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爱转笔的圆规 · 3.8万 字
远在几十米之外的我,便看见了平日里不怎么热闹的公寓楼下,停着两辆警车。我没有太过在意,无非可能就是进了小偷之类的事情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你好,可以简单的问你一些问题吗?」
等我穿过稀稀散散的人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上前来说了这一句话。我稍微有些迟钝的看了看四周之后,才确定了他是在对我说话。
「嗯……好的。」
与此同时,他身后站着另一名警察,年纪看着比他大一些。据我了解,民事纠纷最少都会派出两名以上的警察,并且在现场我也没有看见其他穿着警服的人,那么他应该就是协办民警吧。
「请问你是住在这栋楼的居民吗?」
「嗯,我是。」
「请问你具体住在哪一户?」
「501。」
听到我的给出的答案之后,眼前问话的警察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的表情,不过很快他也开始继续问我问题。
「那今天你有没有看见你的邻居,也就是502的用户家的一个女生出门?」
「住在隔壁的女孩子啊……今天的话……好像没有看见她。其实我和她不是很熟,只是偶尔会在楼道里面会碰见。」
「好吧,感谢你的配合。」
两名警察并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也打算转身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可以询问的目标。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赶在他们彻底离开楼梯口之前,我也开口了,想知道现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先是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随后脸上都带上了些犹豫的表情。不过最后,我心中的疑惑还是被解开了。
「住在你隔壁的那个女孩,失踪了。」
失踪?
回想我过去的十七年的经历,在我的认知中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身边的人失踪了的情况,哪怕是不怎么熟的人也没有。不过,那位年轻一些的警察也全然不顾现在大脑有些宕机的我,又接着说了下去。
「失踪的事情至少也是在今天上午之前就发生的了。今天中午那个女孩的妈妈回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女儿不见了,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随后就报了警。」
「这样啊……」
「好像是个女生欸。」
虽然我和那个叫做文雅清的女孩平日里也只是能在楼道内寥寥的见上几面,但在我内心深处,我还是不希望这样可怕而又令人绝望的猜想变为现实。
「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你了,你下午也认真上课吧。」
最后,我从这两位警察询问他人时的对话中获得的另一个为数不多的新的有用的消息,也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真的假的?原因呢?」
文雅清?
「听说了吗?我们学校好像有人自杀了。」
「好像就是这样子的,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事情刚刚才被报出来呢,我也是刚刚看手机才知道的。」
不过,在他们彻底离开这里以及我上楼之前,我悄悄地凑着耳朵,偷听了一下楼梯口处不时传来的议论声,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事情的原委,但过了好久还是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还不清楚,不过好像是高一的一个学生。」
「上课时间不是不让玩手机吗?」
是啊。
「那还真是不幸啊。」
*
「欸?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家庭原因?不知道是谁,反正她是一直收到家里面一个很混蛋的人渣欺负来着?」
……
那个失踪的,名叫「文雅清」的女孩,自杀了。
下午的课程进行到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诸如此类的话便开始逐渐占据了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大家一开始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不知真假的消息感到难以置信,以至于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怎么可能?我怎么不知道。」
好像是叫做……
可是四周此起彼伏的讨论声越变越大,即便我不想听有关这件事情的一些经过,哪些不断印证着我的猜想的只言片语却不不受控制的闯入我的耳中。
「还没有,而且到现在为止也都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也就只有调监控了。不过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其他人去做了。」
当话被说出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好像这是一句废话。如果人已经被找回来了,那他们现在为什么还会在我家楼下待着呢?面前的警察仍旧耐心的回复着我的问题。
那还真是不幸啊。
「怎么自杀的?」
「嗯,这学期刚刚上高二。」
……
「废话说的有点多了,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不过……
「那现在找到那个女孩了吗?」
教室内嘈杂的声音在我的耳畔旁不断回荡着,但我却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在想着另一件事——也就是刚刚在家门口发生的那件事情。倘若把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的话,那么也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我点了点头,随后目送着两位警察的离开。
「应该是投河自尽,尸体是在河里面发现的。」
「没关系,说不定我下午也能在学校里打听到她的消息呢,到时候你们再来问我,我说不定也就能说点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你是高中生对吧?」
「我听别人说好像是校园霸凌吧?不确定。」
「是哪个班的人啊?」
离我比较近的那位年轻的警察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因为我注意到他身后那位看着有些上了年纪的警察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示意着不要在继续说下去了,他也便不再说话了,而是尴尬的对我笑了一下。
「那孩子好像也是高中生,今年刚刚上高一,成绩好像还挺好的。她的父亲好像还是——」
不知怎的,明明有些抗拒着继续去想与文雅清有关的事情,我的脑海中却不自觉的开始慢慢浮现出她的面庞。起初很模糊,随后犹如拼拼图一般,一块块零碎的拼图放在破碎的脸颊上时,她那有些青涩且有些孩子气的脸此刻也清晰的浮现在我眼前。
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明明和她就算是素未谋面,但我却在这个时候产生了一丝理应不必要的罪恶感。
「要是我能救下她就好了。」
「如果我能提前发现些异常就好了。」
「倘若那天我能够在河边碰见还没跳下去的她就好了。」
「……」
诸如此类的想法不断的从我的心底喷涌而出,我却无能为力。
啊。
上课了。
铃声响起的瞬间,班里面熙熙攘攘的同学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过讨论的声音却一点没小,和下课时的场景也没什么差别。等到老师进了教室之后,嘈杂的声音也总算是停止了。
不过我心里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减小。
*
放学了。
当我再一次的走到家附近的地方时,果然又看见了闪着灯光的警车。不过与中午不同的是,这次来的警车变多了,身穿警服的人也变多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在人群边缘看见了中午那位年轻警察。他正靠在车门上发呆,一见我,眼神才活过来似的,直起身。
「放学了?」
「嗯。」
「这事估计还要处理上好一段时间,估计这几天你家楼下都是这样了,你也别太介意。」
「嗯,没事。」
在我说完的几秒钟之后,他都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年轻一些的警察才开始重新开口说话。
「你……应该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吧?现在学校里面消息估计传的快的很。」
总之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我也试着像他刚刚那样,用嘴里的口香糖吹泡泡。不过和他不同的是,我成功了,尽管吹出来的泡泡很小。
「啊,我知道了。」
「其实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自杀事件的话,来的人根本不会这么多。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来了这么多人吗?」
随后,他指了指眼前不远处的那个中午我也见过,但是年纪大一点的警察。这一动作也给了我些思考的时间。
不同于之前千篇一律的看书,运动之类的,当这个有些别出心裁并且不太常见的兴趣爱好出现在教室里的那一刹那,显然不只是我,班上的其他同学也都提起了兴趣。
「嗯,其实很多人对观星这方面都有些误解。是不是大家都认为观星就是一整个人围着头重脚轻的天文望远镜,眼睛盯着硬币大小的镜片?」
「这个家庭最后变成这样,还真是让人痛心啊。」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的事情,你要是想去了解她父亲的事情,其实上网查就可以了,她的父亲也可以算的上是英雄一般都人物了。不过……」
「应该是星星中蕴含的文化吧。」
年轻的警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被他成为「师傅」的人。在这期间他还试着用口香糖吹泡泡,不过最终还是失败了,继续嚼起了现在应该只剩下苦味的口香糖。
「因为我们能看到的星星,大多数都是宇宙中的恒星,所以为了区分宇宙中不同区域的恒星,也就出现了给星星命名这一说法。」
「没关系,没关系。」
「我喜欢看星星。」
「现在最让人感到可怜的,应该也就是她的妈妈了吧?丈夫和女儿都离开了……这也是为什么这里来了那么多人的原因之一吧,来的这些人有许多也都是和我师傅一样,和她的父亲同一期的战友。」
还没等我和他道别,廖警官便也一溜烟似的离开了这里。
他随性摆了摆手,随后继续说道:
虽然刚开始看着隔壁已经不住人的房子的房门,常常会产生一些异样的情绪,常常会产生「文雅清的母亲现在去哪里了呢?」之类的想法,不过久而久之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你和我说这些没关系吗?这些应该不能随便对外人说吧。」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长叹一口气之后,我看见他把手伸进了口袋。我本以他会摸出一包烟来抽,没想到最后拿出来的居然是一盒口香糖,他也顺势递给了我一条。我把包着口香糖的锡纸剥开,把口香糖放进了嘴里。
「哎……」
「原因就出在那个女孩身上。」
「喂,小廖,你也别在那里待着了,陈警官找你呢。」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即使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人眼也是能在比较良好的天气条件下看到星星的。」
「那,沈渟渊同学能向我们大家介绍一下,你为什么会喜欢看星星呢?」
*
「有关星星的文化,我想最能体现的就是星星的命名,相信大家也在日常生活中也多少涉及过一些。」
他把口香糖吐了出来,包在刚刚包着口香糖的锡纸里面。
和廖警官说的一样,警车和警察在我家楼下逗留了好几天之后,才彻底不见了踪影。同时,我家隔壁的房子也已经空了,文雅清的母亲也已经搬走了。
「大概知道了。」
*
「那我先走了,我师傅找我了。」
「她的父亲曾经是我师傅的战友,几年之前在一场任务之中因公殉职了。」
远处的另一个我没见过的警察对着我身边的年轻的警察喊着话,他——应该说是廖警官——也挥了挥手,大声的回应着远处的呼喊。
「这么说好像有点歧义。准确的说不是出在她身上,而是在于她的父亲。」
轻甜之中带着微微苦涩的口香糖的味道在口子扩散开来,我也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星星嘛,嗯……很新奇呢,那能请你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吗?」
嘴里现在只剩下苦味了。于是我也吐掉了口香糖。
我微微歪了歪头,试着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不解。
原因出在文雅清身上?
「传统的命名的方法也分两种,一种是起源于十六世纪的西方,由德国天文学家约翰•拜耳所创立的拜耳命名法,另一种就是创立于古代中国的星宿命名法,但二者的命名本质上是不同的。」
「拜耳命名法采用的是希腊或拉丁字母加上星座属格,字母代表了星星的亮度排行,比如猎户座α,天琴座α等,更侧重于系统化标识天体的位置。」
「星宿命名法是根据星官加编号来命名,比如角宿一,心宿一这些,相较于拜耳命名法,这些更侧重于人文关联,融合了天文,占星,社会等。」
「这也导致了相同的恒星,在不同的命名法则里有不同的名字,就比如我们熟知的房宿四,属「房宿」,象征苍龙的腹部或天马的马房,在古代占星中,房宿与农事、生育相关;它在拜耳命名法中的名字是天蝎座α,象征蝎子的钳子,是攻击的象征。」
……
沈渟渊似乎已经说完了,对着我们鞠了一躬之后便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在这之前,教室里面也早就充斥着比之外要更为响亮,雷鸣般的掌声了。这当然也得益于沈渟渊演讲的内容。
对于沈渟渊这个人,我其实没有特别多的印象。因为他平时在班里面也算不上特别的活跃,这点和我倒是还挺像的。
说不定在高中这三年的时光里,我和他都不会有什么交际吧?
*
公开课马上开始了。
可是现在理应坐满人的阶梯教室里面,却多出了一个空的位置。
而且这个空位就在我的旁边。
看着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我就知道有一个人迟到了。不过我也并没有选择前后左右的张望,去看看到底是谁迟到了,反正对我来说不论是谁坐在我旁边我也都无所谓了。
这两年的高中生活中,我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和别人的谈话也大多是对方先发起的,就比如说班长偶尔会主动来和我说话。
我并不喜欢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也可能也与我的性格有关系吧。
也就当我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阶梯教室的门也被猛的推开了,那个迟到的人也匆匆忙忙的赶到了这里。待我看清他的脸之后,反倒是一丝丝的惊讶突然产生于我的心中。
因为迟到的人是沈渟渊,那个不久前说自己「喜欢看星星」的人。
在我的印象之中,班里面确实有几个经常迟到的人,我也原以为我身边空着的座位将是为他们准备的,但来的人却是沈渟渊,在我看来和我有些相似的那个人。
对于我们这种不怎么活跃于班级的人来说,一般都会避免让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一般也不容易会迟到还有其他什么之类的。
可能是睡过头了吧?
这下有些难办了……
怎么回事?
所以,也就是说……
不过我和沈渟渊没有说话。
放电影嘛……
*
我看见了楼梯下,靠在墙边的一副梯子。
*
我试着把梯子立在开着的窗户的正下方,结果高度有些不够。依我看,至少还要垫一张桌子。可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要想把一张课桌放在花坛上松软的泥土上的同时,把人字梯架在上面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嗯?
好吧,看来中午是看不成电影了。就算等我赶到学校之后还有时间的话,估计也就只能看个电影的结尾了,那样的话还不如不看呢。
我一边拿不定主意的想着,一边离开了花坛,打算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不过随后,我却在此刻本该冷清的这里,看到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的身影。
也就在我定下了接下来的任务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一下。由于平时基本上没有别的人给我发消息,所以等我打开屏幕之后,要么看见的是母亲给我发来的消息,要么就是垃圾短信。
我眯起眼睛,又仔细的看了一遍,随后才确定了前面的人是他。
「妈妈忘记带家门的钥匙了,你中午能回来一趟吗?拜托啦。」
直到——
我疑惑的有把手在那个口袋里面翻了个遍,结果仍旧是一无所获。我不死心的把手伸向衣服上的其他口袋,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怎么办?
紧跟在这句话后面的,是一个双手抱拳的表情包。
我试着轻轻推了推教室的门,结果当然也如我所料,门被锁上了。
待屏幕亮起之后,我才发现是前者。
我转身在走廊中走着,试着缓解一下现在有些烦躁的情绪。
老师讲课的设备似乎出了点问题,现在正在处理。所以现在哪怕是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教室里面还是充满了台下的同学们嘈杂的声音。
他轻轻的坐在了我旁边,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克制与拘谨。
上午的课程结束了。
应该不可能,我应该还没有迟钝到那个地步。
也不能说不可能吧,至少也需要两个人才可以。可是,现在班上大多数人都在教室里面看电影,我该去找谁来帮我呢?
找班长姜芋恒吗?我记得她平时挺乐于助人的,也偶尔会来和我说几句话。不过现在去找她是不是会麻烦到她?还是说……
沈……渟渊?
我带着些许抱怨的情绪,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想去摸摸钥匙,结果却摸了个空。
虽说我现在毫无头绪,但我仍朝着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去,毕竟我迟早会来这里,现在走过来也没有什么损失。
也就在我还在思索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沈渟渊也早已环顾了一下整个教室,最后也发现了我身旁还空着的位置,于是也缓缓向我走来。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书包现在还在阶梯教室里面。而由于今天上公开课的缘故,现在阶梯教室的门也已经上锁了,要想去找相关的教职工给我开门好像也不太现实。一是我不知道那些老师在哪里,二是就算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母亲现在还在等我。
嗯,反正吃完饭之后我也没事干,也就去看看吧。
*
在书包里面?
不远处两个女生刚刚聊完这两句话之后,便也急匆匆的从我身边闪过,走在通往食堂的那条路上。
或许是因为我们俩根本不熟,又或许是我们两人都想保持着这嘈杂的环境内那来之不易的一分宁静。
不行啊……
难不成是掉了吗?
「真的假的?那我们吃完饭就赶紧去吧。」
「中午好像要放电影欸。」
他现在来这里干嘛?
难不成……
是和我一样,有东西落在教室里面了?
我的猜想很快也被他此刻有些焦急的神情所证实。
看来现在不用回班上了呢。
「你东西也忘拿了?」
*
沈渟渊很快就接受了我的提议。
所以现在,我正顺着人字梯慢慢的爬到教室开着的窗户旁边。但同时,虽然有他在下面帮我扶着桌子和梯子,我向上的速度还是很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不过好在这份担心也是多余的。
在沈渟渊的帮助下,我也顺利的从窗户进到了教室里面。不过留给我待在里面的时间可不多,如果被别人发现就不好解释了。
我把头伸出窗外,对着楼下的他喊着。
「需要我拿什么?」
「我的钥匙。」
「你的柜子是几号?」
「应该是408号,你都帮我看一下吧,一个蓝色的书包,钥匙应该就在书包的第一个夹层里面。你到时候直接甩下来就可以了。」
也是钥匙忘带了嘛,那看来我们俩还挺有缘分的。
我一边这么想着,分别走到放着他的书包和我的书包的柜子旁,把我们两个都钥匙一并去了出来。
虽然沈渟渊说直接甩下来就行,但我还是觉得等我下去之后再给他比较好,直接甩下去的话说不定会节外生枝呢。
我把两串钥匙都放到了口袋里面,随后走到窗户旁,准备踩着着刚刚爬上来的人字梯下去。
不知怎的,明明上去和下去这两趟的距离应该都一样,可我却总感觉下去的这段要明显比我上来的这趟艰难许多。这或许是因为我看不见脚下的情况所造成的吧。
此刻叶伊也像我刚才找钥匙一样,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不过结果也和刚刚找钥匙那样,一无所获就是了。见此情景,班上的其他人也都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当屏幕变成黑色,上面开始滑动展示着一串串白色的名字的时候,电影也快要结束了。说不定在最后会有小小的彩蛋,但在躁动的环境中,身边一个又一个开始讨论的同学似乎也都没心思去找寻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彩蛋吧。
沈渟渊。
在我的一只脚已经从梯子上面放了下来,触碰到课桌的表面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脚下的桌子在晃动,一阵不稳的感觉随之而来。随后身体的平衡感也随着这一丝丝不平稳的感觉渐渐消失,以至于最后整个人都重心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没什么大碍的其实,你不用太担心。」
「说不定在教室里面吧。」
「会不会是有人拿走了?」
等我重新回学校的时候,电影也已经放了大半了。虽说现在对我来说看不看也都没什么必要了,但我还是安静的待在本班的教室里面,等待着电影的结束。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好像也没这么容易吧。」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你一句我一句,教室里面大半的人都参与了讨论,不过这期间有关于「是不是中午有人进教室拿走了」的这个猜想倒是让我有些担心。因为中午的时候确实有人进了教室里面,而那个人就是我。
「好吧……」
「要不要再找一下?」
「走吧,去阶梯教室吧,马上也要到上课的时间了。」
「钱包不见了?」
说完这一切,我便也离开了这里。
*
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做叶伊,和我也不是特别的熟悉。
「没事的,不用那么麻烦。而且我现在还有事情得回一趟家,所以我现在也就告辞了。」
「怎么办?」
也就在我在心里想着一会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对沈渟渊表达一下我的谢意的时候,令我们两人都没想到的情况却突然发生了。
看来马上就要到地面上了。
好在我是在离地面差不多只有一米的地方摔下来的,并且花坛里的泥土比外面的水泥或者石头道路要松软不少,我的情况应该算不上很严重。不过由于我把两串钥匙放在口袋里面的缘故,摔倒地上的时候还是被它们硌了一下,要说一点都不痛那也是假的。
我是不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同时,在出教室前,我稍微留意了一下我前面和我后面的两批人,唯独却没有看见一个人的身影。
「可是阶梯教室里面的门中午不是关着的吗?怎么可能会有人进来呢?」
*
「把门打开不就行了?」
……
还行,才过了十分钟不到,现在赶回家还绰绰有余,母亲应该也不会等太久。
班上的人除了沈渟渊之外,应该都已经到了阶梯教室里面。也就在此刻,不远处的人群之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随后被人群围着的一个女生焦急的神色也出现在我视线之中。
视线之内的景色从树的顶部到树干,所能在花坛里面看见的花也变得多了起来。
看来他家离学校还挺远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口袋里他的钥匙拿了出来,递给了他。他接过后,仍旧不放心的又问着我的情况。
他还没有回来吗?既然他中午也和我一样,去取了钥匙的话,那也就说明他也要回家吧?
「啊……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一不小心没扶住桌子,然后就让你摔倒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摔倒在了地上。
「叶伊说她一直放在书包里的。」
班长姜芋恒在关掉电脑屏幕之后,站在讲台上对着我们这么说,于是整个教室里面的人也都开始动起来,向着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看了看现在已经翻了的梯子和仍然立在原地的桌子,还在想着「是不是我太着急了,所以没站稳」的时候,原先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沈渟渊却在这个时候,变得有些慌慌张张起来。
我双手撑在泥土上,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
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还是算了吧,这样子才会比较奇怪吧,有着不打自招的感觉。反正不是我干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看一下监控吧?万一真的有人进来了呢?」
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之中,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声音也都显得黯淡了一些。因为说话的人可以说是在班上人气仅低于班长姜芋恒的人,宋依文。
但说实在的,我对宋依文是在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她的这种所谓的「人缘好」在我看来和姜芋恒截然不同。如果说姜芋恒对让班上大多数人感受到的是如同春风一般轻柔且温暖的感觉,那么宋依文带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沾满糖果的一把尖刀,让人沉迷在甜腻的时候不寒而栗。
这样的感觉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我在这两年里面实实在在的感受。
我还记得曾经当她带着虚伪的笑容拜托我做一件事情,我推脱掉的时候,她背后看我的眼神像是想要将我碎尸万段一样——或许有些夸张,或许没有夸张——自那之后,我便对她就没什么好的印象了。
偏偏又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提出了要调监控。所以哪怕我是清白的,我也很难不怀疑迎接着我的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要不……现在还是先解释一下吧?不然到时候的话可能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当我还在抱着这样的想法,不断犹豫的过程中,宋依文也早就离开了教室,所以现在好像就算去解释也没什么用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宋依文进入了教室后,径直的向我走来。不过这其实也并没有超出我的意料。
「是你偷了叶伊的钱包吧。」
她的声音冷酷而又平静,平日里刺入我心底的尖刀的刀刃上,那带着伪装的意味的甜腻的糖霜,此刻也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她似乎刻意的把「偷」这个字加重了些。
「我没有。」
我简单的回答并没有让她闭嘴。同时我感觉周围的人看我的目光都有些许的变化。
「我劝你还是趁早承认吧,事情拖久了对我们都没好处。你现在承认的话大家也都会原谅你的。」
看似义正言辞,给我台阶下的发言,却让我有一种这其实是一场宋依文早蓄谋已久用来报复我的作秀。果然我和她这种人还是合不来,我想哪怕有平行世界这样的存在,她说不定也会对我做出类似的事情。
「我再重申一遍,我没有拿叶伊同学的钱包。」
「那你再看看视频里面的内容呢?」
为什么……
……
沉默。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嘴硬吗?还真是不死心呐。」
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安上一个「小偷」的帽子。
「现在证据已经摆在面前了,你还是要死不承认吗?」
不过还在我为这着「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情绪」所困惑的时候,才发现现在的局势好像比刚才还要不容乐观了一些。
沉默。
沈……渟渊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到班上来的?我都没有注意到。不过现在也不是关心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时候了。
我不想——
明明我和他可以算的上是陌生人一般都关系,明明他和我都是不喜欢卷入麻烦事的人,明明他可以选择对此视而不见,明明他可以不用为了我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明明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觉得「正常人都会这样吧,没必要给自己找事」,明明——
怎么办?
「要不……我们现在先别这么早下定论吧?如果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冤枉了别人也就不好了。」
我想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但心里却格外的胡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先前没有出现过的声音,但我对此感到最为惊讶的是,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对于我现在的处境来说,算的上是雪中送炭的人。
开……心?
我不想失去现在对我来说还算是平静的日子。
*
还真是有够难懂的。
我虽然对我的班级生活不感兴趣,但我不想活在别人的鄙视之中。
宋依文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几句话就让沈渟渊变得哑口无言。这时我也感觉刚才集中在我身上的哪些令人不适的目光,此刻也被分到了沈渟渊的身上。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我在柜子前做了什么。
我原以为,她把这视频拿出来就是自取其辱,毕竟我本人中午只是去拿了两个钥匙而已,其他人的柜子我动都没动。所以就算监控把我进了教室里面拍了下来,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可是我唯独没有想到,由于监控存在死角,导致并不能完整的拍下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而恰巧那一排排的柜子也就在死角之下,所以当我走到柜子旁边的时候,我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监控之中。
姜芋恒说完话之后,原先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也松弛了下来不少。但我知道这看似松弛的表面背后,正在酝酿着什么。
「柳楹她之所以会去柜子内边是为了帮我拿东西。今天吃完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要用的资料没有带,就决定回家拿。走到半路上发现钥匙忘记在阶梯教室里面了,就决定去阶梯教室一趟,碰巧遇上了也有东西忘带的柳楹,就决定和她一起把东西拿回来。」
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却在这时涌现出来了别的思绪。
姜芋恒。
「不是柳楹拿走了叶伊的钱包!」
明明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半只脚掉入深渊之中了,可我却不合时宜的居然觉得有些开心?明明把本该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拉下水了道,可我却觉得觉得有些开心?
说着,宋依文把手机拿了出来。播放的视频的内容便是监控记录下来的,阶梯教室里面中午发生的事情。
我突然感觉有些……
「我……真的没有拿叶伊同学的东西……」
我有关「明明……」的思绪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沈渟渊继续说了下去。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在我的印象中他也从来没有那样说过话。
我想为自己辩解,但现实却是在这压抑至极的氛围之下,我连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话似乎不知是要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的。
但教室内却格外的嘈杂。
他会在这个时候为我说话……
我真的没有翻其他人的东西。
*
我去柜子旁边,只是为了去拿我自己的东西。
「怎么……连你今天也糊涂了?明明都已经——」
「我只是觉得,事情说不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吧?可能也就真的像沈渟渊说的那样,柳楹没有拿其他的东西呢?现在下定论有些太早了吧。」
「……」
宋依文沉默着。
沈渟渊沉默着。
周围的人也都沉默着。
我也沉默着。
但或许我们每个人沉默的理由都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我们再去找一趟吧,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的。马上就要上课了,我们接下来就认真上课吧。」
姜芋恒的话也很快被在场的人化为了实际行动,也都不在围着我们几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也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也坐回了我早上坐着的位置。
姜芋恒还真是厉害啊,一句话就能让破处刚刚僵持不下的局面,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的吧?我在心里如此的想着。
不过还没等我坐下几秒钟,我就感觉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不自然的目光注视着我,让我感觉不是很舒服。我想这样当然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吧。
「我能坐这里吗?」
我下意识的点了头,哪怕我还没看清楚和我说话的人是谁。等到几秒钟之后,我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看清楚这是沈渟渊的脸。
得到我肯定的回复之后,他也不再顾忌着什么,坐在我的旁边,就像早上那样。不过和早上有些许不同的是,早上那份让人不易察觉的拘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或许也不是。
「你的手……还痛吗?」
他没有把头转向我,只是小声的问我。原本就很小的声音在这个教室内的窃窃私语中,显得更加不易被察觉。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说话的,也可能是心里还有愧于我。
「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教室内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了两个人。
二十分钟。
*
我不是明明都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吗……
半个小时过去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的收获,这对我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班上有些人也都有些不耐烦了,所以最终也只能得出「钱包彻底找不到了」的这个结论。
叶伊微微摇着头,轻声拒绝了姜芋恒的提议。同时在这之后,班上的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这里。
下课了之后,班上大部分都同学也都没有直接离开学校,而是在姜芋恒的组织下,一起帮叶伊找起了钱包。我和沈渟渊也当然在这些人中。其中唯一让我感觉膈应的人就是宋依文,我也尽可能的会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
讽刺的是,我在一边否定的心中的种种的时候,却急匆匆的把书包的一条背带挂在肩膀上后,狼狈不堪的推开门,奔跑在走廊上。
思绪停住了。
或许接下来的一年之中,我会一直被这些目光牢牢的掐住脖子吧。
但。
他的书包收的很慢,哪怕今天根本没有什么作业也是这样。或许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但我也不会去问他的。最终,即便他的速度慢的和乌龟,和蜗牛一样,他还是收拾好了东西,走出了教室。
「要不……叶伊你和老师去说一下吧,说不定——」
我们两人都摔倒在了地上。不过好在应该没什么太大的事情。
今后也一直会被大家讨厌吗……
不是因为我主动的把它暂停了,而是现在又发生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情。由于我一边在走廊上肆意的奔跑,一边胡思乱想,导致我的视线也几乎没有正视着前方,随后撞到人了。
我刚想爬起来道歉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人的面容扼制住了准备发声的喉咙。因为和我一样倒在地上的人,是在我前面离开教室的沈渟渊。
我是在害怕孤单吗?怎么可能,过去这么多年里面,都是我一个人过来的,这有什么好怕的……
宋依文临走前,我仿佛能看见她眼里那只有胜利者才会露出的光彩,我现在也几乎可以笃定这一切就是她一手安排的。不过现在意识到这些也已经没有用了。
我到底在……
「算了算了,是在找不到就算了吧。里面也没有装着什么特别的值钱的东西,大家也都辛苦了。」
我……
下午的课程也结束了。
随后,我们两人也不在说话,任由着教室内逐渐嘈杂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回荡着,填充着我们之间寥寥无几的距离。
「书包我帮你拿吧,今天我害你都摔两次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五分钟。
怎么回事……
最后还是沈渟渊把我拉了起来。他手心有些汗湿,触到我的手腕时留下一点短暂的温热。站起身后,他低头拍了下膝盖上的灰,很自然地侧过身对我说:
我能明显的感受到,每个同学离开教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往我的方向看一眼,闪着寒光的眼神投射在我身上的时候,总会让我感到片刻的窒息,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
我总感觉我好像说过这句话。
我在怕什么……
……
空荡荡的教室内,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突然从我的心底里徐徐升起,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十分钟。
一分钟。
怎么会……
我和沈渟渊。
*
十五分钟。
十分钟。
其实书包并不重。但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拒绝。
随后我也顺势和他走在走廊上,走在出校园的路上,走在街道上,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气很热。
即便我和他走在树荫下,不时吹来的夹杂着热浪的微风也让我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的贴着我的后背。但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并没有随着不断燥热的天气而增加,反倒是默默地走在他身边的时候,减轻了不少。
眼前的道路逐渐熟悉了起来,我也知道马上就要到我家了。同时,这是我最熟悉的路,却因为身旁多了一个人,连空气的味道都变得不同了。 一股没来由的慌乱升起来——我忽然害怕这段路太快走完。
我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
「你中午为我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问题?太蠢了,蠢得像在试探什么。 可他若真觉得被冒犯,我倒也认了。至少这话把沉默戳破了一个洞,让真实的声音能流进来一点。
「紧张吧。」
「那……如果……」
我攥了攥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如果真的是我拿的呢?你那样站出来,不就……」」
「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我就觉得不可能。」
沈渟渊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
「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
一阵热风吹过我的发梢,额前有些湿润的刘海在风的作用下轻轻的飘了起来,视线也短暂的清晰了一瞬。
「谢谢你,沈渟渊。谢谢你能够相信我。」
可是为什么,我有这么多想说的话,结果却……
像个,胆小鬼一样。
「怎么了?」
不行,我必须说出来。
快啊,沈渟渊要走了。
最后,我呆呆的抱着书包,直到沈渟渊已经离开了这个岔路口,离开了我的身边,离开了我的视线。我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还是紧闭着嘴巴,还是——
「我果然还是没什么用」。
不要——
靠近一棵大树的时候,我听见了夏日里常见的蝉鸣声。
是勇气吗?
我想要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人。
「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还是本可以不一样的可能性?
所以,我打算主动一点。
我想把上次没能说出口的话说出口。
不过不出所料的,真的到了这一刻的时候,原先脑海里已经想了无数遍完整的句子却被粉碎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碎片,以至于最后我早已找不到它们了。
*
我明明都下定决心了。
正在和我说话的人是沈渟渊,而我和他「碰巧」在上学路上的一家早点店门口碰到了。至于为什么要给碰巧二字打个引号,那是因为和沈渟渊的不期而遇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为什么想和他来这么一次不期而遇,还是因为在班上的时候,我们很难自然的去开启一段对话。我不会去找他,可能是因为我一贯的性格决定的;他也不会来找我,可能是因为他一贯的作风决定的。
说不出来?
我想和他说话。
*
他没说完。可我从他微微垂下的眼角,从他握着我书包带子发白的指节,读出了后半句话——
「到头来,我其实根本都没帮上什么忙,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吧?最后还是姜芋恒打的原场,没有她的话,估计我们两个现在肯定也不能像这样悠闲的走着,像这样……」
周围明明没什么人,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嗯,是挺巧的。」
不是这样的。
「不会,今天只是家里没东西吃了,所以才会来这里。」
「我……」
那蝉声里,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在昨天的时候就偷听了一下沈渟渊和他的同桌,也就是班长姜芋恒的对话,得知了他今天早上会来这里买早餐。所以我也卡着个点到了这里来。
不知怎么的,我好像看见了他嘴角处闪过一抹微微的苦笑,不过很快也消失不见。
「其实我今天也是这样,看来还更巧了。」
我得赶紧把这些话告诉他,告诉他我很感谢他;告诉他,他才不是什么「毫无价值」的人;告诉他,他今天挺身而出想是英雄一样;告诉他——
「柳楹你早上都会来这里买早饭吃吗?」
「我该从这条路走了,再见了。」
不对。
「沈,沈……渟渊……,那个,我……」
总之,我已经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不要这样否定自己的价值。
你才不是毫无作用的人。
「那个……」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在干什么啊,好丢脸。
不能这样,必须说出口,下一句话必须说出口。
「我想说……」
对,就是这样。
「我想说的是……」
继续说下去。继续把上次没说出来的「你才不是一个没用的人」这句话说出口。
「我想说的是你……」
一辆汽车驶过,同时把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带到我们身边,打断了我的话语,随后我和沈渟渊便在这阳光明媚的清晨之际陷入了死一般都寂寞。
沉默。
我刚刚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好不容易涌现出的涌起此刻也早已随着那声半分钟前的鸣笛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想说的是你……喝不喝豆浆,我帮你买。」
「好啊,谢谢。」
算了,现在好像因为已经没办法说了。
下次重新找个机会开口吧。
总会有机会的。
*
「运动会?」
「是啊,马上运动会不是就要开始了吗?」
我听着沈渟渊的话,一边咬着刚刚买好的油条,一边微微的点了点头。
「嗯,那你加油吧。对了,这次要训练的人很多吗?」
「那离现在还挺近的。」
运动会的形式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不过我并不怎么在意。毕竟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我多想了吧。
他面部的肌肉似乎也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再说了,一个人累了也总会说出来的。而且我还和她是同桌,至少我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别的表现。我的担心应该也只是多余的。」
「明天开始放学之后运动员好像要开始训练了。」
和沈渟渊不期而遇的机会似乎变多了,有时是我「不小心」和他相遇在一起,有时是他「碰巧」和我搭上几句话。当然我和他都并不抗拒这种情况的发生。
「为什么你的名字叫做『July』?」
嗯……
「姜芋恒报名参加了吗?」
「她好像一直都挺厉害的吧?听说在学生会里面也很有威信,在班上也能如鱼得水的把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
*
「我啊……」
「也不是很多吧,毕竟也只有比较正规一点的项目才需要训练,其他的游戏性质的项目不需要像我们这样系统的在一起训练。」
*
既然沈渟渊也已经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应该不用担心了……吗?
最后,我成了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报名的人。
「话说,姜芋恒一个人干这么多事情,她不会累吗?」
但我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是嘛……」
「应该不会报名了。你呢?」
我把塞在嘴巴里满满当当的一口油条吞了下去后,摇了摇头,把头转向他。
「跳远吧?但其实就连跳远我跳的也不是特别的好。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其他在行的东西了……」
不知怎的,我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另一个人。或许是想再说点别的什么,我随后便问出了一个我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可是姜芋恒啊。
我和沈渟渊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低头操作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加上微信后,他盯着我的头像和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抬起眼,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因为我的生日在七月啊,七月六日。所以叫做『July』。」
沈渟渊的潜台词应该是今天放学之后不用等他了,因为他不知道要训练到几点钟。
但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我之前未曾考虑过的一个问题。
「你打算报名吗?」
不同于我身边总是会存在着的冷漠的目光和永无止境的窃窃私语,姜芋恒是在除了沈渟渊之外的唯一一个能在「钱包事件」之后,还能主动和我说起话的人。或许我该说谢谢的人不只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我也欠姜芋恒一句真挚的感谢。
有点奇怪。
「嗯,参加了。她好像还是女生里面报的项目最多的人,还真是厉害啊。」
「嗯……」
沈渟渊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我刚刚买给他的豆浆。
*
应该不要紧……
「这样啊。」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沈渟渊原先还算轻快的脚步一瞬之间变得有些卡顿,像是被不存在的阶梯绊了一跤一样。
「才不是这样呢,你不是很喜欢看星星,对天文这方面很在行吗?上次你的演讲我可是认认真真的听了。」
「还早吧?还有两个多月呢。」
「我觉得两个月的时间还挺短的。」
我不知道沈渟渊是什么个脑回路,两个月的时间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吧?不过我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个问题。
「你打算在生日那天做什么?」
「做什么……我现在也没想好。」
「那你打算邀请别人去参加吗?」
「其实我之前只和家人一起过生日,不会邀请别人。」
「这样啊。」
「那……如果我邀请你来,你会来参加吗?」
话一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紧紧的攥着衣角。
是不是有些太唐突了?
「如果你邀请了,那我肯定会来啊。」
好在最后他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
五一放假归来没几天,还没等我们的心思全部从刚刚的假期里回到学习上的时候,运动会便也紧随其后的到来了。因为运动会明天开始,所以今天下午放学的时间也格外的早。
「前几天放假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
一如既往地,我和沈渟渊共同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随意的聊起了天。同时这也是我一天之中最方式的时光。
「好像也没干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吧……每天晚上玩到凌晨,第二天几乎都要睡到凌晨。」
「感觉这作息和我很像呢。」
我和沈渟渊心照不宣的都笑了一下,这也让本该带着热浪的夏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比平日里似乎凉爽一些。
没过多久,我便又开了口,说出了我在心里组织了很多遍的话语,问出了一个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过后等来的不是我预想中的场景,最后听到的不是我预料的话。
等等。
「我先走了。」
顺着这样的想法,我有些低落的继续说着,同时脑海里还在浮现刚刚未能够发生的场景。
看来他还真的不知道啊。
我还有问题要问。
沈渟渊后面也努力的试图和我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不过好像他也有些不自然。这也是正常的吧?毕竟他还对这次的流星雨一无所知。
好像也已经没有什么好聊的。
你「嗯」什么啊?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啊!
那到会是——
我不说话,则是还在思索着沈渟渊刚刚说过的话。
「啊……是这样嘛。」
为什么……
月相……
……
别让他走,说出口啊。
「再见。」
「明天见。」
为什么沈渟渊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难不成他口误了,把新月说成了满月?还是我听错了?还是说……
「那天的月相似乎还不错,是满月。这样的话夜晚的天亮也会亮一些,看得清楚些吧?」
他不说话,或许是因为确实无话可说。
我的准备好像都白费了。我的兴致一瞬之间消逝了大半,后面和沈渟渊说话的时候似乎也有些有气无力。不过同时我也在极力的克制着我的这股情绪,尽量的在他的面前展现出正常的一面。
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期待着沈渟渊的回应,期待着他能够侃侃而谈的和我说出一许多我不知道的地方,期待着后面能够和他一起讨论的场景,期待着……
早在五一假期的时候,我就从网上的天文学爱好者网站得知了我们这里近期将会迎来一场流星雨,为此我还特地的上网查了相关的知识,只为了接下来和沈渟渊说话的时候,可能不显得那么的被动。
到头来,我也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他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离开了我的视线。
这样会……
嗯?
我确实对天文这方面的知识一无所知,但好歹在这次的事情上我也是做了一些知识方面的准备的。
只是巧合吧?
这是他在这段对话的尾声时说的话,他说完之后,我们也都不在说话。
不,应该不会错。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什么晚上可以看流星的地方?」
满月的时候,月光会把整个天空染成蓝亮色,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流星。一般来说,观星的最好的时候是新月前后几天,或者月亮在观测时段之前就落下、之后才升起的时间段。这样的视觉效果才是最好的。
「沈渟渊你不知道吗?过几天后我们这里就会有一场流星雨。」
清楚一些?
或许这几天他该忙了,没怎么关注这件事情吧。
「突然之间问这个干什么?」
「嗯。」
满月……
可能……
沈渟渊不知道我现在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吗?难道他还不知道几天之后就回到来的流星雨吗?不应该啊,像他这么一个「喜欢看星星」的人来说,他应该不可能不知道的才对啊……
算了,下次吧。
总有机会问他的。
我这么想着。
同时也不知道还要用这个理由骗自己多久。
*
运动会如约而至,整个校园里也充斥着欢声笑语。
在学校里面的时候,我一般不会主动的去找沈渟渊,现在他还是运动员,所以我能和他说上话的几率也就更小了。
运动会开幕式过后,我漫无目的的在操场上随意走动着。
似乎这次运动会新加了许多娱乐性质的项目,操场上足球场草皮的部分上,还搭了一些帐篷或者腾出了一些场地,专门用来举行那些项目。
也真是如此,像我这样没有报名,只是闲逛的人是很少的。
「嗨,早上好。」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倒是让我被吓了一跳,等我回过头去,才发现和我说话的人是姜芋恒。
有些意外但又不是特别的意外。
「嗯,早上好。」
「看你在操场上转半天了?没找到自己的项目吗?」
「啊……不是。因为我没有报名任何的项目。」
「这样啊,我误会了呢。不过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的话,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帮你的。」
姜芋恒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之后,最后对我说出了令我感到暖心的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空话。
嗯,我知道了,那没事我先走了。
我本来想这么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在准备说出来的瞬间改了口,变成了另一句话。
「那……你现在能和我说说话吗?」
结合这几天的一些异常,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小声的默念着这三个字,心中却闪过了那天我犹豫的场景。
*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姜芋恒面带微笑对我说着的话。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她此刻露出的这份微笑戴上了些别的什么意味,但我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我一口气说出了我们之间未曾有过得,最长的一段对话。
这一点其实和我差不多。
「看星星……」
「先说好了,我应该对他也不算特别的熟,可能得不出你想要的答案。」
姜芋恒这个人靠在了树上,眼睛也闭上了一会,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就这样静静的等候着,看着她的同时听着操场上的声音。随后,她也睁开了眼睛。
「嗯,没事。」
「好像……我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我们走吧。」
「什么意思啊,你是说刚刚布置场地的事情吗?啊哈哈,其实一点也不累,能让大家玩的开心就是最——」
远处的同学好像已经看见姜芋恒了,把热情的目光投到这里来,同时激动的挥着手,似乎是想让她过去。
「嗯。」
姜芋恒原本已经背过去的身子此刻又转了过来,有些疑惑但又充满耐心的看着我的眼睛。
不仅仅是姜芋恒,其实连我也没有预料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我想说的是,这两年多以来,你在学校里面都不会累吗?每当班上出了什么问题,你都是第一个冲上去解决;每当班里或者学校下了什么任务或者活动,你总是第一个想办法去安排;每当大家在玩耍,欢笑的时候,总是你一个人顶在后面支撑着这一切……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难道不累吗?」
姜芋恒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我。几十秒之后,我再重新听见她的声音。
但例外的是,我久违的听见了我会在离别之前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嘛?」
「嗯?怎么了?」
「奇怪的地方嘛……我记得他有时候喜欢半夜出门吧?之前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几天前不是刚刚介绍了他喜欢看星星吗?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
「你累吗?」
现在,我和姜芋恒站在操场栅栏外一棵大树下,而非站在刚刚嘈杂的操场上。这一点是姜芋恒提出来的,不过这变得有些正式的场景倒是让我感觉有些忐忑。
「你能和我聊一下沈渟渊这个人吗?」
她停顿了一下,调皮的对着我眨了眨眼睛。
嗯,这也挺正常的,毕竟她是姜芋恒嘛。
「你觉得沈渟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再见。」
「有时候可能会比较累吧,不过——」
之后我和姜芋恒其实也没有聊很久,因为她也确实不怎么了解这个在班上存在感不高的男生。我们之间的对话也总是断断续续的,之间有着大把的时间可以让我思考。
「等等,姜芋恒——」
「好呀,你想和我聊什么?」
同样,每当和他人分别的时候,我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想说点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这次也不例外。
「那……他平时有没有什么比较奇怪的地方?」
「那……我就先告辞啦。」
「可能比较内向,不太擅长社交吧,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随后便开始了我的第一个问题
「不,我不是问这个。」
我主动的结束了这段对话,一是我觉得没有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二是这么一直占用着别人的时间也不好。随后,我们离开了刚刚站着的安静的树下,重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校园内,不过这感觉并不算差。
「嗯……性格吧。」
「我可以哪个具体的方面来回答?」
「我很喜欢为大家服务的这种感觉,所以不用担心我啦。」
原来是这样嘛……看来还真的就像是沈渟渊说的那样
「嗯……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没关系,没想到柳楹你还挺关心我的,我还挺开心的呢。」
说完这一切,她似乎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停留多久,毕竟不远处还有人在等着她呢。
「我也该走了。如果我累了的话,我第一个就会回来找柳楹你的哦,到时候要记得安慰我呀。」
姜芋恒挥着手,离开了我这里。
「拜拜。」
我并没有说什么,也只是一步一步的离开了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
运动会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大家似乎玩的都挺开心的。
*
我现在正站在红色的塑胶跑道旁,看着女子4×100米接力赛跑。要说这场比赛唯一吸引我的地方,那就是参赛的人里面有姜芋恒。
她是最后一棒。
比赛已过半程,胜负几乎失去了悬念。她的三位队友像一阵疾风,早已将对手甩开十几个身位的距离。而姜芋恒,她是这八人中最快的那一个,胜利仿佛已提前写好了结局。
不过就算这样,跑道旁边的氛围依旧很高涨。
「姜芋恒加油!」
「班长加油啊!」
「加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姜芋恒接过了接力棒之后,跑道旁的声音似乎变得比原先更加洪亮。或许这也根本不是错觉吧。
马上就要冲线了,而姜芋恒背后的对手离她至少还有十米的距离,可以说胜利已经是触手可及的事情了。
十米。
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运动会结束之后,姜芋恒没有来上课。可能是因为受的伤还没有好,需要在家里休息几天吧。
不仅仅是我,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直到姜芋恒费力的用着双手,想把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结果失败了之后,跑道旁的观众才一溜烟的跑到她的身边,争先恐后的问着「没事吧」或者试图提供帮助。
不知怎的,身处烈日之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带着寒意席卷了我,让我不合时宜的哆嗦了一下——
不过也就在这时,令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景发生了。
其他人没有跟上去。
现在不就到了我可以帮姜芋恒的时候吗?
「如果我累了的话,我第一个就会回来找柳楹你的哦,到时候要记得安慰我呀。」
不用担心。
我的脑海中又闪过了这句话。
如果我去帮姜芋恒的话,说不定还会把她连累。
再说了,她当时为我出头的时候,可不想这样子犹犹豫豫的,所以我到底该——
*
七米。
我现在还不能去……
「到时候要记得安慰我呀。」
十秒钟之前,我也想成为他们的一员,因为我想起姜芋恒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是刚刚还在奔跑的另一位运动员,也就是姜芋恒的队友。最后,那两个女生把她扶了起来。在她们的搀扶下,姜芋恒也一瘸一拐的朝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
我一瞬之间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听不见声音了,因为那一刻的终点线处,确实安静了一瞬。
或许是想给刚刚一起拼搏的她们一些独处的时光,毕竟作为队友的她们肯定能更好的处理姜芋恒现在的情况。
八米。
终点线前已经聚起了我们班的人,他们张开手臂,准备迎接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六米。
所以……
或许以后我都不能作为那个安慰她的人了?
我捏了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浸湿的一角,强迫自己摇了摇头。
总会有机会的。
所以我应该也上前去——
还没等我决定好该不该前去看一下姜芋恒现在的情况的时候,已经把她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之中响起了另一声很响亮的声音。这句话也确实起到了作用,我也因此能看清楚说话的人的脸。
九米。
「大家先散开一下吧,我们先带她去保健室简单的处理一下。」
姜芋恒她摔倒了,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可是……她现在需要帮助啊!
我这么想着,同时也打算离开这里。
我要不要去呢?还是算了吧。
看样子,现在能安慰姜芋恒的人也轮不到身为局外人的我了。
钱包事件还没过去几天,现在大家对我的印象一定不好……
恭喜姜芋恒,这也当然是她应得的。
*
五米。
*
「姜芋恒转学了。」
「欸?」
明明沈渟渊的话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主语和一个谓语,简单到没有一个我听不懂的字。可是当它们排列起来的时候,我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
沈渟渊没有回答我,任由着我还在苦苦的追寻着近乎消失殆尽的希望,急切的在脑中编造着可能的原因。
今天是愚人节?
可现在都已经五月份了。
沈渟渊在骗我?
理由呢?他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骗我呢?
……
「为什么……」
我小声的,带有一丝不甘心的心绪继续追问着,试图继续在已经既定的事实中继续逃避。
「我不知道……可能和运动会上的事情有关吧。」
他的声音也很轻,也让我意识到不仅仅是我,存在着很多和我,和他一样,对这件事感到遗憾和不解的人。
「就是指她不小心摔倒了的那件事?仅仅是因为这样吗?虽然最后没能夺冠,但大家也都没有怪她啊?还是说她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还是……」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已然不能被听见了。沈渟渊似乎想点点头,但他最后却选择摇了摇头。
「应该这只是明面上原因,真正的原因可能你之前就已经提到过了,就是——」
他把头转了过来,眼睛也正对着我的眼睛。
「她累了。」
她累了?
话音落下,我们之间只剩下黄昏漫长的寂静。
「只不过有人把她最后的一丝希望抽走了。」
「都已经高中生了,还在玩这些无聊的游戏吗?」
「或许是别人,或许是她自己。总之她最后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运动会上发生的那些固然是导火索,但推动这股火苗把她的一切都烧的面目全非的人,才是主要的原因吧。」
「我不知道……」
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起球的边缘。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一切,如果我能早点相信柳楹你说的话就好了。简直和上次一样,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可能是前者,可能是后者……再或者,两者都有。」
我想这么说。不过等我回过神来,身旁已空无一人,只有渐暗的天色裹着微凉的风。脸颊忽然有些发烫,不知是夕阳最后的温度,还是心底涌上的羞惭。
「你觉得是谁?」
我并不喜欢偷听别人说话,但我桌子前面站着的两人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这也让原先打算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的我不得不接受着她们传递给我的信息。不过听完她们说话后,我的困意也褪去了不少。
「是啊,就是班上那些男生今天下午放学好像要去干的事情,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
她们刚刚提到了「班上那些男生」,在这之中也包括沈渟渊吗?嗯……放学的时候找他确认一下不就好了?不过连这点事情都要去打听,是不是不太注重别人的隐私……
姜芋恒食言了,我也食言了。
我本还想继续问下去,可是不知怎的,却发不出声音了。或许我也觉得我这幅样子有些狼狈了吧。
如果那时我能勇敢一点,如果我没有犹豫,如果我能上千去,如果我能握起她的手,如果我能……
我已经无力思考,只想从被动的接受他的答案。
「寻宝?」
「这两年以来的日子对她来说不仅仅可以用『光鲜亮丽』来形容,也可以用『苦不堪言』吧。就像你之前猜的那样,她为了维持自己的完美,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出一丝差错。这也让我们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她可是姜芋恒,把一切做的完美才是正常的』。」
沈渟渊又把脸转了过去,目光向前,不知道是确实在看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在发呆。
最近这几天,不自觉的想起他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或许应该是后者。
「就算是这样,转学这种选择也太极端了吧?哪怕她这次摔倒了,哪怕她这次没有做到心中的『完美』,我相信大多数人也都会接纳她的吧?」
而那句话,却清晰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算了,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他的生活我也没有什么干涉的理由。
「……」
她没有回来找我,我也没有去安慰她。
*
「嗯,没错,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姜芋恒已经很累了。」
「如果我累了的话,我第一个就会回来找柳楹你的哦,到时候要记得安慰我呀。」
一时之间,我有些理解不了沈渟渊的话是什么意思。
眼前仿佛闪过一帧帧画面:姜芋恒微笑的脸、奔跑的身影、在讲台上说话时发亮的眼睛……那些鲜明的场景,此刻却像童年吹出的肥皂泡泡,在空气中轻轻一颤,便无声碎裂,连水痕都不曾留下。
「有……人?」
「为了让我们的这种错觉一天天的维持下去,姜芋恒她也只能一错再错。这就像是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一样,一直充气的话,最后终归是会『啪』的一声炸掉。」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吧。」
不,不是这样的——
「只不过什么?」
*
「或许姜芋恒曾经也没有打算做的这么极端,也这样犹豫过,抓着这如同河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只不过……」
*
「嗯……就是,你有没有听说班上一些人要去寻宝什么之类的?」
明明不打算问这个的,结果我还是问出了口。不过也就在我问完之后,沈渟渊那满脸疑惑的神情也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随后耐心的回答着我。
「没有,具体是和什么有关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偶然听说了而已,我还以为你知道的会比我多一些呢……」
随后,我们又像往常一样,聊了一些班上的事或者无关紧要到我第二天就会忘记的话题。这些或许在外人看来是浪费时间的一言一语,却让我感受到了之前不曾感受到的平静。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对着洒在身后的夕阳这么说着。
*
打铃了。
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站在了讲台上,一边把他的教辅资料打开,一边对着台下的同学们说着把书翻到第几页。随后,整个教室的人也嘈杂起来了一些,要么是在慢悠悠的从书包里面把书找出来之后再慢悠悠的翻页,要么就是在低声的交头接耳。
除了一个人之外。
而那个人就是我。
我的注意现在全部都集中在沈渟渊的课桌旁,原因就是现在明明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可是他还没有来学校。
怎么回事……
为什么沈渟渊还没有来学校?是迟到了吗?应该是这样吧,毕竟他也没有生病什么的,所以他也应该没有什么不来学校的理由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的目光却又不偏不倚的瞥向了他的同桌的桌子,那张或许已经落过灰尘但又被班上的人擦拭的干干净净的桌子,已经永远不会有人坐的桌子。
一阵不好的预感突然抚过我的心弦,让我不禁在这炎热的夏日里,感受到一丝不该存在的寒意。
她当时就是这样,好几天没来学校之后就离开了,那么他会不会也……
不可能。
不可能这样的。
带着心里残存着的不安,我磕磕碰碰的在聊天框内打了一行字,随后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几秒钟之后,才发了出去。
*
一张已经不可能再有人坐了。
就算我所想的事情真的有一丝丝发生的的可能性,我也要把它扼杀在摇篮之中。
三十秒过去了,没有答复。
聊天界面内仍旧只有我发去的那一条孤零零的消息,我备注为沈渟渊的用户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直到看见聊天界面内出现的新的消息,我才注意到原来自己已经停下来驻足了很久,只为等着他的这一个字。
心里放松了一些之后,我才重新注意到我那空空如也的肚子,顿时感觉有些饿。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我连午饭都没吃就直接跑了出来。
我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空荡荡的桌子。
我该怎么办?
最后,我推门进了一家西式风格的餐厅。推门的瞬间,门框上挂着的风铃也顺势发出清脆的响声。或许是因为这声响,或许是因为不再高悬的内心,在这烈日炎炎的初夏,我感到一丝的清凉。
不过我的担忧好像也是多余的,第二节课过去了之后,我仍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我一边走在街上,一边打开了包着面包的袋子,拿出其中用着油纸包住的一个,一口咬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
另一张桌子,会不会也——
「没事,我下午就会来的。」
……
「我现在可以来找你吗?」
……
他没有立刻回复我,就像上午那样。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偷摸着用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尽管这也已经违反了校规,但我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怎么没来学校上课?」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答复。
不会的。
去买点什么吃的吧。
*
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同时也开始在街上左顾右盼,试图找一家可以让我填饱肚子,同时也不会浪费我太多时间的店。
我在店内也没有逗留很久,最后只是买了几个面包就走了。
……
像是提前预知了我的行动一般,也就在我连午饭也没吃,中午放学之后径直冲出校园,打算去找沈渟渊的时候,手机却响了一下。屏幕亮起,在看清他发来的消息之后,我又开始犹豫是否还要像计划的那样去找他。
我强迫着自己不再继续胡思乱想着,但效果好像也不是很好,因为不安的情绪仍旧在我心中不断蔓延着。
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上课的时候,表面上我在心不在焉的听着老师的讲课声,实际上我总会不时的把放在抽屉里面的手机打开来看两眼,生怕这段时间内会错过沈渟渊发来的消息。
我……
打铃了。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答复。
我长舒一口气,关掉了手机,继续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不。
……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答复。
「什么嘛……根本就没有菠萝的味道……」
我手中拿着的,是刚刚店员介绍给我的菠萝包,并且还天真的从它的名字判断它应该是带有菠萝的味道。
不过虽然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但也挺好吃的。
说不定我以后也会爱上这种味道吧。
*
「打扰了……」
我小声的自言自语,同时也正在踏着迈入沈渟渊家里的第一步。前些的时候,我其实也觉得这一天会到来,但却没有预料到会比我想的还要早这么多。
「你家里好干净啊。」
此刻我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听见来自他的回应。
「嗯。」
沈渟渊简单的回答了我。虽然有些时候他说话也会像这样简短,也会像这样久久的沉默,但我感觉这次不一样。
有些我看不见的东西,悄然无声的改变了。
「你……上午为什么没来上课啊?」
我犹豫着问出了沉默之后,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也就在我做好了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的回答的打算的时候,沈渟渊却一反刚刚的常态,脱口而出地说出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上午有些不舒服,感觉像是生病了。」
「……」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我了,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就着这么一个早已编造好的谎言继续说下去。
沈渟渊在说谎。
可理由呢?
他骗我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不信。」
所以我才想继续问下去,想看见他的另一面,想看见单面的镜子背后,真正的名叫沈渟渊的存在。
「上次我根本什么都没帮上……」
所以。
我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比预想的更轻,却在这片寂静里显得异常清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清晰的惊愕,随即被一层浓重的、近乎疲惫的无奈覆盖。
犹豫之中,我的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它也很成功的牢牢占据了我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填充了每一丝缝隙,让我不得不去认真的去思考,认真的去考虑。
「那你告诉我之后,不就和我有关系了吗?就像是你上次在班上,在全班人面前为我说话那样,我也想帮你啊。」
「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这么想,我真的很感想——」
好半天之后,我才听见他的这一句完全没有回答我的疑问的,敷衍的解释。
客厅一片寂静。客厅内的窗帘没有拉,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零零星星的洒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温度。
「为什么要骗我?」
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沈渟渊平静而又颤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打断了我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
他忽然打断我,抬起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让我心悸的破碎感。
「可是光你一个人这么想有什么用?」
「我害怕得手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最后是姜芋恒解的围,大家……其实也都没有真的相信你。还有姜芋恒的事……你明明那么担心地问过我,我却根本没往心里去。等我后知后觉,她已经走了。」
「不能告诉我们?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可以让我一起来帮你解决啊,两个人努力肯定比一个人承担要好受些吧?」
「就是你早上到底是因为为什么才没来的学校?刚刚说的什么『生病了』什么的都是假的吧。」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可以告诉我真相吗?」
「上次?」
干脆别想了吧。既然他不愿意告诉我,我还有什么继续追问下去的必要呢?说不定是什么知道了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的事情。
他究竟——
「可结果就是这样!」
我特意的重读了「骗」这个字。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他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刺中。一股强烈的后悔立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本不想用这么伤人的字眼。
……
我本来也不想这么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这些……不是你的错……」
「没什么,真的就只是生病了……」
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近乎恳求的态度。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沈渟渊仍旧没有说话,客厅里面充斥着死一样的寂静。
我真的很想帮你,沈渟渊。
抱歉……
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两个人一起解决不才是最好的吗?
依照沈渟渊的性格,是什么事情迫使他不得不对我撒谎的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裹挟着长期压抑后终于裂开的自嘲与痛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也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安静的客厅内看似风平浪静,可这暂时还算平静的水面还能维持多久,我也不清楚。
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我不知道。
他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坍缩成一种无力的哽咽。
「我没能真正保护你,没能察觉她的痛苦,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今天不敢去学校,都不敢说实话。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不是这样的。
在那天之后,我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根本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想着「是不是柳楹把钱包偷走了」。我只知道,在我最绝望,即将落入黑暗的时候,是你能够为我撑起一把伞,一把让我感受到温暖的伞。
姜芋恒的离开前,我也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仅仅是你,我也一样,她的其他的朋友也一样,班上的大多数人也一样,都没有考虑过这些。可你为什么要把姜芋恒离开的所有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呢?
你的心思很细腻。
你的话语很温柔。
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这么多的痛苦。
所以,不要这么想好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我想把这些迟来的话说出来,把这些本该在我真正认识你的第一天就说给你听的话说出来。
可是。
我的鼻腔内渐渐被被酸涩的苦楚占据,完整的句子也被这难受的感觉切成了断断续续的字符。随后,直到纸巾干燥且棉柔的触感从我的指尖传来时,我才意识到我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眼眶也早已湿润。
泪水坠落的间隙,我偷偷的看了他一眼。
……
你好像又开始自责了。
*
我走了。
但还是没有弄清楚他上午没来上课的原因。
*
下午的时候,他来学校上了课,就像他说的那样。
之后的日子,似乎都很正常。我不会再去主动的过问那天的事情,而他也不会主动的提起那天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我们之间似乎竖起了一面透明的屏障。
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的时候,我也不免的开始了胡思乱想。
*
我把埋在枕头里面的头转了过来,但没有继续看着天花板,转而看向了半遮半掩的窗户外每天都一成不变的风景。
是他的温柔让他不得不对我说出那些谎言。
「嗯。」
面对全班审判的目光,仍然颤抖着为我辩解的人是他。
今天过后,我们之间那堵透明的屏障,是否会多少消去一些呢?
……
似乎每一个词都能放在他身上都有些合适,但也都有些不合适。
真实抑或虚假?
「没关系,我也刚刚到这里,没有等很久。」
面对来自我的质疑,眼神游离,试图用着蹩脚的理由来堵住我的嘴的人是他。
「嗯,我知道了。」
……
他会送我什么礼物呢?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渟渊是一个温柔的人?
手机响了,同时也打断了我的思绪。点亮屏幕,把手机举在眼前就看见了此刻他发来的消息。
勇敢还是怯懦?
我选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边只有简单的花纹修饰着。随后,随意的找了一条发带系在头上后就出门了。没过多久我也到了和他约定好的那家餐厅门口。虽然和他约定好先去吃饭,然后再去些别的地方,但我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着他一起来。
面对明明应该是自己最熟悉的「星星」时,却显得漏洞百出的人是他。
吃完饭之后,我们会去些什么地方呢?
「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这学期马上结束了,这也就说明大多数人翘首以盼的暑假马上就要来了。不过我最期待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也发生在七月里的日子——我的生日。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啊。
是他的温柔让他被动的背上了姜芋恒离去的这么个枷锁。
手机响了。
「礼物不小心忘记拿了,我现在回趟家去拿一下。」
「要不你还是先进去坐着吧,我还要一会才能来。」
*
我不知道。
也该从床上下来了。
远远望去,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当我想上前靠近些的时候,就会被它挡在另一侧。
「晚上几点汇合?」
面对姜芋恒的转学时,把一切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他。
……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在混乱的记忆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看着手机屏幕上,静静的躺在那里好几天的两条消息,我的心里又升起了些新的期待。因为在这简单的两句作为开端的对话之后,我和沈渟渊又聊了一下我生日那天的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会是他还是我率先迈出这一步呢?
是他的温柔促使着他能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为我发声。
沈渟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躺在床上,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盯出了神,在脑子里面想着些有的没的,但大多数都和沈渟渊有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这种呆的时间变长了,次数变多了。在这期间,我思考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
其实我的那句「刚刚到这里」是骗人的。
随后,我推开了门,门框上的金属铃铛也顺势发出了我再熟悉不过的那阵清脆悦耳的金属声。我原本是打算和他一起推门而入,一起听这着铃铛的声音的,不过现在看来,只能出去的时候一起了。
*
「请问要点一些什么吗?」
「啊……我现在在等朋友,我想等他一起来再做决定。」
「好的,打扰你了。」
似乎是因为我一个人坐在餐厅的一个角落太久也没点餐,前台的那个看着很和善的大姐姐过来和我说了这几句话,随后她也离开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餐厅角落里反复亮起又暗下。我盯着与沈渟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我发出的那「嗯,我知道了」,上方的时间显示是二十七分钟前。
二十七分钟。从他家走到这家餐厅不过十五分钟路程。他说回家拿礼物,就算走得再慢,也该到了。
可能路上遇到熟人了。
可能突然想起别的事,临时要去忙些什么。
可能他忘记了礼物放在哪里了,正在家里面找。
可能……
这些理由在脑海中转了几圈,却一个都落不了地——沈渟渊不是那种会让人空等而不说一声的人。
至少,我认识的他不是。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粗糙的线头。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夏季的白昼虽长,黄昏却来得猝不及防,刚才还金灿灿的街道,此刻已被染上一层沉郁的橘灰。路灯尚未亮起,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暧昧不明的昏暗里,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你到哪里了?」
我有些坐立难安,犹豫着发出了这句我本来不打算发出来的话。
没有回应。
没有响起我期待着的铃声。
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也许他在路上摔了一跤。
五分钟到了。
可是……
不过就算是这冷清至极的声音,现在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听了。
脚步起初是犹豫的,走几步便回头看看餐厅门口,生怕他恰好在那时出现。但走了几十米后,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塑料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边走边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是不是后悔了?
不。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意识里。
也许他的手机没电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
街灯就在这时次第亮起。不是同时,而是一盏接一盏,像某种缓慢的仪式,将街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段落。我的影子在脚下被拉长、缩短、又拉长,随着我急促的脚步不断变形。
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少了许多。下班高峰已过,此刻多是散步的居民和零星的行人。我站在餐厅门口,左右张望——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
连衣裙的裙摆缠在小腿上,我却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跑,朝着他家的方向。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夜晚微凉的湿气。路灯的光晕在视野边缘连成一条颤抖的线。
命运不会这么热衷于重复同一种悲剧模板。
我跑了起来。
转过第三个街角时,我看见了那片不正常的光。
文雅清。
长长的忙音。无人接听。
现在又是沈渟渊?
向东是他家的方向,向西是学校,向北是河岸,向南……我不知道向南能通向哪里。最终,我选择了向东走去。
不会的。
这五分钟被拉得无限长。我数着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听着后厨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邻桌一家三口的谈笑声像隔着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每一秒都被放大、拉长,填充进越来越多不着边际的猜想。
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要是他还没有回我,我就出去找他。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同时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着。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预感正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我拼命按压它,用理智、用常识、用一切能想到的「不可能」。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来?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不顺心的事情发生?
不是路灯温和的暖黄,也不是店铺招牌的绚丽霓虹,而是一种刺眼的、闪烁的、红蓝交替的光。它切割着夜幕,将整条街道染上一种不祥的色调。还有声音。不是通常街市的嘈杂,而是一种乱的声响:尖锐的鸣笛、人声的喧哗、某种机械运转的低吼……
我反复告诉自己,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一定是有正当的理由。
姜芋恒。
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所有的坏事都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的响声比来时更加清冷。
怎么可能每次都那么巧?
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前台那位和善的大姐姐再次看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我挤出一个大概很难看的笑容,指了指门外,用口型说了句「我去接朋友」。
他是不是觉得和我这样的人过生日其实很无聊?
如果会呢?
也许……也许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沈渟渊不是那样的人……可如果他不是,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不,不会的。
不要过去。
转身。
回餐厅。
等他。
他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它们机械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光走去。
人群已经聚拢起来了。在距离路口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我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人头,他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像观看什么露天演出。有人踮着脚,有人举起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脸上映着变幻的红蓝光,表情模糊不清。我挤进人群边缘。缝隙很小,但我还是侧着身子还是钻了进去。
每向前一步,心脏就缩紧一分。各种气味混杂着涌入鼻腔: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夏夜闷热的湿气、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的,带有铁锈味的血腥的味道……
「让一让,让一让!救护车!」
身后传来喊声,人群被分开一条通道。我被迫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从身边匆匆跑过。他们的白色制服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垂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有擦伤的血迹,手指处贴着一枚创可贴。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认得那枚创可贴,我认识那枚我再熟悉不过的创可贴的主人。而现在,那只手指上贴着创可贴的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车边缘,随着推行的节奏微微晃动。
不可能。
我推开面前的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有人骂了一句,但我听不清。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担架车,盯着那只手,盯着医护人员快速移动的背影。
然后我看见了那摊血。
摊血迹旁,半米开外的人行道上,躺着一个浅蓝色的礼品袋。袋子已经破了,从裂口处掉出一个东西——一枚书签。
我蹲下身,偷偷的捡起了它。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那片车祸现场。警戒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血迹已经被标记出来,而那个浅蓝色的破袋子,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人去捡。
或许是因为现在是工作而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他主动打断了自己的话,转口问了我其他的问题。
警车还停在现场,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有人在对现场拍照,有人在测量什么,有人在询问目击者。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朝我走来,待我看清楚他的脸之后,才发觉这张脸对我来说并不算陌生。
廖警官似乎也认出来了我。
「那孩子手里还攥着个东西,护士掰了好久才掰开……」
「同学,你认识伤者吗?」
「柳楹:
我是他的朋友吗?
「血压正在下降——」
木质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是真实的,那么这一切也应该是真实的。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鱼缸之外,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无法触摸,无法进入,也无法改变?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就像是不我在说话一样。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廖警官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个,但他早就已经把工作的本子合上了。或许这和工作已经无关,只是他比较在意的事情。
「快点!静脉通路建立!」
还有,谢谢你。」
廖警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的回答他。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议论声嗡嗡地响起。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你是他的朋友?」
我的手指抚过那层光滑的树脂,干花在指尖下传来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它被封存在这里,永远保持着盛开时的模样,却再也闻不到香气,再也感受不到风的吹拂。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点了点头。
「沈……渟渊,他叫沈渟渊。」
「欸,你不是——」
「救护车是往市医院方向去的,你可以去那里。不过现在可能还在抢救,去了也见不到人。」
还是说,我们只是两个恰好在孤独中相遇的人,短暂地借了一点温暖,却从未真正走进对方的世界?
「伤者意识模糊,但还有呼吸!」
救护车的鸣笛声早已远去,但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和那天公寓楼下警车的鸣笛,那天操场上嘈杂的议论声重叠在一起。
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生日快乐。
我们算朋友吗?
没有落款,就这么简单三行字。
「他叫什么名字?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
「我不知道。」
书签是木质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正面镶嵌着一小片压制的干花,白色的、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小花,被透明树脂封存得很好。我知道这种花,在花店见过,店员说它叫满天星。
一起走过放学路,经常在一起聊天,约定过生日,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站在一起——这算是朋友吗?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书签。
朋友。
「流了好多血,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医护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膜。我抬起头,看着担架车被推上救护车,看着车门关闭,看着那辆白底红字的车拉响警笛,冲破人群,驶入夜幕。
我走回去,捡起袋子。破口处能看到里面还有一小张卡片。我抽出来,上面是沈渟渊的字迹,工整但略显拘谨:
廖警官快速记录着,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年龄、学校、家庭住址。我一回答,每个答案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经过漫长的回声才抵达嘴边。
「司机好像是酒驾吧……」
「听说是个高中生……」
文雅清、姜芋恒、沈渟渊——他们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穿起的珠子,一个接一个地从我生命的边缘滑落。而我站在原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如果我能多和素不相识的文雅清多说些话。
如果我能够勇敢一点,能够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前去把姜芋恒扶起来。
如果我能对沈渟渊说出那些没有说出的话。
如果……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命运,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由天意决定的悲剧模板,这一切也都只是我当时的一个个错误的选择造成的,这一切都可以被「如果」的这么个选择所改变。「如果」这两个字,为我构建无数个美好的平行世界,却只是为了让我更清楚地看见眼前这个糟糕的现实。
我开始往医院走去。
*
医院很快就到了。即使是在夜里,这里也亮如白昼。急诊室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药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紧张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到分诊台,说话时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请问……刚才送来的,事故的伤者……」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惯生死的疲惫。
「在抢救室。你是家属?」
「我是他同学。」
「那边等吧。」
她指了指大厅一侧的塑料椅子。
「有消息会通知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很凉。我抱着沾着灰尘那个破袋子,目光空洞地望着抢救室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手机震动了。
我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母亲。
这些我认为从来不会出现在我身边的事物,现在真实地砸在我的世界里。
我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扫视大厅,目光落在我身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等。
但这只是周围的环境的安静,和我无关。
我抢着说,声音发颤。
「颅脑损伤,肋骨骨折,内脏有出血。情况……不太乐观。」
最后,把那些话改了又删,删了又改,只回了一句「晚点回去」。
我突然不太想回家,至于原因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于是,我走到一个公园里面,坐在其中的一张长椅上,手中仍然抱着那个破损的袋子,抱着那个装着生日贺卡和书签的袋子。
……
重症监护室。
「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进ICU观察。」
我说不下去了,声音愈发的小,最后也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他怎么样了?」
……
好安静。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不是柳楹拿走了叶伊的钱包!」
回那个没有沈渟渊的生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走出医院时,夜已经很深了。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一阵短暂的风。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打算坐着休息一会。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不能按下去。
我盯着屏幕,眼眶突然灼热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那些温暖的文字。我想回复,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想说我好害怕,想说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能坐这里吗?」
「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为什么总是我目睹这一切?不是我直接经历痛苦,却总被安排在最近的观众席,被迫观看一场又一场的崩塌,比亲身经历更加残忍。
回哪里去?
……
ICU。
回那个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正常生活?
「楹楹,生日快乐!和朋友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
*
回那个空荡荡的餐厅?
「同学。」
*
回去……
「你是沈渟渊的……」
我突然感觉好累,思绪也再一次的变得混乱。
「我喜欢看星星。」
「那……他会……」
抢救室的门开了。
口袋里的书签硌着我的大腿。我把它拿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端详。满天星的干花被封存在树脂里,每一朵都那么完整,那么永恒。它们不会枯萎,不会凋零,但也不会再生长了。
……
「你的手……还痛吗?」
……
「书包我帮你拿吧,今天我害你都摔两次了。」
……
「因为我就觉得不可能。」
「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
……
「如果你邀请了,那我肯定会来啊。」
……
我记得你对我说这些话时,我身处哪里,四周嘈杂的声音是怎样的,感受到的气温大概是多少度,以及,我的心脏是如何跳动的。现在,我的耳畔旁好像回荡着你的声音,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真切,让我恍惚之中感觉你就在我的身旁。
可是。
当我仔细的环视着四周漆黑的景色,感受着周围冰冷的空气的时候,你却不在我的身边。在看不见明天的夜幕笼罩之下,我想起了那些我听完之后会感觉心痛,会自责,会后悔的话语。
「姜芋恒转学了。」
……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一切,如果我能早点相信柳楹你说的话就好了。简直和上次一样,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
「我害怕得手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最后是姜芋恒解的围,大家……其实也都没有真的相信你。还有姜芋恒的事……你明明那么担心地问过我,我却根本没往心里去。等我后知后觉,她已经走了。」
……
「我没能真正保护你,没能察觉她的痛苦,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今天不敢去学校,都不敢说实话。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小千率先说了话,不过我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是想通过这么一句嘘寒问暖来起个头,好和我说话吗?可理由呢?他和我有什么要说的事情吗?
我想去抹去着眼角不断渗出的眼泪,但我的双手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这怎么可能……
「再,再和你说话……」
我迟疑着是否要上前,紧紧捏在手中的书签硌的我的手心生疼,随后刻意的走在桥上的另一侧。直到我走到他的附近,看着他的背影时,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潮我涌来。
走吧,也该回家了。
我停下了脚步,迟疑着缓缓地转过了身,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此刻依旧靠在栏杆上的江小千。
「他可能要离开你的世界了。」
「你这么晚也还没回家啊。」
江小千。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同时把包在胳膊里的袋子抱的更紧,把手中的书签攥的更死。见我不说话,他也沉默了下来,双手插进了口袋,像是在准备着什么。此刻我也在心里从十开始倒数,想着等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就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离开了公园。
*
理智一点,柳楹,理智一点。
和沈渟渊有关的事情?
沈渟渊……会死?
沈渟渊怎么可能会死?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也没心思也没心情去管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第二天再去医院探望沈渟渊,去看一看他的情况。
桥面另一侧的人主动转过了身,也好让我看清了他的脸。
一瞬之间,我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
天似乎已经很黑了,在路灯的映衬之下更是如此。街上也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就连还在亮着灯的店铺也没有多少。可也就是在这时,我却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河水之上的桥面上,双手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河面。他像是刻意的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一样,一动也不动。
沈渟渊?
……
现在,我彻底没有机会了。
怎么可能会死……
十秒很快过去了,我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为,为什么……我总,总是……这样……」
「等等,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可能会死?
站在我前方不远处的人是江小千,也是我的同班同学,不过和我不算很熟就是了。
「那如果这件事,是和沈渟渊有关的呢?」
明明那句「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在我的心头酝酿了无数遍,可是我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过,一直用着「下次吧」、「总有机会告诉他」这种理由蒙骗自己。
「抱歉,我现在没空,之后再和我说吧。」
一滴泪珠似乎滴到了包裹着满天星的树脂上,像是一滴水滴在了透明的玻璃一样,闪着不算亮的光芒。
我直接迈开步子,丝毫不顾及着刚刚还在和我说话的江小千,打算离开这里。
「我好想,想……」
*
我试着从长椅上站起来,却被大腿处传来的一阵冰凉的感觉按下了身体的暂停键。等我意识到那是我的泪水的时候,我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一切都看不清了。
正当我打算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江小千接下来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轻易的推倒了我小心翼翼维持到现在的,心中那堵不易被察觉的墙壁,粉碎了我现在所剩无几的理智。
「……」
「一次次的……一次次的……」
我抽泣着,也早已没办法一次性说出完整的话。
怎么……
可能……
会……
死……
「不可能……」
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糙地卡在喉咙深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锈味。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沈渟渊怎么可能会——」
「我没有骗你。」
「不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渟渊他不可能会死,他不可能就这么死去,不可能,不可能……不,不可能……」
话音断了。
最后的尾音散进漆黑的暮色里,坠入桥下沉默的河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颅脑损伤。
肋骨骨折。
内脏出血。
医生的诊断词像三颗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我的意识。
……
沈渟渊会死。
我……
我该怎么办?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怀里的纸袋随着动作沙沙作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某种细小而持续的低泣。不久,我重新看向了我刚刚出来的医院的方向,沉重的脚步让我感到有些恍惚,就好像这双腿不属于我一样。
一个普通人,一个性格内向,不大会说话的人,一个胆小到了极点,卡在喉咙处的话也没办法说出的人,一个曾经不止一次的有着机会改变一切,却总是用着粗制滥造的理由蒙蔽自己,直到一切已经无法追回的时候才后悔莫及的人……
「你刚刚说的『改变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这样啊。」
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布景,我发现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几个小时前的那家餐厅,也就是我一直等待着沈渟渊的地方。但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切,也让我无法理性地思考,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不断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要喝点什么吗?」
「就是字面意思,改变现在的这一切,改写发生在我们……不,是发生在你身边的那些悲剧。」
此刻他正站在我前面的桌子的旁边,像是刚刚从前台的位置过来。我警觉的盯着他,身体不自觉的往里面挪了挪,同时也把抱着的东西抱的更紧,攥着的东西攥的更紧。
我其实不算是一个警戒心很强或者第六感很灵的人,但眼前的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已经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让我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
江小千的声音停止在此刻,久久没能听见他的回答。
「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我的大脑还在卡壳的间隙,江小千又继续补充道:
可当我望向窗外,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的时候;当我感知到胸口处抱着的袋子、手里拿着的书签那真实的触感的时候,也就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到不能在真的现实。
江小千——其实我已经不能确定他到底还是不是他——简单的五个字,既像是来自天堂的天使那温暖无私的问候与帮助,又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口中让人沉溺其中的虚影,让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分辨。
「我可以帮你,改变这一切。」
「像是一个……沙漏吗?流逝的一分一秒就像是沙漏上半部分里面的一粒粒细沙,不断的坠落到下面,直到上面的沙子全被漏完。」
「时间?」
「柳楹你觉得……时间是什么?」
「嗯,更准确的说法是『不断流逝的时间』。」
「原来我的身边一直藏着一位拥有超能力的同学?」
「别担心别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有事找你,是有关沈渟渊的事情。」
身旁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也立刻认出来了那是江小千的声音。
我又环视了一下我现在身处的环境,洒在身上的暖色调的灯光,面前那张实木桌子,以及我正坐着的沙发传来的柔软的感觉,都是他刚刚的「超能力」所造成的。
是啊,我过去有什么用呢?我不是医生,握不住他的生命线;我不是家人,甚至没有资格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我早该看清自己的位置——
「……」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打开沙漏,把下面的沙子重新装回上面,再一次落到下面呢?」
许久的沉默之后,我开口问出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全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连站立都变得艰难,世界在眼前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他有些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问出怎么个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说着,他坐了下来,坐在我的正对面。
似乎是听出了我的话中有话,他的嘴角也不由得地抽动了一下,苦笑的事情跃然在他脸颊上。
「你现在过去还有什么用?」
「我是你的同学江小千啊。」
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我现在是在做梦吗?还是说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其实我现在还在这里等着沈渟渊……
「你是谁?」
闭眼睁眼的瞬息之间,我发现环绕在我周围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馨的橘黄色灯光照在我身上;从脚底传来,传到全身的那阵无力以及酸痛的感觉也消失了,因为此刻我正坐在松软的坐垫上。
我彻底停住了。
「具体……怎么做?」
改变这一切……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隔着薄薄的树脂,那枚满天星书签的轮廓,烙进皮肤里。
可我依然死死抱着那个纸袋。
「也就是说……」
「但是,打开严丝合缝的沙漏这件事并不简单,或许会把手指弄疼,或许指甲盖也会被崩飞一个。」
这次沉默的人是我了,因为我已经明白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江小千口中的解决办法无非就是穿越到过去,但这个办法同样需要付出代价,就比如他说的「崩飞指甲盖」一样。不过真正的代价可能比这个要沉重的多。
「代价是什么?」
「第一,我的确可以让那些『沙子』回到上面,让时间倒流。但在这个过程中,不免的也会出现一些差错,这时候我就必须抽出时间去修补这些出差错的部分,这段时间内沙子是不会向下流的。」
「也就是说……时间会在这时候暂停?」
「很聪明,你说的没错。」
时间暂停……这还真是有够扯的。不过都已经出现瞬间移动,时间倒流这些东西了,再来点奇怪的现象也不奇怪了。
「第二个代价呢?」
江小千顿了一顿,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要说出接下来的话。但在我殷切的眼神之下,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了。
「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嗯。假设我把你送回今年的一月一日,那么你从一月一日到今天的这段记忆都会消失,就连你曾经做出过时间回溯这样的事你都不会记得。」
「那……如果我忘记了这一切,如果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回到过去不就是等于要把接下来的悲剧全部经历一遍,然后依然什么都没办法改变吗?」
「我……没办法排除这种可能。」
我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实木桌子上那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我现在混乱一片,连成一团的思绪。
「第三个,也是最后的代价……」
江小千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来,我也如同接受审判般的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时间回到今天,也就是七月六日,你就会在那个世界里消失。」
「渟渊。」
「就是字面意思。逆转时间本就是非同寻常的事情,这个世界也没办法让你在七月六号之后的日子里存在。」
所以……
在我听见他的声音之后的那一瞬间,周围橘黄色的灯光,松软的沙发还有实木的桌子也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带着一丝丝寒意的桥面以及漆黑一片的夜空。夜空如墨,没有星辰。但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毁灭般的宁静。
哪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哪怕我最后会消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够成功,我也必须回去。仅仅因为害怕就不敢回去,仅仅因为所谓「时停」的诅咒就停滞不前,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就此消失。
随后,我闭上眼,将那个装满破碎礼物和未竟祝福的袋子,更紧地搂在胸前。
……
沈渟渊的意外。
姜芋恒的离去。
让我带走这份此刻灼烧我胸腔的、想要再见你们一面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而且……
「什么……意思?」
把我的记忆拿去吧。
就算我没有做到这些,我最后还会彻底的消失。
但请一定,请一定——
*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一个念头划过我的心房:
「这次换我来拯救你吧。」
我没有信心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够改变这些。
「消失不消失什么的,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要回去,回去救他们,让他们能够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消……失?
当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时,我也早已不在注视着桌子上那些杂乱的纹路,语气中带着一丝的坚决,看向江小千。
文雅清的自杀。
「我曾经有过那么多次留住他们的机会,可我都没有抓住,让他们彻底消失在我身边。」
如果不带着现在的这些记忆回到过去,真的可以改变这一切吗?
「……」
把我对未来的知晓也拿去吧。
我该怎么做?
江小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传来细微的、令人心安的木质触感。我的大脑在飞速燃烧,却又一片空白:
「所以……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