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逃出牢籠
《沒有魔力的我與精靈公主的命定契約》 · 無胥 · 1.2萬 字
那是在每日送餐時間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由一名人類與兩名精靈組成的小組,準時來到關押斐諾的地底牢房,一切看起來與平時無異,斐諾也早已熟悉他們的工作模式。
小組中,只有一名精靈負責送餐,而一旁的契約者與契約精靈則是負責維持武裝狀態,盯着斐諾不讓他亂來。
儘管莫名被關押了許久,但實際上風精靈對斐諾禮遇有加,每日兩次的送餐都會給予他足以喫飽的食物量,菜式也偶有變化,不至於喫膩。
除此之外,他們還會用魔法幫斐諾清潔牢房,更換水桶中的清水,否則就算位在角落的坑洞直通地下暗流,也依然會有難聞的氣味殘留在牢房中。
斐諾每一次送餐時,都會與當值的契約者用眼神對峙。他始終在等待一個時機,哪怕對方只是不小心恍神幾秒,他都不會輕易放過。
但聖地守護者爲了貫徹職責,平日總進行着紮實的訓練,即便每天都會有兩次牢門開啓的機會,斐諾卻從沒等到對方露出破綻,雙方光是在視線上的挪移與應對,就是一場小型的戰鬥,誰也不讓誰。
然而,斐諾終於在今日等到了一個絕妙的機會——地下牢房突然晃動了。
不曉得是大地偶然的震動抑或是其他狀況,但是那名負責監視的人類出現了一瞬間的鬆懈,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上方望去。
斐諾睜大眼睛,全身肌肉立即發力,等到對方回過神,斐諾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若是精靈還難說,但斐諾非常清楚用什麼方式可以恰好把一個人類擊倒,那名契約者只感覺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痛楚,意識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契約精靈本體則落在地上,等到重新化爲人形擬態時,斐諾早已經從牢門的縫隙鑽出。另一名精靈手上還拿着送餐的托盤,一時間也沒想到要把東西丟下,反倒老實地擔心弄翻食物而不敢有大動作。
「別、別跑!」他只來得及喊出這句話,沒能攔住斐諾。
所幸這座地下監牢的內部構造十分簡單,甚至因爲現在只關着斐諾這個沒有契約精靈的人類,就連內部都沒有以魔法封鎖。
逃離監牢的途中,斐諾還看見自己用慣的獵刀以及攜帶的行囊皆被丟在一張桌上,上面覆滿了灰塵,似乎這一個月來都沒有被動過。
他只將獵刀拾起便繼續前進,而行囊中的物品他判斷派不上用場,便決定放着不管了。他三兩下便來到出入地牢的大廳,見着一條向上延伸的直線道路,彼端還看得到點點火光,頓時心中大喜,繼續前進。
「什麼!?」
「逃出來了?」
看守的精靈注意到異狀,兩道身影立刻進入通道中,擋住了斐諾的去路。
斐諾一咬牙,伏低身子之後突然加速衝刺。這瞬間的速度變化讓看守的精靈在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趕緊轉化魔力造出火球,直接朝着通道中射出,一方面想照亮環境,另一方面也是想逼退斐諾。
說時遲那時快,蓄勢待發的兩人又看見一道黑影忽然落下——原來是一隻健碩的夜行禽鳥伸爪襲向飛蟲,利爪劃破飛蟲釋放易燃物質的器官,頓時引發一陣猛烈的閃焰!
就在斐諾一籌莫展之時,異變突然出現——世界在一瞬間墮入黑暗之中。
只見艾格調整身體重心,擺出了嚴謹的備戰姿勢,態度上倒是沒有小看斐諾的意思。斐諾深吸一口氣,也跟着調整姿勢,準備展開戰鬥。
或許是因爲兩人發出過於明顯的聲音被捕捉到位置,斐諾下秒便聽見箭矢破風襲來的聲響,趕緊維持原來的姿勢倒向一旁。因爲擔心自己壓傷亞宓莉露,情急之下,他只好選擇讓自己的背部直接着地,雖然這麼一來就會無法以正確安全的姿勢落地。
斐諾稍有些喫驚,但因爲不是由最短路徑襲來,儘管出乎意料,卻並非無法招架。他不退反進,利用自己武器短小靈活的優勢,迅速出手影響了艾格的攻擊軌跡,讓這一擊威力大減,有一半砍在了空處,只輕輕削過斐諾的上臂,劃出一道血痕。
艾格這番嘗試近身拚戰,似乎也是想驗證這件事情,因此在來回數十招,發現開始無法靠着風魔法與斐諾抗衡時,立刻當機立斷使出小型風暴,強迫雙方分離,飄浮於空中居高臨下地望着斐諾。
——鏗!
艾格施展了風魔法。
「什麼!」斐諾大喫一驚,甚至忘了還身處戰鬥之中,想上前問個清楚。
艾格舉起手憑空一抓,一道旋風立即自守護者隊伍中某個角落竄出,纏上他的手臂,化爲一柄厚實的鐵刀。刀身長直黝黑,刀鋒較淺,若非前端尚有弧形與刀尖,斐諾或許會以爲他手上拿的是一塊厚鐵板。
「你見不到她的,我不可能放你過去。」
「過來。」
雖然努力壓低音量,卻感覺得出對方十分慌亂。
「那又如何?」
斐諾順着亞宓莉露的手指望去,頓時釋然——那個位置正好是肋骨,也就是說斐諾果然是在戳到她胸口的時候,差點折傷手指的。
斐諾原以爲是自己的知覺出了問題,卻聽見四周傳來守護者們的騷動聲及陣陣驚呼,不像是隻有自己碰上了異狀。
果不其然,斐諾在衝擊下感到一陣暈眩,費了些功夫纔在亞宓莉露的攙扶下起身,又狼狽地閃避過幾枝箭矢。
「斐諾……你、你幹嘛啦!」
「嘖,沒完沒了……難道真的就……到這裏爲止了嗎?」斐諾對着自己低語。
「……誰!?」
「你是……人類?」
「說來話長……剛纔送餐的時候,我趁機把看守的人打倒了。」
但這個魔法並不是直接作用在斐諾身上,而是利用風勢將自己身體輕輕拂開,在不動作的情況下完成了位移,與斐諾這一次攻擊有着類似思路,卻是更加刁鑽的作法。
此時其他守護者已將斐諾的退路全數堵住,卻站在原地不動,似乎沒有要一起出手的意思。望着艾格逐漸接近的身影,斐諾卻覺得有些納悶——他的身上並沒有佩戴任何武器。
「我纔想問你!」亞宓莉露緊握住斐諾的雙手,「你不是被關在地底監牢裏嗎?怎麼自己跑出來了?而且還跟聖地守護者打成一團!」
「我可不會這樣束手就擒。」
斐諾雙手微抬,似乎要擺出預備出擊的動作,腳下卻先行踏出步伐向前衝刺,意圖利用上、下半身動作的時間差讓對手誤判節奏。但艾格本來就不設想斐諾會老實地按照可預測的節奏進攻,這時看見斐諾的招式,反倒有種搶得先機的感覺。
戰局週而復始,兩人運用一連串技巧與小型戰術的攻擊都沒能奏效,幾次交鋒下來以後,便捨棄了這種刁鑽的打法,改成單純拚搏力量與速度的廝殺。
走了一陣子,便再也聽不見守護者們的聲音了。
然而斐諾不知道現在該往哪去,只停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畢竟他的攻擊都沒有下重手,精靈們只要重整旗鼓,馬上就會追來。
但斐諾自從取回魔力之後,對於魔力的感應就變得敏銳許多,早在精靈舉起手前就注意到魔力在對方的掌心凝聚,所以這番直來直往的火球攻擊最後不僅沒有得到效果,還讓斐諾趁着他們的視覺被火球強光奪去的瞬間,奔上牆面,藉着速度以及誇張的體能,進行了不可思議的倒立奔跑。
這一回,出現的是一柄銀色長弓。
雙方的武器互擊,都沒有傷害到對手。
雙方有來有往,卻都沒得到明確戰果。纏鬥一陣後兩人皆開始力竭,只得採取先行迴避的策略,暫時拉開彼此的距離。
斐諾一時之間腦中一片空白。
「抱、抱歉……是我沒注意到……」
亞宓莉露此時正好繞到斐諾身後,本來是想用魔法幫斐諾療傷,卻忍不住一拳揍向斐諾的背部,「剛纔我本來想拍你的肩膀,結果你冷不防就、就伸手……摸了我的胸口啊!」
這記攻擊得手後,斐諾突然退開幾步,舉起獵刀試着向對方喊話:「我必須去見伊芙維娜一面,不會在這裏被你攔下來!」
沒過多久,示警的號角聲悠悠響起。
斐諾本來預想艾格會以風勢吹散焰火進行攻擊,因此決定以略爲被動的姿態等待對方攻來。但艾格似乎看穿了斐諾的想法,不僅沒有這麼做,甚至還繞了個弧線,直接避開焰火,從側面突襲。
但對於斐諾而言,這樣單純的戰鬥卻有他的優勢——畢竟在單論身體能力的情況下,斐諾可以說是登峯造極的存在,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可以靠着純粹的體能正面擊敗他。
「不。」艾格重整姿態之後,望着斐諾緩緩說道:「女王日前已經正式下達命令了,會成爲殿下契約者的人,是我。」
「你……你還想裝傻?」
不過冷靜下來以後,他知道這裏應該還是位於風精靈聖地境內,畢竟地牢中不見烹調器具,也從未聞到過因烹調發出的氣味,但送來的食物通常都還有餘溫,說明這裏距離精靈們的居住區並不遠。
他還沒叫出對方的名字,就有一隻手掌往他嘴上捂來。
亞宓莉露幾乎是貼在斐諾的耳邊呼喚,以免再次被別人聽見。
清脆響亮的聲響傳來,斐諾這才知道艾格的衣物底下還有一層護具保護着。雖然這種貼身護具主要是防禦刀刃切削,對於衝擊的保護性較差,但斐諾的拳威仍大受影響,只是讓艾格的呼吸稍微受阻,咳了幾聲。
「不過……你剛纔摔得很重嗎?」
就在斐諾開始暈頭轉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之時,赫然驚覺自己的前後方向都有複數氣息正在靠近。
魔法形塑的弓弦接連震動,一枝接一枝的風箭從天而降,沿着斐諾閃避的身影在地面上鑽出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圓孔。斐諾知道若是被這箭擊中,肯定會輕易地被開出好幾個血洞,但就算知道,對現在的情況也於事無補。他被漫天落下的箭雨死死壓制着,別說靠近對手了,根本毫無反抗的手段。
斐諾一度以爲對方也是能夠使役精靈的王族成員,但先前與希潔絲閒談時,曾多次談及風精靈族相關的事情,卻從沒有聽說過風精靈族除了女王及伊芙維娜外,還有其他的王族成員。
「那麼,你就盡情掙扎吧。」
雙方像是培養了多年默契一樣,在這瞬間同時發動攻勢!
斐諾不想隨意用武器傷害伊芙維娜的同胞,所以只是用力向兩名精靈的背部推去,讓他們摔倒在通道之中,順着坡道一路滾到底下的大廳裏。
「你很強——若你同樣手持精靈武器,想必我很快就會敗在你手裏。」艾格大方地承認自己技不如人,「但身爲守護者,我的職責就是排除威脅,哪怕要用上不公平的手段。」
斐諾見狀,也只能握緊手中的獵刀,做好準備,「忠於職責並沒有錯,我們只是立場不同。」
黑刀精靈重新幻化爲人形回到隊伍之中,又有另一名精靈化爲一團霧氣,來到艾格手中。
長弓無弦,但艾格伸手作勢拉弓時,魔力便開始凝聚爲箭與弦,遙遙指向斐諾的身影。
「亞宓莉露,妳怎麼會在這?」
色調詭異又昏暗的森林之中,只有四處飄浮的詭異火焰,加上望不見的天空,都讓他以爲自己是中了干擾認知的魔法,或是來到由魔法構築成的異空間。
「這、這怎麼行……」
斐諾趁機鑽到艾格身旁,在雙方武器都已揮出,無法馬上收回的這瞬間,左手順勢猛力一拳揍向艾格的腰部——喀噠!
雖然對方奢侈地使用魔力製造箭矢,毫不間斷地發射着,但斐諾知道自己仍在聖地的境內,就算對方跟自己一樣是人類之軀,但契約精靈卻可以從聖地取得無止盡的魔力支援。只要繼續在斐諾無法觸及的地方發動攻擊,艾格可以說是立於不敗之地。
「以人類而言,你的感覺倒還算敏銳。」
他們趁着四周的騷動尚未平復,輕手輕腳地混入守護者的隊伍之中,趁亂繞了幾個圈子後,再從一條小徑離去,遠離原先的區域。
說巧不巧,一隻飛蟲突然拖着火焰來到兩人之間,忽明忽暗的火焰讓雙方專注力都受到一絲影響。他們都知道,飛蟲若是轉向,被靠近的那方勢必會受到更大的干擾。
他心想對方在黑暗中接近,或許是不懷好意,便趁着掌握到對方位置的瞬間以擒拿技法撲向對方,打算先發制人。
然而重新回到地面時,斐諾卻被四周的景緻所震懾。
此時斐諾的眼前漸漸不再是一片黑暗,可以看見那些發出火光的小蟲慢慢從黑暗中出現。仔細一看,他才發現那些小蟲並非憑空消失,火光也沒有被熄滅,反而像是藉着魔法將所有光亮直接消去,或是在空間中覆上一層黑幕的感覺。很明顯,這都出自於光暗精靈公主亞宓莉露的手筆。
期間好不容易找到一條與衆不同的道路,卻在中途被大量倒塌的樹幹給擋住去路。儘管費點功夫就能翻越障礙繼續前進,但斐諾匆忙間卻覺得送餐之人不可能通過這些阻礙而來,便沒有調查就轉身離去。
「……被包圍了呢。」
他自然不會曉得眼前這狼狽的景緻,正是菲奧黎雅不久前擲出斧槍造成的,就這麼錯過了離開贖罪之林的最短路線。
「沒錯,爲了殿下以及風精靈族,我絕不能輸給你。」
艾格這番話倒是讓斐諾忍不住笑了出來,「真巧……爲了伊芙維娜,我也不能輸。」
斐諾感覺自己附近有某種奇怪的動靜,不由自主地低聲呼喚,同時轉身朝向某個方位,依循直覺將手揮出——
雙方不僅比拚耐心,更要比較運勢。
但風精靈畢竟不如火精靈那樣,可以利用溫度控制來操作火焰,或是透過冰晶對敵人造成直接傷害,也無法將魔法附加在武器上進行復合攻擊。他們能做到的多是氣流控制之類的事情,一般最常見的便是利用飛行進行遊擊戰,或是壓縮氣流製造風刃攻擊遠處的敵人。
回應斐諾的,是其中一方的領頭人。
斐諾感覺自己碰到了類似人體的事物,對方還發出了奇怪的聲響,但因爲黑暗中無法視物,手指幾乎是直接戳在對方身上,還差點被折傷。
兩名精靈只驚覺斐諾的身影消失,卻沒想過要抬頭尋找,最後是聽到背後傳來「噠」的落地聲,才意識到斐諾已經繞至他們身後。
若是想以魔法一決勝負,對方又沒有必要如此接近手持武器的敵人。
「噓!」
「噫!」
但喘息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艾格語畢,拋下手中的武器。
「這是什麼眼神?等等……你該不會、懷疑我說的吧?就、就是這裏啊!你一伸手就摸了過來!」
艾格踏出腳步,快速向斐諾接近。
「亞宓——」
「呵——」
他只記得自己在黑暗中碰到亞宓莉露時,手指差點折傷的事情……他轉頭看了亞宓莉露一眼,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摸了她的胸口。
斐諾爲了遠離號角聲而四處亂竄,努力尋找離開這座詭異森林的道路。或許是因爲幽暗的環境與破碎的地形,斐諾總覺得自己一直在同樣的環境中繞圈,完全沒有接近森林外圍的感覺。
「看起來可不是這樣……哼,看在你捨身保護我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剛纔趁亂偷摸我的事情了。」
斐諾立刻聽出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什麼?」
倘若斐諾知道精靈族的命名與潛力有關,就應該會更早察覺其中的奧妙之處。他花了不少時間才注意到自己的盲點——守護者中包含許多與精靈訂下契約的人類,卻並沒有人說直屬於王族的聖地守護者,不能由人類擔任隊長。
「等等,等一下——不是吧?雖、雖然的確是小了點,但你真的……完全沒感覺出來嗎?」
「我是聖地守護者的隊長,艾格。罪人斐諾‧尤德亞,你既試圖闖出贖罪之林,自然也有了接受制裁的心理準備吧?」
戰局在艾格揮動武器之後重新展開,但斐諾內心動搖,被對方一陣搶攻,退了幾步才慢慢穩住,開始反擊。
男子的裝扮較其他人稍有不同,而且一來到斐諾面前,斐諾便立刻想起自己曾見過對方,「你是那時候的帶隊者!」
但與想像中不同,他本以爲會是個身形與自己差不多的對象,但實際上被他一把抱入懷中的,是一個略顯嬌小且柔軟的身軀。
「還好。」
艾格舉起武器對準斐諾,「風精靈族不能毀於不成熟的繼承人手中,哪怕是違揹她的意願,我也要保護族人的安全。因此,我必須阻止你繼續前進,斐諾‧尤德亞——我絕對不會再讓你與殿下有任何接觸,以免當年的錯誤再次重演。」
艾格揮舞精靈武器進行近距離肉搏時,至多就是利用風勢輔助閃避,以及加快肢體動作而已,無法完全發揮出魔法的效益。
「我跟她約好了,要成爲她的契約者,成爲她的力量!」
兩人距離大約五公尺,攻擊無法隨發隨至,也很難瞬間脫離對方的追擊範圍,是個進難攻、退難避的情勢。雙方都在等待着一個契機,一個能看穿對方呼吸節奏,加以破壞的瞬間。
斐諾暗自尋思,若對象是希潔絲或是伊芙維娜,那手指應該會被豐滿的胸口彈回來,而不是直接戳到肋骨。
但他總不能講得這麼直白。
「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
亞宓莉露的神情看起來很挫折,「不……我知道了,原來就是輸在這裏嗎?我潛意識中對於自身靈魂賦予的想像,反而讓我失去了理想對象的青睞嗎?所以我在誕生時就輸了?」
精靈的外貌雖是由魔力構成的擬態,卻與內心息息相關,儘管隨着年歲增長可能會有所變化,體型體格卻無法隨意進行改變。
亞宓莉露口中唸唸有詞,同時還伸手推擠着自己小巧可愛的胸部,試圖藉由外力創造出凹凸有致的假象,卻怎麼也辦不到。
「妳講的話好像有點沉重……然後請不要在我面前做出這種動作!」
「斐諾,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可以請你不要以這種事情作爲選擇契約精靈的標準嗎?」
「我纔不會用那種無聊的東西當標準!」
「啊,平坦的胸口果然很無聊嗎?人類世界果然是這麼殘酷啊……」
斐諾察覺到亞宓莉露開始語無倫次,連眼神都開始變得混濁無神,忍不住伸手敲了她的頭。
「唉唷!很痛耶!」
「妳先冷靜一下,不要再糾結胸口的事情了!」
「嗯哼……冷靜,我現在很冷靜。」亞宓莉露一度失去光彩的眼神漸漸恢復,「總而言之,斐諾,我是來帶你逃跑的,我們必須趕快離開聖地!」
「爲什麼要離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風精靈女王召開會議,但我到現場才知道,這次會議的主題其實是在討論該怎麼處置你比較好!」
斐諾愣了一會,「處置我?」
「……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亞宓莉露嘆了口氣,將會議上聽到的情報——包含平衡神的靈魂殘片,以及各族已經決議將殘片塞回他體內,並將他與殘片一齊封印在不爲人知的地方等等大略轉述。
然而斐諾聽完之後,想問的卻不是自己的事情。
亞宓莉露停頓一會,繼續說道:「在這件事情上,我的確虧欠於你——是我害你落得目前的處境,在這個前提下,我沒辦法繼續用理性的態度做出正確的判斷。既然處置方式已成定局,那麼我能做的,就只有任性地保護你離開這裏,若是必要的話,我也會說服父王庇護你……哪怕是要我放棄繼承權。」
「就像是徘徊之森……那樣。」
亞宓莉露講到激動處,手中力道不自覺變大,幾乎要將斐諾的衣領撕裂,直到情緒稍稍平復,才終於鬆手。
「在精靈族之中一直都有傳聞,說有些精靈打算讓父神復活。雖然聽起來是荒誕無稽的事情,近千年來也從未有過什麼實際作爲,但若是靈魂殘片的存在被公諸於世,一切就完全不同了——想要取得殘片的勢力將會不計一切代價,來到此處。」
「你知道靈魂殘片可能會帶來什麼紛亂嗎?這整件事情突然間變得太複雜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對的……但我還是來到這裏了,雖然完全是出自自己的任性而已,說不定之後還會後悔吧?」她用沉痛且有些無力的聲音說着。
亞宓莉露輕輕揮手,立刻在兩人身上罩上一層夜色,像剛纔那般用魔法改變了光影。她拉着斐諾緩緩退到道路邊緣,屏住呼吸。
亞宓莉露點了頭,「我不曉得他的目的,但那個自稱平衡使者的傢伙,身上的確有法則系魔法的氣息,又在這麼碰巧的時機出現,絕對跟那些人脫不了關係!況且他口中說的那些瘋癲話語,恐怕不只是單純的妄想而已。」
「總覺得……有股氣息……」
「然而……」亞宓莉露話鋒一轉,「智神利用父神們的競爭心態,誘使他們不斷分割力量,好讓陣營中的人類獲得更多力量,造成父神們的力量日漸衰弱,終於到了連自身存在都難以維持的極限狀態。」
斐諾喊出自己曾聽過一次的名諱。
名爲神的存在們竟是栽在這樣的計謀之下,才淡出了歷史。
「不過……妳怎麼也在這裏?我還以爲妳也被關着。」
「那你還去自投羅網?搞清楚狀況!就算你不去救伊芙維娜,她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她可是風精靈族唯一的繼承人!但是你如果現在不逃,再被風精靈抓住的話……可能就見不到明天的陽光了!」
但希潔絲隨後做出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她接近兩名夥伴身後,用魔法將他們同時擊倒了!
「糟糕!」亞宓莉露趕緊上前補上一記攻擊,徹底奪走對方的意識。
「我沒有被關起來,只是被罰了半年的強制勞動……但現在才一個月我就已經快受不了了,我想逃出去!」
「妳忘了嗎?贖罪之林的環境和生態都會影響我們的感官,出現幻覺也是常有的事,習慣就好。況且剛纔聖地守護者似乎來巡查過,妳可能是察覺到他們遺留的魔力了吧?快點走,可別耽誤了排定的時間。」
「希潔絲!」斐諾立刻向對方奔去。
斐諾感覺到一陣微微的暈眩——這段歷史完全顛覆了他對世界的認知。
亞宓莉露這句話讓斐諾露出無奈的笑容。
「平衡使者!」
「因爲想……想跟我訂下契約嗎?」
斐諾看見亞宓莉露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很想再說什麼,便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這條命原本就是伊芙維娜的父母所救,現在的情況……想必也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吧?也許他們本就期盼有一天,我能夠幫助伊芙維娜也說不定……現在也許就是我該回應他們期待的時候了。」
「……」斐諾一時感到無言以對,甚至對自己剛剛想到的和平盛世感到羞愧。他仔細一想便發現,在智神計謀所帶來的和平里,精靈完全處在被利用的立場。
「這是隻有精靈王族才知道的祕密,但你身處這件事的核心,我有義務將真相告訴你。」
希潔絲一連串問題同時拋出,斐諾來不及回答,只能先拍肩安撫她。
「哼,就沒看你關心過我!你已經忘了嗎?我在一個月前可是被你丟在森林裏自生自滅耶!」
「那……伊芙維娜現在呢?她……有參與這場會議嗎?」
但既然行蹤已經暴露,他們便不能悠哉地待在原地敘舊。
儘管亞宓莉露今天是第一次見到菲奧黎雅本人,但關於「武神族公主殿下」的事蹟卻早已耳聞不少,自然明白與她戰鬥毫無勝算。
斐諾見狀大喜,「妳是說真的嗎?」
希潔絲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還是順應着氣氛答腔。
斐諾沒來由地想起那名曾在幻覺中與自己對話的灰袍男子。
對正在進行搜索的守護者來說,這把火不啻爲最好的指引。
這部分與斐諾所知道的歷史並沒有太大出入。
「啊……」斐諾想起當時的情景,才驚覺自己老是想着伊芙維娜,竟忘記了這件事情。
「但那個時候……他……恐怕也被壓在地底了吧?」
不過走了一小段路後,亞宓莉露卻淡淡地對斐諾補上一句話,「斐諾,還記得我剛纔說的故事嗎?難道你不怕所謂『命運的安排』只是某些人,或者『某些存在』刻意引導的結果嗎?」
「嚴格來說並沒有,畢竟父神們是永生不滅的,祂們只是單純弱化到無法維持神識而已。然後智神便與武神合作,趁祂們無法反抗之時,一口氣將祂們全部封印,並把祂們殘存的神力轉化成名爲靈魂殘片的物質,讓其中源源不絕湧出的魔力永遠化爲精靈族的養分。」
儘管贖罪之林被盤根錯節的樹枝包覆,整日裏不見陽光,很難看清楚周遭環境,但這道耀眼的光芒卻穿透樹枝間細小的縫隙,將他想傳達的訊息送了出去。
斐諾臉上的神情讓亞宓莉露有些不是滋味。
「你們要離開聖地嗎?斐諾,公主殿下怎麼辦……她、她好像被關在塔裏,我們不去救她嗎?既然都要逃了,當然就要一起——」
「斐諾!」亞宓莉露快步來到斐諾身旁,粗魯地將手按在他的肩上,「我們該走了!趁現在馬上離開聖樹庭園,我會保護你到光暗精靈族的聖地!」
「可、可是……我……」斐諾支支吾吾地開口,看似想說些什麼,卻無法組織話語。
「我沒辦法丟下你不管——就讓我暫時成爲你的力量吧。」
「現在才關心已經太晚了啦!而且我是精靈耶,怎麼會留下疤痕?你在想什麼?」
希潔絲還沒回答,就先撲到斐諾身上,用臉頰磨蹭着他的胸口。儘管這樣的熱情舉動讓斐諾有些錯愕,但事隔一個月後終於再次見面,他的心中也不免有些激動,跟着伸手回抱對方。
亞宓莉露踮起腳尖,用雙手拉住斐諾的衣領,「你剛纔沒聽到我說的話嗎?菲奧黎雅沒有在戰鬥中輸過!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不管對象是魔獸還是精靈,甚至是飛龍之類的,都沒輸過喔!」
眼看斐諾一臉困惑,亞宓莉露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亞宓莉露向一臉困惑的斐諾娓娓道來:「這個世界原本可能會在父神們的戰爭中毀滅——祂們各自司掌構成世界的基礎,彼此之間的衝突光是餘波,就能在世界上留下永久不滅的痕跡。」
亞宓莉露對他提出的問題感到很傻眼。
不過來者的腳步聽起來卻有些輕浮隨興,不像守護者那般整齊劃一。直到對方走到可以目視的範圍時,他們才發現來人並非守護者,而是祭司精靈。
雖然斐諾有些困惑,但他很快就認出其中一名精靈竟然是希潔絲,差點就要開口呼喚對方,好險最後還是忍住了。
聽起來至少有三道腳步聲。
「當這塊大地被摧殘到僅剩如今的範圍時,爲了守住最後一塊能讓生物生存的樂土,智神提出了一個方法——讓父神們將自身力量抽出,重塑爲新的種族,並將人類當作棋子,進行代理戰爭。父神們最終都同意了這個提案,各自以一半的神力製造出與人類極爲相似的生命,這就是我們精靈族。」
看着瞠目結舌的亞宓莉露,斐諾的語氣沒有半分遲疑,「妳說得沒錯,就算我不去救她,她也不會有什麼事情。但她既然沒有捨棄我,還試着來救我,我當然不能拋下她不管!而且……我這一走,她就要被逼着跟別人訂下契約了!」
「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這倒是真的……大家偶爾也會說,或許再過個幾代,大家便可以從戰事中脫身,世界將邁向和平之類的。」
斐諾小時候曾在裏面生活過一陣子,對於裏面絕非渾然天成的詭異地形留下深刻印象,先前也是靠着這些印象,讓伊芙維娜成功找到當年的小屋。
兩名同行者轉身離去,似乎認爲希潔絲馬上就會跟上他們的腳步。
「咦?」
「伊芙維娜……」斐諾輕聲呼喚這個名字,不知不覺握緊拳頭,「她會被帶去哪裏?會在這座森林裏面嗎?」
「你要知道這可能會賠上你自己的未來,甚至是你的性命!」
「騙局……?」
「風精靈女王整整一個月都沒讓她離開自己的房間。我原先完全聯繫不上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跟你一樣,一直被關着。不過,說到她『現在』嘛……」
他轉頭望向亞宓莉露,臉上已經不見迷惘的神情,「我還不能走,我要去找伊芙維娜。」
「唉,不過說起來,也不是你的責任啦。」亞宓莉露無奈地笑了,「畢竟那時候我就算待在現場,也是在拖累你們。後來是風精靈的守護者救了我,不過等我傷好以後,他們就把我趕出聖地了……而且我完全問不到你們的消息。」
亞宓莉露輕輕一笑,伸手輕拍斐諾的肩膀,臉色隨即又黯淡下來,「你剛剛想問伊芙維娜的現況吧?老實跟你說,她在不久前從聖樹之塔的房間裏逃了出來,但當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她已經被制伏了。」
「妳那時會受傷,也是因爲要保護我……那妳身上的傷後來怎樣了?有留下疤痕還是什麼影響嗎?」
不過他明明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希潔絲卻在走近斐諾藏身處時停下腳步,表情困惑地四處張望。
「……嗯?」
亞宓莉露看到眼前情況,雖然有些錯愕,但也立即解除魔法,現出兩人的身影。
「——精靈族的誕生,其實是一場騙局。」
「這部分無法確定。」亞宓莉露嘆了口氣,「坦白說,以我身爲光暗精靈族公主的立場而言,我該做的其實是贊成其他代表的提案,將你封印起來纔對……但你知道我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嗎?」
「單純是我的猜測——她可能是想來救你吧?所以趁着風精靈女王設宴招待各族代表時逃了出來,應該還有內應協助。但也怪不得她失敗,畢竟碰上『那傢伙』,誰都不可能贏得了。」
「妳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在一個月前兩人分開時,伊芙維娜曾被守護者用某種方式制伏,雖然斐諾一直想去「救援」伊芙維娜,卻又擔心這一個月過去之後,伊芙維娜是不是已經與族人和解,並在會議上也做出了封印自己的決定。
「堂堂公主殿下怎麼會被關在這種地方?不,已經不是這個問題了!」
其中一名被希潔絲打倒的精靈,似乎還保有一絲意識。
「果然是斐諾!我猜對了!」
他猜想,伊芙維娜厭惡人類的情緒,或許這也是一部分由來。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察覺到不遠處出現了動靜,立刻停止交談。
亞宓莉露轉身,打了個手勢要兩人趕緊前進,希潔絲立即握起斐諾的手,拉着他一起跟上亞宓莉露的腳步。
「她在精靈族之中很有名,聽說從來沒有在戰鬥中輸過。」亞宓莉露自嘲般地冷笑,「老實說,我就是聽說她抓着伊芙維娜回去聖樹之塔,才決定來救你的,畢竟她再怎麼了不起,總不會分身吧?我還真得感謝伊芙維娜拖住她。」
就在兩人緊緊相擁,警覺心有些鬆懈的情況下,一枚火球突然飛上樹梢,炸出一道炫目的光芒——
「怎麼了,希潔絲?有什麼問題嗎?」
「事不宜遲,要走就快!」
相對而言,亞宓莉露這一個月來卻一直在爲他努力,他不禁覺得十分慚愧。
她閉上眼睛,緩緩嘆了口氣,等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已掛起無奈的笑容。
希潔絲彷彿有各種委屈想要抱怨,快哭出來的神情讓斐諾更覺得心疼,不禁伸手輕拍她的背,試圖給予一些安慰。
「艾格是誰?我說的是武神一族的公主,菲奧黎雅。」
「我知道她很強了。」
但現在他心中只想要救出伊芙維娜,暫時不想思考別的事情,便沒有回答亞宓莉露的問題,只是默默加快腳下的步伐。
「還有我、還有我!我也會成爲斐諾的力量,我們一起去救出殿下!」
「儘管如此——」亞宓莉露的語氣再次轉變,「許多精靈在知道這段歷史之後,萌生了對於智神的恨意。他們認爲,自己只是智神計謀下的產物,自身的存在是污穢而無意義的,而且爲了符合代理戰爭的框架,還讓精靈族揹負了沒有人類就難以存活的缺陷。」
「『那傢伙』是誰?艾格嗎?」
「我剛纔!聞到了斐諾的味道!原本還以爲是自己要被逼瘋了,纔出現了幻覺,但是心中一直有個想法在呼喊,要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你……」亞宓莉露啞口無言,緊張地向四周張望,「好吧,沒有時間了。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你就得自己承受所有的結果!但我……」
「於是聖地誕生了,精靈族成爲神的子民,只有人類之間的戰爭留存下來……但智神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人類不管再怎麼爭戰,終究不會毀滅這個世界。事實上,經過千年的時間,就連戰爭規模都已經縮減許多。」
「不,原先的確是這樣,至少到會議之前我都還是這個想法。」亞宓莉露出乎斐諾意料之外地搖了頭,「但知道殘片的事情以後,我就開始陷入煩惱,好不容易纔找到了答案。」
「所以祂們……就這樣消亡了?」
不久後,亞宓莉露突然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