,所以聽不太清楚的夾雜着橘黃色暖光的純音樂。
*
「嗯,那好吧。」
或許是那些沒有勇氣也沒有機會說出的話語。
「要我送你們回家嗎?」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姜芋恆也順着文雅清的話,對柳楹這麼說着。說話的同時,她的眼睛也沒有像之前一樣一會看看窗外,一會看看桌面那樣的隨意。
「嗯,明天還要上課呢。」
在我巧妙的把話題拋給了坐在身側的柳楹後,我也總算是聽見了我來這裏之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柳楹對着站在她身旁的文雅清和姜芋恆這麼說。不過也就在聽完柳楹關心的話語之後,文雅清也連忙擺擺手,像是撥浪鼓一樣的搖起了頭。
我們應該也有很多的話要對柳楹說。
「你們不覺得會有些……太麻煩了嗎?」
「不會。」
或許是有些肉麻但又真切誠摯的感謝。
大概就是一羣人圍着一張桌子喫飯,最後等過生日的人吹滅蛋糕上的蠟燭後,在你一言我一語的唱起「祝你生日快樂」或者「Happy birthday to you」之類的。
*
不過文雅清卻提出了一個比較新穎的形式。那就是過生日也不一定是要所有人聚在一起,也可以單獨的,分開的爲柳楹慶祝生日。簡單的來說,也就是我們三人在不同的時間段陪着柳楹。
或許是對曾經珍視的過去的回憶。
討論過後,最終決定在七月六日那一天,文雅清上午陪柳楹,姜芋恆下午陪柳楹,我則是在傍晚道歉晚上的那段時間陪着柳楹。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的。
隨後,文雅清一臉不情願的離開了沙發,和我們一起走出了餐廳。此時天色也不像我們來的時候那樣的明亮了,如墨般的星空也悄然的爬上了我們的頭頂。
「所以總結一下剛纔討論的結果,也就是六號上午是雅清陪着我,下午是姜芋恆陪我,然後晚上的話就是渟淵和我在一起嘛?」
文雅清的語氣中,少見的沒有了先前的玩笑的意味,轉而變得嚴肅,認真。
柳楹少見的用着玩笑似的語氣說着話。
「不用不用,我和姜學姐一起回家就行,你和渟淵學長走吧。」
「哪有那麼誇張啦。」
「終於結束了,累死我了——」
「嗯,對啦。」
柳楹看着如此堅決的二人,最後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不過很快也就把她剛剛那副無奈的神情收了回去,隨後嘴角出露出一抹微笑,緩緩的對她們說。
文雅清變形的聲音從桌子和臉頰之間的縫隙內傳了出來。
「就算柳楹學姐這麼說,我還是想爲你過一次生日。」
對話過後,我們也正式的分開了。
不過沒走多久,口袋中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我也隨意的拿出來打開後看了一眼。亮度不高的屏幕現在倒是顯得格外的明亮。
「學長記得好好表現,我和姜學姐已經助攻到位了,接下來就看你造化了哦~ 0;*≧▽≦1; 」
夜色之中,我輕輕的笑了一聲。
被這古靈精怪的丫頭的話所逗笑。
*
「柳楹你最喜歡聽的歌是哪一首?」
「我最喜歡聽的歌啊……」
柳楹放慢了腳步,微微低下頭。不過沒過多久,她也有重新把頭抬了起來,緩緩的轉向我的方向。此時我們也正好走到一盞路燈旁,在路燈撒下的不算明亮的光芒下,她的睫毛似乎也在閃爍着亮光。
「《反方向的鐘》吧,就是周杰倫的那個。」
「這樣啊。」
「怎麼了,難不成渟淵你想在我生日那天唱給我聽嗎?」
「先說好,我五音不全哦。」
我和柳楹不約而同的小聲的笑出了聲,歡快的氛圍也縈繞在我們身邊。所以即便現在已經遠離了路燈的光照,她嘴角的那一抹微笑也是如此的清晰可見。
這場景似乎發生過很多次,幾乎可以用既視感來形容。
夜色之下,我和柳楹靜靜地走在街上,不時經過的路燈也把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或壓的很短。即便我們不說話,也全然不會又一絲一毫尷尬的感覺,彷彿我們之間就應該是這樣。
路過街邊一家放着音樂的奶茶店時,我們之間的對話也隨着我率先的發問開啓。
「那……你想聽我唱一段嗎?」
「好啊。」
我說完之後,柳楹也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目視前方。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五十分鐘。
塵封許久的記憶的枷鎖被打開,不過我說話時並沒有我想的那樣結巴或者卡殼。
「如果讓我選擇,我不會選擇回到過去去改變什麼。你知道爲什麼嗎?」
「怎麼樣,好聽嗎?」
時間似乎過去了有一會,柳楹也終於開了口。不過開口後說的內容卻不是我像知道的答案。
是文雅清的聲音。其實她打電話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在關心柳楹有沒有順利到家。
「所以,如果硬要讓我回到過去的話,我或許會回到自己曾經最黑暗,最迷茫的那段時光,去安慰當時的自己,告訴自己未來仍然值得期待。去放任那些『正確的錯誤』繼續上演在我的人生軌跡上。」
沒有過多的修飾,柳楹卻對我簡單的回答顯得很滿意。因爲在聽完我的話之後,她又繼續哼起了這首歌后面的曲調。
七月二號。
我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靜靜地聽着柳楹的聲音。
一陣汽車駛過時發出的鳴笛聲,讓我一瞬之間彷彿穿越到小學五年級的那一天。同時,這陣鳴笛聲也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隨後柳楹的聲音才緩緩傳入我的耳中。
從反方向開始移動。
「那一年我的奶奶出車禍去世了。我還記得她出車禍是因爲要來我家看望我,結果就出意外了。我現在對這件事一直有些耿耿於懷……」
或許是剛剛的那句「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讓我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個和它有些許關聯的問題。
當然,我也沒有再多想什麼,畢竟我和柳楹之間討論這些有些好無邊際的問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也應該和前幾次一樣,或許明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忘記了大半了吧?
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對了柳楹,如果一臺時光機可以回到過去,改寫曾經的遺憾,你會選擇回到哪個時候?」
「所以……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應該就會選擇那個時候,避免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吧。」
停格內容不忠——」
柳楹只唱了着幾句後便又迫不及待的把臉對着我。
同時,我們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了。
柳楹反過來問我的話讓我也駐足停在了原地,我也開始思索如果是我,我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回顧我的人生,我似乎在許多條道路的岔路口上做了錯誤的選擇,但同時也有許多我沒辦法改變的遺憾。
一分鐘後,柳楹也掛斷了電話。
「渟淵你知道讓我選擇,我的答案是什麼嗎?」
柳楹沒有說話,只是用着她平靜的眼神問着我「爲什麼」。
「我的話……應該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
我搖了搖頭,同時柳楹微微抬起了頭,望着此刻看不見星星的夜空。
「聽起來有些自私,對吧?只是因爲自己現在的生活好了,就可以對之前因爲自己的錯誤而受傷的他人視而不見;就可以對當時對待遺憾的自己熟視無睹。」
七月三號。
「如果是渟淵你的話,會選擇什麼時候?」
柳楹的聲音被她口袋中傳來的鈴聲所打斷,她拿出手機,對我說了聲抱歉後才接通了電話。
柳楹停頓了一下,眼眸中的光亮似乎消逝了些許。
「因爲我很喜歡我現在的生活,我怕如果回到過去,稍微改變了一件微小的事情後,就無法再次回到我現在所愛惜,所珍視的生活了。」
「不過我也說不準啦,畢竟人都是會變得,我也只是現在是這麼想的,如果時光機真的擺在我面前,會發生什麼也說不定了。」
*
柳楹口中哼着的曲調停住了,同時她整個人也停了下來,停在了距離下一個路燈很遠的地方,她的影子也被拉的很長。
*
「柳楹學姐到家了沒?」
*
「嗯,好聽。」
*
四十分鐘。
*
「太好啦,暑假終於開始啦!」
「那只是你們高一吧,我們還要再上一個禮拜的課。」
「這麼慘?」
「是的呢。」
現在是七月四號,星期五的晚上。對於高一的學生來說,漫長且美好的暑假已經開始了,不過對於高二高三的人來說,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這羣快樂的小鳥飛出學校這所籠子裏了。
「渟淵學長想好送什麼禮物了嗎?」
我躺在牀上,高舉着手機看着屏幕上文雅清發來的文字,隨後打開了輸入欄。
「當然想好了。」
「是什麼?」
「菠蘿包。」
「 真的假的?Σ0;°Д°;」
一想到說不定屏幕背後的文雅清的表情也如她發來的顏文字一樣,我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開玩笑的啦,怎麼可能呢。」
「那到底是什麼呀?」
「既然是禮物,那現在也就不能告訴你啊。」
「好吧,好像也是這麼個道理。」
我把手機放在牀頭,同時展開雙臂,在牀上擺成了個「大」字,同時閉上雙眼。隨後,心中的迷茫感也隨着文雅清剛剛問的話變得愈發強烈,因爲我還沒決定好送給柳楹什麼禮物比較好。
柳楹會喜歡什麼呢?她喜歡喫菠蘿包,喜歡喝楊枝甘露。但這些信息好像對我的決定沒有什麼太多的幫助。
要不送一本書?雖然這對於喜歡看書的柳楹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理由,但總感覺缺少了點自己的心意。
我假裝一副不知道的樣子,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逃避母親的問題,不過當然是沒有作用的。
「他們這個週末都比較忙吧。」
*
「這麼好的女孩子,你要好好珍惜啊。」
*
時停爲什麼又會在我加入後,開始一天天的遞減?
*
「她叫柳楹。」
「煩人吶,你擋到我看電視了啦。」
今天是柳楹的生日。
「柳……楹……」
今天是時停的最後一天。
我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的看着電視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今天是星期天 。
無聊。
我在牀上翻了個身,隨後睜開了眼睛。
聊天界面內,我正在給柳楹發消息。
現在還是上午,所以柳楹現在正和文雅清待在一起,至於她們去了哪裏,幹了什麼,我也一概不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待在家裏面,靜靜地等待着夜幕的降臨。
不過沒多久,母親便又開口了。
不過任然沒有什麼好的想法。
自我第一次真正觸碰到真正的柳楹那一天算起,過去了七十一天。我沒有預料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快到仍然還存在許多的沒有解開的謎團。
因此,我現在唯一的感覺就是——
七月五號。
二十分鐘。
「渟淵,那個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時停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麼?
「出發了嗎?」
「怎麼今天沒見你和同學一起出去玩?平時週末連你的人影都看不見,今天怎麼還待在家裏?」
「嗯。」
對於我和柳楹來說,前面三個問題其實也都不重要了,畢竟我們也無法探求到真正的答案了,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自然的出現了。
母親一字一頓的把柳楹的名字重複了一遍,隨後從沙發上起身,拿起了靠在茶几旁的拖把,繼續做着剛纔的家務。此刻我們也不再說話,唯有電視機傳來的聲音和母親拖地時發出的聲音出現在客廳之內。
「就是上個月你生病那天,來給你送麪包的那個女孩子啊。」
其實我說這話的時候,也根本沒在看電視。
時停爲什麼偏偏會結束在柳楹的生日這一天?
「那當然是關心你,想了解一下你的日常生活唄。」
「哪個女孩子?」
我一動不動的盯着電視屏幕,同時我說的也的確是實話。隨後母親也放下了手中的拖把,把它靠在茶几旁,隨後坐在沙發上,似乎要和我說些什麼。
「你問這個幹嘛。」
時停爲什麼會毫無徵兆的降臨在柳楹和我身上?
我知道就算我現在不說,母親也會通過各種方式死纏爛打讓我說出來,所以我也不打算隱瞞什麼。
今天是七月六日。
*
在我上午等待的過程中,柳楹發來了一張圖片。畫面中,柳楹和文雅清又出現在了熟悉的水族館大門前,就像是我們上次一起去拍的那樣。
原來她們去的是水族館嘛,不過其實也並不奇怪就是了。文雅清能選則這個地方,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圖片傳來。我彷彿也能夠透過畫面,突破屏幕的限制,穿越到畫面的另一頭與她們共同漫步在天穹似的亞克力玻璃板模擬的海洋之中。
或許文雅清現在正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目不轉睛的盯着各式各樣的海洋生物,柳楹則在一旁爲她解釋着她的疑問;或許她們正在喫着香草冰淇淋打底,上面掛滿海洋生物形狀巧克力的聖代;或許她們正在看着海豚表演,手機殼上掛着的海豚掛件也閃爍着光點。
但如果我現在可以選擇進入畫面中的世界,來到她們身邊,我一定會對這個選擇說不。
因爲文雅清這次和柳楹來水族館,和上次我們三人一起前往的目的並不一樣,並不只是爲了玩樂。
我不知道在今天上午還未結束的水族館之行中,在深藍色的玻璃之下,正上演着什麼樣的畫面。
我不知道文雅清對柳楹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文雅清正在對柳楹說什麼。
我不知道文雅清不久後會對柳楹說什麼。
但我知道,這是一段外人不應打擾的時光。
一段獨屬於文雅清與柳楹的時光。
一段獨屬於「救贖與治癒」的時光。
*
臨近中午的時候,柳楹也和文雅清一起回來了,隨後下午也應該就到了姜芋恆陪着柳楹的時候了。同時,鑑於現在炎熱的天氣,我也不認爲她們會在戶外到處跑,或許也會像文雅清一樣,選一個可以吹冷氣的地方。
「先不說了,一會再聊。」
「嗯。」
屏幕上顯示出了柳楹發來的消息,我也只是給予簡單的回應。遲遲過了很久,她也沒有像早上一樣發來照片。至於柳楹所說的「一會」,可能也要等到好幾個小時後了。
但僅僅幾小時的等待,並不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因爲,那個名爲姜芋恆的女孩,等待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如果從她在比賽中摔倒算起,她等了兩個月。
「不算多。」
「嗯,知道了。」
「應該不回來了。」
「嗯。」
「其實也不那麼早回來哦。」
那個早已看穿了面具之下身心俱疲的自己的人。
「結束了。」
那個教會自己即便不是世界最高峯,也仍然會有人記住她的人。
「和同學過生日。」
*
我出房間,走到門口的動靜似乎也被母親注意到了,她撇開正在看電視的視線,把頭正對着我。
十幾分鍾後,熟悉的街道也出現在了我的視線之中。與此同時,我的手指也開始無意識的摩擦着手中提着的禮盒的袋子,腦海裏反覆排練着接下來該說的第一句話。
十七年的等待。
「晚上還回來喫飯嗎?」
如果從她在話劇中忘詞開始算起,她等了兩年多。
「怎麼這麼晚還出去?」
那個第一次讓自己的肩膀有了依靠的人。
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如果從她被「完美」的枷鎖所束縛算起,她等了十七年。
我把匯合之後的計劃發給柳楹之後,她也沒提出什麼異議,只是說會在家門口等我來,爲此我在路上的步伐也不免加快了一些。
「是嘛,去的人多嗎?」
十七年的折磨。
十七年的僞裝。
門已經被我推開一半,耳畔又響起了母親關心的叮囑。
「現在就可以。」
我假裝沒有聽懂母親的言外之意,沒有回頭,靜靜的關上了門。
畢竟只有兩個人。
手機屏幕上的字出現在我視線之中。明明不久前還在期待着這一刻的到來,我的心頭現在卻被莫名的緊張深深縈繞着,這種感覺還真是說不出。
「好的。」
我打算和柳楹匯合之後,帶她去書店買本書送給她,然後在和她找個喫飯的地方。所以,逛商場、看電影、訂蛋糕……這些常見的生日活動都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對了,過生日的人是誰?我認識不?」
隨後,柳楹的身影也出現了。
「你什麼時候來找我?」
母親也不再說什麼。
「早點回家啊。」
*
「那你好好玩吧,和同學們相處好一點哦。」
「是……柳楹。」
下午五點三十分。
隨後,我一隻腳已經跨出家門,樓道內的聲控燈也已經因爲我發出的動靜亮起。
最終,她等來了柳楹。
她換了身衣服,不再是早上穿着的淺色上衣,而是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連衣裙上面也幾乎沒有什麼複雜的花邊修飾着,裙襬到了膝蓋下方一點點的位置。
「很準時嘛。」
「畢竟今天你是壽星,我總不能遲到吧?」
柳楹對我笑了一下,隨後緩緩向我走來。帶有簡單的花邊修飾的裙襬也隨着她一點點靠近着我的部分而在風中飄動着。等到她來到我身旁的時候,她突然側過身來。
「看,好不好看?」
柳楹指了指頭上繫着的髮帶。
髮帶的主體顏色是藍色,並且是從淺藍色向深藍色的漸變,髮帶邊緣的部分還畫上了點點的浪花。
「是今天你們在水族館裏面買的嗎?」
「嗯,這是文雅清送我的生日禮物。不過她說她都把這件事忘記了,還是在走到禮品店旁邊的時候纔想起來自己沒準備禮物給我,不過我也不是很在意啦。」
腦海裏一瞬間也浮現出了文雅清那副慌慌張張,毛毛躁躁的喊着「完了,忘記買禮物了」的樣子,也讓我不禁笑出了聲。
「感覺還真像是她能幹出來的事。」
「嗯,但我還挺喜歡這個禮物的。」
見面之後的幾句話過後,柳楹便也和我開始了今晚的第一項任務,也就是去那家我們常去的書店。
「你手裏拿的是什麼?」
或許柳楹早就注意到了我手裏提着的東西,只不過沒有一見面就問個清楚。
「是我打算送你的生日禮物。」
「欸,我還以爲禮物就是一會你給我買的書呢。」
「其實書也算是我打算送你的生日禮物。」
「這樣啊。」
「你要不要猜一下這裏面是什麼?」
「姜芋恆帶我去了她初中就讀的學校,帶我去了當年她演話劇的舞臺。」
「我不猜。」
「想不到。」
我以爲柳楹和我會在書店裏面多逛一會,看些不同的分區之後,再認真的選一本書。不過事情好像有些偏離我原先的想法了。
「或許這也是她高中以來第二次在別人面前哭吧?」
現在沉默的人換成我了,因爲柳楹的話似乎讓我想起了什麼。
「嗯,一起走吧。」
「這是什麼答案嘛,我還以爲你思考那麼久會說些什麼呢。」
我當然也沒有在期待着她的回答。
「柳楹你去選一本書吧,也就當做我送你的禮物之一。」
我和柳楹不約而同的笑了。此刻縈繞在我們周圍的也只有歡快的氣氛。
我原以爲柳楹會像之前一樣,立刻接上我的話,但這次卻沒有。無聲的沉默在我們之間出現了幾秒鐘之後,才被柳楹遲來的回答所打破。不過她的回答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今天下午姜芋恆送了你什麼東西?」
「那我換個問題吧,柳楹你比較喜歡什麼樣的禮物?」
「嗯,就是這本《小王子》,聖·埃克蘇佩裏的《小王子》。」
我不知道姜芋恆的哭,是在眼角掛着些許閃爍的淚光,還是把頭埋在柳楹懷裏痛哭。我也不知道姜芋恆的哭,是在強忍着淚水,還是任由眼淚在自己的臉頰上流淌。
路燈在這時亮了起來,點亮了夕陽逐漸隱沒,夜色緩緩流淌的世界。似乎有一陣風吹來,吹起了柳楹頭上的髮帶,那條點綴着大海的顏色與浪漫的髮帶。
「或許是因爲初中生已經放暑假了的原因,學校裏面沒什麼人,或許是因爲舞臺已經很久沒有啓用的原因,我坐的椅子上已經積了一層灰。」
「我們沒有開燈,所以整個房間裏面也很黑,只有一絲絲從大門口處送來的光能夠照在舞臺上面。」
我靜靜的聽着柳楹說話,而她似乎也在將自己的思緒飄回幾個小時前。
「爲什麼?」
看着柳楹堅決的樣子,我卻有些哭笑不得的向她反問道:
「姜芋恆站在臺上,把話劇最後,當年沒有說出口的臺詞重新說了一遍。說的時候很流利,沒有說錯一個字。」
「因爲如果真的猜到了,就沒有驚喜的感覺了。」
我和柳楹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着,此刻世界之中彷彿也只剩下了柳楹與我的聲音,只剩下了柳楹穿着白色連衣裙和拎着禮盒的我的身影。
柳楹也沒有繼續說話了,所以——
我微微搖了搖頭,同時還在困惑柳楹剛剛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好像是姜芋恆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了。」
「然後她哭了。」
「一場兩年多前,她沒有演完的戲。」
「她爲我演了一場不完整的戲。」
因爲柳楹正帶着我,徑直的走向兒童文學的區域。隨後,柳楹拿起一本臺面上擺着的書,舉到了我的面前。
「就這本吧。」
*
柳楹裝模作樣的陷入了沉思,但我覺得她應該沒在思考。
「你知道姜芋恆今天下午帶我去了哪裏嗎?」
「你確定就是這本《小王子》嗎?」
看着微微飄動的髮帶,我想起了送這條髮帶的人,想起了那個無人知曉的下午,河邊發生的事情。
我只知道她哭了。
柳楹沒有回答我無心的發問。
「其實只要是你們送我的禮物,不論是什麼我都會喜歡的。」
當我們踏進書店的那一刻,撲鼻而來的是一股獨屬於書的味道,即便是在藏書無數的柳楹的房間裏面,也聞不到這股味道。
「我喜歡的禮物……我想想……」
「不再看看其他書了嗎?」
「我想不用了。怎麼了嘛?」
柳楹似乎有些疑惑,把頭歪了些許。
「嗯……也沒什麼。只是我還以爲你會選一些更高級的一些世界名著之類的,沒想到會是這本簡簡單單的童話書。」
「其實《小王子》不單單只是給孩子看的簡單的童話書,大人也是可以看的,也可以從裏面學到很多東西。」
柳楹說完後,我也便沒再說什麼了。隨後,我們去前臺付了錢,出了書店,陣陣的晚風也隨之吹到我們臉上。總之,今晚的第一件事算是完成了,不過比我預想的要快上許多。
接下來就是喫東西了。
不過就算我不說,柳楹和我也知道該去哪個地方。
*
我推開門,頭頂處的鈴鐺也傳來了一如既往的清脆的聲音。
我和柳楹找了個位置坐下,隨後服務員上了兩杯裝着冰塊的冰水,把我們已經看過無數遍的菜單放到我們面前。點完了東西之後,接下來就只剩下靜靜地等待了。
柳楹環顧了一下週圍有些冷清的環境,隨後對我說。
「今天人不是很多啊。」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
柳楹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轉變了話題。
「渟淵你過生日都會邀請誰?」
「我過生日的話……好像之前都沒有邀請過其他人,一直都是家裏人陪我過生日的。」
「我也是這樣的。這麼算的話,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過生日。」
「那……柳楹你生日一般都會喫蛋糕嗎?」
「家裏都會定吧,不過我倒是無所謂的。我不太喜歡喫奶油的部分,蛋糕胚倒是還不錯。」
些許的沉默之後,柳楹便率先開了口。
「渟淵你覺得,爲什麼過生日的人喫生日蛋糕?換句話說也就是,喫生日蛋糕最重要的理由是什麼?」
我接過打火機,對着身旁的柳楹說着。
柳楹伸手拔下了插在菠蘿包上面的蠟燭,隨手擺放在桌角的一旁後,便又坐回了我對面的位置。
我把打火機對準蠟燭上面一頭的繩子處,隨着打火機被按下時發出的聲音,微弱的火苗開始在蠟燭上方燃燒,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嗯。」
柳楹用指頭夾起來了放在桌上的蠟燭下面塑料殼包着的一頭,應該是方便插在蛋糕裏面的。
我撇下一旁還在疑惑的柳楹,直直的走向了前臺點餐的地方,跟前臺的接待人員簡單交流了幾句,便拿到了一隻比圓珠筆還細還短的蠟燭。
「我現在去拿個可以插蠟燭的喫的吧,你等我一下。」
「嗯。」
「還真有蠟燭啊。」
「不過我也只要了一根,畢竟我也不好意思要十七根蠟燭。」
「我如果說我猜到了你會拿菠蘿包過來你信不信?」
不過,現在就耷拉着腦袋還太早了。
隨即,柳楹左手手腕上的手錶奪取了我些許的注意力,而柳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這個不起眼的動作。
「現在就點火了嗎?」
「現在還沒到時候。」
幾十秒後,柳楹手裏便拿着什麼東西過來了,不過等我定睛看清楚的時候,她手裏拿着的東西也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
「因爲選擇在這裏過生日的人也不少吧?」
「話說那個盒子裏面的東西,渟淵打算什麼時候送給我?感覺好神祕。」
「理由啊……我想想看……難不成是許願?」
「那是什麼時候?」
「我也早就猜到你會猜到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覺得喫蛋糕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許下心願,然後吹蠟燭。只可惜現在好像沒有蛋糕也沒有蠟燭。」
柳楹似乎有些沮喪,微微耷拉起了腦袋,可能她或許對今年的生日不能許願而感到遺憾吧。
「吶,剛剛前臺姐姐給我的打火機,你剛剛忘記要了吧?」
「那……到時候把它放在哪裏呢?我們點的東西好像都沒有可以插蠟燭的,總不能讓渟淵你用手拿着吧?」
「那怎麼可以,萬一蠟滴到手上怎麼辦?」
柳楹打趣的說着,隨後坐了下來。但她沒有選擇和剛纔一樣坐在我的對面,而是和我選擇坐在了同一側。隨後,她把墊着油紙的菠蘿包放在桌上,把桌子上的蠟燭插在了上面。做完這一切,柳楹又把手伸向了我,似乎是要遞給我什麼東西。
柳楹搖了搖頭,一口否決了我半開玩笑的提議。
「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柳楹指了指我放在桌角上的禮盒。
柳楹閉上了雙眼。
「欸?我怎麼不知道?」
「其實嚴格來說也不止十七根了吧?」
「嗯……我現在也不太清楚。」
「許個願吧。」
「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其他的事,我就先許個願吧。」
不知過了多久,微弱的火苗隨着柳楹輕輕吹出的一口氣熄滅了,就彷彿它從來沒有來過那樣。
我坐了下來,隨後把手中夾着的蠟燭放在了桌上。
「好了?」
「我記得這裏的前臺好像是有蠟燭的吧?我去問問看吧。」
「嗯,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柳楹所說的知道,是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還是她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在想什麼。
不過我想可能更接近後者吧。
*
清脆的鈴聲再度響起在了我的耳旁,因爲此刻我正推開了餐廳的門,等待柳楹出去後再把它關上。
「現在去哪裏?感覺……離我把它送給你,還要過一些時間。」
我輕輕晃了晃手中提着的禮盒,對着剛剛走出餐廳的柳楹這麼說着。她的裙襬也因爲還未完全停止的步伐以及晚間吹來的陣陣微風,微微的擺動着。
「去我家吧,順便去看看車庫旁邊的情況吧。」
「嗯。」
柳楹所說的車庫旁邊的情況,也就是指我上次移植到那裏的花。自此我把花放到那裏之後,我一時半會也就沒有了再把它們弄走的打算。
第一個原因是我現在幾乎每天都會去柳楹家一趟,所以每天也就能看到那些花。其次便是不只是我,柳楹也會替我把它們照顧的很好,太陽好的時候會把一些花從車庫裏面拿出來曬太陽,下雨的時候也會把它們重新放回去。
這個時間段街上的人不知不覺的也多了起來。有三五成羣的大人,有嬉戲玩鬧的小孩。而我和柳楹也屬於現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其中的一員。
我和柳楹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享受着彼此之間的安靜。
「渟淵下一本書打算看什麼?」
「《堂吉訶德》吧。」
「欸?怎麼打算突然看這麼難懂的書?」
「因爲柳楹你不是說過你最喜歡的書就是《堂吉訶德》嗎,我想在以後的日子裏面,和你聊聊你喜歡的話題吧。」
「是嘛,那我還挺開心的。」
柳楹的語調漸漸上升,也正印證着她剛剛所說的「開心」。
「不過這本書從各方面來說,都有些難懂,你有耐心和信心看下去嗎?」
「沒問題的,就算我是個把風車當做巨人,把羊羣視做軍隊的傻子,也會無畏的向它們發起衝鋒的。」
柳楹被我的話逗笑了。
柳楹一邊說着,一邊把右耳的耳機遞給我,隨後坐了下來。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肩膀見大約只有一拳的距離。下垂的耳機線在暖暖的光亮下泛着微微的光澤。
*
柳楹的動作似乎比我還快一些,她把戴在她耳朵上的耳機拔了下來,隨後站起身來,緩緩的走向窗戶的位置,向外看去。
《反方向的鐘》。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隨後,我們也不再說話。柳楹也只是默默地站着,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短暫的沉默過後,又是她率先開口說話。
我從半蹲的狀態站了起來,跟在柳楹身後,手裏提起了剛剛放在地上的禮盒。一步步走向門口的過程中,禮盒也隨着我的步伐輕微的擺動着。
柳楹突然這麼提議道,我也微微點頭回應着她的邀請。隨後,她便走進了她的房間。幾秒鐘之後,她手中拖着一條長長的耳機線走了過來。
「我有點渴了,要不要上去喝點水?」
不只是歌聲,周圍的一切聲音在這一瞬間,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彷彿它們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一樣。同時這也意味着,那一刻來臨了。
「嗯。」
歌聲在耳邊流淌,吞噬了此刻周圍的一切其它的雜音。柳楹時而跟着旋律輕輕的哼着,時而輕輕的唱上那麼一兩句。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到什麼東西。
「嗯,感覺比我照顧的要好。」
「要聽歌嗎?」
歌聲停了。
*
我已經聽過無數遍的話此刻又響了起來,不過我依然耐心的回應着柳楹。
柳楹走進廚房,而我則坐在沙發上。我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擦着沙發布上面毛茸茸的部分,同事目不轉睛的盯着我放在茶几上面的盒子。她端着兩杯水回來的時候,目光在盒子上停留了一瞬,不過也沒問什麼。
從反方向開始移動
隨後,幾小時前剛剛來過的,熟悉的公寓也便出現在我視線之內。
「嗯,我聽你的。」
我們靜靜地喝着水,很快也就陷入了那熟悉的、舒適的沉默。窗外夜色漸濃,街上隨處可見的霓虹燈牌爲這個漆黑的夜晚創造出了另一個熱鬧的世界。
「怎麼樣,沒讓你失望吧?」
柳楹對着面前各式各樣種類的話,如此說到。
我彷彿能夠聽見我的心跳,感受到我手腕處脈搏的跳動。
不知怎的,在進柳楹家門前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柳楹家的客廳閃着橘黃色的暖燈,她彎腰下去從鞋櫃裏面爲我拿拖鞋的時候,她的髮梢微微掃過我的手臂。隨即瀰漫在空氣中的,是夾雜着水族館裏的鹽鹼味的氣息以及一如既往的薰衣草香氣。
安靜。
「喝水嗎?」
並且毫無緣由的,我覺得或許這是我此生最準確的預感。
也就在我的腦海裏中已經浮現出了後面兩句歌詞的臺詞的時候,事情卻沒有如我預想中的那樣進行下去。因爲——
「原來你還記得啊。」
我先是俯下身去,用手輕輕的摸了摸其中一株花的一片不算光滑的葉片,隨後整個人也蹲了下來,看着來自周圍不算強烈的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疏疏密密的枝幹與枝葉,投射在地上的陰影。
感覺那一刻快要到了。
時停的最後十分鐘開始倒計時了。
前奏響起的瞬間,我便認出了這首歌。
「好像這個耳機買了也就一直沒聽過。」
「嗯。」
畢竟一開始我也就沒打算在樓下逗留多久,反正這些花又不會長腿跑走,明天來這裏依然可以看見。
我們也不再說什麼。
「那到也沒有那麼誇張。」
「來了呢。」
柳楹推開窗戶,靜靜地看着窗外如同一整個被封印在琥珀之中,一動不動的世界。我也起身走到了窗戶旁邊,向下望去。此刻,路燈的光暈凝固在夏夜的空氣裏,一隻飛蛾定格在燈泡前。
不過沒時間看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了。
現在對我來說,最後的時停之中這十分鐘對我來說很寶貴,接下來也沒有什麼浪費的餘地了。
「柳楹。」
我輕輕的喊了她的名字,她也立刻轉過身來,頭髮上綁着的藍色髮帶也因爲她的轉身而在空中微微晃動了一下。
「我有禮物想要送給你。」
「嗯,我知道了。」
柳楹頓了一頓,隨後繼續說道:
「去我房間裏面吧。」
*
和往常一樣,我坐在椅子上,柳楹坐在牀上。只不過現在牀上還多了一個包着禮物的盒子。
「我可以拆了嗎?」
「嗯。」
柳楹拿起牀上的盒子時,動作很輕。深藍色緞帶被小心地解開,盒蓋掀開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裏面沒有書,也沒有首飾。
是三枚手工壓制的花葉書籤。
第一枚是滿天星的乾花,壓在透明的滴膠裏。
第二枚是三色堇,紫色花瓣保持着盛開時的姿態。
第三枚是月季花瓣拼成的小小圖案,像鐘錶的錶盤。
柳楹輕輕的舉起第一枚書籤,對着燈光看了很久。橘黃色的燈光透過半透明的滴膠,彷彿一塊包裹着花瓣的琥珀。其間的滿天星也似自己在發光,細碎如星辰。
「這些花……都是你自己種的?」
「這樣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渟淵說的也對。」
「等等,渟淵。」
「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
柳楹被我的話逗笑了,銀鈴般輕柔的笑聲傳入我的耳中。她放下了舉起書籤的手,低下了剛剛微微抬起的頭。她的眼角似乎閃爍着些許的淚光,但她仍舊把頭轉向了我,像是要把這一刻一同封印在琥珀之中。
但我現在也不想說什麼,也覺得沒必要說什麼。
「陪我把這首歌聽完,好嗎?」
「說不定渟淵你的願望,早就實現了哦。」
「第二枚書籤,渟淵來放吧。」
「只剩一分鐘了。」
「是因爲一個……自私的理由。」
「麻煩你了,還送我到樓下來。」
「一會……回家吧。」
十幾秒之後,耳中響起了十分鐘前沒能聽見的歌詞。
因爲有點東西是語言無法表達的。
隨後,柳楹從牀上站了起來,走到書桌旁,拿起了剛剛和我一起買的那本《小王子》。
我們也便靜靜地等待着,等待着這最後的結束,等待着歌聲再一次的在我們耳中響起。不知怎的,這短短几十秒鐘卻比我想象的還要漫長許多。
「嗯,基本上都是一起保留下來的。」
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是嘛。」
柳楹的手指輕輕的拂過書籤不算規整的邊緣,指尖劃過那些不算明亮的光線。
「爲什麼……渟淵想送給我的……會是書籤呢?」
「渟淵打算一會幹嘛?」
這似乎是小王子和狐狸之間的對話。
柳楹拿起了月季花瓣製成的書籤,隨後乾脆利落的接過我手中的書,翻到最後一頁,把它夾在了其間。合上書時,這本剛買的《小王子》也因爲我做的三枚粗糙的書籤變得微微彎曲了一些,紙頁間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不知過了多久,柳楹又一次開口說話了。
做完這一切 柳楹重新坐回了牀沿,手中抱着那本夾了三枚書籤的《小王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等待着。或許是在等待着我開口,或許是在等待着時停的結束。
「最後一枚了。」
我們肩膀之間原來一拳的距離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而我和柳楹依偎在一起的時候,讓我也不由得想起了一個月之前的場景。她的肩膀處還是那麼的溫暖,她的頭髮還是會發出薰衣草的味道。
我停下來了離開房間的動作,有些疑惑的看着坐在牀沿邊上,抱着書的柳楹。她把書放在了一旁,隨後用手拍了拍她左邊的地方。
「因爲……我想讓柳楹你再看書的時候,也能想起來我。」
我接過書,隨意的翻着。最終把三色堇的書籤夾在了某一頁之中。雖然沒看清是哪一頁,但我好像依稀看見了一句我之前看到過的話:
停格內容不忠
柳楹說完之後,我也從椅子站了起來,打算也爲着接下來的離開做着準備的時候,她的聲音卻打斷了我的動作。
「畢竟現在也不是很早了,明天還要上課。」
「能過來坐在這裏一下嗎?」
隨後,她小心翼翼的翻開封面,把第一枚書籤夾在了封面下面,隨後把書遞給我。
雖然不知道柳楹要幹什麼,但我還是照做了。走到她的旁邊,坐在她的左側。隨後,有些冰涼的感覺傳到了我的右耳,但這冰涼的感覺也只存在了一瞬而已。
*
「什麼理由?」
「這有什麼麻不麻煩的,是我自己想下來的。」
原本我只打算讓柳楹在她家門口目送着我離開,不過在她的一再堅持下,她還是和我一起出了門,一起走到了樓道里面,一起下了樓。
現在,我們正站在暮色之中。我原先邁向前的步伐不知怎的,像是被牢牢的粘在了地面上,使得我整個人也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既然我現在還不想走,那就在和柳楹說點話吧。
「柳楹你之後想些幹什麼?」
「之後……是指什麼?」
「就是時停徹底結束之後的日子吧。這兩年之間因爲時停的緣故,你應該有些多沒有幹成的事情吧。」
「這樣啊,我想想看……」
我轉過頭看柳楹。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睫毛、鼻樑、微微抿起的嘴脣——這個我看了七十二天的臉,熟悉得像另一個自己。
「先安穩的睡一覺吧。」
「睡覺?」
「嗯,這兩年裏面因爲時停,生物鐘也都已經偏離了正常人的範圍了。渟淵可能沒什麼感受吧?畢竟我總是看見你上課的時候睡覺,我可不允許我這麼做。」
聽着柳楹輕聲的,玩笑似的責備,我也忍不住的笑出了聲。
「那如果……事情不像我們預想的那樣怎麼辦?比如說……」
「時停再一次的來到?」
柳楹在我還沒慢吞吞的說出最壞的打算的時候,便打斷了我的還沒說出的話。
「嗯。」
夜色中,我點了點頭。柳楹看到了之後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走到我的身邊,隨後搖了搖頭。
「那也沒什麼關係。」
柳楹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她微微眯起眼睛,睫毛上似乎也帶有些月光的明亮。
「這麼多天我們都撐過來了,後面還有什麼好怕的呢。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一年多之前,拯救了文雅清的人是她。
糟糕,好像起遲了。
和我重歸於好的人是她。
迫於柳楹施加給我的壓力,我早早的就爬上了牀,關了燈,視線之中也只有大片大片的黑暗以及一絲絲透過厚厚的窗簾,從窗外照進屋內的霓虹燈的光亮。
我一邊刷牙,同時一邊小聲的模糊不清的呢喃着。很快,我也刷完了牙,不過看着客廳中掛着的時鐘上,已經接近打鈴的時刻的時針和分針,給手機充電的念頭也很快被打消了。
因爲我們明天還會見面。
「好吧好吧。」
*
「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呢。」
給我喫菠蘿包的人是她。
在時停中第一次看見我,眼角閃着淚光的人是她。
說話的人是姜芋恆,此刻我正一邊坐在座位上,一邊把書包打開,拿出下節課要上的課的書。
走的時候我沒有回頭,所以也不知道柳楹是什麼時候上的樓,也不知道樓道內的聲控燈是什麼時候開啓的,也不知道柳楹的房間是什麼時候亮起的。
和我大吵一架的人是她。
「嗯,我知道了。」
把我帶到她家的人是她。
「不用擔心,要是困了我上課睡一下就好了。」
我幾乎是卡在打鈴前的最後一秒鐘進的教室。不過因爲幾秒之前還沒有上課,所以教室內還是一如既往的嘈雜,我的突然來到也並沒有引起什麼特別多的關注。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沒注意到我。
隨後,我和柳楹也再一次的陷入了熟悉的沉默,這陣刻的沉默也宣誓着我該離開了的這個事實。
「啊哈,渟淵怎麼差點遲到了?」
給我講述兩年前的經歷的人是她。
「那我走了,明天見。」
「嗯,明天見渟淵。」
以及,讓我的心跳加速,快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的人全部都指向了她——
對着幾乎素未謀面的我提出合作的人是她。
隨後,我連早飯也沒喫,便急匆匆的出了門。
運動會上,拯救了姜芋恆的人是她。
輕輕的打了我一拳,指出我的錯誤的人是她。
*
因爲我的疏忽摔了一跤的人是她。
畢竟我可不想遲到之後,被柳楹數落一番。
我在看了一眼鬧鐘上的時間後,便得出了這個結論。於是我匆匆忙忙的起了牀,換了身衣服,跑到衛生間刷牙洗臉。到了刷牙的時候,也總算可以看一眼手機了。
「睡過頭了唄,還能是爲什麼呢?」
我閉上眼睛之後,卻怎麼也睡不着。腦海中猶如有一臺放映機在不斷的播放着幻燈片一樣,在眼前放映這着七十二天以來,每一天都不相同的柳楹的身影。
手機怎麼打不開?隨後,我長按了開機鍵之後,紅色的電池標識便出現在了黑色的屏幕上,這也就說明手機不是壞了,而是一點點都沒有了。
柳楹。
……
*
「嗯?」
「這怎麼能行,給我好好聽課。」
「我記得昨晚還充了電吧……」
但我並不擔心。
「你好像總是睡不夠一樣。」
以後應該應該就不會有這樣的情況了。
我在心裏這麼默唸到,但並沒有說出來。
沒過多久,上課鈴聲也正式打響了,老師也走進了教室。我順勢往前面看去的時候,才注意到前面柳楹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怎麼柳楹也還沒來?難不成是爲了踐行她昨天晚上所說的「先安穩的睡一覺」,所以就睡得遲到了嗎?想到這裏,我也不禁輕聲的笑了一下,同時也在想着等一會等柳楹來了,該怎麼就着這個事情和她開個玩笑。
「你傻笑什麼?」
「啊,沒事,想到開心的事情了。」
我隨口說了幾句敷衍的話把姜芋恆打發過去了。不過聽着臺上有些枯燥乏味的課程,我又不免的重新和姜芋恆說起了話。
「你覺得柳楹爲什麼現在還沒來?這不像平時的她吧。」
一秒。
兩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或許時間過了有半分鐘那麼長,我都沒有聽見姜芋恆的回答。就算她不知道,也應該不至於這樣一言不發吧?隨後,又等了幾十秒之後,我才能瞥見姜芋恆的嘴角微微翕動了一下,發出久違的聲音。
「渟淵你剛剛說的……柳楹……」
姜芋恆頓了一頓,把目光從講臺的方向轉向我。
「是誰呀?」
*
柳楹……是誰?
這是什麼問題?
說啊……
姜芋恆在開玩笑吧,爲了逗我連這種玩笑都開出來了。
不應該是「應該」,一定是「一定」。
明明知道這不可能,我還問什麼呢。
對。
什麼嘛,怎麼還沒完沒了了,姜芋恆平時也會這樣說話嗎?
我在說什麼。
姜芋恆下一句話一定會說她剛剛是開玩笑的。
把話說出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顫抖的聲音從我的嘴中發出,傳播在這盛夏時間炎熱的空氣之中,直至傳入我的耳朵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肯定。
千真萬——
百分之百。
嗯。
怎麼可能發生這麼離譜的事情。
明明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我來說不出口……
沈渟淵,給我說出口啊……
然後就能知道姜芋恆剛剛在開玩笑了啊……
既然姜芋恆她不說,那就由我來說句「你的演技真好」之後,兩人像往常一樣嘻嘻的笑幾聲之後,就讓這件事告一段落吧。
她說話的時候表情裝的好像真的不認識柳楹這個人一樣,我差點就被騙到了呢。
不要慌張。
明明這麼簡單的事情……
我僵硬的從臉上擠出一個無力的笑容,重新對着姜芋恆說話。我想,如果我現在能看見我的臉,或許一時半會也想不出能形容我的表情的詞語。
「你們倆吵架了嗎?怎麼還開這麼無聊的玩笑啊。」
我做不到……
今天姜芋恆怎麼了,還在開着這樣無聊的玩笑,等柳楹來了的時候,等我吧現在發生的事情告訴她之後,她也一定會被姜芋恆現在的話逗笑,然後——
「姜芋恆你……」
爲什麼……
好了,無聊的遊戲也該結束了。
「她是你的朋友嗎?還是說別的什麼關係?」
怎麼連我也都被姜芋恆帶偏了。
冷靜,冷靜。
不對。
「是……我聽錯了嗎,渟淵?你剛剛說的『柳楹』這個人,我好像確實沒有聽過啊。」
姜芋恆不記得柳楹這件事什麼的,根本不可能發生。
快給我說話啊,沈渟淵!
爲什麼……
就是這樣。
絕對。
「真的……沒聽過……柳楹……這個人嗎?」
既然我都這麼說了,那麼姜芋恆的下一句話應該就是「哈哈,開個玩笑啦」吧?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怎麼可——
「沒有吧?我好像不認識這個人啊。」
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玩笑開有點過頭了吧?
等柳楹來了之後,我一定要和她說一下剛剛發生的離譜的事情。
等柳楹來了之後,我一定要和她好好取笑一番姜芋恆。
等柳楹來了之後,我一定要——
「渟淵,渟淵?你怎麼發呆了,剛纔不是還在和我說話嗎?」
欸,我在發呆嗎?我不是剛剛還說了話嗎?應該沒過多久吧。算了,既然姜芋恆還在不願放棄繼續出演這出離譜至極的玩笑,我也就不問什麼了吧,之後的一切等到柳楹來了之後再說吧。
那現在就認真的聽一下課吧——
「你真的……不記得柳楹了?」
我……怎麼又開始說話了,不是明明決定不再這個話題上繼續了嗎?
「柳楹是渟淵你之前和我提到的人嗎?我好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一點印象……也沒有?」
如果現在姜芋恆能夠搖搖頭,隨後嘲笑着上當的我,那將會是我現在最想看到的畫面。可是現實卻和我美好的願景截然相反。
「嗯……」
「你……難道……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欸?」
「昨天、前天、一個星期前、一個月前、兩個月前、兩年前的哪些和柳楹相處的時光你都不記得了嗎?」
「什……麼?」
柳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隨後,我做出了令同班同學甚至是坐在我平板的姜芋恆都預料不到的事情。
柳楹從這個不再會遭遇時停的這種情況的世界上消失了。
不對……
如果會是更壞的結果呢?比方說……
我現在只想迫切的聽到我想要聽到的答案。
空桌子。
得出結論的瞬間,我沒有一絲一秒的猶豫,便起身站了起來,就連坐着的等着也因爲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發出巨大的動靜,吸引了全班人的注意。他們都有些不知所云同時又好奇的看着我,不知道我在做些什麼。
我想看見姜芋恆點頭的畫面。
但姜芋恆一次又一次的搖頭,一次又一次的說着「我真的不記得」、「我真的不知道」的聲音徹底粉碎了我僅存無幾的幻想。隨後,姜芋恆的種種表現,也都讓那個在我看來完全不可能的可能,正一步一步的侵蝕着我的大腦,讓我不得不承認這個結果——
兩枚尖刀狠狠的刺入我的心臟,試圖抹殺去我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念想。
似乎是想讓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補充了一句。
幸運的是,路上並沒有碰見什麼擋我腳步的事情。
柳楹或許消失了。
我似乎在走廊上聽見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或許是同學,或許是老師,但現在也都沒什麼關心的必要了。
沒人坐。
我想聽見姜芋恆說出「我記得」的聲音。
我迅速的離開座位,衝出了教室,沒有一絲的拖泥帶水。
「你忘記了昨天你帶她去你初中的學校,你給柳楹她演戲了嗎?你忘記了運動會的時候你摔倒之後,是柳楹第一個把你扶起來的嗎?你忘記了你們倆第一次見面時那尷尬的場景了嗎?你忘記了——」
等我衝出教學樓,還在爲着怎麼從學校溜出去而煩惱時,卻發現一般緊閉這的大門在這個時候卻敞開着,就好像是保安忘記關門了一樣。
「這怎麼可能……」
「渟淵你……在說什麼東西,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姜芋恆疑惑的話語打斷了我的語調一句比一句激烈,一句比一句大聲的質問。同時,我也感覺我這不自然的大聲也引得班上的其他同學正在往我這邊看,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它告訴了我一個事實,一個我未曾想過的事實,一個我不想也不願承認的事實。
大家都不記得柳楹了。
我顫顫巍巍的舉起了手,指了指前面的到現在位置還空着的,屬於柳楹的位置,卻沒聽見我想聽見的答案。
很可惜,它做到了。
「好像一直都是空着的吧?我記得。其實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教室裏要一直放着那張空桌子,反正沒人坐。」
「前面的那個空着的桌子……是誰的位置?」
全班的同學包括老師都愣住了,直到我推開半掩着的班門時發出的那陣聲音後,他們似乎才反應過來,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奮力的在跑道上奔跑了。
既然柳楹徹底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那爲什麼我還能記得她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痕跡……
我不想聽這句話。
姜芋恆真的不記得柳楹了。
我也沒有多想什麼,直接從大門出了校園。
以及,柳楹從我的世界消失了。
柳楹從這個她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世界上消失了。
或許……
我想知道姜芋恆現在所說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柳楹的記憶從大部分人的腦海裏消失了,其實她還存在與這個世界上?
「我昨天明明……沒有出門啊。」
*
「今天這麼早就放學了嗎?」
推開家門後,正在拖地的母親一臉驚訝的看着我,同時發出這樣的疑問。但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母親的話,只是瘋了似的衝進我的房間,一把抓住桌子上的手機充電器,給因爲沒電所以開不了機的手機充上了電。
屏幕亮起的瞬間,我直接打開了微信,點開了以往都不會翻看的通訊錄,快速的划動着手機,直到以「J」開頭的好友名區塊出現在我眼前
「July……July……」
我默唸着柳楹的名字,期盼着可以在以「J」爲開頭的區塊內找到那個名爲「July」的女孩,結果卻怎麼也找不到。
我一遍又一遍的划動着屏幕
我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通訊錄。
我一遍又一遍的在清空後臺,重新打開微信。
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啓手機。
但我始終找不到「July」。
我不在拿着手機。但手機不是被我主動放下的,而是從早已經沒有了力氣的手上重重的摔在地板上。砸在地上的時候,撤掉了充電器,同時也發出了刺耳聲響,但我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一樣。
我癱坐在了地上。
因爲,眼前的事實無不在向我說明着我心中最不期待的情況,或許真的發生了。
難道……柳楹真的不見了?
近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但我仍然不願意接受這個既定的現實。
不行……
我不能……
這麼早就下定論。
因爲……
要想知道柳楹到底有沒有消失在這個世界,我還有一個地方沒去——
她的家。
說不定柳楹會繼續和我分享菠蘿包。
無人應答。
到了。
*
到三樓了。
「你接下來是要去學校嗎?」
「嗯,我知道了,我幫你請個假吧。」
說不定柳楹根本沒有消失。
我仍舊不說話,沉默了許久。一直捏在鐵門的邊緣的手,也傳來了一陣陣讓我感到難受的冰冷的感覺。
三個數字如往常一樣的出現在我眼前時,一種無法描述的陌生的感覺卻湧上了心頭。但現在也不是該被這些不重要的東西束縛住的時候了,我既然已經站在了這裏,我的目的也很明顯了。
我現在還是走在通往柳楹家的路上,想去看看她家裏現在到底是什麼個情況。
到二樓了。
我走出房間,走到客廳,最後走到門前,已經把門推開的時候,身後一直注視着我的母親開口說了話。當然這也在我的預料之內,畢竟不說話纔會比較奇怪。
沒什麼好怕的。
501。
熟悉的街區出現在了視線之中,但我的腳步卻不由得放慢了下來。
我開始害怕。
*
到四樓了。
想到這裏,心中的無助與絕望也被這渺茫的希望沖刷去了些許,原先疲軟無力的四肢也支撐着我從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來。因爲我也已經知道了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是去學校。」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我仍然害怕着不久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害怕到讓我幾乎停止在了原地。
沒錯,還沒到時候。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我呼了一口氣,強忍着心底裏的害怕,好讓自己也能繼續前行。
「你不問我去幹什麼嗎?」
我關上了門,下了樓,重新回到了灑滿陽光的街道上。但似乎母親的話仍然在我的耳邊縈繞,母親的目光穿透了堅硬鐵門,厚實的牆壁,一棟有一棟的樓房,默默地注視着我。
「呼……」
看來,不論是在怎樣的世界裏面,母親也永遠都不會變。
*
「那有什麼好問的,你又不會走丟了,不過路上還是小心點車子。
到……五樓了。
到公寓了。
我的手只是靜靜地搭在半開的門上,沒有說話。母親也好像看出來了我今天奇怪的地方,隨後問道:
母親的話讓我感到意外,不過幾秒過後,這份意外之感也就消散在了母親此刻溫柔的注視着我的目光之中。
我緩緩扣起指關節,先是輕輕的在門上敲了敲,隨後一種又清脆又沉悶的聲音便傳入了我的耳中。
說不定……
說不定柳楹會在開門之後,像往常一樣的問我喝不喝水。
到樓梯口了。
這個時候或許不該說真話。
到一樓了。
「是有什麼東西忘了拿纔會來的嗎?」
平日裏一般只要我輕輕敲兩下門,門後就會傳來轉動門把手的聲音,隨後我也能看見柳楹那時而毫無表情時而有面帶微笑的臉頰。
我加大了敲門的力度,加快了敲門的頻率,甚至到最後之間用手掌瘋狂的拍打着房門,巨大的聲響在狹窄的樓道內顯得更加的嘈雜。
結果依舊是「沒有結果」。
門後沒有傳來門把手的轉動聲。
*
手機響了一下。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樓道內響起的時候,我才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呆滯中緩過神來。
柳楹已經不在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算什麼啊……
這就是時停結束之後,等待着我們的結局嗎?
柳楹明明連剛買的《小王子》還沒看。
我明明還沒翻開過打算看的《堂吉訶德》。
明明新的生活纔剛剛開始。
明明——
耳邊響起了一陣聲音,等我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是金屬門把手開門時轉動的聲音。
嗯?
我猛的抬起了低了許久的頭,彷彿一團新的火焰正在我心裏徐徐燃燒,也讓我眼前的世界明亮了些。
看。
我就說吧。
柳楹根本沒有消失。
柳楹根本沒有離開這個世界。
柳楹根本——
明明已經打算離開了,可是情況還是像之前問姜芋恆那樣,我仍舊不死心的苦苦抓住支撐着我的最後一絲希望。
畢竟文雅清也已經不記得柳楹了,我也沒有必要繼續讓她在這個話題上面困惑,順着她給我的臺階下來也挺好的。
「一點印象都沒有?」
*
也該走了。
她怎麼還住在這裏?她不應該已經搬走了嗎?還是說這是因爲這個世界不存在柳楹,所以她也沒有搬走?
如果沒有柳楹的話,就不會有柳楹在那個下午對她的幫助,文雅清此刻怎麼可能站在我的面前呢?如果沒有柳楹的話,文雅清又是通過什麼渠道才認識我的呢?按照常理來說我們難道不應該互不相識嗎?
不過,我也不該把我的這些負面情緒帶到什麼都不知道的文雅清這裏,我還是趕緊走吧。
心中數不清的疑惑又如同瘋狂生長着的藤蔓,向外又肆意的衍生出了一許多的不合理的地方。
「你來找我是因爲輸了大冒險?剛纔問我的那些奇怪的話也是大冒險裏面的內容嗎?」
雖然已經知道我能聽見我想聽見的答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還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祈禱,祈禱着眼前的一切要是像一場夢一樣消散就好了。
隨後,我剋制住扇自己一巴掌的衝動,強硬的將這混蛋至極的想法從我的腦海裏驅逐出去。
「呀,渟淵學長怎麼在這裏?」
可是,爲什麼我還是會這麼的難受呢?
「這個嘛……大冒險輸了吧。」
不過,這似乎是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好像我家隔壁沒有住人啊。至少在我的印象之中,我從小住在這棟樓的時候,我家隔壁的屋子就一直是空着的。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正當我打算開口和文雅清道別,離開這裏的時候,她卻突然間開口了。
門打開了。
如果結合我剛纔敲門未果和「」姜芋恆說出的那句「我昨天沒出門」來看,這個世界的柳楹似乎已經消失了,就好像是她從來沒有在我們身邊生活過一樣。
……
只不過,又產生了另一個問題——打開的門不是我眼前正對着的這一扇,而是緊挨着它的隔壁的住戶的門。
同時,半開半掩的門後的身影,也讓我意想不到。
其實我早就預料到了,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過我現在並不打算管那些有的沒的,轉而向她問出了一個我迫切需要答案的問題。
當我忐忑不安的問出改口了的話時,文雅清也已經把整個人都探到了門外,走到了樓梯間內。
這樣啊。
「隔壁的人啊……我想想啊。」
「雅清你認不認識柳——不,你家隔壁住着的人,你認識嗎?」
「欸,話說渟淵學長你們現在不是還沒放假嗎?怎麼現在你會出現在這裏?」
「嗯?難不成我們之前認識嗎?我雖然記性差,但總不至於對於一個打過交道的人一點印象都沒有吧。」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門後的人的熟悉的髮型,仔細的辨認了一下門後的人的音色之後,才終於確定了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貨真價實的文雅清,那個總喜歡說胡話,被柳楹說拯救的女孩。
種種現象都表明着名爲柳楹的少女,曾經切實的存在與這個世界。
「嗯……差不多。」
「柳……楹?好像沒聽過啊。」
「你……認識一個名叫柳楹的人?」
「……」
但是……
看着此刻對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一無所知但卻仍然無憂無慮的文雅清,我卻莫名的湧上了一股不該出現的羨慕的感覺——如果……我也和文雅清一樣,忘記了柳楹的存在,是不是也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文雅清?
「好吧,那就再見吧!渟淵學長要是有空隨時可以來找我玩。」
我默默的下了樓,文雅清剛剛的聲音也在樓梯間不斷的迴盪着。雖然我似乎還有很多想問她的問題,但現在看來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
「請問你聽說過柳楹這個人嗎?」
「柳……楹?好像沒聽過啊。」
「不好意思,你之前認不認識一個叫柳楹的人?」
「好像……沒印象了。」
「打擾一下……」
……
或許我一直在尋找着一個叫做「柳楹」的人的怪異的行爲已經傳遍整個校園了,但我卻對此並不在意。我不想爲了現在根本不重要的面子之類的東西,阻礙着我找到和我一樣,還記得柳楹的人。
但現實的殘酷也早已超出了我的預期。
不論是之前和柳楹之間關係很深的人,還是和她沒什麼交集但是之前聽說過她的人,都忘記了這個世界上,曾經存在過一個名爲柳楹的人。
放學的鈴聲打響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現在周圍的人都在用一直異樣的眼光打量着我,不過這樣無可厚非,我也並不想對此說些什麼。同時,看着手中的白紙上,一個又一個被劃去的名字,我的心也已經涼去了大半截,猶如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塊。
我遲鈍的收拾着書包,恍惚的走出教室門。隨後,我的思緒與記憶像是被刪除了一樣,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在了下班放學高峯期的街道上了。周圍嘈雜的聲音,熱鬧的環境對於我來說,也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該怎麼辦?
當我直視眼前最主要的問題,開始向遠看去,看向我已經不期待的未來時,只感覺走在街上緩慢的步伐變得更加的沉重。
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一個人還記得柳楹了。同時,這個世界還殘忍的抹去了柳楹存在過的每一處痕跡,讓她彷彿從來沒有來到過我們的身邊。
毫無頭緒……
接下來,我該怎麼——
「喲,渟淵,怎麼今天你走的這麼慢啊,這個點還沒到家?」
好像是……手錶?不過錶盤外面蓋了一層深色保護層,讓我只能從側面看出它原有的銀色光澤。但與此同時,它不同於一般手錶的重量也讓我能感覺出來它應該是一塊金屬手錶。
江小千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他此時也像往常一樣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或許我平時會一邊罵罵咧咧的開玩笑,一邊把他的手送我肩膀上拍下來,不過我今天卻全然沒有了這些心情。
我輕描淡寫的回應了他的回答。
「爲什麼……」
到底是哪裏呢?
什麼聲音?
……
「對了渟淵,我現在好像還有點事情,我就先不陪你了,我先走啦!」
剛剛的異樣的感覺卻愈發的加重了些。
我抬起手指,摸了摸光滑如鏡的錶盤的側面。
「嗯,你去忙吧。」
江小千揮着手向我道別,同時快步向前跑去。
「拜拜!」
「小千,你記得一個叫做『柳楹』的女生嗎?」
我剋制住此刻快要爆發出來的情緒,用着平穩的聲音說出下一句話。
「抱歉哈,剛纔跑太快了。」
「嗯……」
隨後我把它撿了起來。
「喂,小千,你的手錶掉了。」
我湊上前去。
對了……
江小千疑惑不解的神情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時,我卻只感覺後背一陣冰涼。我不知道在他這副表情的背後,究竟是真情實感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衝着正在奔跑着,離我越來越遠的江小千大喊到,同時我的目光又不自覺的被手中剛剛撿起來的手錶所吸引。
今天江小千好像一到下課就不見了人影,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他吧?
走個流程也好,不願放棄最後一絲希望也罷,總之我還是機械似的開了口,問了江小千那個我今天已經問了無數次的問題。
我看了看陽光下閃着犀利的銀光的手錶。
直到,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傳入我的耳中。
但……
「啊,渟淵你等一下,我過來拿。」
我抬起微微低下的頭,看向江小千離去的方向。隨後,我也知道了聲音的來源。原來是有什麼從江小千口袋裏掉出來,掉在地上了。
嗯?
「嗯?怎麼了嘛?」
「爲什麼……手錶的側面沒有旋鈕?」
「沒事,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別放在心上。」
應該幾秒鐘之後,江小千也就會徹底的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我也該繼續埋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用着此刻僅存無幾的理智爲未來做着已經毫無意義的打算。
「我是說……」
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江小千一邊尷尬的笑着,一邊把手伸了出來,準備接過我剛剛撿起來的手錶。
手錶的一半已經被江小千接過。
江小千鬆開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轉過身來,對我露出了一個他一貫的開朗的笑容。此刻在陽光的映襯下,這份開朗似乎也加深了一分。
直到——
「我想想看……好像不認識。我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爲什麼柳楹的手錶會在你這裏?」
*
下一秒,視線之中的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消失了,光線變得也沒有剛纔那麼的明亮,讓我的眼睛一時之間沒有適應過來。
我……
什麼時候坐下來了?
不知道爲什麼,剛纔的一切像是全都沒有發生一樣。我沒有站在熙熙攘攘的校園內,手中沒有握着柳楹的手錶,也沒有一臉茫然的看着讓我感到不對勁的江小千。
是……夢嗎?
「我覺得在這個地方和你說話的話,效果或許會好一點,應該能夠讓你平靜一些。」
不是夢……
江小千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此刻我才注意到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我之前和柳楹,文雅清她們經常來的這家餐廳。光線昏暗是因爲我坐的桌旁窗簾被拉了起來。江小千正坐在我對面。
這是……
瞬間移動?
不可思議的事情一瞬之間發生的有些太多了。
爲什麼十幾秒前我和他還在校園裏面,現在卻突然到了餐廳裏面?
爲什麼江小千會拿着柳楹的手錶?
爲什麼江小千明明還記得柳楹,卻裝作不認識她?
爲什麼——
我現在想問的話很多,不過最終卻問出了一句我現在迫切想要知道的話。
「你是誰?」
「我是江小千啊,你的同學。同時也是你的朋友。」
「不……你不是他,我不認識這樣的他。」
「那你認識的是什麼樣的他?」
「第四,是你發起的時停嗎?」
我的聲音嘶啞,帶着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哀求的顫抖。
「第五……你是人類嗎?」
似乎,這也也就能解釋的清楚了。其實早在問每一個問題之前,我就已經對接下來可能得到的答案進行了預測,結果都大差不差。
什麼叫做這兩年以來?
「不過其實你說的也並不完全就是錯誤的,我剛剛的回答也並不完全是正確的。」
「嗯,我知道了。」
「怎麼樣……」
什麼……意思?
「換個更準確的說法,我『這兩年以來』是實實在在的江小千。」
「記得。」
「那你就沒有想過,其實你不認識真正的他?就像是你,像是柳楹,像是文雅清,像是姜芋恆一樣,都或多或少的在隱瞞着什麼?」
「首先我要更正一點,時停並不是我弄出來的。其次,我也不是你口中說的什麼萬能的『神』,東方的神或者西方的神之類的,我都不是。」
「有關係。」
「你應該知道她在哪裏吧?」
「第一,你還記得柳楹嗎?」
「我確實是你的同學,確實是你的朋友。但……我或許不是真正的江小千。」
「才能讓柳楹回來?」
我認識的是什麼樣的他……
我忍不住追問,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第二,你知道時停這件事嗎?」
面前坐着的江小千把深色的窗簾拉開了些許,隨後一絲一縷的夕陽也透過這小小的縫隙,讓我周圍的環境變得明亮了些。
「我認識的……是那個……總是大大咧咧,陽光開朗,樂於助人的江小千。他……不會露出你現在這樣的表情,所以……坐在我面前的你,我卻只感到陌生。」
「第三,你和時停的產生有關係嗎?」
難不成,兩年之前,我們還不是同學的時候,他就不是江小千了嗎?
不過我現在還不想探究這個問題。
「知道。」
「我現在想問你幾個問題,你能如實的回答我嗎?」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露出了我以往都不曾看見過的平靜且鄭重之中帶有一絲勉強的表情,我知道,我的猜想成真的可能性並不爲零。
江小千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塊手錶上,眼神複雜難明。
「沒有問題了嗎?」
因爲無話可說。
這兩年以來?
「既然你……不是普通人,既然時停和你有關,那你一定有辦法,一定知道怎麼找到她,對不對?你應該知道她現在的下落吧?既然你是類似『神』一樣的存在,既然時停是你弄出來的,那你現在肯定也知道柳楹到底在哪裏吧?」
「……或許不是。」
「並不是。」
有。我還有成千上萬個問題。但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匯聚成一條奔騰的河流,衝向唯一的目標。
他的話讓我感覺更繞了。這讓我原本就已經亂成一團毛線的思緒變得更加的混亂了
我的目光落向桌面。不知何時,那塊屬於柳楹的、閃爍着冷冽銀光的金屬手錶,已經被輕輕放在了深色木紋上。夕陽的餘暉爲它鍍上一層溫暖的橘紅,錶盤上緊密貼合的三根指針,像被凍結在某個永恆的瞬間,反射着這個即將逝去的黃昏。
我沉默了。
江小千半開玩笑的說着後面一句話,但我卻完全沒有想笑出來的心思。因爲我看到了一絲能夠把柳楹帶回來的希望,想要把這份希望牢牢的抓在手中的時候,江小千的話卻在不斷蠶食着我這微弱的希望。
「我不懂……」
混亂和無力感再次攫住了我。
「如果你記得她,知道時停,知道得比我多得多……那就一定存在着某種方法,某種規則,可以把她帶回來,不是嗎?所以——」
「你知道時停產生的原因是什麼嗎?」
江小千用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我急切的,一句接着一句的問題。儘管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也像是冬天裏的一盆冰水澆在我身上一樣,也讓我冷靜了不少。
時停爲什麼會產生?
江小千剛剛說了,時停的產生和他有關係,但不是由他發起的。這也就是現在矛盾的地方了。
「是因爲……這塊手錶?」
在柳楹的描述之中,是因爲她撿到了這塊手錶,所以纔會發生後面一系列的事情。
「不是。」
他搖頭,否定得乾脆利落
「手錶是『鑰匙』,是『錨點』,但不是『起因』。」
「那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某個遙遠的、我無法觸及的時空。
「是『代價』。」
「代價……什麼東西的……代價?」
江小千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轉開話題,問了我另一個問題。
「沈渟淵,你覺得從你認識柳楹開始,一直到昨天的這些天,對你來說是一段什麼樣的日子?如果只用一個詞來描述的話?」
「美好。」
「那,時停就是『美好』的代價了。」
江小千搖了搖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你直接告訴我最主要的部分吧,柳楹和我說過她之前的經歷。」
「我說的,是連柳楹自己——」
「事情的來龍去脈有些複雜,或許我還得先從柳楹的過去說起。」
「也徹底忘記了的那段『過去』。」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微微前傾,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也讓他接下來的話語,帶着一種無法抗拒的、揭示真相的重量。
他的目光與我死死對視。
「我說的『過去』,並非你想的那樣。」
「不是她的童年,不是她的小學或初中……甚至不是她『這一生』中,任何你或她所能記得的經歷。」
美好……的代價?我用盡全部理解力,也無法將這兩個詞聯繫在一起。代價不應該是痛苦、是失去嗎?怎麼會是……美好本身帶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刻進我的意識。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