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冬細雪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2.3萬 字

豆柴。
朋友們幫她取的綽號莫名很對味,結果自己也不知不覺就這麼喊她。
因爲她的情緒表達總是很豐富,明明沒長狗耳朵跟尾巴,看起來卻像真的有。
再加上她老是專心一意跟在我身後,就像追着主人跑的寵物。
越來越覺得她像只小狗,回過神來已被她勾住了心。
豆柴升上大學後,行動範圍往外擴張,也一點一點長大了。
越來越多的時間我會卸下牽繩,讓她跑去外頭打轉。
因爲我明白她很聰明,只要一喊就會乖乖回到我身邊。
即便如此,當她離開視線範圍,我還是會感到不安。
因爲她不是真的豆柴,更不是什麼小狗。
她是一個女孩子,是我的戀人。
我還以爲自己能表現得更加從容。
可是,在她面前擺出「年長」、「大人」這些架子簡直毫不管用。
面具被摘下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1
十一月過了一半,此刻沙織正與京介喫火鍋。
鍋內咕嘟咕嘟的沸煮聲令人心中的期待高漲。
散發香味的高湯湯頭,挑逗着餓壞的肚子。
這間日本料理店以日式傳統別館爲概念打造而成,從車站要徒步一會兒才能抵達,一踏進店內便被平靜的氛圍徹底療愈。
(不知道小京中不中意?覺得怎麼樣呢?)
沙織窺探着對面的狀況,發現京介已開始享用加點的配料。
(沒想到社會人士與學生的生活型態會差這麼多。)
「有啊,當然有!很多!非常多!」
京介一臉滿不在乎,優雅地用筷子把蟹肉送入口中。
「啊,抱歉,我只是想說你的喫相還是一如既往地豪快呢。」
「要強調幾遍呀?」
有幸的話,也想坐在京介車上的副駕駛座,一起享受兜風。
「我應該沒辦法休假,不能去。」
「……我連日期都還沒說耶。」
高中生與大學生,家教與學生。
「神戶!小京好厲害喔,怎麼這麼清楚?」
白皙透亮的肌膚,輕柔細軟的頭髮。
「所以你想說的是什麼事?不是你約我出來的嗎?」
然而這次出現的是「社會人士」與「學生」之間的高牆。
不留餘地的冷淡回應,讓沙織啞然無語。
飽滿緊實的蟹肉真是無敵美味。
光是這樣的動作就宛如一幅畫,如果沙織沒有會錯意,周遭女性們的視線似乎也都往這裏聚集過來。
「這次我會先開好相機功能,麻煩再來一次!」
然而他隨即揚起嘴角,笑着回一聲:「哦~?」
然而,在一個月前——剛踏入十月的第一個週末,沙織還是下定決心撥了電話給京介。
(休假時還常常要參加研討會什麼的,不太有機會見面……)
在畢業典禮那天告白後成爲戀人關係,則是一年半又多一點前的事情。
她抱着難以說出口的鬱悶心情,甚至忍不住詢問父親:
也許是因爲對方剛從學生變爲社會新鮮人,最近冷酷的表情中帶有一絲成熟大人感,讓沙織心動得幾乎無法呼吸。
一定是忙得連去修個頭發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這些全是無人不知的景點吧。」
這是爲了約他參加十一月初大學所舉辦的校慶。
他在入夏前正式被分派到現在的部門,但仍持續着社內與社外的研修,平日約會時也大多穿着西裝現身。
雖然就讀科系不同,不過在今年春天京介畢業前,他跟沙織都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她堅信對方本來就熟悉校內各種例行活動的時間,所以一定能爲自己排開行程。
(每次見面都比上次更帥氣,真的很犯規……)
「果然啊。之前我看電視還做了特別報導,說神戶也有中華街耶!另外還有義大利館,千層麪看起來超好喫的。」
「剛纔那個!剛纔那個表情非常好!」
『東西突然要改規格,所以我這個菜鳥也被抓去幫忙了,抱歉。』
京介突然問道。
沙織說着,想起收看旅遊節目時腦中浮現的諸多旅行計畫。
然而,她還是想表示自己並不是乖乖認命了而擺出不滿的表情,並刻意大口咬下螃蟹腳給對方看。
由於雙親擔心會影響課業成績,所以對沙織下達打工禁令,而她參加的攝影社,也不是多麼忙碌的社團。
「沙織,你一月有什麼安排?」
京介主動拋出問題,看對方看得入迷的沙織則笑着矇混過去。
(那一次也是,我還以爲絕對沒問題……)
(雖然稍微有氣無力的模樣依然帥氣……應該說小京無時無刻不閃閃發亮啊!果然本人比照片更完美。)
「呵……」
在這之前,沙織也曾計畫過春假、黃金週與暑徦的旅行,結果京介每次的回覆總讓沙織大失所望。
「我沒辦法保證。」
——京介要工作沒辦法,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人家不想錯過京介任何一個表情嘛!」
想必這份悸動在未來也不會有冷卻的一天。
跨越了報告與考試的重重難關,這次應該總能順利出遊纔對。
(討厭啦。雖然很難過,但是好好喫喔。)
(畢竟小京穿便服也很帥。啊,他的瀏海遮到眼睛了。)
像今天也是,直到最後一刻才確定有時間赴約。
沙織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淚眼汪汪地將白菜盛入小碗內。
他的碗不知何時已淨空,雙眼直直盯着沙織。
之前聽說他沒什麼食慾,這樣看來應該不用擔心。
然而期待越大,失望也越大。
「下個月我想跟小京去神戶約會!」
鑲着淺色虹膜的細長雙眼每次望向沙織,總會溫柔地眯起來。這是她最喜歡的表情。
『那天傍晚我要跟前輩他們去酒聚,抱歉。』
「星期五晚上出發,星期天早上回來呢?」
打從兩人自沙織高中時代以家教與學生的身份相遇開始,已過了三年。
與京介見面的頻率大約是一個月一次,剩下的日子就是日復一日去學校上課。
這一次讓沙織大大受到挫折。
京介露出苦笑,果然還是很帥。
「……沙織,你太認真盯着我了。」
系統工程師在交期逼近的週末也得出勤上班,這已是家常便飯,所以沙織直到昨晚,也就是星期五晚上,纔得到對方「明天能見面」的答覆。
看來,京介的心情非常好。
尤其是假日更爲明顯,沙織從來沒料想過會難以湊上時間。
「對了!小京,你不是說今年聖誕節是平日,無法排休嗎?所以我想說要不要提前去看個點燈活動。」
這讓沙織雖然心有不甘,卻找不到任何能反駁的話語。
(……小京還是一如往常呢,難道完全不覺得旅行計畫泡湯很可惜嗎?)
(……總覺得好像倒退回以前的關係……)
「光用眼睛看就滿足了?你沒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
其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
「北海道?橫濱?神戶?福岡?」
「啥?」
京介以手掩口,忍着笑意說道。
今年春天踏入社會的戀人,不是去參加得在外過夜的研修,就是去參觀工廠,似乎忙得昏天暗地。
她也不喜歡一直聽京介道歉,所以有一陣子甚至很猶豫該不該繼續開口邀約。
沙織的回答讓京介僵住了。
「抱歉我有工作。」
一般來說,這種狀況下,可愛的女孩子應該會十分受創,無心把佳餚吞下肚吧。而且京介此時也該多少表現出擔心的樣子纔對。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放棄這段一度錯過,最後總算到手的愛情。
明明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但京介總讓沙織隨時感到心跳不已。
想要兩個人一起沿路探索美食,也想四處看看觀光景點。
結果就這樣過着數手指等待與京介見面的生活。
「麻煩再來一次是怎樣!我說你啊……」
初識京介的時候,這一道壓倒性的高牆豎立在沙織面前。
沙織雖然心想絕對不可能,但還是感到一陣不安而觀察起對方的臉色。
如果是研討會那還好,但有時候得加班。
對面傳來的聲音,讓沙織驚愕地抬起臉。
「咦?一月……」
沙織心裏很明白。
「唔!」
相對地,沙織今年升上大學二年級,還有很多自由時間。
連沙織也意識到自己每咬下一口,放鬆的臉頰就笑得越開懷。
然而現實比沙織想像的來得殘酷許多。
卯足幹勁的一句話,被對方僅用幾個字回絕。
結果,父親一臉正經地豎起大拇指回答:「是的!喝酒是一種搏感情的交流。」同時又帶着苦笑補充一句:「沙織還是學生,也許不明白吧。」
住在夜景動人的飯店不錯,也可以到遠離塵囂的溫泉旅館悠哉地泡溫泉。
「社會人士如果不參加公司同事的酒聚,會很嚴重嗎?」
『我想準備研修的事情,抱歉。』
被問到兩個月以後的事,讓沙織錯愕地瞪大眼睛。
京介點着頭淡淡回答:「對。」伸手拿起加了抹茶的綠茶。
「我們小組在新年後可以輪流休假。」
「那麼,跨年前後那段期間呢?」
「年度變換時,系統也許會出現異常,因此,保險起見要輪班監看。所以,那個……沙織小姐?」
「我現在非常生氣。」
「我看也知道,但怎麼……」
沙織瞪着發出疑問的京介,心想:「連這樣都沒發現嗎?」
「聽好了,京介老師,今年的十二月只有一次,過了就沒了!」
「啊,原來是這樣。」
京介似乎明白了沙織的話中之意,垂低雙眉重複說着:
「抱歉。」
「我並不是想聽你道歉……」
「明年再跟我出去玩,這次神戶你就先找高坂同學一起去怎麼樣?」
「……什麼?」
高中認識到現在的好姊妹名字突然登場,沙織瞪大雙眼。
不知道京介對沙織的反應有何感想,他繼續說着偏題的「提議」。
「旅館那些我會先安排好,如果你們覺得OK,就讓我出交通費吧,不用太顧慮我沒關係,好好去享受點燈活動。」
——該從哪裏吐嘈起好呢?
沙織邊犯着劇烈頭疼,邊猛力拍桌。
(我明明很清楚這一點……)
沙織聽見對面的京介發出嘆息,肩膀不禁抖動一下。
與京介在尷尬的氣氛下道別後,已過了三天。
「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
沙織只要一有空就拿起手機檢查,不過,自己在約會隔天傳過去的訊息,一直是顯示爲未讀狀態。
當務之急是讓戀人搞清楚他誤會了。
這樣的她理所當然擁有高超的溝通能力,過去每當沙織剪了瀏海或是換穿新鞋時,她一定都會注意到並特別提起。
坐立難安的沙織將雙手放在桌面下,不斷握緊拳頭又放開。
(小京果然還在生氣……哇,纔剛說完就來了!)
沙織忍住當場點開來確認的衝動,踩着倉促的腳步穿過驗票口。
在這之前,沙織也曾經深刻感受到兩人年齡間的差距。
正巧在店員帶位時,順利與七海會合了。
沙織勉爲其難地點頭答應,伸手拿起茶杯。
也許這時讓他發一頓脾氣,彼此還比較痛快。
沙織不自覺吐露的呢喃,隨冷風消散而去。
「咦?你有染嗎?何時?」
「然後啊,小京竟然連我染了頭髮都沒發現,真是的。」
(如果這麼做還是沒有迴音,我一定會徹底心碎……)
沙織急急忙忙操作手機,卻不敢按下最後的確定鍵,最後直接關掉了電源。
喊叫出聲的瞬間,沙織馬上驚覺到自己說錯話了。
不但成績優秀,還身兼管樂社社長一職,個性最會照顧人。
一年四季中,沙織最喜歡的就是冬天。
從兩人交往前,沙織就固定每年會幫他慶祝生日,今年本來也是如此打算。
正因如此,在開始交往後,京介也儘量刻意別把沙織當成晚輩看待。
因爲冬天能以天氣冷當作黏在他身邊的理由。
步伐在紅燈前停下,她茫然望着四周景色。
因爲自己已經忍無可忍了嗎?
爲什麼這一次不能忍一忍呢?
(是我懷疑他每次開口閉口都用工作搪塞,真的有這麼忙嗎……)
等京介脫離菜鳥時期,又會變得更忙碌吧?
沙織只能屏息等待決定性的臺詞從對方口中出現的瞬間。
就連現在也是,明明是平日白天,卻呈現客滿狀態。
因爲冬天下雪的話,可以用「怕滑倒」爲藉口,讓對方牽起自己的手。
一如往常能幹可靠的好姊妹,讓沙織不禁嘆息。
疑問在腦海裏交錯紛飛。
以溫室爲概念打造而成的這間咖啡廳,店內四處擺設着花朵與觀葉植物,特別受到女性族羣歡迎。
沙織腦中隨即浮現這句話。
就算要鬧彆扭,也有更好的說法纔對。
「呃,所以我說……嗯……」
也許隨着年歲增長,感受也會有所改變,但至少在自己還是學生身份的現在,三歲已經是頗爲遙遠的距離。
然而,這一次自己都主動講出來了,對方卻還沒發現,這對沙織來說是莫大的衝擊。
2
「我說啊,我是想跟你兩個人出去玩!小京跟我!兩個人!」
「我跟髮型師商量了一下,染了適合冬天的髮色耶。」
所謂的幽靈貓是一位名叫FUJIMARU(藤丸)的設計師所創造的角色。
她靠往路邊以免擋到其他行人,壓抑着加速的心跳查看通知。
「你、你這麼喜歡工作的話,去跟工作交往好啦!」
沙織自己也是,順利的話,兩年多之後便要踏入社會。
——我逼他說出這種話了。
在店員幫忙清理完桌面後,沙織將瀏海對着咖啡廳的燈光秀給對方看。
鬼怪與南瓜的身影已從街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裝飾在各處的聖誕老人與聖誕樹。
在自己的想像中受挫的沙織,邁出無力的腳步前進。
「連七海也這樣……呃,哇!」
幽靈貓在通訊APP的使用者間引爆高人氣,最近也推出各種文具、T恤、毛巾等五花八門的周邊產品。
七海似乎正在線上,訊息立刻顯示爲已讀,並回傳一個表情貼圖。
店裏的視線一口氣聚集過來,但沙織現在無暇在意這些。
與京介一起點的抹茶綠茶,現在已完全涼掉了。
爲什麼總是把工作視爲第一優先?
「嗯,所以等明年我能安排時間……」
『瞭解,你小心點慢慢來。』
手中的手機發出震動,通知有新的未讀訊息。
在緊張得心臟都要發出悲鳴之際,京介開口了:
『抱歉!因爲電車延誤,我可能會晚個十分鐘。
這樣也不會像是刻意催對方回覆訊息,對於收禮跟送禮的人來說都落得輕鬆,也許還能成爲和好的契機。
京介的聲調比剛纔壓低許多,無情得可怕。
「你這番話是『確定』的嗎?不會讓我等到明年,最後又在前一刻取消?」
「我沒事,你先冷靜一點。」
提出想在聖誕節前見一面的要求,也是因爲想先送生日禮物給他。
(依小京的個性,他一定又徹底忘記了。)
她再三考慮後買了鋼筆做爲禮物,不過能交給對方的時間要等到明年了吧。
同班同學不用說,沙織各方面都得到她的幫助,就連學長姊們也常常依賴她。現在進入音樂大學後也一樣,聽說才二年級就當上社團的副社長。
雖然對於幽靈貓到底是貓還是幽靈這一點,兩人各持相反意見。
七海冷靜回應後,隨即舉起手呼喚店員前來收拾。
再怎麼樣也不該如此說的。
工作比彼此的約定還重要嗎?
這是一道無法輕易跨越的「高牆」,同時是一條隔開彼此的「鴻溝」。
京介點頭後雙臂環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沉思什麼。
(喔喔,是幽靈貓的新作!原來已經推出啦。)
(萬聖節結束後,轉眼就是聖誕節了……)
「……我以前有這麼耐不住性子等待嗎……」
「我還是希望你能等我到明年,在那之前我會盡力確定空出時間。」
沙織緊緊咬住雙脣,深怕一不小心感情用事,這些質問就會脫口而出。
原本是因爲京介很喜歡,現在沙織也徹底成爲忠實粉絲。
京介直直望向沙織,開口說道:
「學生跟社會人士肩上的責任,分量是差很多的。」
還是因爲對方把工作放在比自己更優先的位置,因而擔心愛是不是淡了呢?
由於生日當天是平日,所以在前一個週末先去神戶,在點燈活動的華麗光輝下把禮物交給他——沙織按照這樣的計畫進行了準備。
這陣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七海是沙織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
(小京知不知道貼圖推出了新款呢?要不要送一組給他?)
以前最愛的是夏天,但是自從交到現在的男朋友京介後,順位便產生變動。
沙織用熟練的手勢點着畫面,馬上回覆訊息。
(該不會……之後也會持續這樣的模式吧?)
雖然也要視工作性質而定,不過彼此的時間也許會比現在更難湊上。
很可惜的是,訊息並不是京介傳來的,而是約好今天碰面的高坂七海。
最重要的是,因爲十二月十八日是京介的生日。
你到了就先進去店裏吧。』
店裏四處響起姊妹淘的閒聊聲,沙織也被這氛圍感染,把身子前傾與七海搭話。
「喫完飯後就各自回家吧。」
「抱、抱歉!有沒有潑到你?還好嗎?」
然而,沙織認爲這些都不是正確答案。
好姊妹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沙織錯愕,原本打算拿起茶壺添紅茶的手隨之一滑。
京介從未忘記沙織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二日,但對於自己的事似乎就顯得粗枝大葉。
「乍看之下真的完全沒發現啊。」
坐在對面的七海一臉認真地如此直言。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京介沒發現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沙織之所以不能完全服氣的原因,是京介有時對於她細微的變化非常敏銳,甚至超越了好姊妹七海,就連沙織只修了幾毫米的瀏海都能察覺。
「就算京介先生是再完美的超男,我想這次也無可奈何吧。」
「超、超男?那是什麼?」
「『超級男友』的簡稱,我也是看雜誌才知道的,指的是條件優異、包容力又很強的帥哥男友,不覺得很像在說京介先生嗎?」
「的確……感覺像是爲了形容小京而誕生的名詞呢!」
「是是是,真恩愛喔。」
七海將眼睛眯細得像貓咪般,喝了一口水果茶。
茶中放了滿滿的水果,飄散出的甜美香氣傳到了沙織這裏。
(雖然現在喝的玫瑰茶不錯,不過七海的看來也好好喝喔。)
正當沙織心想着下次要點水果茶時,七海突然低喃:
「不過,你覺得對方之所以沒察覺到,是有別的原因對吧?」
「嗯……我在想小京的心會不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這也跳太快了吧。嗯……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如此說道的七海往後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
沙織也跟着抬起視線,映入眼簾的是從盆栽往外垂下的綠色枝葉。
(……好想跟小京一起來喔。)
說起她發現這家咖啡廳的契機,是沙織用「療愈」、「咖啡廳」這些關鍵詞,在網路上搜尋到的。
隔日清晨,沙織首先去查看大學校內的佈告欄。
『撇開這不談,你也不是可以一心二用的能幹孩子,最後會兩頭都顧不好吧?』
「『坂本』……是那個坂本先生嗎?」
昨晚沙織打開自己的記事本時,發現上頭七海名字出現的次數比京介來得多。
沙織在心裏默唸着。
「我也去打工!然後買旅遊券送給小京當禮物!」
趨於正式的剪裁,搭配沉穩的深藍色。在設計與色調相輔相成之下,應該讓整個人看起來正經多了。
連沙織自己都覺得這實在是個好主意。
職缺包含了教授與研究室的助理、演唱會與活動的工作人員、各種檢定的監考官。短期工作也比想像中來得豐富,令沙織拍了拍胸口鬆一口氣。
「果然你也這麼認爲嗎?」
「咦?知道什麼?」
「你跟京介先生現在還是很尷尬嗎?在那之後有聯絡嗎?」
沙織不由得在書店的自動門前徘徊了一陣子。
京介拖着沉重的身驅,朝巴士的乘車處前進。
沙織趕緊連往咖啡廳的官方網站,查看了菜單與交通方式。
京介原本就不是會主動保持聯繫的那種人。
將徵人條件看過一遍,沙織的直覺轉變爲確信。
(雖然那間走隱密小店風格的咖啡廳也很棒啦!)
「這當然。京介先生是系統工程師吧?不是說多看綠色對眼睛好嗎?」
「好好好,加油囉,別太勉強自己。」
「都已經過三天了耶?」
「這是車站前的書店!『短期打工』、『盤點』……」
「沒錯。」
但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發過去的訊息他一定會回覆。
(面試如果遲到就太扯了吧……)
「打工以外的時間是沒問題啦。我想說要賺點社團集訓的費用,所以打工的排班排得挺滿的喔。」
高中時代一心專注在管樂社的七海,原本跟沙織一樣沒有打工的經驗。
「我也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自從踏入社會後,可能因爲匆忙的關係,用表情貼圖取代文字來回覆的頻率變高了,但這是第一次過了好幾天都還沒讀訊息。
順利歸國讓京介鬆一口氣,同時將包包重新背上肩膀。
沙織背下洽詢電話後,右轉朝學生組前進。
連買土產的空檔都沒有,右肩上掛着的旅行袋,重量跟出國時幾乎一樣,裏頭裝的只有急忙打包的替換衣物與盥洗用品,還有各種充電器。
「既然如此,沙織就盡情安排自己的計畫吧?」
「可是啊……沙織你爸媽不會講話嗎?」
然而她並沒有找到特別中意的職缺。
「適合我的工作……我能勝任的工作……我想做的工作……」
「姑且是有啦……隔天我傳了訊息給他,但到現在都還顯示未讀。」
沙織用緊張得發冷的指尖,緊緊捏着洋裝的裙襬。
再加上聽說店裏充滿綠色植物,對眼睛很好,她便更加肯定。
眼見就快走到走廊的盡頭時,一張紙突然映入沙織的眼簾。
因爲對方曾說過畢業後便轉正職了,所以這個「坂本」可能就是他本人。
心情絕佳的沙織將法式吐司送入口中,七海則細喃:
要說心裏沒有任何不安,那絕對是騙人的,只不過其中還摻雜着一絲期待,讓沙織現在的腳步比來時輕盈許多。
「其實你本來是想跟京介先生一起來這間咖啡廳的吧?」
不過同學間不時會以姊妹聚會爲由相約出去,加上平常跟七海講電話、互傳訊息的時間——也許比起京介,自己更像是在跟七海交往。
下一瞬間,她拍響雙手大喊:
但是這一次還是想試着踏出舒適圈。
至今爲止從沒用心注意過,不過仔細看才發現上頭貼了許多以學生爲對象的徵才廣告,果然七海的建議沒有錯。
雖然人潮視時段有多有少,不過週末假日大多要排隊候位,想要確保一到就有座位,只能鎖定最早的時段光顧。
(媽媽他們說的我也不是不懂啦……)
最重要的行李是提在左手的筆電包,手指自然握得緊緊的。
只看一眼照片,她便直覺認爲這地方應該也能讓京介感到放鬆。
「我知道了!」
除了與京介見面的時間以外,沙織的服裝大多走休閒風格,不過爲了這次的面試,她從衣櫃深處挖出現在身上這件洋裝。
雖然單從結果來說,兩人最後改去別家咖啡廳約會。
身爲家中獨生女的關係,沙織的雙親對女兒愛護有加,甚至有點保護過頭。每當親戚齊聚一堂,父母被大家調侃是溺愛孩子的家長也成了必定上演的戲碼。
還可以製造和好的機會,簡直是一石二鳥。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至於像高中那樣每天跟她碰面。
*
(話說回來,日本還真冷!)
(……別想得太困難,船到橋頭自然直!)
對方強烈表示同意,讓沙織沮喪地垂下雙眉。
一部分也是因爲這家店不接受預約。
時間來到傍晚,沙織去電詢問之後,與對方談好了明天面試。
「七海你太強了!真是神推理!」
現在看到的徵才店家,正是這個人大學時代所打工的店鋪。
當沙織還是高中生,她大考前夕京介辭去家教時,是這個人從沙織背後推了一把。沙織也是從他口中得知京介曾立志當老師的事。
(不過,真沒想到第一次出差就被派去國外呢……)
沙織享用完最後一塊法式吐司,握緊拳頭。
「……如果是短期打工,我想應該沒關係。」
「謝謝喔。不過說真的,該不會沙織你跟我碰面的頻率還比跟京介先生高吧?」
但在上大學後決定繼續走音樂這條路的她,希望至少社團的花費不要跟家裏伸手,所以開始在音樂教室打工當櫃檯人員。
面對數着手指的七海,沙織只能點頭。
明明是想讓對方放鬆,若要搞得這麼累,那根本是本末倒置。
她的雙親似乎是擔心這些。
沙織邊咕噥着,邊來回走動看着佈告欄。
假日的機場人潮,比起出發的那一天還混亂許多。
「咦!你怎麼知道……」
——打工。打工啊……
就算只有一步也好,想靠着自己的雙腳走出去。
加上由於是乾季的緣故,降雨稀少,衣着就依照日本春秋兩季的氣候,穿得單薄一點就夠了。
今天是自己與就讀都內音樂大學的七海,睽違一週的見面。
「七海,你願意陪我出去玩嗎?」
京介的友人,畢業自沙織去年春天考進的大學。
沙織在心裏細細想着這些事情時,對面的七海突然露出苦笑。
印度的首都新德里,現在正是最舒適的季節。
「我會讓大家見識我的真本事……」
沙織看着上頭熟悉的店名,「啊」地叫了一聲。
『發憤用功纔好不容易考上大學,要是開始打工,課業一定會跟不上。』
一星期說長不長,不過在那邊進行的研修真是相當充實。
*
雖然是從小學就時常光顧的店鋪,還是不免感到緊張。
「這樣的話也許可行呢。」
看到最後面的聯絡方式欄上所蓋的印章,沙織不禁屏息。
沙織趁升上大學時,曾提出想打工的願望,但馬上被駁回了。
上一次穿着它,是家族上下齊聚飯店、慶祝祖母八十八歲大壽的時候。
沙織在口中嘟噥着,眼中突然迸出火花。
她感受到緊張感漸漸舒緩,做了一次深呼吸,讓體內的細胞全都煥然一新,隨後穿越了店門而入。
「這樣啊,你確實說過確定找到工作了呢……」
這是昨晚在電話裏跟七海請教時,對方所傳授的「魔法咒語」。
(好……每次遇到困難就靠坂本先生了!)
認知到自己能力不足的同時,新的課題也更清晰可見。
想加強英語實力的決心更強了,而且負責自己最憧憬的工作——IT顧問的前輩們還對他說:「你很適合這份工作喔,期待三年後的你。」
京介內心雀躍無比地回答:「我會在三年內實現給各位看的。」
雖然自己還是個菜鳥系統工程師,對於目前還不明的未來抱着不安與不滿,然而自己現在已能像這樣擁有積極樂觀的思考,是個很大的轉變。
(這一趟果然去對了,雖然當時突然被吩咐出國真的嚇得措手不及。)
『岡山,你大學畢業旅行是去歐洲對吧?』
『是的。』
『喔,這樣的話,護照期限沒問題吧?』
『我申請的是十年效期,所以還很久。不過怎麼……』
『太好了!那下星期大家一起出發去印度吧。』
擔任小組長的佐山以一副只是去隔壁縣市走走的語氣說道。
周圍的前輩們看來也已司空見慣,邊敲着鍵盤邊抱怨:「這種行程請你早一點通知啦。」在這樣的氣氛下,身爲新人的京介也無法說什麼。
還用學生心態處事的話,是無法成爲職場戰力的。
在研修期間,京介突然切身體悟到,過往聽過無數遍的這句話,真正的含意是什麼。
成爲社會人士之後,「不合理」、「不可能」的範圍似乎又變得更大。
儘管如此,只要是上司或公司下達的指示,基本上只能回答「是」或「我會盡力辦到」。
只有求學期間才被允許在挑戰前就先用「辦不到」來拒絕吧。
雖然對職場上的前輩與上司來說,栽培下屬與後輩也是工作之一,但並不像以學生爲對象的大學講師一樣,以教育爲職業。
不論在公司或是學校,自發學習的態度都是關鍵。
但是,一旦踏入社會,不自己主動往前一步以求進取,是會被淘汰的。
京介二話不說回覆友人後,馬上動身出發。
「也是,不然不會因爲一張照片就上鉤吧。」
悔不當初就是指這麼一回事。
『啊,說得也是……』
「客人,今晚想來點什麼呢?」
(然後便擱置到今天……不會吧,太糟了。)
顯現的圖片上是穿着圍裙綻放笑容的沙織。
『小京,昨天很抱歉。
等自己冷靜一點再回覆吧——京介做好最壞的打算,垂下視線。
這一點京介在兩人交往後沒多久便察覺到了,不過,看來沙織比他所想的還更在意兩人間的年齡差距。京介好幾次發現,眼前的情人爲了不被當成小孩子對待而壓抑着自己。
眼熟的藍色圍裙上印有店名,再加上沙織身後那片景色,怎麼看都是車站前的書店。
京介心中還沒有答案,決定先把其他訊息大致過目一遍。
「日本酒,沒別的選擇。」
「瞭解,我介紹你一間不錯的店吧,包準能讓你那張愁眉苦臉煙消雲散。」
在尷尬氣氛下不歡而散的那一天。
先等自己冷靜下來,不落於情緒化時,再好好傳達給對方吧。
坂本帶京介前往的地點,是位於住宅區一隅的日本傳統住宅。兩層樓的獨棟建築整個拿來做爲店鋪使用,聽說若事前預約也可在別館用餐。
「沙織是什麼時候開始打工的?」
訊息只有這麼一則。
那天是睽違許久的見面,考量到自己至今拒絕了沙織無數次邀約,京介很清楚自己當天應該讓步的。
他慌慌張張地伸手掩住嘴巴,窺探收銀臺的動靜,所幸沙織似乎正在接待客人,沒空回頭往這邊看。
然而睡完回籠覺,醒來時已過了中午,便急忙準備出差的事。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啊?
(對了,沙織之前傳了訊息過來。)
(要先按成已讀嗎,還是……啊!)
他被不妙的預感逼急,下載了附加的檔案。
在那之後分發了行程表,光是在腦海中試想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一週,就讓京介無暇分心思考別的事。結果,沙織的訊息就這樣消失在記憶裏。
『我想你應該嚇了一跳吧,不過這時候的反應上頭也都看在眼裏唷,看你遇到狀況有沒有隨機應變的能力。加油吧,新人!』
兩人要繼續交往下去,必然會不時再上演這種無謂的爭執。自己也不想一直拒絕沙織,可以的話,希望對方能相信自己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
以沙織的角度來看,自己就像是在那次尷尬的告別後便杳無音訊。
破例傳一張圍裙照給你瞧瞧。』
既然如此,爲何沙織突然開始在書店打工呢?
『咦!所以說這次的研修,其實早就決定好了嗎?』
突如其來的內容讓京介不禁呢喃出聲。
『豆柴現在寄養在我們家。
正當京介遲疑着要不要按下去時,指尖不小心觸碰到螢幕。
(……她真的在這裏打工啊。)
訊息都已經點開了,應該儘早跟對方解釋遲遲未回覆的原因比較好嗎?還是說,親自去見一面比較好?
「這個嘛……我記得在你剛出國研修後沒多久吧?話說回來,原來你真的沒從沙織那邊聽到任何消息啊。真難得呢,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京介正心想着總算能夠回訊息給沙織時,就跟前輩們會合,隨即展開了名爲討論會議的爆料大會。
最後一次與沙織見面,是在京介出差前夕。
望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臉龐,京介吐出了嘆息。
確認了沙織人正在收銀臺,京介朝文庫本專區前進。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不如告訴她出差的事還比較好。)
照目前狀態看來,也許丟下行李後直奔整骨診所方爲上策。
雖然不到慘斃了,但不會想讓沙織見到這樣的自己。
似乎是下意識地用力過度,京介的肩膀發出了不妙的關節摩擦聲。
京介也不是不相信,但老實說,他完全無法想像。
他慌慌張張掏出西裝褲裏的手機,打開通訊APP。停留在印度的期間都保持關機狀態,所以累積了無數的未讀訊息。
坂本突然笑了起來,甚至還笑得眼眶泛淚。
他手忙腳亂地迎來星期一,準時抵達機場。
「好、好誇張!簡直像搞笑短劇……」
一切從這一步開始。
工作加油喲!』
「沒有啊,沒什麼。」
跟電子郵件一樣,一旦打開成爲已讀狀態,就回不去了,對方也會解讀成自己已經讀過內容了吧。
「噗哈!」
「痛!」
他反射性地抬起頭不敢直視畫面,雖然自己也很清楚這動作毫無意義。
被猜個正着的京介,被嘴裏的蘘荷湯嗆到了。
京介從學生時代就有駝背習慣,加上最近一個勁兒閱讀各種資料與專業書籍,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因此肩膀痠痛的症狀越來越嚴重。
沙織有着和藹可親的開朗性格,有話都會直說。
我真的無意要說出那種話。
當京介如此決定時,沙織的訊息便來了。
想必她重複修改了好幾次,再三斟酌之後才送出這三行文字。
「啥?咦!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他同時也想到了未來的事。
(而且臉色又變得很悽慘。)
「我老早以前就覺得,京介一碰到跟沙織有關的事就會變得很沒用耶。」
但是沙織的訊息在出國前就傳來了。
「覺得沒什麼的只有京介你吧?」
「這位客人,你找我們家前途無量的新人有什麼事?」
對方總算要進入正題,京介察覺到這點後,單刀直入地詢問:
店內很有氣氛,佳餚跟美酒也優秀得沒話說,讓京介緊繃着的臉不由自主地舒展開來。
剛剛到現在一直保持沉默,一開口就說這個啊——京介連這句吐嘈也說不出口,只能眼眶含淚地瞪着對面捧腹大笑的友人。
(果然還沒讀,也沒回應……)
那一天,不小心對沙織說了「學生跟社會人士肩上的責任,分量是差很多的」這種自以爲是的話後,京介已不敢再多嘴。
『這是當然啦,畢竟還要跟對方協調好時間。』
自己現在疲態畢露,表情完全藏不住累積的壓力而顯得苦悶。
(我明知道這點卻還是會故意戲弄她,這樣實在不好吧。現在該怎麼辦呢?)
(好,把坂本叫出來吧。)
京介瞪了笑個不停的友人一眼,大步邁向店門口。
想起這件事的瞬間,京介彷佛聽到「唰」的一聲,臉上血色盡失。
逼對方意識到學生與社會人士之間的「隔閡」的不是別人,正是京介自己。
其中發現了坂本的名字,他馬上點開訊息。
想到這裏,京介突然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啊!」
由於時間是星期日早上,京介在看見通知後便把手機擱在一旁。雖然聽起來像藉口,不過京介原本是打算起牀後頭腦清醒一點再回覆。
再怎麼說,這時間點也太差了。
他明白沙織至今未曾打工過的理由,也一直委婉地表示反對。這是出自身爲沙織前任家庭教師的擔心,擔心她無法兼顧學業與工作。
(真想趕快回家衝個澡泡進浴缸裏,應該說真希望能去泡個溫泉……算了,在今年結束以前,暫且別考慮這件事吧。)
「我自己知道。」
她工作時手腳很勤快呢~
京介從學生時代就常光顧這間書店,所以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最佳藏身處。
然而這絕對不是任性,甚至越重要的事,她反而越會藏在心裏。
突然被人從背後拍肩,京介嚇得不禁叫出聲。
今天上早班的坂本已卸下圍裙與名牌,換回便服造型。
簡潔得不像那個每次總髮送長長一大段訊息,甚至必須分成好幾則寄出的沙織。
雖然只能窺見沙織的背影,不過這地方被發現的可能性應該頗低。假設對方回過頭來,自己也馬上轉身背對就沒問題了。
(……我果然很爲難她,讓她硬撐了。)
京介將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硬吞回去,不發一語地點頭。
要是再多嘴強調自己很忙,後果簡直無法設想。
「你正想着下次要帶沙織來對吧?」
即使這並非出自於京介的本意,但是,這段沒回覆訊息的期間,確實有可能害對方誤以爲自己是在生氣。
坐在對面的坂本發現他放鬆下來的這一瞬間,微微揚起嘴角說:
「哇!」
坂本雖然掛着滿面笑容,一字一句卻狠狠地直指核心。
京介雖有過這樣的預感,不過現在看來,對方的確是認真站在沙織那一邊。
(……都走到這一步了,臨陣脫逃也沒意義。)
京介放下筷子,在坐墊上重新調整坐姿後,決定把事情全盤托出。
在京介說明的期間,坂本只是點頭附和着,並沒有任何打算插嘴的舉動。他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充其量也只是表面功夫吧。
在京介告一段落後,兩人才回過神拿起酒杯。
請店員熱過的日本酒,現在已徹底涼掉了。
「京介,你還是學生時,不覺得情侶差一歲就相差很多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京介無法立即反應過來。
坂本似乎也沒有特別期待京介回答,不再多問,只淡淡地接着說下去,彷佛剛纔那句話僅是自言自語。
「比如說,你會覺得學長姊看起來就像成熟的大人,學弟妹則像小鬼一樣。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啦。」
「……接下來是要說『學生眼中的社會人士也像成熟的大人』嗎?」
京介率先發問,坂本說了句「沒錯」,點了點頭。
「身爲學生的沙織,是不是比我們想像的更在意這個差距呢?但是又怕會造成你的負擔,所以一直憋着不說。」
既然這樣,說出來不是好多了嗎?
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自己站在社會人士的立場吧。
假設今天彼此立場互換,自己一定也會閉口不提。
這樣的假設實在過於輕易能想見結果,讓京介無力反駁。
「沙織是做短期的打工,只到年底。目前是這樣啦。」
爲了煽動沉默許久的京介,坂本刻意語帶保留地說。
「認真說,你是怎麼看待沙織的?她一定充分理解你工作上的忙碌吧,這正表示她已經不是小孩了。」
坂本雖然露出着急的態度,但口氣聽起來似乎還是在調侃人。
京介完全是瞠目結舌的狀態。
感覺自己已成爲對方掌中玩物的京介雖然心有不滿,還是反問:
或許,自己一直以來真的下意識地這麼想吧。
「你可別問她明年要不要繼續做下去,成績要是退步可就傷腦筋。」
沙織聽見拖鞋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隨後門便打開來。
「京介你老實說,你是怎麼看待沙織?」
在出國前向沙織提議「不然你改跟高坂同學去神戶玩」正是最佳證據。
——因爲無法陪在她身邊,所以希望她至少能待在自己安心的範圍內。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着?八月吧……?上個月約了大學專題小組的同學們一起喫個飯報告近況,但他沒有出席。』
(早知道就先確認一次……)
「啥?」
結果坂本彷佛期待這個問題許久,雀躍地公佈答案。
看見上頭列着曾被客人詢問的雜誌或文庫本,沙織不禁咬緊雙脣。
因爲在接受客人的抱怨時,沙織心裏正用一模一樣的「這些理由」替自己開脫「辦不到也沒辦法」的事實。
那時候坂本所說的話讓沙織難以忘懷。
京介如漩渦般打轉的心,因爲友人的一句話瞬間醒悟。
(什麼?原來坂本也有一樣的感覺嗎……)
「我是最近才發現的。」
因爲工作這件事本來就伴隨着「責任」兩字。
「要是沒用的話,今天這頓就由你請客。」
「再告訴你一件事,沙織第一次用員工折扣買的書,竟然是某個地區的旅遊導覽書!書名大剌剌寫着『兩人出發!神戶旅遊』。」
他心中的困惑似乎全寫在臉上,讓正將豬排飯送入口中的坂本露出苦笑。
「……啊!」
「……我深有同感。」
「這是兩碼子事吧。所以沙織纔開始打工,不是嗎?她的想法是,如果自己也有一份工作,就能接受你說的話吧。」
「理解是能理解,但不知道她能否接受……」
「我多事地順便再說一句,你剛纔以擔心成績落後爲由反對沙織打工……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仍身爲菜鳥的自己必須搶在前輩們之前排休纔行,爲此要準備的事情堆積如山。
據坂本所言,沙織找上他商量的時間,就在剛結束打工面試的時候。坂本當時以一句「接下來是閒聊」刻意幫忙開啓話題。
結果沙織無法回答客人的問題,只好向坂本求助。
難怪坂本如此自信滿滿,他的情報果然輕而易舉地讓京介屏息。
半個月前聽見這句話時,沙織覺得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拉扯着自己而感到震驚。
如果要說真心話,京介無法否認心裏有一部分懷疑,沙織打工的動機包含了跟自己賭氣的意思在內。
平常看報紙只看頭版跟電視節目表的沙織,從沒想過會被問:「前天報紙上登的那本書在哪裏?」
『坂本先生最近有跟小京碰面嗎?』
「夠了,別說得那麼詳細!應該說完全不要提起!光是聽沙織講,我就已經受夠了。」
短時間內接連被對方說中,京介已無力招架。
對於坂本的這番話,沙織當時似乎只呢喃了一句「也是呢」。
「你還沒換衣服啊。就算沒打工,你打算整天穿着睡衣嗎?」
「出現囉,過度保護的主人。不過你想想,與其不問理由就禁止人家打工,是不是陪她一起思考,找出能兼顧學業與打工的方法,纔是爲她好呢?」
「……我現在正準備要換啦。」
表現得從容不迫,自恃爲成熟的大人——這全是虛假的面具。
「要裝出『從容的成熟大人』也不是不行,但這樣只會加深沙織的不安啊。」
「我想也是呢,要是對於這點還沒自覺的話……咦!你有自知之明?」
(一定要拿到點燈活動期間的休假!)
『他還是一樣忙碌呢。不過這樣還是有點……』
「真的嗎?很可疑喔。」
「順便好心告訴你一個珍藏的好情報吧。」
爲什麼會以爲焦躁不安的只有自己呢?京介深切體認到自己的眼光變得越來越狹隘。
(書店的工作原來這麼辛苦啊。)
「很好笑吧?」
「就算我比她年長,又是社會人士,但在沙織面前也只是逞強耍帥罷了。」
即使京介明知這是對方的算計,還是無法聽過就算了,就連他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的眉頭緊緊皺起。
「從還是學生的沙織眼中看來,也許會覺得身爲社會人士的京介離自己越來越遙遠。然而,這是互相的,你也擔心沙織往陌生的方向前進吧?尤其自己又忙於工作無法陪她,更容易瞎操心。」
隨後他趁虛而入,夾走京介盤裏的一塊豬排,得意洋洋地送入口中。
「!」
京介用低沉的語氣說出這句話,連自己也嚇一跳。
雖然一部分是出於安撫,畢竟自己多次拒絕了出遊的提議,今年內又無法抽空而引起對方抗議,但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如同坂本所說的。
『在寒假打工沒關係嗎?京介那傢伙沒說什麼?』
「咦?」
「我們再怎麼樣也只是剛踏入社會第一年的菜鳥,不是嗎?光要適應環境變化跟周圍的步調就已經夠累了,真是比想像中還不從容呢。」
「沙織說了些什麼?」
京介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沙織感覺到自己這才真正瞭解京介話中的意思。
耳熟的旅行地點,讓京介的心臟感到被握緊般的揪痛。
「真囉嗦,神戶土產不買你的份囉?」
「……京介先生,你一路從臉紅到了脖子耶。」
「真難得你這麼早就起牀。」
友人出乎意料的回應讓京介瞪大眼睛。
『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學生跟社會人士肩上的責任,分量是差很多的。』
京介的回答讓坂本驚慌失措地撐起身子。
坂本的口氣格外斷定。
京介原本預想沙織一定會生氣,也做好被髮牢騷的覺悟,導致他現在一臉驚訝。
然而坂本的追擊並沒有就此罷休,還拋出更多質問。
京介現在已無心隱瞞,吐出了真心話。
京介坦率地表白,坂本則露出一張令人光看就心煩的笑臉。
她擺放了週一到週四的四天份報紙,依序確認廣告欄。
「……我有自知之明。」
3
「偏偏挑走最肥美的一塊……」
「誰笑得出來,大家都一樣啊。」
「如果問局外人的意見,我覺得你看起來似乎想永遠把對方當成晚輩,應該說你不願意相信她會長大吧。」
『小京似乎在過年以前都抽不出空……』
被說到這個份上,京介總算覺得遮蔽視野的白霧散去了。
這句話同時也讓他得知沙織開始打工的另一個理由,臉龐不禁發燙。
「這問題……」
然而以京介的立場來說,他只不過是陳述一件事實罷了,沒有其他意思,當然也絕對不是在影射沙織。
坂本則帶着苦笑害臊地呢喃:
「可惜囉,這只是多餘的擔心。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日沒錯吧?」
坂本同樣喫驚地張大嘴巴,彷佛時間靜止般一動也不動。
面對露齒而笑的坂本,京介無言以對,將最後一口肉送進嘴裏。
沙織單手拿着便條,將報紙攤開在客廳地板上。
「我沒有。」
沙織會那麼執着於旅行的日期,該不會是因爲……
「我一點都不從容。」
『即使你是打工的學生,即使你纔剛上工不到一星期,這些理由都與客人無關。只要你穿上書店圍裙站在賣場裏,你就是這間店的店員。』
「明明自己無法隨時陪伴人家,卻又希望她待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對吧?」
儘管一週只有排三天班,這份打工仍比想像中費力許多。
然而,實際上沙織比這樣想的自己成熟多了。
今天是難得的假日,本來想去看場電影,但實在提不起興致。就算想換個心情,但身體遲遲不肯動。
「哈哈!看你恢復得很快嘛。」
這是彼此相處的第十九年,沙織的想法全被對方看透。
她不再多說,重新看往報紙。
「爲了打工而作功課嗎?的確是呢,應該有客人是看了報紙去找書吧。」
「……嗯,有是有。」
「啊,這本!電視上介紹過,接下來要改編成電影對吧?」
「……好像是。」
「這本則是改拍電視劇?主角如果不挑個帥哥我可不接受~」
母親往前湊近的身子讓報紙蒙上一層陰影。
沙織忍耐了一會兒,眼見對方沒有讓開的意思,不禁抬起頭說:
「媽媽,你別來打擾我啦。」
「真過分~人家只是一起看報紙而已啊~你果然是叛逆期吧?來得也太晚了。不過的確是這樣吧,最近也常常不在家……」
「我開始打工,不在家是在所難免的吧。」
「我知道,但還是覺得寂寞呀。」
看着擺出鬧彆扭的表情如此說道的母親,沙織突然產生一股既視感。
不僅是表情,就連一字一句都很像自己跟京介一直以來的對話。
「而且你看,現在京介也不常來找你玩了不是嗎?」
「……小京工作很忙。」
「但也不是完全沒休假吧。能幫媽媽跟京介說一聲,我很想他嗎?」
若是冷靜思考,應該會明白母親說的只是玩笑話纔對。
沙織完全沒有因此生氣的必要,但回過神時已提高聲量反駁。
沙織從顫動的喉嚨中擠出聲音。
沙織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回答。
母親則模仿着沙織的口氣,輕輕笑着說:
一直悶在心裏的這句話,纔是沙織的真心話。
「啥~就是這點最可愛耶。」
「沙織……」
「你太認真盯着我瞧了。」
在肩膀隨着呼吸劇烈起伏的同時,一陣無言以對的沉默蔓延。
「媽媽跟爸爸現在還是一樣恩愛呢。」
「跟進?跟進什麼?」
「我再問你一遍,你見不到京介,心裏有什麼感覺?」
「太好了,還以爲會不會剛好跟你錯過。」
「啥~感覺好討厭。」
「對吧?就算不是這樣,也不會有人願意看到喜歡的人爲了自己勉強忍耐吧。京介又是格外溫柔的人,我想應該更難受。」
她在人羣中看見常客熟悉的面孔,正打算過去攀談時——
「好了好了,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沙織揉了揉雙眼,結果對方捉住自己的手,苦笑着說:
一踏入十二月,便馬上展開盤點的前置作業。
(神戶,等着我吧!我絕對要跟小京一起征服你……)
雖然心想這次真的會把母親給惹火,對方卻用坦然的語氣說:
沙織明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仍忍不住一語不發地凝視着京介,不願錯過這段期間內他的任何細微變化。
「清單上的已經全數確認過了。」
(書店工作原來這麼忙碌啊。)
但是,不跨越這道關卡就毫無意義了,這一點她也很明白。
「如果整理完還有時間,繪本區也麻煩你看一下……」
在書店工作的時間仍不長的沙織,一步一腳印地學習着。
要是哭出來一定會讓對方很困擾。
「當、當然很寂寞啊……我也是會寂寞的,一直都很想見他……」
爲什麼老是把工作看得比女友還重要?
然而,今天不太對勁。
「……媽媽爲什麼比我還更瞭解小京?」
意想不到的人物從書架一隅現身。
「呃,我知道了。」
他總算有時間去剪了頭髮。
也許,就是因爲自己這樣單方面下定論、委屈配合的態度,讓她變得無法正面面對京介。
「小京!你怎麼會在這……」
母親說着,伸出放鬆力道的手指,「啪」一聲輕彈沙織的額頭。
「不要,我絕對不要這樣。」
對話至此已演變成單純的遷怒。
——只要自己忍耐一點,一切都能完美收場。
一如往常的臺詞與不變的笑容,令沙織的心跳激動起來。
突然站起身子破口大罵的沙織,讓母親瞪大雙眼。
沙織終於知道對方並非完全棄自己於不顧,不禁感到鼻酸。
半個月前傳給京介的訊息,至今仍無迴音。
母親湊近歪頭不解的沙織,用說悄悄話的口吻輕聲呢喃。
沙織無法坦率聽進母親的意見,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反駁回去。
在小朋友開朗的喧鬧聲中,能聽見家長們交頭接耳的低語摻雜其中。
「想贏過媽媽的話,沙織首先要做的是坦率一點!」
「……好久不見,看你似乎很有精神,太好了。」
沙織把店裏各處回收過來的雜誌裝箱後放上推車,搖搖晃晃地朝後方的倉庫前進。
書店的工作與想像中不同,很需要體力跟臂力。
「真的嗎?真的是小京……?」
狀態顯示爲已讀,所以發送失敗的可能性也完全消除了。
「我再加油看看囉。」
「別老說這些任性的話!你這樣會讓小京很困擾吧。」
沙織用手背胡亂揉着雙眼,噘起了嘴。
不對,是她如此自以爲。
她馬上就發覺自己說過頭了,卻阻擋不了這股衝動,氣話從口中如決堤般傾泄。
感覺好像有點說服力,又好像沒有。
「沙織要是也想跟進的話,就幫忙我打掃家裏或是洗衣服吧。」
「呵呵呵,這是經驗的差距啦。」
*
「咦!怎麼可能!我從來不知道……」
「我很寂寞。」
母親聽完沙織的回答,笑着說:
「難得的假日,小京一定也想好好安排自己的行程啊。要是我說什麼『媽媽想見你』,不就變成強迫他了嗎?」
(小京,是小京。)
除了盂蘭盆節與年末年初以外,星期日與國定假日也因爲盤商休息,雜誌與書籍都不會進貨,所以工作內容多是整理庫存,或是像這樣處理退貨。
沙織心中燃起使命感,踏出迎向年底而呈現一片狼借的倉庫。
(只有微薄之力也好,我得多多幫忙!)
沙織的視線似乎令京介感到難耐,用空着的一隻手搔了搔沙織的髮絲。
沙織現在的任務不是催促對方回覆,也不是主動跟京介取得聯絡。
京介身穿襯衫,也許今天星期六還有工作。
「咦~是這樣嗎?如果京介對你說:『沒辦法見面對我也沒什麼差,沒關係。』你不會很震驚嗎?應該會大受打擊吧?」
只要明白理由,就能按捺着思念等待京介前來——沙織一直是這麼相信。
沙織一直如此相信,一直強迫自己如此堅信,現在突然要轉換想法,讓她感到很害怕。
沙織很明白,但是當下的情緒讓自己吐不出「抱歉」。
(還來得及嗎?還能跟小京重修舊好嗎?)
今天在收銀工作的空檔,要幫忙MOOK等商品的退貨。
沙織小心翼翼地朝人潮聚集處走去。
「……這只是媽媽的揣測。」
然而真正想告訴對方的,只是「無法見面很寂寞」這樣的心情。
(俗話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嘛。嗯……)
「可是呢,沙織……這端看個人怎麼解讀吧?如果沙織覺得寂寞是事實,京介應該也比較希望你照實告訴他吧?」
「好賴皮,這樣我豈不是一輩子都贏不了你。」
老實說出「自己很寂寞」什麼的,要是讓對方無言以對怎麼辦?
月底還有盤點的工作,讓店裏的前輩們格外忙碌。
母親窺探着沙織的模樣,似乎在尋找適當的話語,沒多久終於小聲呢喃:
看起來好像又消瘦一點,不過氣色似乎不錯。
她想繼續努力打工,買下神戶的旅遊券,然後,才能面對面堂堂正正地告訴對方:
「辛苦了。那麼接下來可以麻煩你幫忙整理雜誌區嗎?」
雖然毫無確切根據,不過沙織明白母親的用意是想鼓勵自己,便笑着回應:
這間書店爲了舉辦替孩童讀故事書的活動,在店內深處一角設有類似兒童專區的空間,還備有積木等玩具,熱鬧的歡聲時常傳遍整間店。
(怎麼回事?是不是過去問一下比較好……?)
「我跟沙織一樣,初戀就是你爸爸喲。」
比起指令的內容,前輩們快往生的表情更讓沙織不禁害怕起來,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用笑容回答,隨後偷偷拍了拍胸口。
「現在知道了不是嗎?總之,雖然人家常說初戀不會開花結果,但不用擔心啦。」
該不會是自己思念對方過頭,因而作起白日夢吧?
「你這種笨拙的個性真的跟爸爸一模一樣。」
對方手心的大小跟觸感、聲音與氣息,全都符合沙織記憶中的戀人模樣。
先不論由無法見面的不安所構築出來的幻想中的「他」,至少,記憶中的戀人從未因爲自己吐露真心話而露出厭惡的表情。
沙織被牽住的手緩緩感受到熱度。
雜誌區整理完畢後,沙織正移往繪本區。
「小京也是。」
「嗯。」
京介最後輕輕摸了摸沙織的頭便放開手。
突然感到不安的沙織不小心發出「啊……」的叫聲,隨後慌張掩住自己的嘴。
結果京介不知怎地彎下腰,將臉湊近沙織的耳邊。
「下週星期六,我會去接你。」
剛纔……他說了什麼?
是自己聽錯吧?一定是。
沙織邊按捺着心中的動搖,邊反問對方:「嗯?」
結果京介在回答之前先抓住沙織的手,將她拉近身邊。
(哇!哇哇……)
失去重心的沙織被京介一把抱住。
鼻尖傳來輕柔的柑橘調香味,沙織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
(是京介的味道。)
也不是分離了好幾個月,卻令人懷念得想哭。
沙織發出吸鼻子的聲音,京介的手則落在她的後腦勺。
「我一定會去接你的,等我,不要再逃了。」
「嗯、嗯。」
幾乎出自反射動作的回答聲讓沙織十分慌張,但爲時已晚。
京介留下甜美的笑容,離開了繪本區。
沙織雖然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在京介的笑容面前,一切全消失在喉嚨深處,現在甚至連嘆息都辦不到。
「計程車在樓下等着,十分鐘內準備好出門。」
京介到底是從何時開始注視着自己?他現在仍是一副好心情的樣子,直直盯着沙織不放。
沙織無法拒絕這些請求,光是回答一句「一個一個來喲」就已筋疲力盡。
正當沙織打算收回手時,被京介抓個正着。
「你醒着啊,怎麼沒接電話?」
「請。」
「咦?」
沙織當場緩緩跪坐下來,雙手捧着通紅的臉頰。
是常常光顧的光與其他小朋友。
咚咚——接下來響起了敲門聲,下一個瞬間門已敞開。
週日本來就休假,接下來的週一又跟要回鄉的同事調班,結果形成奇蹟的三連休。
「爲什麼你會知道……啊,是坂本先生?」
被抓住的手感受到撫摸,像是帶着慰勞之意。
沙織的疑問跟現場其他目擊者如出一轍。
『既然都讓他請客了,比起聽他喝悶酒發牢騷,開開心心地慶祝好事不是比較愉快嗎?』
(都發車了,應該可以問了吧?)
「哎呀,沙織才大二耶,論及婚嫁也太早了吧?」
而且這羣人還無視沙織的存在,越聊越起勁。沙織心想這狀況就算自己悄悄離去、回到工作崗位上,也不會被發現吧?
京介一派輕鬆吐出的話語,破壞力高得驚人。
4
沙織向坂本詢問真相,對方便乾脆地承認。
途中,京介一直保持雀躍的表情,看見他這副模樣,讓沙織不得不把所有牢騷與疑問都吞下肚。
「沙織,這本故事書!」
沙織雖然不太明白,不過看來坂本跟京介之間商量過什麼。
考量到沙織的班表也是他透露的,兇手有十二萬分的可能就是那個人。
時間來到星期五,當天爲了盤點前的大掃除而非常忙碌。
就連明天見面要穿的服裝,都決定延到當天再做最後確認,頭髮也隨便吹一吹,甚至睡前還以爲自己調好了鬧鐘。
「啊!好賴皮,也讀我的故事書嘛~」
得知周遭的人還幫忙撮合,怎麼可能不期待?沙織邊按捺着焦躁的心情,邊引頸期盼星期六的到來。
不可能,嗯。
「怎、怎麼了?」
沙織這麼心想,京介卻點頭說:「原來如此。」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
問題接連不斷飛來,沙織嚇得眼睫毛連連眨動,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沙織懷抱着無法付諸言語的心情,緩緩站起身子。
該說可惜嗎?這問題的答案只有京介明白。
就算是偶然,這一切也太過巧合。
然而,京介只是不發一語地伸出手。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邊低頭與司機道歉,邊搭上了計程車,目的地是新幹線車站。
率先開口的是京介。
「咦?」
「你有帶導覽書嗎?叫什麼『兩人出發!神戶旅遊』來着的。」
「我懂我懂!『在學校是師生,在家是夫妻』那種感覺。」
沙織確認了自己的班表,發現那天碰巧沒有排班。
處於恍惚狀態的腦袋在牀上滾了一圈,隨後詭異的聲響震動沙織的鼓膜。
「計程車?十分鐘?是說,要去哪裏啊!」
(小京到底想做什麼……)
「看起來年紀似乎比你大耶,你們在哪認識的呀?」
她連滾帶爬地下牀,從後方抓住正要離開房間的京介。
京介將導覽書擱在膝上,空出一隻手,隨後特地調整了坐姿正面朝向沙織,這一連串的畫面像慢動作般緩緩映入沙織眼簾。
沙織雖然想叫住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緊緊抓着圍裙下襬,默默目送對方離去的背影。
是一陣爬上樓梯的腳步聲,而且力道滿大的。
朝上的掌心反覆彎着手指,不知道是「快點交出來」還是「認命交出來」,總之是催促的意思。
碰巧身在現場的其他客人們,不知何時已圍成一圈,包圍住沙織。
穿着便服的京介誇張地聳了聳肩。
「準備好了沒?可以出發了嗎?」
在這之後,沙織便身兼熊、金太郎與各種角色,一人演繹着童話故事,直到被巡視的坂本發現並救走爲止。
「雖然笨手笨腳的,但還是很努力呢,做得很棒喔。」
無路可退的沙織將書遞給對方,上頭貼着滿滿的標籤。
「這本上次讀到一半,熊先生好辛苦喔。」
「剛剛那該不會是沙織的男朋友吧?」
「咦……」
就在沙織看準時機,準備偷偷抽身時,腳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
「沙織小姐。」
只有仔細端詳,才能發現他的眼神比平常柔和。如果不是關係親近的人,絕對不會發覺這點差異。
「呃,這個嘛……『這些傷痕是沙織努力過的證據』之類的,然後親一下?」
「咦……」
「那個……爲什麼小京會在這裏……」
她差點要發出尖叫聲,結果看見下方那雙仰望自己的大大圓眼,便吞了回去。
結果沙織當晚直接倒頭大睡,張開眼睛時已經是——
『爲什麼把我的班表告訴他?』
「交往多久啦?有考慮結婚嗎?」
聽見意想不到的關鍵字,沙織總算清醒過來。
想問對方的問題好多,想跟對方說的話語更多。
沙織含糊的呢喃悶在嘴裏,但對方似乎確實聽進去了。
沙織還未回話,常客們已先滔滔不絕。
「沙織~京介來找你囉~」
「神戶。」
沙織這句話只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害臊,京介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露出認真的表情反問:「那正確答案是?既然都能打分數了,沙織你應該知道答案吧?」
京介說了「下個星期六」。
沙織總覺得心情如夢似幻,一直呈現坐立難安的狀態。
雖然這麼說,不過乍看還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
「但不覺得以學生身份結婚很令人嚮往嗎?」
「……小京,扣分。這種說法不會讓女生動心的。」
「你不是很想去嗎?」
趕到了指定席的座位後,沙織總算得以喘口氣。
「啊,嗯。」
隨後他將臉龐輕輕靠近沙織被抓住的手。
熟悉到極點的書名從對方口中出現,沙織嚇得差點站起身。
沙織心想這個問題上星期纔剛問過,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沙織不着痕跡地將視線轉向座位靠走道的京介,結果恰好四目相交。
「我不是說過要來接你嗎?」
(這種時候我不屈服,他絕對不會讓步……)
樓下傳來母親的呼喊。
「……裝書衣還有幫雜誌封袋時不小心……」
真的忙得昏天暗地。
「手指,多了很多傷痕呢。」
特地加上「小姐」的稱呼,應該有什麼用意吧。
(咦?京介的嘴脣原來有這麼柔軟嗎……?)
率先浮現於腦海的,竟是如此小學生般的感想。
總覺得一切太不現實的沙織,不禁呆愣地回看着京介。
「抵達那邊之後,我有話想對你說。」
沙織的手被緊緊握住,才總算有種從夢中醒來的感覺。
她這才發現,曾說過在明年一月前沒辦法休假的京介,現在正陪在自己身旁。
她這才發現新幹線的目的地,是自己說過想兩人一起去的神戶。
她這才發現對方溫柔的表情,還有那雙只注視着自己一個人的眼睛。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現實。
(好像夢境一樣,但不是夢……)
這場夢正是因爲京介的努力,才得以化爲現實。
沙織也用力握緊指尖,吐出一直想說出口的那句話
「那個呀,我有東西想給你。生日快樂。」
「……謝謝。」
沙織微微點頭,回握京介的大手。
緊緊握着,再也不會放開。
緊緊記着,就算離別在未來某一刻來臨,也絕不會忘記今天。
*
這是我的初戀。
告白之後發現雙方心意相通,因而成爲戀人。
邊心想着這簡直像個奇蹟,邊滿懷幸福度過每一天。
因爲是初戀,所以懵懂無知。
欣賞初戀的種子所綻放的美麗花朵。
所以我的王子殿下,請把手交給我。
若希望「永遠過着幸福美滿的日子」,彼此是需要磨合的。
後來才知道戀人關係不是愛情的終點,現實也不如童話般美好。
即使變成了老爺爺與老奶奶,仍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幸福不會自己來敲門,必須在愛被消磨完之前,憑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尋求。
然後在未來某一天,比方說兩人在緣廊並肩而坐,一起眺望——
不需要害怕爭執,偶爾對彼此傾吐任性的話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