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1.6萬 字


1
『我們分手吧。』
短短一句話,替維繫四年的戀情畫下句點。
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哭,也許是因爲一切實在太沒有真實感。
過於平淡的結局,讓自己至今所經歷的煩惱變得像從未存在過。
(……早點回家吧。)
洗澡喫飯後,馬上倒頭就睡。等早晨來臨,便能展開與今日截然不同的全新一天。
美樹邊往人行道的邊緣移動,邊朝着車站的驗票閘門前進。
日落時分的地鐵站塞滿熙來攘往的人潮,爲了不擋到後方行人,她從未停下腳步回首。
也沒有再次望向獨留下「他」的那家咖啡廳。
「蝴蝶!有蝴蝶!」
突然,興奮的呼喊傳來。她望向聲音的源頭,看見前方的小男孩朝半空中伸出小手。
牽着小男孩行走的女性也抬起臉龐,露出微笑回應:「真漂亮呢。」
美樹像是受到牽引般,循着兩人的視線方向望了過去。
(是白粉蝶嗎?)
一隻白色的蝴蝶翩翩飛舞於染上橙色的天空。
在日落時刻誤入了地鐵站的這隻蝴蝶,似乎讓穿梭往來的人羣稍稍放慢腳步。也許大家都情不自禁地用眼神追隨那道身影吧。
「……春天就快來了呢。」
用力將空氣吸滿整個肺部,美樹不自覺吐出了呢喃。
喉嚨微微顫抖着,鼻腔深處一酸,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哭。
(沒事的,已經好好笑着道別了。)
這是美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淚,也是最後一次。
就像當初被告白時,笑着說:『每次看着立花,我就忍不住想逗你……應該說想鬧着你玩吧。』有時候,他就是想看美樹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或一個舉動出現什麼反應,並且以此爲樂。
『謝謝你,我纔要請你未來多多指教了。』
『呃,是!』
所以她在心中暗自立誓,要在送舊結束後將巧克力遞給對方,表白自己的心意。
大學生與高中生——僅僅一歲之差,這段距離卻令人格外焦慮。
2
他總是這樣子。
『我以前一直很喜歡大地學長。』
美樹下定決心,乾脆地抬起臉龐。
『所以,我的回答是……』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抱歉是指剛纔讓你特地開口講兩遍很不好意思。每次看着立花,我就忍不住想逗你……應該說想鬧着你玩吧。』
隸屬於女籃社的美樹,當然也早就知道社團內存在這樣的慣例。
『咦?爲什麼跟我對不起?』
『所以說,你現在也喜歡着我?』
當時,美樹頂着一路紅到耳根的臉龐回嘴:『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交男友耶!不能怪我吧?』光是這樣反駁就已耗掉她半條命。
大腦已當機的美樹就像被鬼壓牀般,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
在成績無法如願進步的時候,或是模擬考的分數不夠滿意時,她總會在內心如此告訴自己。直到最後一刻,她的第一志願仍然絲毫不動搖。
世界仍然繼續運作,四季依舊不停流轉。
『好球!』
一般的情侶都會做些什麼?聊些什麼話題?要怎麼相處纔不會被對方嫌煩?
或許也是受到「能共處的時間很有限」這點所影響吧。
這個晚了一拍的問題瞬間點醒了美樹,讓她的心臟跟着劇烈跳動。
尤其在美樹決定以大地就讀的大學爲第一志願後,開始請對方幫忙加強自己不拿手的科目,兩人見面的頻率更是一口氣增加許多。
『咦!』
各社團爲了招攬新社員無所不用其極,其中籃球社還準備了球,現場表演射籃。
『呃,是。』
『……不是,呃……我只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在「錄取」兩個字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她馬上撥電話給對方。
美樹坐在家裏的電腦前,用顫抖的手指點擊滑鼠,連上查榜網站。
『不過這也是當然啦,畢竟有我當家教嘛。』
這點讓美樹很開心,也覺得驕傲,認爲自己慢慢開始有了自信心。
雖然稱不上是約會,不過光是能與對方獨處,她就很心滿意足了。
『咦!可是……』
成功射籃的學長緊緊握住拳頭。
其中最吸引美樹的是一記三分球。
——一定要順利考上,繼續當學長的學妹。
對方的問題在她的腦海裏高速打轉。
站在白線外的學長將背杆挺得筆直,在一次深呼吸過後,拿起球擺好了架式。
那張充滿燦爛光采的笑容,讓美樹遲遲無法移開視線。
還有學長靦腆的笑容,又該怎麼解讀纔對?
『咦!爲什麼毫無反應?喔喔,又有點雞同鴨講了嗎?』
美樹邊如此告訴自己,邊踩着堅定的腳步前進。
就算一個人佇足於此,不再前進——
就這樣來到了決定命運的日子。
『我成功了!』
學長的口氣雖然有點強硬,但是音色之中帶着無盡的溫柔。
心裏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如此說道,然而怯懦又不經意流露於表情之中。就像過去一樣。
——只要點頭就好了,因爲事實就是如此啊。
說起來今天的重點,本應是「送舊」纔對。
即使如此,兩人依然互相配合對方調整行程,每個月擠出一次約會時間。
『咦?呃,因爲我突然講這些話……是不是讓學長很困擾……』
也因爲正逢節日的關係,除了送舊的禮物之外還會準備巧克力,已算是約定俗成了。
『……不會,對不起。』
但即使如此,還是要開口。
學長的性格溫柔又善良,拒絕別人告白時,自己一定也很難過。
當美樹把這件事告訴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櫻的時候,被對方狠狠嘲笑了一番。
『真的嗎?幹得好啊。』
美樹仰望對方驚訝的神情,懊悔得想抱頭。她心想,自己也許搞錯順序了。
球員截斷對方的傳球后敏捷地跳投,在空中閃過防守,順利拉竿上籃。
『沒錯,多虧有大地學長,真的很謝謝你。』
腦袋一片空白的她,只能呆愣愣地傻站在原地。
那是在高一的春天,迎新活動上的社團博覽會。
希望最後不要掉淚,而是以笑容收場——這個心願已經達成,她現在別無所求。
設法平復自己的呼吸後,她用盡全力從喉頭擠出顫抖的聲音。
再度被質問的美樹,此刻已不敢與對方對視。
雖然緊緊揪着心頭的這份落寞並沒有因此消失,不過,接下來只要花時間好好沉澱,應該能釀造成美好的回憶。
雖然也爲這些問題苦惱,而在相處時有所顧慮,不過至今爲止,兩人從未起過任何爭執。
『這樣啊……總覺得,對你有點抱歉。』
兩人交往一個月後,大地便從高中畢業。春天到來,彼此都迎接了全新的生活。成爲大學生的大地忙於兼顧學業、社團與打工,似乎過得很忙碌。至於升上高三的美樹也成爲考生。
『能順利考上,是因爲你這一年付出了努力纔對吧。』
墜入愛河的那一瞬間,她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
在那天放學後,她以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行動力加入了籃球社。
下一瞬間,籃球沿着完美的拋物線像是被吸入籃網之中。
她盯着自己的腳下,聽見心臟傳來吵鬧的跳動聲。
『……』
『……呃,那個……立花。』
『哈哈!別哭啦,真誇張耶~』
集訓的時候,還有大賽結束後,以及運動會、校慶、聖誕節前夕,至今爲止她好幾次都想表明心意,卻在最後的最後臨陣退縮。
主動告白則是在將近兩年之後,高二的那年情人節。
雖然在剛交往的時期,她也曾經緊張到淚水盈眶就是了。
時光既不能倒帶,也無法暫停。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喜歡大地學長。』
剛纔那番話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
她邊感受着臉頰越來越明顯的炙熱感,邊搖了搖頭。
一想到這裏,比起怕自己被拒絕而傷心,美樹更不願看到的是學長的笑容因此蒙上陰影。
根據狀況不同,有些人甚至到畢業典禮前都不會再見到面。由於有人表示這樣的告別實在太空虛,所以這幾年開始會聯合男籃女籃一起舉辦送舊,時間就訂在情人節前後。
然而現在這樣,也偷跑得太早了。
『「以前」一直很喜歡着我,是過去式的意思嗎?』
『在學長面前竟然會緊張到快哭出來,根本只是把對方當偶像吧!』她這麼說。
『不是,不是過去式。』
『大地學長!我考上第一志願了。』
三年級學長姊從社團引退後開始進入自習,不用按時來學校報到,能跟這些學長姊交流的機會也變得相當少。
對方如此問道,並垂着眉尾露出爲難似的笑容。
沒想到他比美樹本人還更相信她一定辦得到。
學長似乎也嚇到了,瞠目結舌地直看着美樹。
一想到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機會,美樹便感到坐立難安。
『……好了啦,幹嘛這麼老實地跟我道謝呀。』
確定能跟男友讀同一所大學後,她經常被家人或朋友說「最近笑容變多了呢」或是「整個人好像變得更開朗了」,讓她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雖然過去一年沒辦法想見面就見面,不過這段時光有它的意義在。
現在美樹已能學會如此坦然接受了。
在她漸漸適應大學的新生活後,兩人開始頻繁地結伴到各地出遊。
下次去哪裏玩吧。去哪裏看些新風景、聽些新音樂、喫些新東西吧。
下週、下個月、明年一起去吧。
美樹原本以爲彼此能永遠像這樣,交換着下一個約定。
然而,現實漸漸偏離她所期待與預期的軌道。
在她升大二的那年冬天,成爲大三生的大地開始參加企業實習。
來到春天后,大地正式投入求職活動,時間轉眼已過了五月的黃金週,兩人就這樣遲遲碰不着面。
要說美樹不寂寞,那絕對是騙人的。
但對方還是會找空檔打電話維持聯繫,所以就算持續無法碰面,美樹也未曾感到不安。
『抱歉啊,美樹,我想這陣子接連而來的面試到明天就能告一段落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現在是最關鍵的時期呀。先別說這個了,大地學長你有好好睡覺嗎?』
『咦!怎麼這麼問?』
『你聲音聽起來很疲倦……』
『有嗎?能睡的時候我都有好好補眠。』
『補眠的意思是……好了,今晚講完這通電話,你就該去睡覺!』
『是是是。不過啊,我們再多聊一下吧,我還想多聽聽你的聲音。』
『……你不是說明天還有面試嗎?』
映入眼簾的瞬間,美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受到重擊。
『真難啊,各方面都……』
「前提是這次是初犯的話囉。不過就我所知,大概從去年開始,已經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情況了吧?因爲對方突然有事而取消約會。」
等她收到回覆已經是隔天白天的事。
各種思緒在腦海角落打轉,但沒有一種方法獲得採用。
傳來的諸多願望中,真正實現的並沒有幾個。
乍看之下,對方的文字竟讓人感到有些冷淡。
接到對方獲得內定的消息,美樹馬上回傳了訊息。
如果主動聯絡,也許反而會讓他費多餘的心。
本來應該迅速移開視線的,但美樹還是忍不住盯着那本書的封面。
目送夏天離去後,迎接秋天到來,兩人依舊過着沒有交集的生活。
這是對方在約會前夜所傳來的文字。
美樹嚇得回神,與櫻四目相交。對方正拿起杯子就口,正要品嚐印度奶茶。
櫻將上半身往前傾,訂正的速度快得搶了美樹的話,美樹只能苦笑。
「情人節明明是我們的紀念日,難道他忘記了嗎?」
留下這則訊息做爲結尾後,大地似乎離線了。
『沒關係,我只是有東西想給你。』
努力伸出手,一點一點填滿兩人之間的距離,未來一定能攜手同行。
一想到這,美樹的手便自然而然地遠離手機。
兩人的目的地是同一棟大樓地下室的咖啡廳。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就去吧。』
「唉!你看你又來了!這是第幾次啦?」
聽說這裏的藏書可供自由閱覽,有興趣的話也可以直接買下來。
「是因爲學長對吧?」
結束通話後,美樹依然感受到一股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就像衣服的鈕釦扣錯了位置。
要繼續傳訊息過去嗎?他之後應該還是會看到通知吧。還是要改撥電話呢?如果沒人接,大不了留語音訊息也行。
每次大地爽約時,都是櫻來當備胎陪美樹出遊。
曾經說過下次要一起去看攝影展。
樂意之至——這幾個字讓她熱淚盈眶。
因爲她無可避免地感到大受打擊,就像眼前有一道鐵卷門重重地拉下。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我纔要道歉,剛纔說了些任性的話。』
這些約定就這樣在半空中載浮載沉,唯有光陰虛度。
過於震驚的美樹說不出話來,但她也相當清楚自己從早上就連連嘆息的原因。
要怎麼做纔對?要怎麼做,才能讓兩人的關係回到以前那樣?
正因爲如此,才必須面對面好好談一談。
曾經說過買了新相機後,下次要陪他一起去拍照。
由於大地在求職活動期間,麻煩打工的地方幫忙調整班表,所以接下來的暑假完全沉浸在補班之中。除此之外,他似乎還去海邊的攤販幫友人代班。
美樹下定決心,傳了訊息約對方在情人節見面,結果意外地馬上收到回覆。
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繫,僅剩對方透過通訊APP所捎來的訊息。
一部分也是因爲沒像往常一樣附上貼圖,更重要的是,訊息中所透露出的無形距離感。
『撥出一點點時間給我就好了,不行嗎?』
對面座位傳來大聲的呼喚。
大地所說的那些「下次」究竟會是何時,現在的美樹完全無法想像。
以前在社羣網站上看到店內照片時,美樹就一直很想親自來這裏瞧瞧。
(我當然知道這是在所難免,可是……)
在美樹心中,這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的延續。
『嗯,對耶。那晚安,下次見啦。』
數個星期過後,伴隨着梅雨季展開,對方的求職活動總算落幕。
櫻一語中的,就像已看透美樹的心思。
被無聲包圍的房內,只聽得見這句脫口而出的呢喃。
「……我想可能是這樣沒錯吧。」
曾經說過既然要拍照,不如下次出個遠門外宿。
他們還能繼續走下去。
「不不,肯定是這樣啦。」
現在,她已沒有信心斷言:「就算持續過着無法碰面的生活,也不會感到不安。」
「我本來還以爲自己完全不會在意的。」
『抱歉!下次一定好好補償你。』
『我只能在途中稍微溜出來一下,真的沒辦法太久耶。』
所謂的「百口莫辯」應該就是用在這時候吧。
「先不管這個,我比較在意的是你的嘆氣聲從早上就沒停過耶,怎麼啦?」
腦袋像展開聯想遊戲般,湧現出兩人交換過的種種約定。
「咦……」
有時美樹總算排出時間,結果又因爲對方臨時有事而取消約會。
『謝謝,我調整一下行程之後再跟你聯絡。』
店內的牆面據說是以紐約市的布魯克林區爲概念,用赤褐色砂石打造而成。填滿牆面的是衆多書櫃,收藏着從國內外蒐集而來的書籍。
『咦?』
也許是同時收到太多親朋好友的祝賀,訊息遲遲未顯示爲「已讀」。
『嗯,晚安。』
她不安地用指尖點擊着手機螢幕。
再怎麼反覆質問自己,也得不到答案。
那一天也和平地結束通話,既沒有任何爭執,也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
*
(啊……那本寫真集在大地學長的房裏好像也曾經見過。)
『我沒辦法說得太詳細,總之就是專題小組內出了一點狀況……』
等春天到來,對方就要踏入社會。
『爲什麼這個週末又突然不行了……?』
『恭喜你!下次讓我好好幫你慶祝一番喔。』
有時候訊息遲得讓她幾乎忘了有這回事,打開一看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想必大地應該是還沒有空閒調適好心情與時間吧。
唯一明白的只有,對現實視若無睹、繼續逃避面對也於事無補,只會讓狀況更惡化。
社會人士與大學生,兩者之間又會產生更遙遠的距離吧。
『怎麼會……』
即使腦袋裏明白,內心還是無法接受。
好好花時間真摯地面對彼此,用言語交換想法。
「想去煙火大會」、「想在河畔烤肉」、「想喫刨冰」。
今年的情人節雖然不至於飄雪,不過氣溫仍低得彷佛回到嚴冬時期。
然而,在大地結束求職活動前,美樹再也沒有接到他打來的電話。
『發生了什麼事?』
『難不成是巧克力?我們都已經在交往了,不用專挑情人節這天也無妨吧?我也不希望你深夜特地外出,還是改天吧。』
也許對方心裏對她也有一些想法,只是沒有當面講出口。
她一直如此堅信並希望着。
『真的很抱歉!我之前應該也提過,現在剛好忙着準備專題發表。我個人負責的部分是已經搞定了,所以也不是強制參加啦,不過……』
『……美樹,原來你覺得剛纔那樣算是任性嗎?』
『唔!抱、抱歉,都是我……』
走出電影院的美樹單手拿着場刊與櫻並肩同行,並重新圍上了圍巾。
即使心裏這麼想,卻提不起勇氣向他本人確認,就這樣迎來新的一年。
「抱、抱歉,我剛纔不小心恍神了……」
這一次,就連美樹也很難不計較了。
『不是不是,我在自言自語啦。那就先這樣,我再跟你聯絡。』
然而,一則突如其來的訊息,將她的期待打碎一地。
『應該說……我是不是讓你顧慮太多了?』
『抱歉!這麼臨時才告訴你,可以先取消明天的約會嗎?』
美樹瞬間感到不知所措,但過了一會兒便微微點頭。
今天也是臨時被約出來,結果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實在太依賴櫻了呢……)
「每次都這樣,對你真不好意思。」
「啥?爲什麼美樹要道歉?這一切都要怪學長才對吧。」
語畢,櫻馬上拿起叉子朝水果塔下手。
「雖然他老是嚷嚷着自己很忙,但真的有忙到一個月出來約會一次都不行嗎?求職活動已經告一段落,畢業論文也寫完了,接下來只等着領畢業證書不是嗎?」
「……學長他自己是忙完了沒錯。」
「他自己?咦?天啊,該不會他說什麼『要幫朋友的忙』之類的吧?」
「好像是,他說過專題小組出了一些狀況。」
「咦~~」
櫻的雙眼瞪得異常地大,嘟噥着「真不敢相信」。
「所以美樹你就這樣接受了?」
「我當然也很震驚,一時之間無法諒解……但又想說這也沒辦法。」
沒錯,這也沒辦法。
就算只是開玩笑,美樹也絕不想逼問對方:「朋友跟我哪個比較重要?」
以她的立場來說,她並不是想扮演善解人意的女友,只是不希望對方因爲自己必須有所忍耐或割捨。這是她唯一不樂見的事。
「可是啊!只是幫專題小組的同學出點意見,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嗎?」
「這我也不知道……只不過大地學長另外還有打工跟社團要忙。」
「這一點美樹也一樣啊!爲什麼只有學長一個人裝得很忙似的?像今天也是突然被他放鴿子對吧?偏偏還是情人節耶。」
櫻氣呼呼地重複說着「太誇張了」,就像這些事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想說的話明明多得很,最後卻沒能吐出半句。
櫻像是看準了時機似地吐出呢喃。
這樣不管對大地還是他的同學,都會造成困擾。
回到家之後,美樹直接前往浴室。
纔剛回答完櫻的問題,心臟就像受到反作用力的衝擊般感到一陣刺痛。
『我今年嘗試自己努力做做看。期待你的回禮喔~』
這麼一來,對方就能永遠常保笑容,待在自己身邊了吧。
走在那人身旁的女性留着一頭飄逸又輕柔的捲髮,是個美女。
在重新把圍巾圍好的短暫空檔,美樹遭大樓之間颳起的風趁虛而入,冷得縮起身子。
美樹光是要用顫抖的聲音擠出這幾個字,就已十分辛苦。
真不想看見那兩人獨處的畫面。
這股令胸口揪痛又喘不過氣的痛楚,強行把事實攤在她眼前。
然而就像雨滴積少成多,現在的水位已逼近杯緣,只要再降下幾滴,彷佛就會潰堤。
她不知何時垂着頭,似乎在桌面下繞着自己的手指。
仰望雲層滿布的天空,見不到月亮與任何一顆星星。
櫻環抱着雙臂,頻頻點頭認同。
櫻加強語氣,將上半身往前逼近。
「你真的有這個打算嗎?」
「就算約好了時間,最後對方還不是食言,所以才見不到面啊!」
想到的一字一句,全都是難以開口的質問。
「說真的,趁現在先講清楚吧?等到春天對方就要出社會工作,之後又會有新的藉口,說要開會啦、應酬啦什麼的。」
更重要的是,也許會被認爲自己不信任他。
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聽朋友說下去。內心會如此動搖,是因爲她能預想到櫻接下來會說出更關鍵的話語。
美樹想開口否認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慌慌張張地搖頭。
「美樹,那是……」
「……謝謝你。」
美樹脫口而出的感想,彷佛來自無關的第三者。
美樹抱住自己的肩膀,邊咕嘟咕嘟地吐着氣泡,邊放任自己下沉。
「唉,你不叫住他真的沒關係嗎?」
摯友這個直率的問題像一把利刃,直穿美樹的心臟。
說起來,光是要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訴諸言語,就已經夠困難了。
(他現在還喜歡我嗎?)
「不過啊,我是真的很擔心你。」
同時湧現的是衆多複雜的情緒。
美樹默默循着櫻的視線望去,頓時屏息。
櫻犀利地指出問題點,讓美樹更加無言以對。
「真的啦,真的。每次被爽約也從未跟他起過口角,以大地學長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我是不是不太重視他吧。」
以距離判斷,現在追上去應該還來得及。
「我想應該是同個專題小組的同學。」
並不只是「寂寞」或「難過」這種純粹的感受。
雖然不太想深入思考,不過等四月到來之後,情況應該真的會如櫻所預測的吧。
「哇!好冷……怎麼辦好呢?今天先就此解散嗎?」
還伴隨着痛苦、黑暗又混濁的某些情緒,一同傾注於內心的杯子裏。
不知是以前什麼時候,美樹曾跟櫻提過二月十四日是兩人的交往紀念日,所以她才記得的吧。比起男朋友,這位好姊妹還更有情人該有的樣子。
「的確是沒錯啦……」
一開始的量只不過淹過杯底,還能視而不見。
隔着手套緩緩傳來的舒適熱度,讓美樹鬆一口氣。
「……我晚上試着打電話給他。」
*
在每個見不到他的日子,在每一次把真心話吞回肚裏時,痛得就像嚥下一根又一根針。
店內的喧囂聲原本隨着她的意識遠去,此刻又緩緩拉近回來。
「看起來好成熟,好像模特兒喔。」
痛楚隨着脈動一陣一陣傳來,美樹對於這股感覺早已相當熟悉。
她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見了再熟悉不過的那張側臉。
「!」
如果是這樣,自己還是別輕舉妄動亂出聲好了。
(今天在路上看見了大地學長……不過跟他同行的女人是誰?)
美樹邊爲他人無心的對話感到胸口一陣揪痛,邊伸手拿起叉子。
「……嗯。」
然而櫻還是清清楚楚接收到了,緊緊握住她的手。
美樹用略爲沙啞的聲音點頭回了一聲「嗯」。
「……其實我也一直在想,該好好跟他談一談了。」
(這種事我辦不到啦。)
(真不想承認啊……)
美樹含糊地笑着矇混過去,拿起不再散發熱氣的大吉嶺紅茶啜飲一口。
「可是,我也是被大地學長那麼一說才恍然大悟,其實不用勉強當天慶祝吧?只要彼此時間搭得上,隨時都能見面嘛。」
美樹詢問走在身旁的櫻,卻沒得到回應。
櫻如此說着,並對美樹露出笑容。她的眼眸深處蘊藏着溫柔的光輝。
「你說什麼?」
一想到這裏,美樹就更無法邁出腳步。
(是看到模特兒還是明星之類的嗎?)
櫻緊皺眉頭,隔着大衣緊緊抓住美樹的手臂。
(我是他的女友沒錯吧?)
「對吧?美樹,你也該抗議一下了。」
即使鼓起勇氣告訴對方「約會每次都延期會讓我很難過」,但美樹怎樣也不可能要求對方把女友放在優於工作的第一考量。
「這是有可能,畢竟這問題實際上的確越來越嚴重。」
「所以,希望你不管有什麼事情都儘量依賴我。知道嗎?」
美樹恍惚地輕輕點頭,就連這股痛楚也變得模糊。
如果可以,她真想繼續緊閉雙眼、掩住耳朵。她原本想將自己的心情上鎖,塵封在深處,等待時間解決一切。
美樹心裏如此想着。她根本沒有出聲喊住對方,最後眼睜睜看着兩人遠去。
『咦!手做巧克力嗎?』
「我是真的不想說這種話,但是……」
(大地學長,大地學長……)
櫻臉上的兩道粗眉,隨着疑惑聲一起吊得高高的。
櫻手上緊緊抓着手套與圍巾,雙眼瞪得圓大,直盯着街道的另一側。
那人似乎沉浸在談話中,絲毫未注意到美樹的視線。
櫻看着一語不發的美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用帶着歉疚的口吻再度開口。
本該充滿甜蜜滋味的經典法式巧克力蛋糕,不知爲何帶着微微的苦澀。
「現在的你們啊,真的算是在交往嗎?」
美樹也曾在內心問過自己一樣的問題。
她一直像個傻瓜般如此堅信着。
*
再次告訴對方「撥出一點點時間給我就好」,這樣就行了嗎?
櫻確認美樹應該沒誤解自己的意思後,放心地鬆一口氣。
美樹的聲音就像快被冷風捲走。
一段短暫的沉默過後,櫻緩緩抬起了臉龐。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
該用什麼方式、什麼話語,才能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他?
雖然很難堪、很沒出息,但無庸置疑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走出咖啡廳時,發現外頭天色已變暗了。
她整個人沉入放滿熱水的浴缸內,同時將腦海中的話語一一拾掇起來。
越是思考,思緒越像打結的線團,令人喘不過氣。
不久,她終於因爲缺氧而抬起臉龐,浮出水面。
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美樹茫然聽着溫熱的洗澡水流入排水孔的聲音。
*
時間已是深夜十一點。
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培養出在這時段通電話沒問題的默契。
「冷靜下來,以平常心面對就沒問題了。」
在牀上正坐的美樹呢喃着提醒自己。
「先告訴他,我想當面談談,並且約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在吹頭髮與喫晚餐時,她已在腦內模擬演練過無數次。
記事本跟筆也準備好了,只剩撥出號碼。
「……好。」
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她準備拿起擱在牀上的手機。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及的前一刻,手機率先發出震動,螢幕上顯示着來電畫面。
是大地打來的。
美樹一瞬間突然感到猶豫,隨後才靜靜地拿起手機。
「喂?」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方便說話嗎?一下子就好。』
「沒問題……我也正好想打給你。」
『啊,真的喔。怎麼了嗎?唔,是因爲今天的事情吧?』
今天的事情——這句話傳入耳裏的瞬間,美樹心頭一震。
美樹默默點頭答應,被對方拉着手前進。
總覺得這畫面可愛得令人想微笑,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還好不是太安靜的地方……)
「你先等等!跑這麼快很危險耶。」
來到約定的這一天,天氣晴朗怡人。
「上星期六,我在路上看見你。」
「……這樣啊。」
逛了一圈美術館後,兩人在附設的咖啡廳享用午餐。
美樹瞥見慌慌張張追上前去的那位母親,內心深處呢喃着「真羨慕呀」。
「爸爸跟哥哥都在等你回家喔。」
「嗯。還記得我說過之前組裏出了一些問題嗎?」
在點好的餐點上桌前,兩人間始終飄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
這句話究竟是帶着什麼樣的情緒,美樹無從得知。現在她能做的,只有乾脆地攤牌。
3
「……可以再陪我一會兒嗎?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她不着痕跡地用眼神詢問對方,不過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別在意,我在自言自語罷了。大地學長打來是要說什麼?」
僅止於想像的這些話,即使說出口也只是「已經不可能的可能性」。
這些感受也一如往常,絲毫沒有任何不同。
「抱歉,等很久了嗎?」
這句話讓女孩的雙眼散發出期待的光芒。她馬上站起身,一溜煙地跑掉了。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才能像這樣在最後共度一段快樂的時光。
即使身處人潮中,高出路人一個頭的他也相當好認。美樹對大地微微揮手,對方也馬上就發現她的存在,趕緊跑過來。
然而,答案莫名卡在喉嚨深處,怎麼樣也擠不出隻字片語。
可能是出於緊張,脫口而出的問題微妙地偏離重點。
(想這些也沒用……)
最後率先開口的是大地。
「媽媽,快點快點~」
「真的耶,感覺春天即將到來了呢。」
跟去程一樣,美樹牽着手與大地同行,並且漫不經心地凝視着腳下。
「咦!怎麼突然這麼鄭重,真令人緊張耶。」
走在身旁的大地似乎也有同樣感受,兩人望向彼此之後相視而笑。
帶着暖意的微風不時輕輕吹拂過來,讓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而平靜。
(……到這一步,再逃避也沒有任何意義。)
*
「……你想找我談什麼?」
然而望向美樹的那對眼睛,卻散發相當認真的光芒。
美樹緊咬住雙脣後微微張口。
美樹沒有圍上圍巾,而是從衣櫃裏挖出絲巾披上,前往約定碰面的地點。
「跟你走在一起的,是專題小組的同學嗎?」
「那我們找個能坐下來好好談的地方吧。」
(難不成他發現了我跟櫻目睹一切……?)
美樹能想像電話另一頭的大地有多麼不知所措,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人家想待在外面!」
(我真的很喜歡大地學長啊……)
大地回以一陣苦笑。
然而,對於最關鍵的事卻隻字未提。
兩人聊了許多話題,像是爲了彌補過去沒能見面的那些時光。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釣到很多魚呢~」
兩人來到的地點是車站大樓內的一間咖啡廳,白框的大面積玻璃窗及水藍色的店門相當有特色。
店裏的人潮恰到好處,能聽得見四處傳來的交談聲。
大地的手又大又溫暖,且充滿男性的粗獷骨感。
美樹安心地鬆一口氣,結果發現坐在對面的大地露出苦笑。
「我也一直希望好好說清楚。」
「唉,別蹲在那裏啦。」
大地邊看着手錶,邊用悠閒的口吻問道。
「爲什麼今天突然特地排開行程約我出來?」
「……沒有,我也纔剛到。」
『你已經有別的行程了嗎?』
「我不是說了嗎?是爲了彌補上次的約會。而且……」
正因如此,才必須放開相系的手。
美樹的心裏早已有確定的答案。
『臨時取消了約會行程,真的很抱歉。』
「現在該回家囉,好不好?」
(今天白天還聊了那麼多、聊得那麼愉快……)
「咦?啊,原來是說這件事……」
大地半開玩笑地說完之後,露出輕鬆的笑容。
(原來是想留在外頭玩呀。)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自己變得無法坦率表達心中所思。
不一會兒,對方用平淡的語調說道。
『我想說另外找一天約會當作補償。下星期六或日你能撥一天出來見個面嗎?』
她提早了五分鐘抵達車站前,站在一旁凝望着稍微有點距離的驗票閘門。
「沒有,我有空喔,那就下星期六見。」
因爲天氣相當好,他們便拿着咖啡到附近散步。
如果能及早說出口,也許事情會有不一樣的轉機吧?
「……我想說天空看起來真美。」
過去無法改寫,後悔也於事無補。
然後,道別的時刻已一步一步接近。
今天大地依然準時現身,分秒不差。
「接下來呢?我們也要直接回家了嗎?」
『這件事?我還幹了其他什麼事嗎?』
女孩用力鼓起雙頰,表現出堅決的抗拒。
「真的嗎?」
回到車站前,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刻。
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人聲。
不一會兒,走在前面的大地回頭望向隔了半步距離的美樹,手掌一開一闔,於是美樹便輕輕伸出自己的手回應對方。
自己還是如此喜歡他。這份心意今後一定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美樹回給對方一個笑容,指尖微微用力握緊一些。
美樹忍住想點頭的衝動,沉重地說道:
一想到這也將是兩人的影子最後一次映在彼此身邊,本來快要遺忘的心痛又再次復甦。
美樹擱下手中裝着皇家奶茶的茶杯,用微弱的聲量問道:
兩人結束例行的對話後,朝美術館邁開腳步。
兩人並肩仰望的天空,是一片無盡的藍,沒有一絲雲朵。
美樹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看見一位女性正呼喊着小女孩,似乎是小女孩的母親。
「美樹?看你若有所思的,怎麼了?」
小女孩的年紀看起來還在唸幼稚園吧,似乎是累得走不動而蹲下來。大衣底下穿着可愛洋裝的她將裙襬一攤,就像一朵花綻放在人行道上。
對方的話語毫無預警地中途打住,取而代之的是冰咖啡裏冰塊被攪動的聲音,這也許代表接下來的話有多難開口吧。
見美樹點頭,大地才繼續說下去。
「我沒辦法說得太詳細,總之她是組長,所以就跟她商量。」
「單獨兩個人?」
美樹以冰冷的語氣吐出質問,連她自己也嚇一跳。
大地瞪圓雙眼,呆愣地直看着她。
由於這一切實在出乎預料,連美樹自己也一時失語,雙眼一眨也不眨。
「……在那之後,就跟大家會合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在開導小朋友一般。
美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地把偌大的手掌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頭。
「我沒有做任何會讓美樹你擔心的事情喔。」
——希望你能相信我。
即使大地沒有開口,從他的手心與視線中,亦能感受到他如此傾訴。
然而,美樹怎麼樣也無法讓自己點頭。
(明明這麼愛着他……心裏確實信任他……)
身心現在彷佛背道而馳,也許是她至今都對自己的情緒視而不見所產生的惡性影響。
『現在的你們啊,真的算是在交往嗎?』
美樹的腦海裏浮現櫻在情人節那天說過的話。
當時,她其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想必櫻不是單指兩人不能時常見面的狀況。
世界上多得是談遠距離戀愛的情侶,如果要評論那些情侶「不能見面的時間比較多,所以稱不上是在交往」,實在太沒道理。
兩人相視而笑,美樹同時享受着白色絨毛的鬆軟觸感。
踏出電梯那一刻,美樹發現櫻已站在家門外,身上只披了件針織衫。
「水分?」
然後就像剛纔那樣,趁着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一次爆發出來。
「嗯?」
「我們分手吧。」
(不行,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吞進肚裏的那些話語、藏進心底的那些情感,並不會憑空消失。
她不願見到那像是具有魔法般的笑臉,因爲自己的緣故蒙上陰影。
從自己口中轉述這些話,讓美樹的淚水再也無法抑止。
她重新把絲巾圍好,半習慣性地將手伸進大衣口袋中。
「沒錯沒錯,晾牀被時就順便拿出去曬了一下。」
「我是說你也先等人家回應吧!真是有夠討厭的。」
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刻他的嘴角已勾起美麗的弧度。
「咦?學長這樣說嗎?」
櫻沒有多問什麼。她溫柔的沉默那麼令人自在,美樹忍不住順着她的好意說下去。
「我跟大地學長笑着提分手了。」
把這裏當成自己家的美樹隨意地抱起放在牀邊的幽靈貓抱枕,往圓矮桌旁坐下。
所以,沒有錯,殘留在心裏的答案只有一個。
明明是爲了守護他的笑容纔開口道別,現在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
*
(剛纔一時衝動就傳過去了,不知道會不會害她傷腦筋……)
「唉,葵!別突然跑進來啦!」
櫻見狀伸出了手,用指尖輕撫美樹的手背。
「呃,是,晚安。」
「我記得你敢喝花草茶對吧?葵正在幫忙泡茶,我們先去房間裏吧。」
「我提出分手時,大地學長他……」
(啊,是這個意思……)
「對於分手這件事,我並不後悔,還覺得,自己終於能,好好喘口氣了。」
「請進~今天才剛打掃完,你可以盡情挑自己喜歡的位置隨便坐喔!」
「他說他一直認爲,我遲早有一天會開口。」
然而櫻回傳的訊息,除了短短的文字以外,還附了一張照片。
「我來替兩位送上您點的飲料~」
「晚安,是美樹小姐沒錯吧?」
美樹跟櫻的弟弟——葵打過幾次照面,對方總是滿面笑容。只不過那張笑臉實在過於完美,與其說是親切隨和,給人的感覺更接近圓滑周到。
「沒錯。反正他看起來閒閒沒事做,給他個差事。」
話語說得斷斷續續應該很難聽清楚,櫻卻貼心地點頭附和。
走出離家最近的地鐵驗票閘門,美樹莫名地鬆一口氣。
「打擾了。」
美樹內心的迷惘已經一掃而空。
學長的笑容永遠是自己的最愛。
「櫻,你聽我說喔。」
「哪有,我不是敲了門嗎?」
在敲門聲響起的下一刻房門便被打開,櫻的弟弟手拿托盤,往房裏探頭。
「學長還說了些什麼嗎?」
這種預感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又是來自哪裏?爲什麼他心裏明知道,卻硬是維持現狀?
(一開始只是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他而已啊……)
(我總是把真心話往肚裏吞,櫻全看在眼裏,所以她才……)
爲了讓大地能保持笑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路以來隱忍不言,扼殺了自己的情感。
「姊姊特地邀請你來家裏,她卻大呼小叫的,真不好意思。」
慌張的櫻顯得坐立難安,美樹則微微對她點頭。
這是兩人第一次像這樣對話。
美樹感覺到對方指尖所傳來的體溫,正緩緩沁入自己內心。
「啊哈哈,真的耶。」
美樹帶着緊張向葵搭話,對方卻不知爲何瞪圓了眼睛愣愣看着她。
大地凝視着沉默的美樹,接着說道:
「聽說水分不足會引起頭痛,在徹底乾涸前請享用吧。」
美樹急急忙忙地再次確認自己剛纔寄出的內容,映入眼簾的是「我跟他好好說清楚了」這麼一句話,怎麼看都讓人很難回應。
「嗯。」
看美樹歪頭不解,葵帶着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葵說完,笑着把托盤放在圓矮桌的邊緣。
在他面前明明成功忍住眼淚到最後。一想到這,視野便更加模糊。
這一瞬間,他與美樹的視線正好對上。
按下手機的HOME鍵後,畫面上顯示有兩則新訊息。
用最帶刺、最咄咄逼人的形式傷害對方。
美樹感到既懊悔又難堪,緊緊握起拳頭。
摯友溫柔的貼心舉動讓美樹胸口深處湧現一股暖意。
它們慢慢沉澱在內心的最深處,像永遠不會融化的雪般越積越高。
她想說的是,如果不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從最終結果來看,也等於向對方撒謊。
聞着輕柔的陽光香氣,讓她胸口莫名一陣揪痛。
但這樣的弟弟一面對姊姊,馬上轉變爲「你說東我偏要說西」的叛逆弟弟。
這樣的關係,的確很難算得上是「真的在交往」。
「……他說他害我把心事憋着,沒能讓我暢所欲言,覺得很抱歉。」
美樹突然垂低視線,儘可能用最開朗的聲音呼喚櫻的名字。
(是呀,果然很令人喫驚吧……)
另一則是櫻寄來的。
可是,即使如此……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直直凝視對方的雙眼。
看着他皺在一起的笑臉,能讓周遭的大家因此得到活力。
這種專屬於親姊弟間毫無顧慮的關係,也讓身爲獨生女的美樹頗爲羨慕。
也就是說,對方早就預想到美樹會主動提出分手。
目的地就在穿越車站前的商店街後見到的那棟白色大型公寓。
對他的諸多疑問陸續浮現,但全都無法化爲言語。
美樹被帶往櫻的房內,房裏果然如本人所言,整理得一塵不染。
垂下了僵硬的肩膀,讓雙頰放鬆,並且揚起嘴角。
『我一直以來太過依賴你的忍讓了,對吧?』
在持續逞強之下,好像有點過度壓抑自己了。
再這樣下去,好像就會哭出來了。
「這樣啊。」
「咦!你弟弟嗎?」
「它抱起來的觸感比之前更好了對吧?」
美樹剛纔在地鐵月臺等電車的空檔時傳了訊息給櫻,所以這應該是回信。
『我買了新的茶葉,來我家一趟吧。』
「嚇到了嗎?我想說這時間你應該差不多到了,就出來接你。」
顫抖的聲音,以及像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都讓她感到心痛。
櫻發出賊笑聲,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能如此霸道,正是身爲姊姊的特權吧。
「沒關係,至少比姊姊好。」
一則來自母親,拜託美樹回家的路上順便幫忙跑個腿去超市採買。
櫻帶着滿面笑容,拉起美樹的手走進屋裏。
櫻在美樹身旁坐下,開口問道。語氣中不知爲何帶着驕傲。
她回傳了「我現在就去叨擾」,朝櫻的住處前進。
「真的有差!是拿去曬太陽了嗎?」
「不會,別這麼說……啊!謝謝你泡的茶。」
明白了對方話中的意思,美樹感到臉頰一陣滾燙。
葵邊接受姊姊的抗議,邊掛着笑容留下一句「請慢用」便離開房間。
「吼~真受不了他。抱歉呀,我們家弟弟這麼欠揍。」
「不過,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他泡的花茶裏有一種觸動人心的溫暖滋味。
想必下次見面時,他一定會體貼地裝作不記得今天發生的一切吧。
明明跟對方也沒多熟,但美樹沒來由地就是有這種感覺。
(呵呵,可能因爲他是櫻的弟弟吧?)
她用眼角餘光觀察摯友的反應,發現櫻正拿着茶杯發出煩惱的呻吟。
「咦?你不喜歡這味道嗎?」
「不是,茶很好喝啦。重點不在這裏,而是我好想幫你一把啊。」
「幫什麼?」
「啊,我知道了!」
兩人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櫻猛然站起身,她的手裏還握着茶杯,讓人擔心茶水會不會灑出來。
「櫻,杯子先給我。」
「好~我們兩個一起來換個新造型吧。」
「咦?」
「光是染個新發色,整體感覺就會很不一樣喔。這一點我已經親身驗證過啦。」
「……聽你一說纔想起來,你在高二時的確曾經把頭髮染成全黑呢。」
「沒錯,不適合到了極點。不過成功成爲大家的笑料,我笑着笑着也就釋懷了!呃,不是啦,我沒有要你也失控到那種程度的意思喔。」
時光既不能倒帶,也無法暫停。
就算一個人佇足於此,不再前進——
(換個跟過去截然不同的髮型,算是勉強自己嗎?)
「這、這樣好嗎?你認真的嗎?」
她對於自己的反應很喫驚,忍不住默默抬頭望向櫻。
回過神來,美樹才發現自己自然地發出笑聲。
「難得留了漂亮的長髮,不需要勉強自己改變啦。」
「啊哈哈,那次果然是失控啊。」
做出這番宣言後,美樹感覺自己的內心變得輕盈許多,也跟着快速站起身。
在這個還帶着微涼的季節,她許下這樣的心願。
「我要剪短。」
爲了不再對自己與對方說謊,所以決定跟隨心之所向。
櫻察覺到她的視線後,慌張地輕輕喊了一聲「啊」,呢喃說道:
「反正春天要來了,乾脆一口氣剪短吧。」
「算是喜歡嗎……」
不再配合對方的喜好,而是尋找自己喜歡的樣貌,這是個適合跨出第一步的好機會。
世界仍然繼續運作,四季依舊不停流轉。
櫻一臉惶恐地再三確認,美樹則回以滿面笑容。
「不行!美樹就是偏好黑長髮嘛。」
*
然而有所顧忌的美樹不敢直接告訴對方原因,只能含糊其辭。
美樹將手按上胸口,悄悄問着自己的心。
老實說,只是因爲大地喜歡,她才維持黑長髮的造型。
答案是否定的。
當春天再度來訪時,希望他與自己都能面帶笑容迎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