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2.4萬 字

我想,這一定就是一見鍾情。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層透明的薄膜,水光盪漾。
我真心覺得很美,雖然這樣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
她的眼淚並不是爲了告終的戀情所流下的悲傷。
而是自己用盡全力愛過的證據。
*
大約是在情人節過後一星期的事吧。
當我在自己房間盡情發懶時,姊姊突然有事拜託我。
說是待會兒有朋友要來,要我準備花草茶。
本來打算拒絕的,但最後還是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說服姊姊放棄或是乖乖去泡茶,怎麼想都是後者比較省事。
沒多久後登門拜訪的,好像叫什麼美樹小姐,姓什麼我忘了。
『學長還說了些什麼嗎?』
『……他說他害我把心事憋着,沒能讓我暢所欲言,覺得很抱歉。』
我端着托盤走到房門前,偶然聽見兩人的對話聲傳出來。
都要怪姊姊太粗心,沒把門好好關緊。
『對於分手這件事,我並不後悔,還覺得,自己終於能,好好喘口氣了。』
美樹用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勉強擠出話語,姊姊則是貼心地「嗯、嗯」附和着。
咦,這是怎樣?什麼情況?我只是把被吩咐準備的茶端過來而已,卻意外得知姊姊友人失戀的事實,令我感到微微頭暈。
但也不能繼續呆站在這裏。
要是花草茶涼掉,難保姊姊不會命令我重泡一次。
「真厲害耶,原來你都是用這招獲得業績的。」
「什麼啊,是在臭屁嗎?」
女生們話纔剛說完便爆笑出聲。很明顯地,她們並不是認真的。
「不過,你不想知道更快速的捷徑嗎?」
「想要女朋友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對象喔。」
大概連她本人也沒發現這一點。
「……葵,你的形象改變了很多呢。」
葵拿着花桶,從屋檐下抬頭仰望天空。
在這條店員與顧客都趨向高年齡層的商店街裏,一羣高中生出現似乎是頗吸引周遭的目光沒錯,但他沒有找到任何人瞪着這裏看。
「歡迎各位蒞臨本店,請空着荷包回家喔。」
葵刻意用保持距離的語氣說道,但臉上仍掛着待客用的招牌笑容,又讓大家鬨堂大笑。
「「我們跑來看你了~」」
老實說,我嚇了一跳。
「可惡,真令人不爽!不過的確啦,你上高中開始長高後,就變成萬人迷了。真好啊~我也好想受女生歡迎~」
(哇,今天似乎也會很熱呢。)
相較去年,今年不同的是葵基於興趣與現實利益,開始在車站前的花店打工。
「要是沒這個意思,今天請您先回去吧。」
藍天白雲,知了齊聲合唱,與毫無預警的暴雨。
「果然花店跟帥哥很搭呢~」
「有嗎?」
『聽說水分不足會引起頭痛,在徹底乾涸前請享用吧。』
葵邊說,邊用力推着松田的後背。
夏天到來。
*
葵露出輕浮的笑容,不着痕跡地岔開話題說:
看她歪頭不解,我便帶着笑容用指尖指着自己的眼睛。
「你念國中時,個性不是更正經嗎?」
兩相權宜之下,我敲了房門,同時把門打開。
1
光是這個動作便讓她瞭解我的話中之意,臉頰染上紅暈。
『水分?』
『我來替兩位送上您點的飲料~』
「別說得這麼難聽,客人們是來妨礙本店營業的嗎?請別這麼做喔。」
「願、願聞其詳!」
因爲美樹看起來個性認真又溫順,不像是那麼堅強的人。
直到現在依然懸在心上。
(是錯覺嗎……不過,總覺得那股視線格外銳利。)
纔剛經歷失戀,心情應該還很難受纔對,她卻帶着微笑與我對話。
我如此說完便直接踏入房內,不等姊姊回應。
循着松田的視線方向望去,發現女生們已圍成一圈鬧哄哄的。
『姊姊特地邀請你來家裏,她卻大呼小叫的,真不好意思。』
結果她馬上抗議:『唉,葵!別突然跑進來啦!』我隨便應付回去,將托盤擺往矮桌邊。
對方並沒有別的意思。
「不過啊,葵真的很適合這身圍裙造型耶!」
這稱不上是什麼萬人迷吧。
下週要舉辦地方性的煙火大會,甲子園也即將展開高中賽季,還要回媽媽的孃家探望外公外婆。
『不會,別這麼說……啊!謝謝你泡的茶。』
最後我帶着親切過頭的笑容,留下一句「請慢用」便離開房間。
當我想到這,不由自主用開朗得誇張的聲音向她搭話。
這一瞬間,我跟美樹的視線正好對上了。
「啊!找到了!葵,你真的在花店打工啊?」
一羣人似乎也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拍手嚷嚷着:「那張臉感覺會讓客人心甘情願地買單啊。」「我們家老媽也說過,上次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掏出錢包了。」
葵當下未能馬上認出身穿便服的這羣人,隔一會兒才發現是班上的女同學們。
剛纔那番話一半是說笑,一半是認真的。
她現在已經能重拾笑容了嗎?不是逞強,而是發自心底的自然笑容。
隨後男同學們也出現了。
『呃,是,晚安。』
等對方完全踏出店門外,他再次掛上待客用的笑容,同時揮着手說:
「那好,你就買束花,試着遞給那羣女生裏的其中一人吧。」
「我只要壁咚,沒有其他選項。」
『晚安,是美樹小姐沒錯吧?』
「唉,葵說買花的話會有特別服務耶。」
葵邊重新擺好花桶,邊露出賊笑說道。
雖然腦袋很清楚,但是葵還是無法控制好臉上的表情,帶着苦笑說道:
「最經典的要求啊~那我請他摸摸我的頭好了。」
「哎呀,畢竟我們是做生意的,請貢獻一點業績再走吧。」
松田這句話,意外深深地刺進胸口。
眩目的光芒讓他眯起眼,隨後聽見一陣笑聲漸漸往這裏逼近。
「真的假的!」
「不不不,只是陳述事實。」
在葵如此心想的同時,他感覺到肩膀被輕拍一下,同時傳來佩服的話語。
是同所國中畢業的松田。
但我馬上改觀了——她想必是在逞強吧。
「要不要跟帥哥買點花回家呢?會給各位一些優惠服務喔。蝴蝶蘭之類的如何呢?」
正當他想指正時,下一秒又作罷。
偶然想起這件事,便讓我掛念得不得了。
(而且店長的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就快要回來……嗯?)
也許她是將這些情感放逐到內心某個角落,視而不見吧。
「是啊!該說整個人超融入店裏的氛圍嗎……」
「帥哥也是有帥哥的煩惱,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囉。」
一大羣人再繼續這樣堵在店門口,將會妨礙其他客人進出。
「真適合!真適合!」
「啥?怎麼可能,這難度太高了啦!話說這樣豈不是讓你享盡好處嗎?」
葵將吐嘈吞回肚裏,自暴自棄般地提議:
一個人先起了頭,其他女生也紛紛表示感想。
這羣男女在升上高二後才編入同一班,結果在六月的運動會落幕沒多久,就已像這樣完全打成一片。
依照過往經驗,這時候如果認真接受對方的誇讚,後面會沒完沒了。
「那不是盆栽嗎!而且是很貴的那種吧。」
那一天她流下的淚水,就像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久久無法忘卻。
雖然姊姊馬上出聲抗議,不過我左耳進右耳出。
剛纔的感覺,或許可用如坐鍼氈來形容吧。
「期待各位再次蒞臨。」
(呃,不是那種服務耶……)
證據在於,她對於分手一事只說了「並不後悔」,彷佛對自己的寂寞或煎熬等種種情緒棄之不顧。
葵突然感受到一股他人的視線,張望着探尋四周。
以敷衍的態度送完客之後,他快步走回店裏。
因爲手邊工作還堆積如山。
暫時專注於幫花換水的工作時,他聽見店門口的鈴鐺響起清脆的聲音。
「花、花!我要買花……」
「歡迎光臨~」
葵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招呼客人,卻沒發現對方的身影。
他將視線往下方一掃,結果跟一位小男孩四目相交,對方看起來很緊張。
(看起來大概小學一年級?一個人嗎……?)
葵無意間錯過開口的時機,此時一名身穿POLO衫的男性衝進店裏。
「爸爸慢死了~!」
看見男孩鼓起雙頰氣呼呼地如此說道,葵不禁泛起微笑。同一時間,他把花桶擱在一旁,雙膝跪往地面,好配合小男孩的視線高度。
「請問是要送人的嗎?」
「對!」
「不是,是自己家裏用的……啊!也算是禮物。」
剛纔趕來的那位男性,邊用手背抹去汗水邊說道。
也算是禮物?男子的話讓葵內心一陣疑惑,接着聽見一陣清喉嚨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其實是這樣的,我正在找送給家裏妻女的禮物……」
「媽媽她不是很喜歡花嗎!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來是因爲平常不會做這種事,所以語氣纔會那麼難爲情。
「要送給太太跟小朋友的禮物嗎?真是好主意呢。那麼選擇小型的花束如何?這樣的大小剛好很適合放在餐桌或廚房的吧檯上做爲擺飾。」
祖母收到後似乎真的很開心,會將花放在家中各處當作擺飾。
「啊,是!」
雖然從那次以來,葵再也沒機會見到對方。
「你又在謙虛了!我跟太太不是幫你做了密集特訓嗎?」
抵達咖啡廳後,進入熟悉的休息室一看,裏頭的桌上已經備好花器。
「哦哦,的確沒錯……」
難怪覺得那張臉特別眼熟。
(雖然費力的粗活其實挺多的,雙手也常常乾巴巴,不過總覺得在這裏工作很自在。)
他深呼吸一次後,輕輕拿起花剪。
「喔喔,的確呢。每次過去打擾時,店裏的人態度都很好。」
葵帶着苦笑搖搖頭。
也許這就是葵繼續這份工作的動機。
「美樹小姐!」
(這次是向日葵啊……)
(咦!不會吧,是美樹小姐?)
輕快的鈴聲響起,一位女性從隔壁的咖啡廳衝出來。
看見落淚的她,是在梅花盛開的季節。
最後將成品擺在桌上轉動一圈,從遠近距離分別確認整體比例。
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是健談的人。」
再次見到美樹的笑容,讓葵的心臟發出劇烈的跳動聲。
「啊哈哈!繼續保持這種口才呀。送貨的事就拜託你了。」
(太好了,她在笑……)
「我去追上她們!」
「很不錯耶,感覺整束直接插進花瓶就是很好的擺飾。」
——對於分手這件事並不後悔,還覺得自己終於能好好喘口氣了。
這也代表她有多麼壓抑自己,把想說的話往心裏吞。
在姊姊的要求下準備了花草茶端去房間時,他聽見了美樹的聲音。
選擇向日葵的原因,應該是考量到這種花的香氣不明顯,放在餐飲店內也不會有任何疑慮吧。
「這是沒問題,不過我採行斯巴達式教育唷。」
他在最後往店外一瞥,看見的是美樹還跟客人有說有笑的模樣。
美樹僵了五秒鐘,隨後輕輕地露出微笑。
葵也猛然回過神來,揚起嘴角。
「咦!」
(店長看起來好像很開心耶。)
他本來只是在自言自語,卻似乎傳入店長的耳裏。
花材的搭配除了最基本的色調以外,如同「搭配」這兩字的意義,配置出平衡的比例也是重點。
葵拿着店長筱田設計的花束給兩位客人蔘考,他們臉上露出了開朗的表情。
「話說回來,店長找我有什麼事嗎?」
「的確是,都要感謝兩位的指導。」
「向日葵!」
由葵負責送花時,工作內容還包含到府幫客人把花插好。
葵放心地鬆一口氣後,對自己吐嘈:「那是當然的啊。」
「那就開工吧。」
她用顫抖的聲音,語帶哽咽地這麼說。
「辛苦了,我是過來幫忙收拾的。」
現在想想,自己會選擇來花店打工,或許也是受到他們倆的影響。
「光是看着就覺得朝氣蓬勃呢。」
兩人就這樣說不出任何話,直盯着對方看。
雖然這句話葵從小就聽到膩了,不過直到最近才真正體會到箇中含意。
佇立在門口的是出乎意料的對象。
(三兩下就搭配出這樣的花材,店長果然厲害……)
看來是爲了把遺落在店裏的物品歸還給客人才飛奔而出。
他直覺地回過頭去,與從倉庫探出頭來的店長四目相交。
(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竟然會覺得喘不過氣……一般來說,這時應該會說「我受夠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吧?但美樹小姐的狀況好像不太一樣。)
喜歡種花種草的祖父,常把自己種的花送給祖母當禮物。
美樹手裏拿着草帽,追着兩位女性跑上前去。
正當葵心想差不多該回去店裏,轉身往後的那一瞬間——
「嗯!」
隔壁咖啡廳的訂購內容,除了遇到包場等特殊狀況,其他時候都不會指定得太詳細,總是交由花店自行挑選花材帶過去。
喫驚的不只有自己,對方似乎也一樣。葵聽見美樹用呆愣的聲音回應。
葵邊回想着祖母跟店長給自己的意見,邊用鼻子哼着歌,把花材組合起來。他知道這樣能讓肩膀自然放鬆,插出來的作品也會看起來更加生氣勃勃。
——花擁有帶給人笑容的力量。
照本宣科會讓作品變得太拘謹,有時候帶點玩心也是很重要的。
葵用力點了點頭,退回店裏。
這幅光景讓葵回憶起祖父母的口頭禪。
朝男孩揮着手道別的同時,葵決定目送兩人的身影離去,直到看不見爲止。
早春時還及腰的那頭長髮,現在則在肩膀的高度搖曳着。
「實在……太巧了呢。」
男人與男孩望向彼此,露出一樣的笑容。
葵將商品放入裝了水的花桶裏,帶着花剪往咖啡廳前進。
「嗯?剛纔的客人嗎?」
「你是……櫻的弟弟對吧?」
「葵~你方便來一下嗎?」
這間花店原本沒有這樣的服務,不過某次幫忙在熟客家裏插了花之後,現在這項服務已經成爲隱藏菜單般的存在。
葵苦笑着聳聳肩,店長用手肘頂了過來說:
那時,當她離開家裏後,葵還記得姊姊喃喃自語着:『美樹就是太溫柔了。』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葵沒想到現場會出現自己以外的聲音,整個人幾乎跳起來,轉頭往背後一看。
「好的。」
葵從店長手中接過交貨單,大致將清單掃視一遍。
像這樣被一片綠意包圍能獲得平靜,感覺能讓自己迴歸毫不作假的自然狀態。
「對,我想說請你過去幫忙插花,所以趁現在沒客人時出發吧。」
按照慣例,葵會在這裏插完花,然後拿去店家的門面,也就是店門口的位置擺放好。
她沒多久就追上對方,帶着親切笑容將帽子遞過去。
「啊哈哈,這倒不至於吧。」
時不時能窺見的那兩張側臉上,同樣浮現笑容。
「對!差點忘了。這時間客人不多,希望你能幫忙去送貨。」
「……好,這樣就行了。」
「顧客回購率高達百分之百,我也很有面子喔。」
不過,看來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自己仍掛念着美樹的事。
「真的耶!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相遇,不覺得是命運的安排嗎?」
葵從旁邊探出頭,湊近一看才發現,送貨地址就是隔壁咖啡廳。
店長說着,從圍裙口袋裏取出交貨單。
「不是,是隔壁咖啡廳的人……」
平常店裏負責送貨的基本上是店長與他太太,不過有時候葵也會騎着輕型機車,幫忙送貨給商店街裏的客人與附近的常客。
「的確呢。請問這次也是按照老樣子……」
(那身制服是……原來她開始在隔壁工作了嗎?)
身爲姊姊的朋友,她已經來過家裏好幾次,彼此也打過照面。
「你又來了,每次都能不着痕跡地奉承別人耶~這種溝通能力也分我一點嘛。」
葵對自己的反應感到疑惑,半是出自下意識地向對方問道:
除此之外還加上藍莓花,可能是想增添生動感與整體分量。藍莓花帶有許多綠葉,應該能給人清爽的印象。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再度光臨。」
「不過我只是個門外漢啊。」
「你這份打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星期喲。」
「是喔~美樹小姐很適合圍裙造型呢。」
「你也是呀。話說我可以開始整理桌上剩下的材料了嗎?」
「麻煩你了~」
見葵輕輕點頭,美樹便蓄勢待發似地以俐落的身手行動。
應該是外場的前輩已先跟她說明過,不用葵多說什麼,她便自動幫忙把剪下的枝葉、花莖與藍莓果分類集中。
比較短的花莖或綠葉固定會放入玻璃瓶內,裝飾在洗臉檯或是收銀機旁。
「……美樹小姐,你一週會排幾天班呢?」
葵有點在意這股沉默的氛圍,所以挑了一個比較保險的問題開口。
美樹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不過下一秒又馬上開始整理,一句話也沒說。
(奇怪了?應該不可能沒聽見吧……?)
葵雖然感到不解,但仍再次丟出問題。
「你爲什麼會選擇在這家咖啡廳工作呢?以前就是常客?」
「我從剛纔就覺得啊……」
對方傳來的聲音,不知爲何格外低沉。
望過來的視線看起來也相當冰冷,葵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
「你也多動點手,別顧着動口比較好。」
「……啊,惹你生氣了嗎?」
葵露出輕浮的笑容,結果對方的雙眼立刻眯得細細地瞪過來。
葵邊想着「真是個想法都表露在臉上的人」,邊在內心苦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起初本來只是想搞笑纔開始做的耶~)
「如果之前讓你感到不愉快,我道歉。」
由於這一天是返校日,所以葵排了晚班,結果去上班的時間似乎正好跟上完早班要回家的美樹一樣。
「那我先走囉,工作辛苦了。」
「高二,十七歲~」
前天時剩下的數量還不少,但現在只剩最後三個。
葵心想着這樣總算解開一道謎題,接着聽見對方語帶歉疚地說:
筱田花店也不例外,店內目前換上一整片橘色。
還沒完全從暑徦收心,就要迎接校慶;忙完校慶後,期中考馬上緊接在後;月底還有萬聖節等着登場。
(話說回來,不知道訂製提燈的預購量現在如何?)
美樹張開雙脣似乎想說什麼,然而馬上又撇開臉。
那東西意外獲得好評,於是葵開始幫一些有興趣的熟客刻南瓜,結果口耳相傳之下越來越紅,終於在今年正式開放預訂。
(不過,最近總算覺得自己具備某種程度的戰力……)
「啊!葵,你正要去上班對吧?抱歉耽擱你了。」
雖然避開弟弟的稱呼,不過葵感覺自己又被對方當成晚輩。
「因爲你看起來很有型,我還以爲你大概小我一歲吧……」
(我幹了什麼事嗎?美樹小姐的個性也太判若兩人了吧?)
「……算了,沒關係啦。」
*
她邊發出輕笑聲,邊重新背好托特包。
葵試着回溯過往記憶,他從來沒說過自己在唸大學。
「看起來很帥,所以迷上我了?」
雖然自認有進步,不過實際上還是會把熟客的臉跟名字記錯,或是沒能即時滿足有急需的客人,眼前的課題依然堆積如山。
看葵百思不得其解,美樹支支吾吾地說道:
「謝謝,我把這些拿去擺好。」
當時葵還是初次打工的菜鳥,有生以來首次踏入服務業的他手足無措,光是要記住收銀與包裝這些基本技能,感覺半條命就沒了。
「啊哈哈,竟然秒答啊。」
在後門巧遇時,美樹一臉驚訝地看着他。
「是的,什麼事?」
葵嘆了一口氣,遵照對方的指示。
「總覺得今天的美樹小姐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呢~之前明明像個正經八百的班長似地。」
「……辛苦了。」
「我想說機會難得,想多瞭解美樹小姐的事啊~」
——不,我應該有更好的說法吧!
「呃,怎麼了嗎?」
「呃,那不然……葵……?」
「嗯?喔喔,又忍不住道歉嗎?可能是我的老毛病吧?今後會注意的。」
葵停下補貨的動作,認真端詳着躺在紙箱裏的南瓜。
假設真是如此,美樹是那種會表現得如此明顯的人嗎?
「因、因爲你外表看起來……」
話才說完,葵便在心裏如此吐嘈自己,但是他沒有說出聲。
或許是自己在沒發現的情況下踩到對方的地雷?
接着她熟練地排好玻璃瓶,動作像是無聲地催促對方:「別閒聊了,快點把花插一插。」
秋天到來。
葵對着遠去的背影如此喊道,呆站在原地目送對方離去。
(話說回來,那竟然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時間也過得太快了。)
然而,與美樹的對話始終盤據在腦海一隅,讓葵這一天遲遲無法忘懷。
「沒錯沒錯。立領制服的造型適合我嗎?」
「瞭解~那也請你別再叫我『弟弟』了吧。」
「倒是沒這回事。」
不一會兒,門靜靜地闔上,他嘆了一大口氣。
不過在經過一個月後,他開始慢慢熟悉。
下次遇見她是三天後的事。
「……完成了。」
她的背影在湛藍的夏日晴空下逐漸遠去。
「哇,跟我相差四歲嗎?」
(不會吧,這些全都要我一個人完成嗎……?)
「辛、辛苦你了……」
「原來你不是大學生嗎!」
葵的提議讓美樹「啊」了一聲。
這是今年開始的新嘗試,不過看這種受歡迎的程度,感覺以後會變成慣例。
葵沒發現店長是何時走出倉庫,對方的聲音近在耳邊。
美樹重複眨了兩三次眼睛,小聲呢喃:
「唔哇!」
美樹快速地把玻璃瓶收走,端着托盤朝門口走去。
他露出格外親切的笑容,刻意用親暱的語氣跟對方搭話。
「葵,你現在是幾年級?」
一切的開端在去年,葵爲了佈置店面而製作的「表情微妙系列南瓜」。
「……你還是像原本一樣叫我『美樹小姐』,我可能還比較開心。」
「在那之後,你到我們休息室時也猛對我搭話,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說了些嚴厲的話……」
橘色、綠色、白底直條紋,形狀與種類相當豐富,除了最經典的——感覺能變身成馬車的那種,另外還有圓滾滾的跟長得像葫蘆的南瓜,造型各有不同。
葵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稱讚,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被你聽見了嗎?」
葵嘟噥着:「是很感激沒錯啦,可是……」同時盯着海報上所寫的文字:「提供雕刻服務,將南瓜刻上您喜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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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他們今年也相當有幹勁呢~)
「……你看你,又來了。」
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印象跟剛纔實在差距過大,讓葵十分困惑。
「我那時剛好送客人離店,碰巧囉。」
澄澈的天空,卷積雲,盛開的桂花,某速食店推出的秋季限定荷包蛋漢堡。
「啊,無視我的問題了。話說,你爲什麼會以爲我讀大學了呢?」
「葵,你最近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呢。」
葵強行轉換情緒,動手清理桌面。
「你倒是給人很輕佻的感覺。」
葵邊將南瓜擺上貨架,邊確認貼在附近的海報。
葵發現美樹眼中的自己,似乎是個在工作時舌燦蓮花的輕浮男,所以上次纔會表現出那種排斥的態度。
「小美樹纔是呢,沒人說你最近變很多嗎?比以前更美了。」
(總覺得一面對美樹小姐,我好像就會失常……)
見葵深表認同,讓美樹面露苦笑。
「常有人這麼說~」
他強忍住嘆息,嘗試稍微反將對方一軍。
「上次,明明不是休息時間,你卻在花店前跟朋友們聊得很熱鬧對吧?還說什麼要人家貢獻一點業績啦、自己會給優惠什麼的,對吧?」
那時候感受到的帶刺視線,看來是來自美樹。
「你讀的學校是穿立領制服啊……所以說,弟弟你是高中生?」
眼神確實對到了,美樹卻一句話也不說,這氣氛讓葵很在意,令他忍不住主動開口詢問。
雖然無法具體說出是哪裏失了什麼常,但感覺只要與她對話,自己就莫名亂了原有的步調。
他幾乎跳起來轉頭一看,與露出賊笑的店長對上視線。
葵緩緩回應美樹的揮別,要舉不舉的手卡在半空中。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也沒辦法,與其煩惱半天,現在應該先動手幹活。
「……美樹小姐沒有理由道歉吧。」
「發生了什麼好事呀?」
先不管那算不算好事,不過自己確實變得不太一樣。
就只是跟在隔壁咖啡廳打工的美樹,開始有閒聊的機會罷了。
(但對方還是一樣把我當成弟弟對待。)
前天班表重疊而巧遇時也是這樣。
由於下班時間一樣,葵決定送美樹到她家附近,不過當時的對話再次順利地留下遺憾。
葵已經忘了前後文是什麼,不過他清楚記得美樹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她一臉認真的表情,而且相當深切地說道:
『葵真的很親切隨和,而且很健談呢。』
至今爲止的經驗告訴他,這時候如果否認,也許會被對方認爲太矯揉造作。
葵確實比別人愛講話,他也自認能言善道,只要帶着能讓人留下好印象的笑容向人搭話,十之八九都能順利地進一步聊下去。
然而另一方面,這世上多數人到頭來還是傾向認爲沉默寡言的人比較可信。
至於能言善道的人,如果能讓對方心甘情願被擺佈還算好,但也可能因爲某個瞬間而讓評價大翻盤。乍聽之下帶有稱讚意味的「健談」或「擅長聊天」這些評語,其實也處於不知該不該欣然接受的尷尬地帶。
究竟美樹是怎麼想的,纔會選用那樣的形容詞呢?
葵刻意擠出笑容,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回答:『大家經常這麼說~』
結果對方小聲笑了笑之後說道:
『果然是這樣?店長也說,只要輪到葵服務客人,大家都一定不會空手而歸。而且熟客變多了對吧?真了不起。』
『順帶一提,我也可以爲美樹小姐準備特別的服務喔。』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像是別種行業了……』
『啊哈哈!恭候您的蒞臨~』
總之現在先笑着帶過吧。
「咦!不送嗎?」
「的確……是呢。」
葵用咳嗽掩飾自己想大叫的衝動,重振精神後以平淡的語氣向對方發問。
「路上人不多,而且很安靜。」
「那麼,今年送櫻的生日禮物就決定是這個好了。」
「這個嘛……因爲你好像很嚮往兄弟姊妹互相交換禮物之類的。」
美樹似乎也察覺到這種氛圍,立刻搭腔。
「所以啊,葵。」
雖然的確想鬧彆扭給對方看,不過他本來只打算假裝一下。
(可惡,被擺了一道……我的表情那麼容易看穿嗎?)
因爲他了解到對方剛纔所說的「健談」是屬於讚美。
「呃……這個嘛,就是散散步?」
(雖然心裏明白,但這舉動真的有點犯規了吧!)
雖然不值得驕傲,不過葵算是很擅長掌控自己的表情。他不是那種會把心事寫在臉上等着被吐嘈的人。
葵朝着回以親切笑容的美樹點頭致意,走上同樣的方向。
「葵,你剛纔是回想起了什麼而暗爽嗎?」
『葵這部分果真讓我有種弟弟的感覺呢。』
葵悄悄用眼角餘光觀察對方後,不禁屏息。
「我們家不太慶生,頂多是由壽星本人挑選喜歡的蛋糕,大家一起享用。」
但意外的是葵並沒有不開心,甚至還被對方的笑容感染,跟着笑了出來。
葵看對方驚訝成這樣,帶着苦笑補充說明:
然而美樹突然收起笑臉,在半路上停下腳步。
他不會特別說出「讓我送你回家」這種話,不過身爲一個男人,葵認爲這是對姊姊的友人該做的事。
「這個週末你哪一天有空?」
「咦?因爲我家跟你家是反方向沒錯吧?但你總是陪我走一段距離,所以我想說你是不是順便要繞去哪裏。」
真可愛啊——葵差點脫口而出,不過要是真的說出口,感覺對方會鬧起彆扭,所以他無法這麼說。
*
『一個不小心,也許會讓對方真的誤會吧?但葵身爲花店的店員,明明很努力依照顧客的需求去服務他們啊。』
「最近該說空氣變涼了嗎?漸漸冷了起來呢。」
「啊,原來……」
所以很久沒碰過這種狀況。
(美樹小姐……?)
『雖然我剛剛開的玩笑也有不對,但葵不能這樣搭腔喔。』
「我想說能不能請你陪我一起去挑櫻的生日禮物。」
「不不,我纔是。啊!不過你不介意嗎?」
這是葵認爲最輕鬆的回應方式。
這副模樣讓葵恍然大悟。
「……什麼嘛,還以爲是約會,原來是挑姊姊的生日禮物啊~」
雖然這理由很爛,不過美樹還是有禮貌地回應「這樣啊」。
美樹柔和的聲音乘着開始帶有涼意的晚風,傳進葵的耳裏。
「葵,你也辛苦了。」
「好厲害,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你要去哪裏晃晃?」
「沒有耶?本來就沒打算要送生日禮物啊。」
看來似乎招來反效果。
她仰望葵的眼神中散發嚴肅的光芒,讓葵緊張得吞一下口水。
這令葵不小心發出「咦!」「唔!」之類的詭異悶哼聲。
「嗯,老實說是這樣沒錯。」
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不悅,讓葵忍不住瞪大眼睛。
(難道店長剛纔是故意的……?)
現在跟班表不規則的暑假不同,兩人都開學後,規律的排班讓他們見面的機會變多。
一部分也是因爲如果真有什麼狀況發生,自己絕對會良心不安,而且被姊姊知道的話,一定更加麻煩。
葵無法理解這個問題,不禁用呆愣的表情回看對方,結果對方也歪頭不解。
深思熟慮後,葵只回了「也許是這樣吧」,然而換來的是對方一陣苦笑。
隔天,葵收拾過後從後門離開時碰巧遇見美樹。
偷偷瞥了店長一眼,果不其然,對方臉上浮現耐人尋味的笑容,還邊說着「真是青春呢」邊頻頻點頭。
『嗯?』
美樹的聲調跟肩膀一起變得低落。
「沒錯沒錯,空氣也涼涼的,能放空腦袋的這種感覺我很喜歡。」
「……你說什麼?」
然而,從對方具開導意味的口吻與充滿顧慮的視線,也讓他感覺到美樹還是把他當成弟弟看待。這點讓他無法由衷地開心。
美樹說完變得有點難爲情,感覺增添一分孩子氣。
如果被櫻發現兩人的回家時間重疊,卻在店門口便分道揚鑣,葵可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下場。
葵大喫一驚,結果比自己矮一個頭的美樹湊向他問:「沒空嗎?」
遭店長點出事實,令葵馬上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爲什麼無法以平常心面對她呢?
「也不是沒空,不過爲什麼這麼問?」
被美樹這麼一說,葵的心裏瞬間只感到滿滿的喜悅。
剛纔的對話怎麼會接上這個問題?
「晚上散步很舒服嘛。」
由於自己跟美樹有一定的身高差距,他很明白對方自然而然會用仰望的眼神看他。
說起來,這本來就是葵的自作主張。
「但美樹小姐穿得很單薄耶?」
太好了,總算勉強找到話題。
原來你是這樣解讀的啊——葵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美樹將凝望着遠方某處的眼神緩緩移回來。
(總不可能對着她本人說:「當然是因爲我擔心你的安全啊。」)
「介意什麼?」
「例如你已經先決定好今年要送她這個之類的?」
(嗯?總覺得冷靜想想,那樣果然算「好事」吧?)
葵感到鬆了口氣,急忙找話題。
「美樹小姐,你是不是獨生女?」
「工作辛苦了~」
「不然還有別人嗎?話說剛纔那句話哪裏好笑了?」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衝擊,同時發現了。
他發現走在身旁的美樹,臉上露出「那一天」他所見到的表情。
「怎麼了?美樹小姐。」
「呃,嗯。因爲我不喜歡穿太多衣服的感覺。」
原因在於,就算被問「那不然是爲什麼」,葵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約會?我跟你嗎?」
「呃,我說……」
那張沒有真實感的笑容,感覺一伸手觸碰就會煙消雲散。
雖然嘴上說着喜歡,她的聲音卻微微顫抖,像是在忍耐或壓抑什麼。
等葵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硬擠出聲音。
她長長的睫毛眨了兩三下,纔將視線直直看向葵。
明明是最熟悉不過的自己,葵卻完全找不出原因。
(只要遇上跟美樹小姐有關的事,我就會變得破綻百出耶……)
「好像在討禮物一樣,真不好意思。謝謝你總是爲我姊姊着想。」
果然,只要在她面前,自己就會完全亂了步調。
「原來是這樣……」
「!」
「是喔~不像姊姊,夏天才剛結束就馬上加了一層又一層衣服……啊!說到這,她還嚷嚷着好想買束腹……不對,那是叫保暖肚圍嗎?」
「……嗯,我可以呀。請使喚我扛行李或幹嘛都行。」
「那就拜託囉。」
雖然葵的回應很冷淡,不過美樹還是輕笑出來。
慘了,剛纔的回應也搞砸了,應該又顯得很幼稚吧?
(不過,算了吧,反正美樹小姐看起來滿開心的……)
葵也笑出聲並仰望天空,看見月亮散發白得泛青的光芒。
怡人的風伴隨桂花香氣,吹拂他發燙的頸子。
這樣的夜晚,正適合繞點遠路再回家。
*
(啊!原來……大家都盯着葵看呢。)
看着映在商店櫥窗上的兩人,美樹總算能放鬆僵硬的雙肩。
起因在於,大約從一小時前在車站跟葵會合後,美樹便感受到不論走到哪裏,都逃不過周遭投射而來的目光,這令她一直處於心神不寧的狀態。
(不難理解呢。畢竟擁有模特兒般的身材,還有姣好的外貌,難怪大家忍不住盯着他看。)
對美樹而言,葵身爲「摯友疼愛的弟弟」的印象太過強烈,所以至今從未深刻意識到這點。不過客觀來說,葵的確算是受女生歡迎的類型吧。
葵本人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幫忙挑選着要隨禮物附上的卡片,看來是早已習慣周遭的目光。
「唉,你覺得旁邊那個是他女朋友嗎?」
背後冷不防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玻璃櫥窗上清清楚楚映着兩個女生往這裏看來的樣子。
(剛纔那是在討論我們沒錯吧……?)
此時應該裝作沒聽見,若無其事地轉移陣地比較好嗎?
正當美樹猶豫着要不要出聲呼喚葵時,另一位女生開口了。
「難說耶。兩人之間有微妙的距離感,也許是學姊學弟之類的關係?」
沒什麼啦——美樹明明想如此回應並給他一個笑容,但臉部肌肉跟視線不受控制,一動也不動。
他應該是找到想要的東西,臉上浮現笑容停下腳步,指着擺設在櫥窗邊的商品,拍了拍身旁女伴的肩膀。
從葵的話語與表情,美樹發現他剛纔或許目睹了全程經過。
這種距離讓她感到相當自在。
就連剛纔也只有美樹單方面發現對方,彼此沒有任何交流。
確認葵的腳步聲也跟過來後,美樹感到一陣放心,同時離開了店內。
從分手的那天起,兩人再也沒碰過面。
她聽見葵的呼喚,下一秒手就被對方抓住了。
而且,假設那個女生真的在跟大地交往……
他貼心地用玩笑化解她的尷尬。
她抬起臉,打算擺脫剛纔的尷尬,結果對方不知何時已逼近自己身旁。葵正面看向美樹,好讓她看清楚自己兩手拿的卡片。
美樹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所以習慣性地搶先報平安。
葵像是忍耐着痛楚,盡力擠出聲音說道。
「……抱歉,讓你爲我費心了。」
葵趁着對方一時啞口無言,一口氣說了下去。
「都是因爲我拜託你一起來挑禮物……」
葵的嘴角微微揚起,瞄了一眼位於身後的兩個女生。
葵露出勝利的笑容。
葵轉頭面向窗外,循着她的視線望出去。
「抱歉,給你帶來困擾了。」
「看見熟人了嗎?」
「你省省吧,別給人家添麻煩了。」
「你有你自己的主張,不需要把周遭人的意見全盤當真啦,而且對我也太客套了……」
「這種時候我應該裝作沒看見比較好吧……不過我辦不到。」
「我對你並沒有客套喔。」
在她正打算踏出第一步的瞬間。
「!」
大地突然抬起頭轉向這裏,然後「啊」了一聲,像是發現什麼。
像今天也是,不僅特地麻煩對方陪自己挑選禮物,剛纔買的兩條保暖肚圍,其中一條還是葵出的錢。
美樹悄悄地輕聲說道,以防被周圍的人聽見。
「你看吧,果然。」
她若無其事地與葵拉開距離,將視線垂往腳邊。
(可是我……)
因爲那代表當時的決定是正確的。
「啊,有可能耶!怎麼辦,我該去搭話嗎?」
含糊帶過之後,她馬上轉過身子背對窗外。
「我沒有在逞強。」
說自己沒事,不用擔心。
葵的視線瞪過來,像在說「你還說」。
「咦!」
「呃!啊,嗯……」
「可是……」
因爲自己突然一語不發,讓他擔心了吧。
(距離這麼近,果然他剛纔也聽見了吧……)
或許是開玩笑吧,兩個女生的話語中帶着嘻笑,卻讓美樹感到如坐鍼氈。
「……咦?」
接下來該去哪裏呢?她剛纔沒想太多就從店裏跑出來,因此探頭張望四周,想先看看樓層導覽圖。
另一位男生,依照美樹的記憶,應該是同個專題小組裏的成員。畢業後依然聚在一塊,這樣的關係令她感到羨慕。
葵邊說邊無力地垂下肩膀,但仔細一看,他其實偷瞄着美樹的反應
「可是……」
那一天,去找櫻報告自己跟大地分手時,幫忙泡了花草茶端進房內的葵,明明看見了她的眼淚。
美樹回望對方,坦率表明自己的想法。
「嗯。話說,我發現我們好像被人說閒話囉。」
「有。至少剛纔那件事你就不需要道歉呀。」
原來如此,這也是葵的「玩笑」之一。
「美樹小姐,你決定要怎麼辦?」
「我想說長得好像某個朋友,但大概是認錯了。」
「你說沒有對我客套,是真的嗎?」
他指的是哪件事?
「篩選過後剩下這兩款二選一嗎?」
「美樹小姐。」
結束長達四年的交往,周遭的人都特別爲她擔心。
「不需要連這種時候都對我如此客套吧。」
「咦?可是……」
「美樹小姐啊,果然習慣一有事就先道歉吧?」
即使不明白詳細狀況,也許心裏多少有一些底。
聽見葵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讓美樹的雙肩爲之一顫。
葵的臉上是想擠出笑容卻失敗的表情。他的指尖用力握住美樹的手。
然而在葵面前則不需要有這層顧慮,也不需要粉飾什麼。
「別勉強自己笑了。」
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是,對方從未問過她:「沒事嗎?」「還好嗎?」
女伴回以微笑,一臉愉快地與他交談。
(……太好了,大地學長剛纔笑了。)
(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爲什麼面對他就能暢所欲言……)
要是繼續盯着看,對方可能會發現她的目光。
也許是因爲這樣的立場,讓美樹能夠在葵面前輕鬆地做自己。
「美樹小姐?怎麼了嗎?」
葵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咦?」
接下來,眼前的畫面就像慢動作播放。
「要去別間店逛逛嗎?」
「從現在開始禁止說『可是』兩個字~」
跟大地走在一起的女生,是情人節那天撞見的那位女性。
「你這麼不願意被誤會成我的女友嗎?真是大受打擊耶~」
想必櫻一定也覺得自己弟弟就是這點最可愛吧。
拉扯的力道令她轉過身子,與凝視着自己的葵四目相交。
這時,另一名男子從旁邊探出頭,加入那兩人的對話。
葵是好友的弟弟,在打工的店裏也見過好幾次。
美樹這句話有一半是發自真心,剩下的一半則是想說服自己。
接下來的話語消失在喉嚨深處。
「葵,你……」
「……或許還是有一點點吧。」
美樹愣愣凝望着玻璃櫥窗外,顫抖的雙脣吐出「學長」兩字。
警報聲響徹腦海,明明告訴自己「馬上轉移視線纔是上策」,美樹的身體此刻卻動彈不得,眼睛連眨也無法眨一下。
「才、纔沒有。」
結果葵嘆了口氣,投以狐疑的眼神。
不過親眼確認對方似乎很有精神後,美樹能感覺到自己僵硬的身體因此從緊張感解放。
美樹很清楚就算事實如此,也跟現在的自己毫無關係。
明明知道葵跟大地根本沒見過面,美樹的心跳還是急促起來。
「沒差吧?就讓她們誤會啊。」
過一會兒,大地邊被男子大力拍着背,邊再次踏出腳步離開。
如果要說剛纔只是事出突然才嚇了一跳,並不是因此受到打擊,那是騙人的。
然而另一方面,親眼見到大地的笑容而感到安心,也是絕無虛假的心情。
不過,爲什麼呢?
明明想笑着面對,卻完全辦不到。
「……你這個人意外地固執呢~很明顯就在逞強嘛。」
葵以調侃的語氣說道。
現在,美樹沒有餘力笑着帶過,因而把不該說的話講出了口。
「跟你無關吧。」
「……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當她驚覺自己失言時,發現葵瞪大着雙眼,彷佛難以置信。
不管是反應還是語氣,都誇張得像是故意的。
美樹爲此不禁感到微微惱怒,又繼續回嘴。
「如果不想跟我走在一起就直說啊。」
「啥?爲什麼會突然扯到這裏?」
「是你先對人家的表情說三道四的吧。」
「你是故意想吵架嗎?這樣曲解別人的語意真讓人困擾耶。」
葵也絲毫不退讓,形成互瞪的局勢。
上一次像這樣跟人起爭執,是多久以前的事?
記憶實在太過遙遠,美樹連何時該放下握緊的拳頭都不知道。
「……算了,不過我覺得美樹小姐連生氣的臉也很美啦。」
「咦?」
她也發現內心的烏雲一掃而空後留下的真實。
葵既能言善道,腦袋又靈光,一定明白一切了。
「抱歉,是我害你不得不說謊。」
她任由身體沉入放好熱水的浴缸裏,輕輕撫摸着微腫的眼皮。
如果真是那樣,聽起來也太令人不安——如此心想的美樹不知該做何反應,此時,葵緩緩舉起了手。
就是因爲不明白內情,所以他的行動單純出自於對美樹的關心。
說什麼「那種怪臉」,還不都是葵害的。
葵是好友的弟弟,個性親切隨和又受歡迎。
在最後分開前,美樹歉疚地向他賠罪好幾次,葵卻一派輕鬆地說「應該是我要說抱歉纔對」,這更讓美樹更加不知該做何反應。
(……不,應該不是那樣。)
他的發言不僅跟表情搭不上,而且時機太過突兀,讓美樹呆若木雞。
同時是因爲自己內心某處產生了質疑與不信任,害怕得知真相而不敢說清楚講明白。
這次要打從心底微笑。
美樹被葵笨拙的溫柔推了一把,得以緩緩喘過氣來。
美樹出聲喊了對方卻沒得到任何回應,而且那雙手還朝着她的臉逼近。
「葵,你就不痛苦嗎?你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發自真心的嗎?」
「……美樹小姐?」
「……不,我的說法也有不對。」
回到家後,美樹直接前往浴室。就像那天一樣。
自己一直以來沒發現以及視而不見的那些部分,被攤在陽光底下了。
美樹如此心想,下一瞬間便順從心中的衝動,張開雙脣說:
等明天到來,一定能重拾笑容。
(但是,這番話……)
「葵生氣的表情也很帥喔。」
「……你真的曾經是我最愛的人。」
「嗯?」
他的聲音突然沉穩又溫柔,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美樹小姐真是不容小覷的勁敵啊。嗯……這樣我可能要改變一下戰術比較好吧……?」
葵又喃喃自語地補充一句,像是爲自己開脫。
「美樹小姐,你的表情很不妙喔。」
「啊~好久沒哭了……」
葵突然這麼說,臉上還維持不悅的表情。
他所說的「那種怪臉」,是指「越難過時越勉強自己笑着說『我沒事』,試圖欺騙自己」而變得更痛苦——也就是此時此刻的美樹。
然而,這番話貫穿美樹的心,讓她說不出話來。
他「噗」一聲笑出來後,撩起瀏海喃喃說道:
在美樹的淚水不久後滑落臉頰的同時,葵悄悄放開了手。
葵在美樹心中的形象原本是如此,但今天之後,她已徹底改觀。
美樹輕笑着抬頭望向對方說:
應該同樣能套用在葵的身上。
他心裏真正想說的是「盡情哭出來吧」。
葵直直看向她,語帶溫柔地反問。
「俗話說美人的怒顏依然美麗,我剛剛纔知道原來是真的。」
不僅如此,他還拉起美樹的手前往附近的長椅,並出借自己的肩膀,直到美樹平復情緒爲止。
「啥?」
因爲快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所以選擇轉身離去。
他的口吻像是無奈的自言自語。
然而葵並沒有就此停止攻勢。
「……沒想到會被反問啊。」
「那你自己呢?」
「我試着模仿你。誰叫你老是對我開玩笑。」
悄聲的告白融化在原本早該乾涸的淚水中。
在美樹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回應時,葵繼續說道:
他的反應讓美樹的雙肩得以放鬆地自然垂下,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在她身旁的葵應該接收到周遭目光無情的攻擊,卻一句怨言也沒有。
「葵?」
美樹也因此能把塵封的戀情碎片從心底打撈起來。
「嚇到了嗎?」
「但是這樣一來,最痛苦的不是你自己嗎?」
先別開視線的是葵。
從那一天開始被鎖入內心深處的這些感受,隨着淚水一起融化。美樹感覺到,自己終於能真正接受這段戀情告終。
「美樹小姐今天也沒排班嗎……」
葵簡直像是展露了一段精彩推理的名偵探。
每次搞砸之後,苦澀的懊悔便會湧上心頭。
「咦!」
或許是因爲葵太過震驚,根本沒有餘力回答。
這也是他的自言自語嗎?
自己當初選擇分手的原因,並非單純不想讓大地的笑容蒙上陰霾。
原本握緊美樹的手失去力氣,鬆了開來。
*
再說,她纔沒有孩子氣到爲了這點小事哭泣。
他對今天發生的那件事,究竟知情多少?
美樹沒有得到回應。
「與其露出那種怪臉,不如直接哭出來吧?」
與大地分手之後,很寂寞、很難熬、很傷心。
也是比自己還小,卻有點人小鬼大的男生。
然後,累積在內心深處的某種情緒開始融化,讓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我剛纔的口氣莫名很衝,抱歉。」
「……咦?」
『不用放在心上,是我要你哭個痛快的啊。』
美樹知道對方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千金難買早知道。
「本來只是想表達,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強自己啦~」
「我說啊……你還不快——」
那是葵的本性。
美樹在心裏猛回嘴,然後,突然發現了。
他屏住呼吸,那雙神似櫻的垂眼瞪大得誇張。
(真是拐彎抹角。葵,你的心思很令人費解呀……)
這下子連要好好抱怨都辦不到。
放手——美樹話沒說完,在葵的雙手裏煙消雲散。
正當她覺得不妙時,臉頰已被對方捧在手中。
美樹往上直瞪着葵,見到一張看似憤怒又似不知所措的臉。
「哭出來一定會覺得更暢快。」
每當他開口,都讓美樹內心嘎吱作響,彷佛被壓得喘不過氣。
「不對,美樹小姐並沒有對周遭的人說謊……而是越難過時越勉強自己笑着說『我沒事』,試圖欺騙自己吧?」
不夠坦率這一點,兩人可說是不分軒輊。
3
葵一踏進自家公寓的電梯,便深深嘆了一大口氣。
在那之後,美樹持續哭了好一陣子,雙眼像是壞掉的水龍頭。
「嗯?」
如果是這樣,也許……一定是……
不論是上課時、打工休息空檔,還是每個不經意的瞬間,每當上週末發生的事情在腦海裏重播,他就像現在一樣想大吼大叫。
上次葵陪美樹去買姊姊的生日禮物時,美樹似乎看見了「某人」。
從她的反應看來,恐怕是前男友吧。
葵試探了一下,結果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卻又堅強地露出笑容。
葵至今仍鮮明記得,自己當時看着這樣的她,激動得彷佛雙眼充血的感覺。
他感到憤怒又不甘心。
因爲不願看到美樹連在自己面前也露出逞強的笑容——
『與其露出那種怪臉,不如直接哭出來吧?哭出來一定會覺得更暢快。』
回過神來,葵才發現自己的嘴巴與手已擅自行動,多管了閒事。
美樹一開始嚇得目瞪口呆,不過沒多久就解除警戒,哭了起來。
葵知道自己做了相當差勁的舉動。就算不想看對方強顏歡笑,也不該那樣硬把人惹哭。
對葵而言,那天唯一的救贖,是離別之際美樹笑着對他說「心情暢快多了」。
從那天起,兩人的班表就一直沒碰上。
葵心想這一定是偶然。他希望只是偶然。
「我回來了。媽,今天晚飯喫……」
後面只剩下「什麼」兩個字,葵卻無法說完。
因爲他發現玄關擺着一雙眼熟的鞋子。
(咦!不會吧!美樹小姐來了嗎?)
他將樂福鞋隨便一脫,跑向客廳。
詢問母親後,果然不出他所料,得到的答案是「櫻的朋友來找她玩」。
雖然很想現在立刻闖進姊姊的房間看看美樹的臉,但要是真的這麼做,美樹一定會被嚇到,而且免不了被姊姊臭罵他不懂個人隱私什麼的。
這令美樹似乎越來越不知所措。
(也不是強調,在她心中應該是真的把我當弟弟。)
「咦?」
「美、美樹小姐!」
「美樹小姐就這樣繼續放鬆警戒吧。」
「還有,謝謝你。」
既然如此,大不了主動改變做法。
「你們一開始喝的紅茶是姊姊泡的吧?很棒嘛~往前邁出了一步囉。」
光是瞭解到這一點,葵就已覺得滿足。
葵用戲謔的語氣說道,讓櫻恨得牙癢癢,一臉勉爲其難地咕噥:
「咦?啊,對耶。最近學校有點忙,所以請店裏讓我排幾天假。」
「原來如此。多虧有櫻的早期教育,才造就了現在的葵啊。」
「……多虧了你,美樹好像比之前有精神。」
「那可真是感謝您如此費心。」
「果然有料可爆吧?」
「很不賴吧?很羨慕吧?」
此時,櫻突然插嘴加入兩人的對話,不知道該說她會不會看時機。
葵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抓住美樹的手。
在內心發下豪語後,葵離開了姊姊的房間。
櫻在坐墊上跪着起身,舉起一隻很眼熟的購物袋。
(我就繼續披着弟弟的羊皮,一口氣直攻入她的心房!)
如果那兩人聊得正開心,一定會口渴,此時自己就端着飲料出現,幫她們續杯。這樣的作戰計畫不僅自然,看在美樹眼裏也會覺得「真是個貼心的好弟弟」吧。
「雖然這也不是葵能怎麼樣的事,不過看他不時被女孩子包圍,就覺得他真辛苦……連我們外場的前輩也說,店裏有很多人都把葵當偶像。」
「謝謝稱讚。」
「啊……因爲葵就只有那張臉生得特別好嘛~」
葵無奈地苦笑,心想「又是老樣子」,但還是老實地接下空杯跟茶壺。
被她這麼親切一笑,葵反而感到困惑。
還偏偏挑櫻在場時提起這件事,一定是故意的。包含剛纔生日禮物的事也是,看來美樹很想強調葵是個「好弟弟」。
「姊,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姊姊竟然這麼老實,明天會不會颳大風雪啊……」
「美樹小姐!差不多到這邊就好,可以饒過我了吧?」
「哇!你幫我泡了茶過來嗎?謝謝。」
難不成,姊姊剛纔那句「謝謝」不只是指他幫忙泡茶端去房裏的事嗎?葵突然有了這樣的發現。
然後,讓她多少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苦惱到最後的結果,葵決定端着花草茶進去。
「美樹要我代她向你問好。」
「但你可別因此得意忘形!」
美樹頻頻點頭表示認同,隨後屈起手指不知道在數什麼。
爆料的方向出乎葵的預料,他不由自主地插話。
櫻無視心裏七上八下的弟弟,戳了戳美樹的肩膀說:
「……喔。」
「咦!竟然是講這個?」
但葵只是勾起嘴角,沒有任何回應。
「鏘鏘~葵,你看,這是美樹送我的生日禮物喔。」
果不其然,端着花草茶出現的葵,受到兩位女生熱烈歡迎。
葵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開始紊亂,停下腳步轉身跟姊姊面對面。
葵一瞬間沒意會過來是怎麼回事,歪着頭一臉不解。
即使年紀比較小,又身爲弟弟,但自己似乎有能力爲美樹做些什麼。
「咦!咦……」
「沒有沒有。啊,不過……」
「我會被大家叫輕浮男,一半也是姊姊害的。」
(美樹小姐明明平常工作時間都很冷淡,感覺完全不理我……剛纔那番話代表她其實意外地很關心我嗎?是這樣對吧?)
葵不小心表現出明顯鬆一口氣的語調,趕緊清了清喉嚨敷衍過去。
「真的嗎~?不是因爲在我面前所以說客套話?」
「不用特別跟我道謝啦。」
葵原本已做好迎接尷尬氣氛的覺悟,然而美樹的反應一如往常。
此時葵已經喫完晚飯洗完澡,正走向廚房打算喝水。
葵委婉地出聲制止卻毫無成效,美樹仍無情地屈指細數。
葵敷衍着櫻走向廚房,突然聽見姊姊喊了一聲「葵」。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櫻把手上的托盤遞了過來,看來是打算把收拾工作也丟給弟弟。這種事明明能自己做,但她的主張是「葵比較擅長做家事」。
「唉,等等,別說得這麼難聽。我是爲了弟弟好,纔對你耳提面命『姊姊的命令是絕對的』、『對女生要有紳士態度』如此而已。」
難道自己離開房間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啥?什麼?等等,唉,美樹,我可沒聽說喔!」
美樹對着猛然岔開話題的好友露出苦笑說:
櫻微微點一下頭,像在表示自己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畢竟我是貼心的弟弟。先別說這些,好久不見了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櫻的聲音比往常嚴肅。
「還有,前陣子我不經意看到,葵察覺客人剪了頭髮,就不着痕跡地稱讚對方的新發型很好看。」
「幹嘛?」
被姊姊嗤笑了一聲,葵不認輸地回瞪說道:
葵的年紀確實比美樹小,而且對她來說是好友的弟弟。
(但是,現在若說出這種話,感覺真的會被當成小鬼。)
「哪種?」
見美樹向自己尋求認同,葵扶着額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呀。」
「葵……?」
如同葵所料想,美樹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他。
她身旁的美樹露出坐立難安的笑容。
葵也不想裝好人,所以不會特別說什麼「我送你回家」,但美樹似乎瞭然於心。
葵聽見背後傳來姊姊的轉述,便轉過身去。
美樹的停頓耐人尋味,讓葵瞄了她一眼。
葵抖動着肩膀發笑,走向廚房。
「剛纔錯過機會就沒說了。啊,其中一件是葵送的。」
他心想這樣一來對方總不能繼續數下去了,下一秒卻被姊姊從一旁擒抱住,身體毫無防備地着地。
「煩耶!你有夠不可愛的。」
雖然這都是事實,但葵不希望自己給對方的印象僅止於此。
「『又來了』的感覺?『常有的事』之類的?」
「哈哈,你在說什麼啦。」
美樹的表情跟鬧着玩的櫻相反,一臉認真地回答:
「唉,那美樹呢?這個輕浮男曾對你說過什麼嗎?」
「當然不只是女性,葵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又有禮。他還被穿西裝的中年男士問過『要不要來當我們家的兒子』呢~而且花店店長似乎也很疼他。」
「我倒不覺得葵很輕浮。每次遇到我們剛好都上晚班的日子,他總是在後門默默等我,一路送我到我家附近。對吧?」
(根本被她看穿啦!怎麼聽都是完全穿幫了。)
「葵很能幹又勤快喔。」
「你喔!就是欠扁!美樹,這傢伙打工時有認真幹活嗎?」
故弄玄虛,試着讓她動搖就行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櫻踏出房間,已是約莫一小時後的事。
「跟美樹小姐一起去挑禮物的,就是我耶。」
他希望美樹能更仔細地看着自己。
*
在萬聖節的銷售戰爭結束後,葵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期末考。
他與父母訂下約定,如果所有科目沒能超過全校平均分數,就要辭掉打工。
這次他也跟店長商量,從考前兩週開始縮減打工時數,並去朋友家開讀書會,互相補強不拿手的科目。
然後在考前一星期完全排休,專心念書。
結果,他在所有科目都拿下超過八十分的亮眼成績。
意氣風發地回到打工的崗位上後,時間轉眼已來到十二月中旬。
花店已徹底進入備戰狀態,準備迎接聖誕節的到來。店內四處陳列着能掛在門上裝飾的花圈,還有聖誕紅、仙客來、結滿紅色果實的冬青等盆栽。
花束則以紅、白兩色玫瑰最受歡迎。葵每天包裝時,都與花莖上的刺奮戰。
然而回歸日常的生活中,卻少了美樹的蹤影。
(會不會又是學校那邊太忙啊……這次應該不是真的辭職了吧?)
他就算想確認也遇不到本人,所以才束手無策。
但葵想想又覺得不對,因爲他其實有美樹的聯絡方式。上次陪她去買姊姊的禮物時,爲了方便會合而交換了手機號碼,只是彼此沒有熟到沒事也會聯繫。
就算葵主動寄信過去,美樹一定也不會多想什麼吧,但葵沒有勇氣寄信。
他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纔好,實際上已經有好幾封草稿進了垃圾桶。
(連信都不敢寄……這還是我第一次這樣子……)
「你很好笑耶,今天到底嘆氣了多少次啦?」
一道格外開朗的聲音冷不防從葵的頭頂上傳來。
他不耐煩地抬頭一看,是同班的松田站在自己面前,表情看起來興致勃勃。
「幹嘛?」
「我纔要問你呢。你不喫午餐嗎?」
聽松田這麼說,葵環顧教室,才發現大家桌上都放着便當。
葵對這樣的距離感到心癢難耐,同時決定先解決其他次要問題。
「抱歉,讓你久等了!」
「……你常來這裏嗎?」
想成爲對她而言獨一無二的存在——這份心情絕對沒有任何虛假。
美樹的肩膀隨喘息上下起伏,愣愣地瞪大眼睛。
「葵,你有事情要找我談嗎?」
「咦?」
「不用客氣喔。如果不嫌棄的話,儘管找我商量吧?」
「原來啊,太好了~所以你不是在煩惱工作去留的問題囉?因爲葵跟我的交集只有打工而已,我還以爲是要談工作上的事。」
(搞什麼啊,我自己都還沒把握這麼說,他卻直接點出來了……)
葵邊在心裏喃喃自語,邊說着「是是是」打發對方。
如果對她的這份感情稱作愛情,如果希望對方也能喜歡上自己——
「所以才選在這裏見面。這裏地勢比較高,視野很棒吧?我想說雖然欣賞美景也不能解決煩惱,不過至少能讓心情放鬆點,因此約在這座公園。」
葵不確定自己是有意還是無意。
「聖誕節那段期間我要忙着打工,不能參加你們的活動了。」
「……我說過自己有喜歡的人嗎?」
「也是呢。」
好讓對方能重新認識褪下所有武裝的自己。
「沒有,目前才兩次吧。爲什麼會這麼問?」
「再說囉……」
「美樹小姐,你最近常像這樣去拜訪學長姊嗎?」
「難得看到你在發呆耶。怎麼?打工很忙嗎?」
「啥,你說真的嗎?難不成你喜歡的人就在你們店裏?」
美樹纖細的手指覆上葵的手,令他不由自主大叫出聲。
「啥?」
結果美樹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用力點頭對葵說:
「咦!怎麼這樣!我不是說過那天要舉辦聖誕派對嗎?」
從低處仰望的天空呈現藍色與橘色的漸層,散發美麗的光輝。
「不是啊,因爲你剛纔又嘆氣了。怎麼?這麼沒希望嗎?只要你出手,哪有攻略不了的對象啊?」
直到現在,他仍未爲自己對美樹的這份感情命名。
做好心理準備,就寄封信給美樹。
「哦~?啊!唉,你二十四號有成功排到休假嗎?」
美樹的口氣聽起來很輕鬆,想必是刻意的吧。
「算是爲了準備發表畢業論文,去聽聽學長姊的經驗談吧。」
看來不知不覺已進入午休時間。
原來如此,難怪碰不到面。
但她的指尖泄漏了內心的想法,讓葵連應聲附和都做不到。
葵需要的不是投機取巧。如果自己不先主動坦誠相對,根本毫無意義。
葵試着巧妙地矇混過去,不過他很清楚其實沒這個必要。就算松田真的跑來,美樹根本不在花店,而是在隔壁的咖啡廳打工。
他希望對方在他面前能保持最自然的狀態,展現毫無修飾的自己。這種心情如果不是獨佔欲,還會是什麼呢?
美樹見狀,挑眉問道:
「你說呢?任你想像囉。」
明明許久沒見面,兩人的對話卻毫無隔閡,一句接着一句,就像昨天才剛聊到一個段落似地。
「我會幫忙安排好,你要出席喔!」
「……嗯,馬馬虎虎囉。」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耶!)
「咦!呃……」
「啊,嗯,因爲碰到期末考。」
松田說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還有去買姊姊的生日禮物那一天也是……)
面對美樹時,他也鬥志旺盛地企圖披上年輕弟弟的羊皮,巧妙地攻略對方。
*
「原來啊,原來如此……看來你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從容不迫。」
「你要多有一點危機意識啦!接下來可是聖誕節前夕的告白尖峯期耶。」
也許從那一刻,就已對她一見鍾情。
葵按捺着想抱頭的衝動,瞪向對方。
「我其實沒申請排休耶。」
「喔喔!因爲畢業論文的進度大塞車,所以我請店裏調整一下班表。人手不夠時我再去幫忙三小時,就沒安插休息時間了。」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已經很清楚了。
她根本不知道葵的心意。正因爲不知道,才能做出這番舉動。
然而松田仍不罷休地繼續逼問。
葵心想總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突然告白,視線遊移。
然而光是這樣,無法真正走進她的心裏吧。
「老實說呀,是櫻跟我說你好像有什麼煩惱。結果前天你剛好也寄了信過來,所以我猜想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說?」
時間要回溯到二月那一天。
「偶爾啦~」
(我根本沒答應要出席啊。)
修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在夕陽下反射出光芒。
(我明明不願看到美樹小姐在我面前強顏歡笑,希望她做自己,而我卻只想展現最好的一面,這樣怎麼行?)
美樹不顧對方驚慌失措,繼續說道:
他一直認爲,自己是擅於打破對方心防的人。
過了約定的時間沒多久,便見到美樹跑着來到公園。脖子上的圍巾隨着腳步搖曳。
「怎麼了嗎?」
(……我也以爲自己能表現得更好。)
(爲什麼特地約在這裏……?)
口才過人的葵,能視對象調整進攻方式。
「類似去拜訪畢業生嗎?」
「對對!今天也獲得了寶貴的資訊。」
「在你這樣悠悠哉哉的時候,要是喜歡的對象被搶走也不要哭啊!」
由於閒着沒事做,葵隨意地坐上鞦韆。
葵安心地吐了一口氣,垂下不知不覺間繃緊的肩膀。
看見美樹在自己面前強顏歡笑,讓葵感到焦躁與不甘心。
在葵發現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大聲時,美樹微微低下頭開口問道。
「因爲你最近整個人的感覺不太一樣,變得比較穩重。」
事情跟葵所料想的一樣,美樹收到這封突如其來的郵件,很乾脆地就打開了,並沒有多想什麼。
「哇!」
似乎是因爲跑得身體發熱,她解開風衣的鈕釦,露出裏面的套裝。
葵實在說不出這句內心話,不過,他確實對自我認知與客觀事實之間的落差感到困惑。
「我纔想問你怎麼最近都沒去打工呢。」
見到如此唐突的請求,她也沒多問理由就直接回覆肯定的答案。
『我有些事情想當面跟你說,能借點時間嗎?』
結束打工後馬上回家,喫完飯洗完澡。
美樹所指定的時間是兩天後,在她家附近的公園。
葵雖然感到不解,但仍來到黃昏時分杳無人煙的公園。
用盡全力去愛的她靜靜流下淚水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葵的視網膜上。
但其實似乎早就有了定論。
「沒有,因爲看你穿套裝……」
看美樹鬆了一口氣,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
「因爲最近在店裏都沒碰到你。」
「沒有啊,我現在才知道,不過之前就隱約覺得應該有吧。」
見狀,葵猛然站起身,往她的身邊跑去。
雖然她很關心自己這點很令人高興,但是,葵不想聽見兩人的交集只有打工而已這種話。
正因爲明白事實就是如此,所以更加抗拒。
(果然還是得先讓她更加意識到我的存在纔行嗎?)
「咦?所以你想找我談的事情是……?」
在絕妙的時間點,美樹主動丟了球過來。
葵做了一次深呼吸,緊緊回握對方的手大喊:
「今年聖誕節!一起去哪裏玩吧!」
話剛說完,他感受到自己的體溫瞬間飆高。
特地指定聖誕節這一天,幾乎等同於告白了。
葵聽着自己的心跳響徹體內,同時做好了覺悟觀察對方的反應。
美樹雖然目瞪口呆,不過還是小聲呢喃:「聖誕節。聖誕節啊……」反覆咀嚼這三個字,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開心。
「不錯耶!你已經約了櫻嗎?」
「……嗯?」
葵僵硬地歪頭困惑。美樹見狀,愣愣地對他眨了眨眼。
事情有哪裏不太對。
不僅是雞同鴨講,應該說美樹完完全全沒有接收到葵的心意。
葵用空着的左手扶着額頭,仰望夕陽。
自己的忍耐似乎已達到極限,但是不跨過這一關就前功盡棄了。
他隔着外套按住吵鬧的心臟,直直凝視着美樹開口。
「可是我比較想跟你兩人獨處。」
「咦……?」
美樹立刻轉換爲提醒的語氣,似乎是想找回自己的步調。
「今後我會毫不客氣地進攻,請做好準備接招喔。」
「如果我說,這句話用在你身上絕對不是會錯意,你會怎樣?」
「可是我比較想跟你兩人獨處。」
交握的手此時也升溫,葵忍不住綻開笑容。
葵抓準了時機,再次往前進攻。
今年聖誕節
「我、我有聽見啦!聽是聽見了,不過……葵要是把這種話掛在嘴邊,真的會有女孩子會錯意喔。」
這句話讓美樹的臉瞬間染上紅暈,似乎徹底褪去了身爲年長者的從容。
約美樹一起去逛街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