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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N人大魔王

《妖异金瓶梅》 · 山田风太郎 · 1.2万 字

丧家之章

山东清河县的豪商,西门庆死了。

「不是死了,是被杀了。」

「被谁?」

「藏匿在梁山泊的百八贼人之一,武松。」

「为什么?」

「你看,西门庆的第五个妻子潘金莲,原本是武松的哥哥武大郎的妻子,对吧?他们俩秘密通奸,用毒杀武大郎,武松一直在寻找杀哥哥的仇人。」

「不,我听说,西门庆和潘金莲在泰岳东峰进行驱魔苦行的过程中,西门庆冻死了。」

尽管市井传言纷纷,但这个精力、男子气概、欲望和快感者无一不备的大快活家,在清河县西边五十里,风雪扫荡的荒凉泰岳东峰之巅死去的事情是确凿无疑的。

作为证据,某个冬日的傍晚,扛着西门庆的尸体的轿子和周围的人,一路沉默地从西门返回到了城里。其中就包括人们口中的妾侍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密友同时也是帮闲的应伯爵,他们都低头丧气,像是心已经垮了。

西门庆家的人见到这个画面都感到震惊,讶异的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正妻吴月娘昏倒过去,第二妻李娇儿,第三妻孟玉楼,第四妻孙雪娥等,还有那些名叫香楚云、刘丽华等的妾侍们,整个家都在她们的哭声中回荡,佣人们,掌柜们,帮手们,伙计们也都在疯狂地乱窜。

在这中间,应伯爵仍旧全神贯注地安抚大家,安慰他们,鼓励他们,指导他们。

他让掌柜贡四满载着马蹄银去寻找棺木。呼叫阴阳师徐先生。安排安放遗体的主屋的装饰。将这个消息紧急报告给亲戚和朋友——

无论如何,这是突如其来的事情,而且是清河县最富有的人,这个在官民之间挥舞着巨大威力的人已经死去,所以这个问题很大。丧礼的规模也不是普通的大小。

「应伯爵先生,请多多帮助。如果为西门家举办不体面的葬礼,我会受到责难,所以请不要吝啬金钱。」

恢复意识的吴月娘,振作精神请求道。

「好的,如果有任何杂务或者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尽管使唤我。考虑到我生前受到西门大人的多大帮助,我至少应该在他的葬礼上帮忙,否则在阎王面前,我会被他责骂。」

应伯爵似乎忘记了平日的轻佻言辞,端庄而热心地说,

「嗯,徐先生的占卜显示,先生的入棺是在三天后,择二月十六日破土,三十日出殡,其他应该没有什么阻碍。」

他报告道。

那个晚上,应伯爵在庭院里走着,他在石桥上遇到了低头落泪的潘金莲。

雪崩之章

「我知道这一点,但是……主人刚去世,葬礼还没有举行,就已经有人在争夺了,我真的无法忍受……」

「实际上,就是这个来保他说,主人既然已经死了,我们把棉花卖了也没用。在码头上的船都挤满了,棉花的价格已经涨了二成。我们不如就在这个码头把棉花全部卖掉——」

「那么,你们卖掉棉花得到了多少钱。」

在那些哭泣、发怒、或者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闹哄哄的其他妾中,只有潘金莲一个人,她关在北厢房里,一声不吭。应伯爵坚信,西门庆最爱的女人就是她。

从这个方面看,李娇儿似乎已经有所软化。

「你们,是想分了这些钱,然后消失不见吧。在这之前,你们先过来这边看看情况,然后四处晃荡吗?」

「大人,我求您放过我——」

「不是那个,你去李娇儿她房间的门口,静静地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是的,大概有四千两。」

一开始的强烈悲痛之后,西门家充满了无法形容的阴暗、安静、不安和空虚,每当这样的日子到来,人们不仅要重新悲痛,同时也会感到一种奇特的安慰和欢愉。

女人们听不懂追悼词,所以她们一起哭了。应伯爵在读的过程中,真的流下了眼泪。

「是香楚云和帐房的刘包。」

应伯爵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他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靠近李娇儿的房间。

「等等。」

来保的下巴颤抖着说。

「哦,潘金莲小姐。」

「但是,母亲,张大人现在应该才三十岁左右吧?」

「等等。」

吴月娘严肃地转过头来。

「随你们吧。」

「好,我之后会去看看。」

「我也想要得到一些封口费,大概一千两吧。」

「潘金莲小姐。」

「不,我觉得,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不如把棉花卖了拿着钱回去,这样更有利于家族——」

何九的第六感已经察觉到了三人心里有鬼。

「啊?」

「奸夫!」

三人的手下面面相觑,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开,此时,

「是这样吗?」

「这是因为,世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之前在这个家里举行葬礼的时候,大人还在。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人,只是在假装表示尊重。但现在大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再也不需要假装了……」

「大人!」

「是的,我们已经把它们装上了回程的船上了——」

何九离开西门庆家的大门,而在泥墙外面,有三个男人正偷偷地商量着什么。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春鸿、来爵和来保,他们是西门庆家的手下,虽然最近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们,但他们显然刚刚从旅途中回来。

从门边出现了应伯爵,他笑嘻嘻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摸着下巴说道。

「刘包刚刚四处张望后,就走进了香楚云的房间。」

「哎,这种事情,等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再说吧——嗯,那就把这些钱交给你们的负责人吧。」

「西门家正在像雪崩一样崩塌。家里家外,都充满了趁机抢食的白蚁——应伯爵先生。」

香楚云并不知道,她房间的窗户外面,已经有一群怒气冲冲的人悄悄接近。

「从现在开始,这个城镇也将是张大人的地界。听说他准备在提刑院接替西门大人的职务,已经向京城的官员们送去了许多贿赂。那位张大人,似乎也对那位潘金莲小姐有些意思。如果你犹豫不决,你可能会被剩下……」

「这对于丧家来说,是无可奈何的命运,不是吗?」

「哦,那是我们在临清码头那里听说的。所以,我们很惊讶,匆忙回来——」

真是些无情的女人啊。

「啊?」

「正夫人,不是你的错。」

「所以,如果你决定去那边,最好带上足够的钱和财物。在这种混乱中,只要你能够将一切都塞进包裹里,谁会注意到呢。尽量做得聪明一些……」

二月三日是西门庆的二七日。这一天从玉皇庙邀请了包括吴道官在内的十六名道士进行法事。

西门庆的遗体被放入由柳木制作的棺材中,棺材被红色的毡毯裹住,安放在大厅中。报恩寺派来的僧人前来诵经。吴月娘开始,爱妾们都穿着丧服,纷纷走到灵前哭泣。阴阳师徐先生庄重地在棺材上插下长命钉,旁边立了一面写有「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的名旌。

何九似乎有些犹豫。应伯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给了他一些钱。

「说起来,有些和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如果趁着主人去世的机会,不上交营收,或者不偿还债务,那么我们这边可以替你们催收。」

然而应伯爵没有资格生气。实际上,由于应伯爵被吴月娘委托管理葬礼的全部事宜,他也大大地富了起来。

没有点灯,黑暗中,可以清晰地听到香楚云和刘包的淫秽的呻吟声。刘包显然对香楚云有长时间的情欲。香楚云可能也因为西门庆死前后的禁欲而痛苦。他们两个全然忘却了二七日之夜的宁静,情迷中发出无耻的娇喘和喃喃细语。

何九大喝一声,把他们三人吓得动弹不得,他瞪大眼睛瞪着他们。

「是我做得不对吗?」

「棉花买到了吗。」

他低声说道,然后快步离开。

「我知道,这是因为——」

痛哭和混乱中,第二天来临。

应伯爵惊讶地叫道。

突然,春鸿跪下,不停地磕头。

「应伯爵先生。」

三人又表现出惊恐的样子。

丧葬的头七日到来,又有僧人聚集起来念经。

应伯爵在这一天,在灵前烧完香后,用凄美的声音宣读追悼词。

「是谁在做这种事?」

李瓶儿是以前去世的其中一个爱妾。

应伯爵被吓了一跳。

「之后,我们会把其中的一半,两千两,送到您家,所以请您宽恕我们——」

「维重和元年,岁戊戌,侍教生应伯爵,致祭于故锦衣西门大官人之灵曰:

来爵几乎是在乞求地对何九悄声说道。

维灵生前梗直,秉性坚刚;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济人以点水,恒助人以精光。囊箧颇厚,气概轩昂。逢乐而举,遇阴伏降。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随帮。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谢馆而猖狂。正宜撑头活脑,久战熬场,胡为罹一疾不起之殃?见今你便长伸着脚子去了,丢下小子辈,难上他烟花之寨,难靠他八字红墙。再不得同席而儇软玉,再不得并马而傍温香。今特奠兹白浊,次献寸觞。灵其不昧,来格来歆。尚享。」

说这话的是面色忧郁的吴月娘,那是在那天傍晚。

「这是何等淫荡的忘恩负义之人!我绝不能容忍。应伯爵先生,请召来两三个下人。如果这是真的,我必须对他们进行惩罚,否则,主人死后的家道怎能显得庄重。」

「你虽然受过西门大人生前的恩惠,但他已经去世了,你也无法回报他的恩情。然后,如果你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会发生什么呢?会被正夫人欺负,甚至可能像狗一样被赶出去。你已经三十四岁了。如此难得的机会,张大人想让你做他的妾。正所谓帆是要趁风时才升起的,如果你错过了这个机会,这样的运气可能就再也不会来了……」

「淫妇!」

「啊,不,那是……」

「嘻嘻嘻。」

应伯爵也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因为觉得吴月娘可怜而没有说出来。钱还在继续流入。

「啊,他比西门大人短一岁,三十二岁。你可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你还是那么美,即使谎报年龄,谁能知道呢。」

「应伯爵先生。我很伤心……」

潘金莲似乎很伤心地站在那里。

「临清码头?你们去哪里了?」

三人回头看到何九,突然惊慌地想要逃跑。

这时,后面传来了低声的话语。

「不,没有这样的事情。」

潘金莲走了。

何九抬头看向天空。

「为什么要逃?你们是不知道主人去世了吗?」

他听到了谈话的声音。声音是李家的婆婆,她是今天来焚香的。李家是西门庆生前大受宠爱的妓院。李娇儿是第二夫人,原来是李家的歌妓。

「但是,李瓶儿她的葬礼时,我记得来慰问的客人明显更多……」

「感谢您。如果有这样的情况,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

「哦,我们去扬州,买棉花——」

这一天,验尸官何九来向应伯爵吊唁,耳语道,

「我放过什么?」

「你觉得,客人是不是少了点?」

吴月娘紧握拳头,定定地看着。然后,颤抖的声音,

张大人,应该是指清河县中仅次于西门庆的富豪张二官。尽管初七日的夜晚才刚刚到来,人们已经在商量改换座次了,这让人无法不感到惊讶。

「你在做什么呢?」

「这是那位像王侯一样的大人的葬礼。请你一定要尽力举办一场宏大、热闹的葬礼……」

突然,一群人冲进了房间,立即将两人绑在一起,拖了出来。

「该怎么办。」

吴月娘怒火中烧地盯着他们。香楚云和刘包赤裸裸地胸贴胸,腹贴腹,他们的八肢紧紧相扣,犹如一对白色的妖异怪物翻滚着。

「唉,主人的遗体还在大厅里……」

「正夫人。」

潘金莲以沉重的声音说。

「我有一个好主意。」

「什么?」

「刚才夫人您说,您想以王侯般的规模安葬主人。请您就按照这个规模来办。」

「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让他们陪葬。」

「哦,陪葬?」

「而且,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用杀头葬。」

两人,奸夫淫妇,浑身冒着冷汗挣扎,应伯爵也吓得面色苍白。

「什,什么,杀头葬?」

双珠之章

在中国,陪葬的习俗开始于何时并不清楚。

但是,根据殷商以及被认为是其延续的西周的遗迹,可以知道,在古代,陪葬的习俗是相当普遍的。而且,根据文献记载,从东周到隋唐,再到明清,王侯贵族时常有陪葬的行为,这一点是明确的。

然而,虽然这样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陪葬的情况逐渐稀少,这一点无需多说,更何况听到「杀头葬」,大家都瞪大了眼睛,这也不足为奇。

「杀头葬」是一种将头和身体切断,分开埋葬的陪葬方式,与通常的陪葬(意指死后仍然为主人服务)不同,它包含了惩罚的含义,是一种令人恐怖的牺牲。

万一——万一——这件大事的始作俑者是家里的某个人。如果这是恶作剧,那真是过分到了极点。但如果是真的,那么目标就更加不明了。特别是,切断西门庆的头,这能有什么意义?

「太可惜了!那些美女,真是残忍——」

吴月娘再次昏倒,西门家再次陷入惊慌。

吴月娘狰狞地点了点头。

得知这件事,吴月娘的脸颊上浮现了充满愤怒的笑意,这自不必说。

奇怪的是,香楚云和刘包。毫无疑问,藏春坞的栅门是打开的。但武松不应该知道他们被囚禁在那里。不,实际上他已经认真地查过那里的雪迹,除了应伯爵昨晚自己留下的,只剩下显然是香楚云和刘包从洞口摇摇晃晃地走出去的脚印。

啊,难道那个西门庆杀了他的兄弟,夺走了他的嫂子,现在已经加入了梁山泊的武松,还不满足于西门庆已经死了,还要对尸体进行杀头吗?

「啊,埋活人吗?」

「真是令人感动。我本来以为她们都是因为美色而沉溺于私欲的女人,但我得重新审视了,出人意料——其实她们都是贞洁之女啊。」

所有人都以陶器般的面色,盯着正夫人,一动也不动。

潘金莲战栗着颤抖着唇,吴月娘用尖锐的声音向家人询问,昨夜是否有人看到侵入的魔人——应伯爵双臂交叉,站在后山的雪中。

到了十九日的早上,西门家发生了震天动地的大事。

「当然,但是我并不清楚谁在做什么,他们在想什么。」

「嗯,那些妾。」

「不仅是宝物,听说还要埋人。」

原定在二月十六日挖墓,但从五日开始,在城外五里原,就开始了规模恐怖的巨大墓穴的制作。挖出了直径超过五十间宽的圆锥形土坑,在中心部位设立了深达三间的棺室。在南北两面,建造了从地面进入的石门,并设立了由石头制成的阶梯形墓道,可以从这个墓道下到棺室,大概是如此的构造。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不要慌张。西门大人并没有被谋杀。和之前一样,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要制造骚动,让外人笑话!」

香楚云和刘包依然被相互绑在一起,滚在那里。下人们生气地找乐子,将女人的双手双脚绑在男人背后,男人的双臂也被绑在女人的背上,脚也被直接绑住。食物倒是有人送过去,可能是一个一个地翻过来,像狗一样咂食吧,两人还活着,但是恶臭扑鼻,肯定是排泄物的气味。

应伯爵的心中,升起了怜悯之情。

吴月娘第一次召集所有的妾们,庄重地开口了。

「但是,武松,什么时候?」

「各位,在主人生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本来在一个家里住着这么多女人,应该会有很多争吵和嫉妒,吵闹和纷争的源头应该是无穷无尽的。但我们之间无风无浪,就像姐妹一样和睦的生活,这应该归功于你们的人格魅力,以及你们对主人的爱情,像车轮一样紧紧相连……」

「这就交给正夫人您来决定。无论如何,您可以在出殡之前把他们绑在后山的藏春坞里,让他们尽情地体验被杀头葬的恐惧。」

到底吴月娘对这个事情考虑了多少?如果这是个测试,现在在这里露出丑态的人,可能会被人嘲笑。话虽这么说,如果这是认真的,那么根本没有人能够开口表示愿意。

「啊,这样可以试探他们!」

——然后过了几天,李娇儿逃了出去。

实际上,即使亲眼看到巨大的坟墓,听到城里传来的可怕谣言,大家都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传闻与仆人有不正当关系的香楚云可能会遭受被杀头的惩罚。但是,无辜的她们自己,绝对不会认为会真的执行这种把她们活活埋入墓穴的荒诞做法。

所有的妾都显得非常赞同地点头。

「听说,这是她们自己的愿望。大人一死,她们都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没有意义了。」

夜晚降下的雪停了,应伯爵举着灯去后山看看。

——再过三天就是即将出殡的十七日之夜了。

「愚蠢的李娇儿,完全中了正夫人的计谋!殉葬的传闻,肯定是吓唬我们,让我们空手逃离这个地方的策略。她不想分发财产,如果有人因为害怕,净身出户而逃,那对她而言就是意外之财了。谁会上这样的当呢!」

母屋那边,可以听到何九的喊叫声。

她在走廊的一角叫住了两人。

这是写在纸片上的话,据说被贴在西门家大门旁的外墙上。

然后,西门家内外,开始流传起令人恐怖的谣言。

「疯子?」

吴月娘和潘金莲,吃惊地转过头。

他在心中喊道。

十八日的傍晚。明天的葬礼可能会遭遇雪。

「我愿意,陪伴主人。」

何谈无风无浪,每个夜晚,每一天,都充满了嫉妒和憎恨的炽热火焰,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但所有人都低着头,面色庄重。

藏春坞,就像名字所示,是在后山的洞穴,曾经放置了床铺和火盆等,西门庆用来玩弄仆人和小丫鬟的地方,后来逐渐成为囚禁做坏事的仆人的牢狱,入口被安装了厚重的铁栅栏,还上了大锁。

应伯爵冻得比雪还要冷,全身僵硬。

「但是,应伯爵先生,如果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他们两个人不可能毫发无伤。在主人出殡前,妾和手下通奸,这能用绞刑或者杀头解决吗?……话虽如此,如果正夫人您能发慈悲,宽宏大量地处理,那么,这样的女人和手下,恐怕也必须得到一份财产的分割……」

「夫人,应伯爵先生。过来一下。」

吴月娘大叫道,但因为潘金莲说得一语中的,她情不自禁地咬紧了牙关。

香楚云用像虫子般的声音说。透过灯光看,可以模糊地看到两人苍白的脸。两人都瘦弱了,特别是刘包的瘦弱,实在是惊人。

「请……救救我……」

「所以,请您近期内,严肃地提出殉葬的话题。」

这番话,现在被吴月娘言明白来,她们大吃一惊。

那么,香楚云和刘包应该是凭自己的力量逃出藏春坞的。解开那条令人震惊的绳索。打开从外面锁上的锁。即使这种不可能的事可能发生,他们为何会进入存放西门庆遗骸的大厅,又是怎么遭到杀头之刑的呢?

「——为什么。」

骚动中,何九骑马冒着泡沫飞奔而来,手中紧握着一大片纸张。

「但是,这样做,也太……」

李娇儿逃走的时候,孟玉楼等人嘲讽地笑了。

严肃的吴月娘并不把这看作是恶作剧。主人死后,西门家就像雪崩一样摇摇欲坠,她无法忍受这种焦躁感,而且虽然不愿说出口,但她对于必须把财产分给许多妾们的事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就像心底的烟。何况其中的几个人,是在她看来的狮身中的虱子。

「请……救我……」

「那么,那个奸夫和淫妇怎么办?」

「对主人的爱情——或许比我更强烈的,就是你们了。而且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会在这方面,输给其他人……」

「我相信这一点。已经去世的主人,一定也相信你们……现在,主人在生命的尽头,留下了一句话。我不想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生活。即使那个世界不像这个世界那么热闹,但至少我想要一两个可以陪我聊天的女人——他就这样留下遗言。你们觉得好笑吗?当我想到他是多么孤独,以及他是多么喜欢女人,我觉得这是个多么荒谬的愿望,但我却无法笑出来……」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烤鸡,通过铁栅栏扔进去,然后迅速离开。

如果说是为了羞辱尸体,倒也有些道理,但即使把尸体的头和身分离,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对于武松来说,香楚云和刘包并无任何恩怨,为何他要将他们二人处以杀头之刑呢?

「我等对西门庆仇深似海,即便其已化为尸身,若不亲手斩其首级,怎能平心中之恨。行者武松」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该死,被看扁了。但是,虽然遗憾,可能这是事实。毕竟据说那位大人的器具真的像一匹驴子或者马一样大。」

吴月娘以刺人的冷眼扫视着所有的妾,然后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贞洁之女——说起来,可能是这样。据说有些女人认为,除了西门大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其他男人——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男人拥有像那位大人那样的器具——」

「你们怎么看?有没有人……愿意……在那个世界继续照顾主人的?」

「嗯,对,我会去和正夫人说,尽量保全你们的生命……」

他说着,捂住鼻子。

「武松,为了什么?」

应伯爵正在心中将家中每一个人的面孔依次想起。一股寒意从此中弥漫出来。

杀头之章

应伯爵叫到,两人虚弱地动了动。

「哦,这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喂。」

那个时候,有人抬起了脸,低声说道。

听到这个急报,赶来的应伯爵在发出奇怪的阻止声的同时,自己也是混乱不堪。毫无疑问,他心中困扰的是谁做了这样大胆且残忍的事情。

「就是这样。这样一来,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大家都会离开这个家。当然,可能没有人真的愿意殉葬,但我们可以从他们听到夫人提及此事时的反应,探寻每个人的真心。然后,就可以知道谁是真正关心大人——关心西门家的人了。」

「夫人,西门家真的像是虫子乱爬。有偷取主家收入后潜逃的佣人,有和手下密通的妾……您应该知道还有许多像贼猫一样的男人和女人。您不觉得,把财产或者产业分给这些人,就像是给盗贼加薪吗?」

坟墓之章

大事发生在安置西门庆遗体的大厅。棺材的两侧,倒躺着被杀头的香楚云和刘包的尸体。而且——那个徐先生打下长命钉的棺材盖被掀开,里面的西门庆的尸体也被斩成了头和身。

展现出清亮的笑容,自愿承受死亡之箭的,不仅有一人。是两个女人。瘦弱的,影子最淡的,被认为西门庆宠爱最薄的孙雪娥,和失明的妾刘丽华。

所有人都在关注传说中将要殉葬的妾们,所以她可能无法明目张胆地搬运大量行李出去。后来查明后发现,她的居室的箱子和橱柜里,塞满了她辛苦收集的财宝,这种逃跑的模样可笑至极。

应伯爵松了一口气,叫了出来。

「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应伯爵——不,是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看到还活着的香楚云和刘包的情景。

潘金莲这时降低了声音,

知道潘金莲提出的殉葬只是个策略,应伯爵感到了安心,他本质上非常喜欢这样的恶作剧,兴奋地拍了拍手。

「不可能……」

「这次,西门大人的墓里,好像要埋藏很多宝物。」

「不过,真的很臭,虽然是你们自己的排泄物,但这样下去,你们自己也受不了吧。再忍耐一会儿。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受苦的。」

「什么,没人看到武松的身影?这怎么可能的!」

听到潘金莲突然说的话,应伯爵突然想去看看香楚云和刘包的状况。

恐怖的寂静持续了下来。

由于是冬天,西门庆的脸色还未发生变化。这位生前极其快乐的人,即使在死后,看来也仍然在血液中蕴含奇特的力量,被斩断的面容,仍旧保持着那种痴迷的好色微笑。

香楚云和刘包这样被恶鬼般的手段杀头,不能以「杀头葬」来处理他们。

「如果把奸夫奸妇埋在同一个墓里,西门大人肯定会生气的。」

应伯爵这么说,吴月娘也点头同意。看来她并没有真的想要用杀头葬来处理这两个人。

一阵骚动稍微平息下来后,开始困扰大家的是这两个人的尸体。明天就要举行主人的葬礼了,今天又不能让奸夫奸妇的灵旗暴露在外面。大家都没有这样的心情,也没有做这样的准备——香楚云的尸体在那天晚上就请来了亲戚私下处理,但刘包这个手下完全没有亲人,吴月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的遗体。

「看到这个结果,真的觉得挺可怜的。杀头葬只是吓唬他们,我感觉我是最被他怨恨的。如果杀他头的是武松,毕竟他是能用徒手杀掉大虎的人,就算他怨念成鬼,也会被武松一口气吹走,可能会迷路跑到我这里来。如果真的变成这样,那就太糟糕了,所以我自己来给他安葬吧。请把他的遗体放在我房间里,等到主人的葬礼结束。」

这是潘金莲的提议。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感到庄重,还是不敬,都无暇去感叹或惊讶。被杀头的刘包的尸体,被搬到了潘金莲的北厢房。

接下来的一天,就是西门庆的葬礼了。吴月娘的严厉斥责,应伯爵的四处奔忙,使得葬礼的规模达到了一个豪商的水平。

山河被雪覆盖,天空是冷漠而壮丽的晚霞。

百人拉着灵车的缰绳,一片林立的旌旗,红绸上镶金的名旌在风中飘扬,琴、镜、刀剑、桌椅等陪葬品,以及被鲜红的帐篷覆盖的灵车——

在观礼的人群中,有人因踩踏而受伤,但众人似乎并不是真的为这个好色之徒的死而感到悲痛。更多的是因为他们被那个被杀头的奇怪风传吸引,以及对那两个为死者殉葬的妾的好奇心。

孙雪娥和刘丽华。

「刘丽华是个盲人,孙雪娥又有梦游病,更何况她在主人生前就被大家看轻,没有存在感,她们只是一厢情愿地显示出丧心病狂的虚荣心,想让一生中的最后一次繁花盛开,让大家改变看法,但那只是死亡之花,真不知该赞赏还是感到可惜。」

有妾说出这样的话,但无论她们内心如何,那两个穿着纯白丧服,脚穿纯白鞋的殉葬的女人,就像白鹭一样纯洁而美丽。

重和元年二月二十日,将名字留存在中国四大奇书之二的《水浒传》和《金瓶梅》的好色之徒西门庆,他被安葬在城外五里原的巨大墓穴里。

然后,送葬者的行列在石制墓道上反转,当石制的门关闭的时候,那两个白色的孙雪娥和刘丽华的身影已经不再可见。

——次日,西门家悄然地搬出了一个小棺材,里面是那个可怜的刘包的尸体。那个棺材被带到了潘金莲当初嫁入西门庆家时的媒人王婆住在县西街的地方,次日,被静静地安葬在城外的一处孤寂的墓地。那是潘金莲的父母所安息的共同墓地。

——然后是十天后的某个晚上。

五里原的墓寺前停了一个轿子,里面出现了潘金莲,她抱着胸前用红布包裹的四角形物体。

她对墓丁说道:

「这个,我想供奉给西门大人,你能帮我打开门吗?」

现在,那个夜晚处死两个通奸者的人已经清楚了。同时,西门庆头颅被割下的原因也清楚了——早在那个时候,刘包和西门庆的躯干就已经被交换了。

魔王之章

「救出刘包和楚云的人是我。应伯爵先生,我按照你留下的雪迹走过来,再回来的。两个被救的人都听我的。比起在墓地里几乎死去的孙雪娥,我瘦弱的手却可以轻松地解决那两个虚弱的人……」

「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把刘包的头扔进了黄河。」

「来,你,现在你明白我对我丈夫的爱是什么了,拿起那把锄头,快点挖坟吧。」

「但是,在那里,有两个忠诚,贞节的女人陪伴着……」

「是我丈夫的。五里原的墓地里埋着的是刘包的身体和我丈夫的头,我带到县西街的是我丈夫的身体和刘包的头……」

宋万呵呵傻笑,发出了像是理解又像是不理解的叹息。

「你是从那个五里原的墓地中取出这个的吧……哎呀,你是如此地……西门大人——」

应伯爵呆立在原地。

潘金莲打开石门,下到墓道中,没过多久就上来了,

「潘金莲小姐。」

她抚摸着那个黑色的东西,亲吻它,温柔地拥抱它。

在圆月下,西门庆的头依然微笑着。然而,从脸颊到下巴,已经开始显现紫色的浑浊,从前额开始,已有稀薄的,像液体一样的东西流出。

「毕竟,一个弱女子没有办法一次就偷走我丈夫的尸体……」

「刘丽华小姐已经没有呼吸了。孙雪娥小姐还在微弱地挣扎。她贫弱地,向墓门处挣扎。我……」

她回过头,低下头合掌,从眼角滑落一滴泪珠,然后再次坐进轿子离去。

「不,不用,那样做太过分了……」

就在这时,从近处的白杨树荫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一个黑影漂出。

潘金莲笑着解开了那个包裹。

潘金莲还抱着那个四角形的包裹。难道她只是供奉了包裹里的物品?但包裹看起来还是奇怪地重——但是,被这个女人的媚笑所迷惑的老墓丁已经没有余裕去怀疑了。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不久,潘金莲拿起放在一边的铲子,扬起瘦弱的手,摇摇晃晃地开始挖土。

因为这是一个底部设有棺室的墓穴,所以当然可以进去,但墓丁宋万睁大了眼睛。那两个殉葬的女人,她们还活着吗?不,可能已经死了。但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是一位惊人的女人,能走进那个令人不安的大墓。

「这更让我无法忍受。」

潘金莲露出淡红的脸颊,扭动着身体,她的风情让墓丁老爷子如醉如痴,这让他多年来的血液再次沸腾。

应伯爵暗淡地说。

应伯爵惊讶地看着潘金莲。

潘金莲的轿子到达她父母安息的荒凉山中贫穷的共同墓地时,已经是深夜。

潘金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恐怖的微笑。

「你……你。」

潘金莲震惊地僵立在那里。

墓丁看到从镶嵌着螺钿的箱子中取出的物品,发出了惊呼。里面有银托子,勉子铃,以及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器具,但无疑全都是淫具。

「什么?」

潘金莲痛哭流涕。有谁能听到这个女人,这个充满悲伤与爱的哭声呢?

「她们已经安息了。南无阿弥陀佛。」

「很快,我也会被埋在这里。在那之前,不要感到孤独,安静地休息。」

潘金莲抬起头说道。

「那是正夫人为了面子建造的墓地,那些一点都不感到悲伤的人们在那里祈祷,我无法忍受让我丈夫在那样的地方休息……」

应伯爵恐怖地盯着地上的黑色物体。

「应伯爵先生。」

「是的,从你去五里原的西门大人的墓地的时候开始。」

潘金莲似乎恍惚地望着夜空。

应伯爵嘶哑地问。

也就是说,这里只埋着刘包的身体?应伯爵正要这样叫出来,他注意到潘金莲的妖异的笑容,突然,全身感到一种闪电般的疼痛。

「你……你是跟踪我来的?」

潘金莲话还没说完就突然闭口不言。应伯爵沉默无声。但终于,他带着疲惫地声音,

「什么?……那么——」

「哎呀,你看看,会吓一跳的。」

「潘金莲小姐,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吗?」

「啊,难道……难道……埋在这里的身体是!」

在应伯爵颤抖的下巴前,这个女人,为了独占一位死去的爱人,像屠狗一样屠杀了三个男女,甚至将爱人的尸体分成两段,现在她在月光下,显得比恐怖更为庄严,像一个女王一样命令道。

她不知为何退了轿子,独自留在那里。在对面的山上,一个大的,青白的月亮升起。那是看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但是,潘金莲没有表现出恐惧,她打开那个包裹,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的,重的东西,抱在胸前。

「这些是西门大人的遗物……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手中,我就会想起一些无聊的事情。」

「那个墓地很宏伟。但是,那是一个充满虚伪的墓地,应伯爵先生。」

这个可以形容为大魔王的女人,直视应伯爵的眼睛,低声说道。

「我应该让你看看吗?」

「啊,原来是……那真是……特别无聊的事情。」

「你,你到底要供奉什么?看起来,好像是个特别重的东西……」

「夫人……那个……那两个夫人怎么样了?」

「如果两人没有提出殉葬,我本可以考虑陪同……」

「你明白了吗?」

「潘金莲小姐,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这是……西门大人的头吧。」

「所以,你从那个墓地中取出这个头来了!但是,这片地面下应该埋着那个淫夫刘包的尸体吧?你把它们并排埋在这里,西门大人会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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