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妖瞳记
《妖异金瓶梅》 · 山田风太郎 · 1万 字
蝙蝠之章
山东青河县的富商西门家的帮闲应伯爵,正沿着漫长的瓦房边墙走来,当他走到一个拐角时,突然被一只从黑暗中飞出的黑色东西吓到。
「什么东西,蝙蝠吗。」
他打了个响指,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双妖异的翅膀直到其消失在淡暗的云母般的天空中。天空中已经挂着一弯细如线的月亮——从那儿,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原处,他正要再次迈出脚步,却又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叫喊。
意想不到的是,那里竟然站着一个男人。虽然在黄昏的晚夏,这个时间无法确定对方是谁,但那是一个高瘦,看起来比应伯爵更为落魄的男人。
面对应伯爵,那个男人一言不发。更有甚者,就像他看不见应伯爵一样,摇摇晃晃地走来,走过慌忙闪避的应伯爵身边,就这样直接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在那个男人走过的瞬间,应伯爵看到了那个男人在微弱的光线下消瘦衰老的侧脸,然后他皱起了眉头。他确信那个令人不安的男人的左眼是细如线的白色,就像那轮弯月一样。
「对了,那个男人,好像是……」
他突然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去,尽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天空中还有月亮,那个刚才走过的男人的影子却像幻影一样消失了。应伯爵四处张望,然后像被冷水泼到一样,立刻急忙朝大门外跑去……
应伯爵是这个宅邸的主人西门庆的儿时玩伴,但现在已经略有疏离,只是利用他天生的聪明才智和轻佻口才,作为西门庆的帮闲之人,以此来维持生计。
当他来到大厅时,他看到正夫人吴月娘、第二夫人李娇儿、第三夫人孟玉楼和第四夫人孙雪娥正坐在一起,边吃莲花饼边喝茶。
「晚上好——西门大人在吗?」
他问道,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可能在后花园吧?」
说得冷冰冰的。
「后花园?」
现在住在后花园的除了孙雪娥就是第五夫人潘金莲和半年前新迎来的第六夫人刘丽华。西门庆是去了哪一个人那儿呢?应伯爵在想,但这些嫉妒的女人们对他都避而不见。
尽管如此,应伯爵还是因为他的和蔼可亲,用一两句无关紧要的笑话就逗得这些女人们哈哈大笑,然后他离开了大厅,很快就走进了后花园。
沿着长长的东侧游廊走去,中间有一个东厢房。以前,这里住着一个叫凤素秋的妾,但自从她突然死去之后,现在这里住的是刘丽华。
他伸出手。西门庆拒绝了他,拿起酒杯说,
春梅微笑道,然后带着一丝哀伤的眼神,
当应伯爵往深处走去,刚转过走廊拐角,就遇见了刘丽华。
「但是,我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她了。看样子刘丽华确实是从这边过来的。」
「不,我其实是来找你的……」
叶头陀吓得大吃一惊,在阳谷县和京城之间东奔西走,在疲劳和困厄中逐渐精神失常。大约一年前,他从京城的驿馆摇摇晃晃地走出,自此消失无踪,后来据说在孟州道一带的荒郊野岭死去。
「听着,镜子是有妖精的,如果被太美的眼睛看,镜子会嫉妒的。所以,刘丽华,你就放弃吧,先放在潘金莲的房间吧。」
圣女之章
春梅恨不得把刘丽华的黑鞋贴在额头上。刘丽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虽然说,那是在黑暗中,我并不能完全确定那就是叶先生。」
「嗯,总之,我觉得我必须提醒你一下,我打算去告诉西门大人,然后让他处理后续事情。」
刘丽华眼睛瞪大,注视着应伯爵。她那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尤为瞩目。
所有妾和丫鬟之间都有女性特有的主仆偏爱,但其中,潘金莲、春梅这对主仆的亲密程度是最高的。
「春梅,你有事吗?」
「啊,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去潘金莲那儿,是不是会被踢出来?」
屋里一时间没有回应,但他叫了五、六次后,红漆的门扉开了,一个白嫩的脸庞露了出来。
「嘿,你为什么像个木头疙瘩似的站着。过来坐下,喝一杯。」
「为什么?」
被西门庆反问,应伯爵急忙把酒杯举起来,含糊地岔开了话题。但是,他想说的是,如果那面镜子看到潘金莲在银烛下扭动的妖艳身姿而没有碎裂,那就太奇怪了——
「叶头陀又怎样。他是否还活着,是否在徘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判决是官府的决定,购置房子是我的努力,刘丽华来了是她自己的选择。」
「如果只是被美丽的眼睛看,镜子的妖精就会嫉妒的话。」
「钥匙的话,就在这里啊。」
鼓励了一下茫然的刘丽华之后,应伯爵朝北侧的厢房走去。北侧的厢房分为三个房间,最前面的一个房间用作仓库,储存着原本属于叶家的财宝和刘丽华的物品,这个房间通常都是上锁的。
「刘丽华呢?」
「春梅,你别再提那件事了……我已经决定不再回忆过去的事了。」
「是,是,夫人。我说错话了。我不会再提的。」
「嗯,应伯爵,你说什么?」
「什么,你在撒谎。」
「这事真让人头疼。西门大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持续监视宅邸周围……不过,我希望你能先预付一部分作为门卫的报酬。」
「真可怜,夫人……」
玻璃之章
它们又大又黑,眼睛里仿佛开出了黑色的花。把西门庆变成恶鬼的,肯定是这双眼睛的力量。这比说黑色的花,还有时会因光线的关系变成碧潭。这比情色更像神圣,这就是她和其他满溢色欲的爱妾不同的地方,引发了西门庆的憧憬。然而,这对眼睛的神圣之美,很快就使得西门庆这个绝代好色之人的热情冷却了。
「是吗,不过说刘丽华是自愿来的,这个解释可能有点残酷吧。」
「我遇到了一个瘦高的,眼睛有问题的男人,我确定那就是叶头陀——你的前夫。」
「哦,是应伯爵先生吗?」
刘丽华微语道。
这就是男女对女性美的不同看法,女人对过于淫荡的同性往往会产生反感。女人喜欢的,通常是不带情色,而是纯洁或神圣美的女人。
那天晚上,春梅跪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香炉里的烟的刘丽华的脚边,几乎是向同性恋者般地对这个憔悴的美人唱赞歌。
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潘金莲的小丫鬟春梅,她非常喜欢刘丽华。前几天,应伯爵也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但春梅常常偷偷瞥一眼潘金莲,只要有空就会跑到东厢房里去。
应伯爵有点同情地说,
应伯爵低声说,
所以,那个貌美如花的潘金莲在夜晚的举动,无疑是多么迷人和惊人。放荡不羁的应伯爵对其他爱妾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只要想象到潘金莲,他的脑袋就像深深地醉了一样。
「其实,我刚在宅邸外面……」
刘丽华的眼睛真的很美。
「呵,呵,兄长,你不用这么在意我。重要的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这样,西门庆成功让叶家破产,之后又用各种方法买下了叶家的家产,顺便也得到了刘丽华。但是,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叶头陀竟然还活着并在西门家附近带着怨气的四处徘徊,刘丽华的脸色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刚刚说要去散散步,已经出去了。」
「没事,没事,春梅,不用担心我。」
「如果她还留恋那个头陀,我可以把她赶走。」
「什么事?」
「哈哈,你说得真是够冷酷的。这是在敷衍潘金莲吧。」
她说话的口气十分伶俐。一看就知道她是一个理智而美丽的女人。春梅身上也已经有了西门庆的烙印,应伯爵看得很清楚,但即使明知潘金莲嫉妒深重,看到春梅能与她如此亲近,也能看出春梅的聪明。春梅那超乎寻常的聪慧,无疑是她在潘金莲这个放荡不羁的女人面前受到宠爱的原因。
「哦,刘丽华。我刚才去了你的房间,只看到春梅……」
应伯爵偷偷瞥了一眼对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潘金莲低头玩弄着红色的酒杯,完全没有笑意,看上去并不像是刚才那个让西门庆戏弄胸部的女人。
「大人的行为,即使是我也感到不可理喻。他曾经如此疯狂地迷恋你……夫人,您肯定还怀念以前的叶家的主人吧……」
「因为西门大人在我主人房间里,所以……」
「那真奇怪。那她一开始就在那里站着吗。」
「刘丽华小姐,你要小心一点——」
「怎么了,应伯爵。你这个家伙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开门。」
「大人并未理解您的尊贵。这府中的淫乱之风,对刘夫人来说实在太不合适了。即使是我这样已经习惯的人,有时一天内都想闭上耳朵,掩上眼睛……您是否是像在淤泥中的荷花,还是在鸡群里的鹤,您在这府中实在是太珍贵了……」
「没有,她没有在这里——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叶头陀还没死。我刚才在围墙那里看到了一个影子,似乎是他。」
「找我?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只蝙蝠从廊下飞起,映照在新月之中,吓得他们俩跳了起来。
原本,刘丽华是一个与西门家不相上下的富豪的夫人,她的气质高雅,神情忧郁,相貌美丽,在这里独一无二。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她的性感的部分略显平淡,但苛责这一点的是那双深深的、美丽的如湖泊般的眼睛的主人,让人心痛得无法承受。
看了一会儿妾们的争斗,西门庆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痛饮一口,气势高昂。
应伯爵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刘丽华刚才在这里吗?」
刘丽华的脸色变了。
「头陀——他?」
应伯爵在喝酒的同时,认为西门庆并不是真的对刘丽华没有留恋,也并非真的对潘金莲有所好感。一年前,他毁了叶家,才得到刘丽华,但他对刘丽华的热情何时冷却的呢?无论如何,应伯爵记得,他第一次听到西门庆表达对刘丽华的冷淡,是大约两个月前,那时他们正在把那面大镜子搬到这个房间来。
「噢,是春梅吗?」
「刚才,大人,又去了潘金莲的房间了吧……」
(该死。我真希望自己能变成那面镜子……)
「奇怪,我都没听到她走过这个房间的声音,难道她进了隔壁的房间?但是,钥匙应该在潘金莲那里才对。」
「哦,哦。绝对不会。现在刚刚日落。你放心。她现在一定正在喝酒,你去看看吧。」
叶家是附近阳谷县首屈一指的富豪,西门庆却因为一些事情看上了叶家的年轻新妻刘丽华,毕竟他是个出类拔萃的好色之徒。
「刘夫人。」
当他打开隔壁潘金莲的房间的门时,西门庆和潘金莲正坐在西侧的床上喝酒。
就这样强硬地处理后,那块碧玻璃就被放在了这里。应伯爵可以想象那时西门庆心中的想法。西门庆毫无疑问是想在那个镜子里看到自己和潘金莲亲昵的场景。
他们两个迅速地分开,西门庆赶紧擦掉唇上的酒渍,潘金莲则急忙用衣物遮住溢出的胸部。看来,西门庆刚才正在戏弄潘金莲的胸部,用口酒的方式喂她喝酒。
刘丽华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的光芒。然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啊,是的。大人现在在潘金莲的房间里,正在玩双陆。」
「大人并未看到您真正的美。潘金莲夫人的确美丽,即使是我这样的丫鬟,也想要倾倒于她。但是夫人的美,已经超越了女性,甚至超越了人类。在我看来,您如同一个圣女……」
对于应伯爵的疑惑,西门庆并不感到惊讶,他说,
「不,我不行,像我这样,大人是不会喜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应伯爵嘿嘿地笑着。虽然应伯爵是个轻佻的人,但他在某些方面却非常精明,因此他并不会轻易说出无稽之谈,知道这一点的西门庆只得低头深思。
「胡说,这有什么关系。」
他费尽心机,找到了叶头陀在京城的贫困异母弟弟,让他提起遗产争议官司。而西门庆正好和大官杨提督是亲戚,通过他贿赂了宰相蔡太师,巧妙地让叶头陀败诉。
「不,我只是来打扰的。」
她脸色的变化并非完全因为应伯爵刚才说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前夫。原因其实还在于刘丽华成为西门家的第六位夫人的之前有着以下的背景。
应伯爵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个庞春梅,曾是潘金莲的丫鬟。
在镜子对面的墙后面,是放置叶家财宝的库房。刘丽华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进入。但是,潘金莲检查了一下旁边的七宝花瓶上的小桌子的抽屉说,
「如果是谎言就好了,但我确信我看到了。我们该怎么办?」
应伯爵叫道。他今天是来向西门庆借钱的,但突然他也想见见刘丽华了。
那面镜子是从扶南暹罗过来的,由光滑透明的碧玻璃制成,边框镶着两条青铜龙,横五尺,竖六尺,是叶家的一件物品。从来到这里开始,它一直被放在大厅里,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从那里取走,六个妾之间为此发生了争抢。每个人都有理由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但最坚决主张拥有权的当然是刘丽华。
春梅擦着泪水站起来,那幅仿佛已经心领神会的表情上,开出了微笑的花朵,
「夫人,那我去外面了。这是钥匙。」
说着,她把黑色的钥匙交给刘丽华,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走出了房间。
刘丽华默默地盯着那把钥匙。这是北厢房的一个储物柜的钥匙。
叶家的家产,几乎是以很低的价钱买来的,包括那些绿色的琉璃,尽管大部分已经被使用,但是显然还有相当多的物品被封存起来,特别是叶头陀积累的酒器、冠冕、椅子、毛笔、砚台、书籍等等,都没有被取出来。可能是为了不让刘丽华看到,也许在其中,还有刘丽华想要如同遥远的梦境一样静静凝视、轻轻抚摸的物品。春梅似乎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她才会找到机会从潘金莲那里偷出那把钥匙,借给刘丽华。
刘丽华静静地走出了游廊。这是个萧条的雨夜。当她确认四周没有人的时候,她就轻轻地走过去,进入了北厢房旁边的那个房间。
里面有种霉味,一片漆黑。那里应该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物品,但她似乎已经熟悉,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她甚至没有去触碰。她像蛇一样扭动着身体,靠近了西边的墙。
在那儿,有一个像是被锥子扎过的小孔,刘丽华是怎么、什么时候知道这个孔的存在的呢?那是一个夜晚,她在那儿发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像黄金的小滴,于是就注意到了这个孔。她蹲下来,将左眼贴紧那个孔。
「啊,春梅,你可能连做梦都想不到,刘丽华进这个房间,最初是无意中的,现在绝对不是为了照顾叶头陀的东西。她的目的,完全是通过这个小孔,偷看潘金莲和西门庆的私密游戏。」
刘丽华并不爱叶头陀。她只是像一个人偶一样被一个有财富的独眼人买下。然而,她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来到这个府邸,受到西门庆的爱抚之后。在这个世间罕有的好色汉子的体臭面前,前夫的影子比香炉的烟还要淡,已经消失了。不,她自己,一时之间,只能抽泣,被西门庆压倒,无计可施。
她知道这让那个任性的人感到无聊。西门庆显然地表现出不满和愤怒。啊,我应该怎么做才好?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主人感到高兴?
她的解决方法,无意中在这个孔的另一边发现了。她看到了潘金莲的痴态。
床铺在对面的墙下。因为这边的墙的厚度和孔的大小,当然不能看到全景,但是由于目标频繁地动,她几乎能完全看到。
潘金莲仰头大笑——潘金莲扭动着身体,痛苦地翻腾——潘金莲裸露着像马一样趴下——或者潘金莲骑在西门庆身上,驾驭他——又或者潘金莲双手双足缠绕在西门庆背上,让西门庆走动,让他跳舞。
夜晚的潘金莲,和白天在女同胞之间交往的潘金莲,完全是不同的女人。白色的手脚缠绕在西门庆身上,不像四肢,看起来像无数条蛇纠缠。就连一向能挺的西门庆也被潘金莲彻底地榨干了,但是潘金莲的嘴唇和舌头还在他身上爬行,让他痛苦地翻滚。
照亮这个七彩曼陀罗场景的银灯,也从平时的光,变成了像雾一样神秘的乳白色……看着看着,刘丽华就像浸在热蒸汽浴中一样,血液变得炙热,手脚的指头弯曲,开始急促地喘息,全身开始出汗,最后,连眼睛都凹进去,全身感到极度的疲劳。
她觉得这很羞耻,也觉得恐怖。但是,刘丽华现在无法不去偷看这个充满鬼魅气息的色欲地狱。这双如同圣女眼瞳般美丽的眼睛,只为了偷窥的快感而生活。
——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她紧紧地将眼睛贴在那个孔上。
潘金莲像往常一样,横着坐在对面的床上,背靠着墙。床边的青贝小桌和上面的七宝花瓶、龙头瓶、青铜香炉等都是如常,但是西门庆的身影不见了。
潘金莲突然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应伯爵先生,你找到叶头陀了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刘丽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痛苦的气息。从她的手中,一把钥匙掉在了石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想应该有人……否则……」
一直在房间里忙碌的应伯爵突然像风一样冲出了门。
春梅慌张地离开房间,应伯爵把手放在刘丽华抽泣的肩膀上,眼神黯然,
春梅指着的方向,应伯爵惊恐地看过去。仓库的门不知何时开着,有一个人影模糊地站在那里。
「什么,那就是叶头陀来了。然后,怎么了?」
来到东厢房,这里也是一片混乱。春梅正在抱着痛苦的刘丽华,刘丽华双手覆盖在脸上,像只虫子一样翻滚着。
「还没有找到……你真的看见他了吗?」
平安跑了过来。以他为先导,进入了那个房间,房间里只是一片漆黑,杂物的阴影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除了应伯爵手中的烛火,看不到一点灯光。但他在西面的墙边,静静地站着,向下看。在烛光投出的圆光中,有一小滴血迹……
突然,西门庆发现,立刻跳起来,立刻绕到隔壁的房间。果然,应该在听到外面这么大动静的北厢房的潘金莲,过于安静是很奇怪的。
刘丽华在剧痛中呻吟着,拼命地摇头。应伯爵把嘴巴靠近她的耳朵,
应伯爵终于用嘶哑的声音说。带着一丝哽咽,
他又回到了北厢房。他看到春梅急忙跑出来,想叫住她,但是又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离开,然后自己悠然地走进了房间。
「潘金莲在她平时……青贝小桌旁边的床上。」
潘金莲的双臂看不见,这很奇怪。就好像她的双手被绑在背后一样——又一次,潘金莲的嘴唇苦苦地张开,面色苍白如同随时都可能昏倒。
应伯爵边说边思考,突然说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知道!」
「是叶头陀?」
刘丽华没有回答。她突然向自己的房间冲去。春梅哭泣着追了上去。
他一脸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刘丽华沉默不语。应伯爵还在低声地说,
「她坐在床上,好像背手被绑住一样,露出恐怖的表情,看着房间里的某人……」
应伯爵说着,他把蜡烛伸到檐下,
「应伯爵先生,你说的好像是我刺了刘丽华的眼睛一样,但是我并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嗯,为什么我的问题,会让这个女人如此困扰?)
「是春梅啊——春梅是潘金莲的贴身丫鬟——那个时候在潘金莲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
失明之章(死眼之章)
「他突然进来,看不到刘丽华在东厢房,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哪儿。哦,那个单眼的人多么可怕!我一直说不知道,不知道,说着说着就因为恐惧晕过去了……」
「怎么了,应伯爵,这么吵。」
「哦,大人,你在那边啊。」
「啊?」
「嘿,春梅,你的主人是潘金莲对吧。那边也很热闹呢。这里我来处理,你快去看看她吧。」
照魔之章
应伯爵走过雨中的廊道。
「当然看见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那恶心的单眼盯着我,个子瘦高的——」
「那就是说,在库房和墙壁之间的反方向,也就是靠西墙。她是怎么坐着的?」
这时,西门庆大步走了进来。他开始大声嚷嚷,要找出是谁伤人,叫人去找医生,如往常一样制造了一片喧闹。刘丽华也加入了这个混乱,她在一旁哭诉。应伯爵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听着这个混乱的场面,突然,
「应伯爵,大事不好,快来帮忙。」
「潘金莲怎么样了?」
应伯爵弯下腰,捡起钥匙,远远地看着还开着的门。会有人在库房里面吗?他也关心北房里的情况,但他害怕,无法走过前面的那扇门。
「刘夫人……那个库房的钥匙……应该是潘金莲在保管吧。」
突然,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某种表情,他的脸颊迅速涌上一股他并不常见的红润。接着,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被刺的时候,潘金莲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她还有呼吸。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但是她昏过去了。」
「喂,平安!平安!」
「蝙蝠真的很多,难道是在某个屋檐下筑了巢吗?」
「应伯爵先生,你说的是什么?」
那个人影毫无声息地,摇摇晃晃地靠近过来。绕着它盘旋的,是刚才那只蝙蝠吗?——应伯爵后退几步,像是要逃跑,他伸出手中的蜡烛,这次他忍不住喊了出来。
潘金莲的胸部大大地起伏,眼睛微微睁开。她惺忪地看了一眼西门庆的脸,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刘丽华?」
「不,不是。应伯爵先生,看,看那个……」
「刘夫人!」
当他走到北房的拐角处时,突然,哗啦!屋檐下传来翅膀的声音,他们的额头上飞溅下几滴冷水。春梅尖叫起来。
「今天呢,潘金莲小姐,当我来这里的时候,我走到扁食巷口,我看到那边的路口有一个冻僵的人,几个保甲在那里吵吵嚷嚷,那个被冻僵的人,确实是单眼的叶头陀——」
他看了看东房,刘丽华不在。
「刘丽华……你被刺的眼睛流出的血,落在了西边的墙下。那个墙的下面有一个像被锥子刺穿一样的洞。当我看的时候,为了不透过灯光,洞的另一侧已经被堵上,但当你被刺的时候,肯定是开着的……你是不是在那个洞洞里窥探,然后从另一侧被刺的?我记得你好像有次进那个库房……到底,你从那个洞在窥看什么呢?」
他大声呼喊。喊了三遍,四遍,出乎意料地,西门庆并不是从北厢房走出来,而是从西厢房带着孙雪娥绕过走廊的角落走过来。
「……所以你没有看见那个人。」
「就如同溃于蚁穴,把拥有美丽眼睛的敌人埋葬了一样。」
「在……在的。」
像往常一样,他是来借钱的,不经意地走来,听说西门庆在后园,就向后园走去,来到垂花门那里,看到门卫平安和春梅正在那里窃窃私语,他问发生了什么事,春梅说,刚才在廊道周围的夜晚庭院里好像看到了一个可疑的影子,平安说,除了主人和潘金莲夫人、孙雪娥夫人、刘丽华夫人这四人之外,后园里不可能有别的人。于是,应伯爵就跟着春梅,四处打量着走过来。
「我害怕,我害怕!那个男人,他怎么了?」
「你,你怎么了?」
「喂,兄长,西门大人——」
「是谁伤了你的眼睛?是谁?有人在里面吗?」
他的脸色有些茫然。
「真可怜,夫人……你的眼睛……你那么美丽的眼睛……」
「春梅借给我了。」
「不,这不是关于你好坏的问题。我在说那个伤害你眼睛的人……那个罪犯是在库房里面吗?」
「我也不清楚,但刘丽华好像在库房里被人戳了眼睛,然后逃出来了。」
「嗯,潘金莲那家伙,今天特别暴躁,看起来不愉快,我觉得很无聊,所以就去孙雪娥那里了。那么,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就是这样,你在这个房间,通过那个墙壁上的小洞,用针或什么东西刺了从邻居房间窥视过来的刘夫人的眼睛。为了利用这个机会,你用春梅,让刘丽华自由使用钥匙,每晚让刘丽华养成从那个洞里偷窥的习惯……但你却千虑一失,利用了叶头陀。」
刘丽华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是下一瞬间的事情。灯并没有熄灭,只是有人站在墙孔的另一边,刘丽华想要把脸移开。
「怎么回事,潘金莲也是?」
「但是西门大人似乎和孙夫人一起在西厢房里,春梅和平安站在垂花门那里。别的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的前任老公叶头陀可能偷偷溜了进来,不过,这个头陀。」
「那我不清楚。因为全黑一片。」
「没什么可怕的。是蝙蝠。」
潘金莲瞥了一眼应伯爵。每当她长长的睫毛闪烁时,就像有蓝色的火花闪烁。应伯爵慢慢地靠近她,坐在床边,她却像忘记了身体的存在一样。
她没有听到声音。更准确地说,潘金莲好像在喘息。看到她脸上的恐怖表情,刘丽华心中一惊——显然,尽管看不见他,但屋子里的人显然不是西门庆。这个认识很快就在她心中升起。
立刻就能听到西门庆的高声叫喊。
——刘丽华想要死。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说出那件事。人类真是奇怪,比起任何罪恶,怨恨,甚至死亡,都更难以忍受的事情。那就是羞耻。人类不能忍受稍微的羞耻,却可以忍受更大的牺牲——真的,让其他的女人,特别是那个春梅,知道自己夜夜窥视别人的秘密游戏,这种可耻、丑陋、滑稽的自己,比起被人看见自己的愚行,更加难以忍受。尤其是对于这个被赞美为圣女的高贵女子而言。
应伯爵大吃一惊,赶紧跑到北厢房,西门庆正抱着寝台上的潘金莲,摇晃着她。
「那个男人——是谁?」
是刘丽华。她举起手遮住左眼,像鬼魂一样走过来。在她苍白如蜡的脸颊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线。那个可怕的蝙蝠,可能是闻到血腥的气味,仍然围着她盘旋。
「如果你不说那些事情就好了。那些无聊的言语,毁了千丈的堤防。」
突然,刘丽华出乎意料地拔出簪子,似乎要把它刺进自己的喉咙。
「……有人在吗?」
潘金莲的额头上出现了惊讶的表情。她的脸立刻变得阴沉,就像要对谁发怒一样。
「没事……别管我!这是我的错!」
西门庆吓了一跳,看向应伯爵。他的脑海中,有一个不吉的、恶兆般的影子,确凿无疑。他紧紧地看着开着的门摇晃着,像是在磨牙,
潘金莲还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当她看到应伯爵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的时候,她显得有些不耐烦,
「眼睛?」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左眼感到一阵像被热铁烫过的疼痛,她发出恐怖的尖叫。
「在一片漆黑中,竟然可以刺中你的眼睛。」
「那个单眼,瘦高的男人。」
潘金莲的主人在哪里呢?潘金莲在看着谁,让她如此恐惧呢?
应伯爵惊恐地抓住了她的手,要阻止她费了很大的劲。最终夺下了簪子,大口喘气,低头看着抽泣的刘丽华。
「刘……刘丽华说,我刺了她的眼睛?」
「不,她说你在这里坐着。」
「我坐在这里,怎么可能刺到那么远的墙后面的刘丽华的眼睛?」
「碧玻璃。」
「啊?」
「你呀,其实是坐在东墙下,而不是西墙下。在这边的墙上放一个大镜子,然后把床和可以从那个洞看到的所有东西——青贝小桌,花瓶等都映射出来,然后你用背后的手,把刘夫人的眼睛,嗖的一下——」
潘金莲睁大了眼睛,看着应伯爵。她的胸部大幅度起伏,淡淡的,酸甜的气息,如雾般缠绕在他的鼻孔。
「啊,你的眼睛多么黑啊,像是湿漉漉的。拥有这样美丽的眼睛的你,却无法原谅刘丽华。西门大人说,虽然刘丽华的眼睛比较好看,但是潘金莲的魅力更大。即使有这样的保留意见,你也……你是无法容忍有比你更出色的女人存在……」
潘金莲的白手臂缠住了应伯爵的脖子。她热切地,颤抖地喘息,急切地说道。
「没有证据。应伯爵先生,没有证据。那个独眼男并不一定就是叶头陀。这是连刘丽华都不知道的事。没有人看见……」
「是的。唯一看见的,就是那面镜子。」
「但是,镜子是不会说话的。」
潘金莲的嘴唇滑过应伯爵的脸颊,轻轻地吻向他的下巴,应伯爵在她的吻中忘记了一切。
「应伯爵先生。镜子只会看,不会说话……」
这个罕见的妖妇的可怕的低语已经从应伯爵的嘴唇渗透到他的喉咙深处,然后像魔酒一样浸透了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