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報春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2.1萬 字


十一月一日。
在約定好的這天來臨之前,我確認過月曆多少次了呢?
上一次如此引頸期盼自己的生日到來,似乎是國小的事。
『我想要回送禮物給你,記得在那之前告訴我你喜歡什麼。』
黃金週時,在動物園把生日禮物送出去的時候,她如此回答我。
光是從她口中得到這樣一個約定,我就高興得內心滿是激動。
但心中某處同時也告訴自己:「是該知足了。」
因此,我一直沒有給她任何答覆。
然而她還是持續問我:「所以,你到底喜歡什麼?」
我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則是和她一起去了許多地方。
海邊、電影院、天文館。
跟她一起共度的時光越來越長,我漸漸變得更貪心。
時間來到我的生日,這是第一次受邀去她家裏。
我坐在擺設得整齊漂亮的餐桌前,享用她親手做的料理。
她還說「下次招待你之前會更勤加練習」,這一切簡直美好得像場夢。
不只今年,明年的生日我也能得到她的祝福。
充滿幸福感的我,當時臉上恐怕堆着滿滿的笑容。
然而坐在對面的她,卻浮現略帶不滿的表情。
『明明要你在生日前告訴我你喜歡什麼啊。』
是不是該照實告訴她比較好?這個問題我如今依然猶疑不定。
軟綿綿的聲音,簡直讓人無法想像她平日凜凜有神的姿態。
身上還穿着睡衣的千春緩緩揉着雙眼,望向瑛汰。
接着一過完年,千春馬上搬進瑛汰的家。
他不禁將頭埋入對方纖細的肩膀,垂頭喪氣地說道:
當對方產生這種反應時,過去的瑛汰都會非常慌張,不過現在已習以爲常。
『畢竟瑛汰你感覺會每天拼了命地說服,直到我點頭爲止……我想既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認命囉。』
1
瑛汰半是強迫地把家中鑰匙交給對方。
瑛汰猛然穿過客廳,朝千春的方向小跑步靠近。
看來應該是從臥房踏出走廊時,腳步不穩而直接撞上牆壁吧。
咚咚!
瑛汰慌慌張張地轉過頭,看見一個步伐蹣跚的人影,靠着牆滑落而下。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情。
「……真直白的命名啊。」
交往滿一個月時,瑛汰依然壓抑着想去對方家裏的衝動,光靠電話與電子郵件聯繫。
(我想不論時間經過多久,小千的笑容仍舊每每都能讓我心動吧。)
交往已差不多滿半年,沒想到現在還是這麼殺人。
聲音的來源就是身兼同居人與戀人的早川千春。
然而,即便結局會如此,我也不打算埋藏這份心意。
——他瞬間如此心想。
「嗯?嗯……早、安。」
『啊!你以後如果有事不回家喫飯的話,要先聯絡我唷。』
話一說完,千春不等瑛汰回應,纖白的手指便伸到他眼前。
額頭上久未修剪的瀏海,隨着春天特有的溫柔微風搖曳。
話雖如此,瑛汰自己身上也壓了好幾件工作,這陣子生活過得頗爲緊湊。
「嗯……不實際比較看看不知道呢。」
瑛汰直盯着戀人觀察,深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什麼?唉,哇!」
「沒事纔怪,臉上的笑容都藏不住囉。」
瑛汰在那之後問了千春答應同居的理由,而她一臉嚴肅地如此回答。
「名、名稱也許是有點那個啦!總之,這個專案的內容是幫忙做出能讓小千攝取均衡營養的三餐,假日在附近散散步之類的,像這樣一起找回健康……」
因爲每次一說出口,容易害臊的戀人就會從自己的懷抱中掙脫。
被大型專案壓得喘不過氣,直到深夜還忙着回信與製作資料,每天過着睡眠不足的生活——這案子也是害她去年年底感冒病倒的兇手。
聽說她昨天總算把這件工作告一段落。
應該是她剛從忙碌與緊張感中解脫,所以累積的疲勞一口氣湧上的關係吧。
雖然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着,但瑛汰當時可是卯足全勁,就爲了得到千春一個點頭。
「嗚嗚,這樣我的計畫不就宣告失敗了……」
(啊,是綠色植物的氣味。)
「由我所企劃,目前正在執行中的『讓小千恢復元氣』專案呀。」
不過,他是在家工作的自由業,可自行規劃一整日的行程安排,也能在一天當中安插多個休息空檔,確保一定的睡眠時間。
在兩人開始交往約滿半個月的時候,瑛汰也跟千春一樣埋首於工作中,忍耐着無法見面的每一天。
打開窗戶的瞬間,蕾絲材質的窗簾翩翩飛揚起來。
她是覺得生氣,還是覺得無奈呢?
那一瞬間瑛汰其實感到有點氣餒,不過,發現對方通紅的耳朵後,他激動得簡直想在家裏跑上一圈。
千春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不知在生氣還是傷腦筋。
「啊,會這樣壓在你身上是意外啦!因爲我總覺得小千你好像變瘦了,所以想說抱着確認一下……」
正當瑛汰放鬆臉頰露出笑容之際,一陣冷言冷語彷佛算準時間射過來。
正打算回廚房時,瑛汰聽見背後傳來巨響。
(剛剛那聲響該不會是……)
也就是瑛汰在生日時向對方告白:「請永遠跟我在一起。」兩人成爲戀人關係約莫過了兩個月的那時候。
「沒有~沒事。」
面對這問題,千春只給了嘆氣做爲回答。
「話說回來,今天早餐的菜色是什麼?」
與其成天猜想:「現在突然跑去對方家打擾,不知道會不會造成她的困擾呢?」還不如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吧。
雖然心裏覺得可愛極了,但瑛汰絕對不會說出來。
「小千,失禮囉。」
(像小千那樣坐辦公室的工作,連午睡時間都沒辦法擠出來呢。)
(啊,小千的耳朵開始紅了。)
(昨晚也是,纔剛回家就直接躺在沙發上睡着了呢。)
瑛汰經由這種反向思考所提出的同居提議,意外順利地得到千春的首肯。
『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瑛汰的臉頰被對方捏了起來。
所以我決定鼓起勇氣回答她,做個了斷。
『決定了,以後由我代替小千準備一日三餐。』
『……瑛汰,你這番話絕對沒經過大腦吧?』
匡咚!
因爲他了解到,自己的心意並不是單相思,對方也有一樣的想法。
『家裏有空房,你隨時可以搬過來唷!因爲本來打算在家工作,所以選了兩房一廳的房子,最後卻成天都泡在阿徵的咖啡廳裏呢。』
近距離看見戀人臉上浮現稍帶羞澀的笑容,讓瑛汰心臟一陣猛跳。
坦白自己的心意也許會爲她帶來痛苦。
「……還有很多其他的方式能確認吧。」
果然很單薄。
千春的眼睛突然一亮,放開捏住瑛汰臉頰的手。
「晃、晃了滿滿歡茄的歐姆蛋。」
在轉瞬幾秒鐘之間,各種可能性在腦海中奔馳。
瑛汰垂落視線,用力將清晨的新鮮空氣吸進肺裏。他的雙眼因爲睡眠不足而微腫。
『我喜歡的,是千春你喲。』
(那時看她倒在玄關,我差點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咦,不好嗎?」
『我都考慮過了。所以我們一起住吧?』
對此感到慌張的瑛汰開始辯解:
時間來到年底,瑛汰繼續忍耐着無法相見的痛苦,此時千春卻病倒了。
(畢竟小千這半年來一直勤奮不懈地工作嘛。)
「!」
也許再也沒機會兩人單獨見面,也許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耳邊傳來對方困惑的聲音。瑛汰咬緊下脣抬起頭。
與其老是瞎操心「對方有沒有好好喫飯」,還不如自己動手爲對方準備。
「你、你幹嘛啦?」
現在已經不是客套地顧慮彼此的時候。
近距離面對面之下,瑛汰發現對方似乎又變瘦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咦?」
瑛汰將雙臂環上對方纖瘦的後背,試圖確認抱起來的重量。
「計畫什麼的我明白了……不過瑛汰,你好重。」
彼此因爲忙於工作而很難找到機會見面,會在這樣的狀態下一口氣跳到「同居」階段的契機,是那次千春染上感冒而臥病在牀的事件。
「小千!剛剛的聲響好大,你沒事吧?」
(……話說回來,昨晚夢見了真懷念的情景。)
完全揣入懷裏的這副身軀,跟記憶中相比瘦了幾分。
千春與不擅長早起的瑛汰不同,大多一起牀就能進入全副武裝的狀態。
「啊……原來是這樣,平常真謝謝你了。」
「計畫?你在說什麼?」
看來她確實有聽見「放了滿滿番茄的歐姆蛋」這幾個字。
鬆軟綿密的歐姆蛋,是瑛汰少數知道千春愛喫的料理之一。
(畢竟小千就連對食物的喜惡都不太會表現出來啊。)
不論端什麼上桌,都能獲得對方「好喫」、「還想再喫」的讚美,這讓瑛汰很高興沒錯,但老實說,想摸清楚戀人愛喫的東西,這點是身爲男友最基本的。
話雖如此,瑛汰最近倒也越來越樂於在做菜時進行推理。
依據千春些微的不同反應,推敲出喜歡與討厭的比例。
咖啡的話她喜歡黑咖啡,或是不加糖的咖啡歐蕾。
煎蛋卷則是喜歡偏鹹勝於偏甜的調味。
白飯喜歡喫硬一點的,麪包則偏好烤得酥酥脆脆的。
像這樣每發掘對方新的一面,都讓瑛汰覺得彼此更靠近一步。
「歐姆蛋會加上起司嗎……?」
被那滿懷期待的雙眼這麼一問,心癢難耐的瑛汰點點頭說:
「當然會。」
「我去洗把臉。」
說完,千春便踩着輕快的小跑步步伐朝洗臉檯前進。
(最近這陣子感覺她沒什麼食慾,不過照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吧。)
千春的食量與工作量成反比,這件事瑛汰在兩人剛交往時就已發現。
不刻意餵飽千春的話,她也不會自己做好營養管理。
瑛汰爲了讓對方好好喫飯,進行了許多挑戰與嘗試,卻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這次真是多虧歐姆蛋。
(便當盒可以換回原本的尺寸了吧……?)
「我好像還沒睡醒,你剛說什麼?下個星期五怎樣?」
「抱歉。」
她叉子上的草莓還沒放入口中,就這樣懸在半空。
對方淡淡答道。
『咦!早川小姐竟然在公司啊?』
「下個星期五,你會提早回家嗎?」
這點令瑛汰無比開心。
在瑛汰如此心想的同時,對方先開了口。
瑛汰假裝若無其事地觀察千春,結果對方也一樣注視着自己。
(她一定發現了吧?一定察覺到我要幫她慶祝生日吧!)
一部分是爲了讓千春轉換心情,當然也希望能爲兩人制造美好的回憶。
瑛汰慢了一拍的回應,讓千春歪頭不解。
「啊,嗯。麻煩你了。」
瑛汰當場蹲下身,雙手掩上笑歪了的臉頰。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好好喫。」」
(怎麼辦?事到如今是不是乾脆講開來比較好……)
今天她應該不喝平常的白開水,而是選擇咖啡提神吧。
「瞞着我也沒用……呃,奇怪?不怎麼燙。應該說完全不燙?」
「咦?」
「這樣啊,我很喜歡瑛汰泡的咖啡,真期待。」
她的視線落在一項自己毫無印象的行程上,不禁嘟噥出聲。
雖然本人無奈地聳着肩膀表示:「再怎麼說也只是個拿人薪水的僱員。」不過他泡的咖啡吸引了許多愛好者,店裏常客遍佈各年齡層。
應該是在腦袋裏思考着行程安排吧。
(話說回來,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
從一大早開始,每當千春接起公司內線電話的時候,總讓話筒的另一端大喫一驚,她只能苦笑以對。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伸手貼上對面千春的額頭。
「奇怪……」
抓準了飯後端上甜點的時機,瑛汰開門見山地提出問題。
剛纔的不對勁一定只是自己的錯覺。
*
然而,千春負責的專案終於在昨天告一段落了,因此,她今天很難得地一整天直到下班都不用外出。
「這樣啊,討論會議……」
「啊,不過,如果小千會早點回來的話,我會更換地點,你不用擔心。」
瑛汰邊在心中比出握拳的勝利手勢,邊嘗試修正路線。
瑛汰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細小音量呢喃着,緩緩站起身。
瑛汰歪頭說了句「真奇怪」,重新就座。
「收到!昨天阿徵分了一些不錯的豆子給我,敬請期待。」
「先別說這些了,下星期的行程我晚點再確認看看,你等一下。」
(不過,總覺得她不太對勁。)
(這、這是怎樣?小千實在太可愛了啦!)
「嗯,麻煩泡濃一點。」
這已經是第五個人了。
他自認爲問得很自然,不過對方究竟會怎麼想呢?
那是某一天早晨一如往常的光景。
「我正想這麼說。」
瑛汰望向對方,千春臉上也浮現驚訝的神情。
四月二十三日,千春的二十八歲生日。
瑛汰卯足全勁訂定了慶生計畫,要讓對方當天忘掉工作、盡情享受。
然而瑛汰也無法清楚解釋原因,便輕輕搖着頭用笑容帶過。
結束與會計部的電話,千春將手伸向擺在桌面上的月曆。
這一點也跟平常沒兩樣。
這筆跡應該是出自公司的後輩園田由佳。
目的地是已經備好料的廚房。
這半年來,每逢一週的正中間——也就是星期三時,千春通常都在公司外頭。
瑛汰終於有了頭緒,同時微微地叫出聲。
即使再怎麼疲憊的日子,千春在早餐時間也幾乎都保持精神奕奕的狀態。
(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千春點了點頭之後,突然移開視線。
他邁開了輕快的步伐。
「嗯,好像是這樣。按照往例被他拜託了試喝看看。」
二十三號——也就是下個星期五——的欄位上,寫着「午餐」兩個字。
瑛汰前天聽對方提到今日要開會,所以便率先開口了。
「該不會是他新調製的綜合咖啡吧?」
「……呃,嗯!交給我。」
瑛汰在心裏抱頭懊悔。
爲了避免顯得不自然,瑛汰將視線好好固定在對方身上。聽他這麼問,坐在餐桌對面的千春全身僵直。
「接下來該準備歐姆蛋囉。」
一股酸甜在口中擴散開來。
在瑛汰如此思考的同時,千春突然回頭望了過來。
千春輕笑了起來,瑛汰的臉上也隨之綻開笑容。
「怎麼了?突然這樣……」
轉頭一看,園田本人帶着笑容站在後方。
「啊!早川前輩,被你發現啦?」
「黑咖啡?」
阿徵——也就是緒方徵貴——在瑛汰常光顧的咖啡店裏擔任店長。
千春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微微點頭。
不一會兒裏頭傳出陣陣水流聲,瑛汰總算得以喘息。
千春說話並沒有特別快,聽起來卻乾脆俐落。
對方輕輕朝自己一笑,讓瑛汰不禁屏息。
(既然沒發燒,食慾也好得把歐姆蛋跟春季蔬菜燉湯都喫完了,看起來身體狀況應該不錯吧……沒錯。)
展開同居生活之後他才得知,平常毫無破綻的千春,面對親近的人會完全卸下心防。
「呃,嗯。那天我有討論會議要開,似乎會弄滿久的。我想說還要準備晚飯,不如在家裏開會好了。」
背後傳來開朗的聲音。
「啊!還有,今天喝——」
2
瑛汰心裏雖然沒百分百確信,不過也想不出其他原因。
睡眠稍不足而浮腫的雙眼,此時已完全清醒。
(今天一定要把堆積如山的收據整理一下……)
冷靜沉着,穩如泰山,不爲小事動搖——在公司大多獲得如此評價的她,卻願意在自己面前展露不同的一面。
然而,現在坐在對面的她,卻好像去哪裏神遊了。
「啊!」
「小千,你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明年一定要去採草莓喔。啊,在家裏弄個家庭菜園也可行吧?」
千春也不再多問,又轉向洗臉檯,自瑛汰的視線範圍消失。
必須接點話纔行……
對於瑛汰來說,阿徵也是從高中時代就認識的死黨之一。
「我想我應該沒發燒啊。」
(沒被發現,好險!)
瑛汰邊如此說服自己,邊用指尖拈起草莓。
既然身體沒有不舒服,難道真如對方所說,只是還沒睡醒?
「爲了確保早川前輩那天中午能夠空下來,所以我先寫在桌曆上頭。五十嵐前輩也說她那個時間沒問題喲。」
對方突然提起與千春同期進入公司﹑隸屬別部門的友人姓名,令千春驚訝地瞪大眼睛。
「咦?朱音也……園田,你有什麼事想找我們商量嗎?」
「咦?啊,總是承蒙前輩照顧了!不過這次不是啦。說到二十三號,正是早川前輩的生日不是嗎?所以我想說來慶祝一番。」
「……這樣啊,生日……」
「前輩該不會忘記了吧?」
「沒有啦,怎麼可能。」
千春含糊地用笑容帶過,同時將視線移往手中的月曆。
老實說,她回想起自己生日是在幾小時前,喫早餐的時候。
『下個星期五,你會提早回家嗎?』
被瑛汰詢問時,首先湧上腦海的疑問是:「我們有約好要幹嘛嗎?」
賞花已經在上個月去過了,也沒印象最近有訂什麼電影或展覽的門票。
千春在腦海中搜尋還有什麼約會行程時,發現一個事實。
四月二十三日,正是自己的生日。
由於她真的忘記了,所以當下沒能馬上做出回應,下一刻則因爲「該不會是爲了我……」這番期待,心裏充滿雀躍與悸動,結果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回應。
她總算勉強平復心情後,假裝一無所知地反問對方:
『你剛說什麼?下個星期五怎樣?』
千春還以爲對方一定會笑着回答「對啊,就是小千的生日」之類的。
然而,瑛汰只是報備了想利用家裏的空間來開會,如此而已。
(仔細回頭想想,直到今天早上,他也沒跟我確認過當天的行程呢。)
瑛汰每天總是一大早起牀,爲兩人準備美味的飯菜。
『千春小姐要多多接受周遭的善意!希望你更主動依賴我一點!』
園田手拿智慧型手機,默默不語地似乎在做些什麼筆記。
結果,是瑛汰那句話解救了總是把事情想得太多太複雜的千春。
「不不不,早川前輩是我心中的第一名。」
「太好了!請務必讓我同行。」
「是的,容我受教了。」
打從千春第一次聽見那句話,就已成爲她的魔法咒語。
『千春小姐要多多接受周遭的善意!希望你更主動依賴我一點——否則,周圍的人也沒辦法坦然地依賴千春小姐喲!』
最喜歡特別活動與紀念日的瑛汰,會有多大的機率不小心忘掉戀人的生日?
「說什麼同行,只是跟平常一樣去員工餐廳嘛。」
除非當天外出開會或有聚餐,或是瑛汰工作太忙而無法做便當外,否則千春基本上都在員工餐廳裏喫飯。
這樣的她總是看着瑛汰準備的便當,讚不絕口地褒揚:「從賣相到味道,乃至營養均衡都滿分呢,簡直像出自教科書的最佳模範。」
加上對方的個性彷佛大剌剌寫着「豪邁爽快」四個字,就連常常被他人評價爲「冷酷」、「難以親近」的千春,也能輕輕鬆鬆與她拉近關係,以最自然的姿態共處,實在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朋友。
耳邊響起園田的聲音,聽起來距離非常近。
雖然進步速度不快,不過千春最近總算開始懂得把自己身上的「負擔」分給周圍的人。
雖然過去也是與同事互相合作地一路走來,但千春現在發現,那似乎僅止於表面關係。她在實踐瑛汰所說的道理後,以園田爲首,自己與周遭的關係開始轉變。
「不要。」
園田輕笑一下,隨後瞥了整個樓層一圈。
「請便,有想嚐嚐看的也別客氣,儘管說。」
五十嵐是千春從剛進公司時就相識的同期同事,彼此已是無所不談的關係。
這些全是瑛汰每一天、每一天爲戀人準備好的「日常」,而他從未露出厭煩的表情。
半年前還沒這麼頻繁,不過現在幾乎每天報到。
「因爲冷靜想想,真的覺得沒有任何事能難倒他耶……」
「前輩?早川前輩?哈囉?你還好吧?」
四處還擺設了花草盆栽,簡直像身處咖啡廳般舒適。
雖然個性有些部分有點脫線,傻里傻氣的,不過這也算是個人風格吧,並不會對他的個人魅力扣分。
工作是團體戰,在彼此互助之下完成。
也明白這幾天他都沒好好睡覺,只能趁空檔小憩一會兒。
園田聳聳肩,拿出裝有手做便當的午餐袋。
還是要挑戰開發新店呢?
(明明自己早就認爲這樣子實在不太好。)
家裏環境隨時保持整潔,牀單跟毛毯總是散發陽光的味道。
「何方神聖喔,大概是喜歡做菜的設計師?」
「這樣啊,已經中午了呢。」
「真的嗎?你突然不發一語,我還以爲是不是怎麼了。」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呢?
(何時升格爲「師傅」了……)
瑛汰用了委婉的說法,想要傳達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丸子是?是串燒雞肉丸?該不會連這也是親手做的吧?」
「前輩怎麼打算?要現在去喫午餐嗎?」
「咦,真的可以嗎?非常謝謝你!藤丸師傅今天的作品在色彩跟裝飾上格外出色,我正想借來參考呢。」
「不過說真的,藤丸先生是何方神聖啊?」
(今天早點收工,買點甜食回去吧。)
「咦!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意嗎?不愧是前輩,非常難攻略呢。」
『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再加碼附上甜點的草莓。」
由於料理是她的一大罩門,聽說自從婚事敲定後,她就去料理教室上課。
「千春啊,我用醃菜跟你換雞肉丸子好不好?」
「咦?喔喔,新手人妻的修行嗎?」
「抱歉,大概因爲肚子餓了所以專注力耗盡……」
五十嵐邊轉動茶杯,邊笑着說道。
「園田,方便的話要不要直接拍照?這樣應該比較輕鬆吧?」
千春從椅子上起身,腦中同時浮現瑛汰的笑容。
「啊,嗯。」
順利談判成功的五十嵐一臉開心,坐在她身旁的園田則露出嚴肅的神情。
瑛汰說的很有道理,千春也自認爲明白。
雖然她儘量在假日全盤負責打理家事,不過仍遠比不上瑛汰的負擔。
「你愛的是瑛汰做的便當吧?」
然而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無法說改就改,時好時壞的狀態持續了許久。
今天的園田也一如往常般一臉認真地點頭。
千春認爲自己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不過內心深處似乎沒有徹底認同。
如果是過去的千春,應該會不懂得拿捏距離而不知所措吧。
「爲什麼連千春都用疑問句啊。」
千春知道對方依舊過着被工作期限追着跑的生活。
頂多出門上班時順便倒垃圾,下班回家時經過超市買買東西,洗完澡後幫忙刷刷浴缸什麼的,另外就是負責洗便當盒,以及晚餐的善後整理,她能做的家事非常有限。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模式已成爲千春的「日常生活」。
猛然抬起視線的千春,與一臉看似擔心的園田四目相交。
(然而面對最重要的人,我卻一味地依賴着他啊……)
情況終於獲得大幅改善,是在千春發現那句話其實沒說完,還有下半句的時候。
千春打開便當盒的瞬間,坐在對面的五十嵐與園田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畢竟千春本人都差點忘了,也許生日這件事也遺落在瑛汰的記憶某處。
「……那如果我拿炸蝦呢?」
(能像這樣與園田侃侃而談,也都是託瑛汰的福。)
「草莓?好耶好耶~」
工作能力強不在話下,連家事都包辦,料理方面也是專家級的手藝。
*
因爲直到此刻,千春纔想到自己完全沒考量到瑛汰。
他還幫忙準備午餐的便當,又做好一桌晚飯迎接下班回家的千春。
(但無論何時,瑛汰總是笑容以對,所以我纔沒……)
自己總是接受瑛汰的好意,不知不覺間完全依賴着他。
去之前獲得對方好評的那家店挑些甜點,應該不錯吧?
然而,這絕對不是「理所當然」。
「蛋皮包壽司加上三色丸子……啊,還有夾心炸物喲。」
從還沒交往前,瑛汰就常常這麼說。
這個可愛的後輩預計在本週末就要舉辦婚禮。
溝通能力很優秀,跟附近鄰居的人際關係也維持得很好。
千春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不過羞怯的情緒更大過一切。
千春因爲不安與焦躁而亂了步調的心,也不可思議地因此冷靜下來。
尤其在千春一天中耗掉大半時間的「職場」上,特別能深刻感受到這一點。
千春對着看似興奮不已的園田點頭,輕輕把便當盒推向對方。
『千春小姐的壞習慣就是什麼事情都自己一肩扛起。但是,把一件事分成兩等分、三等分、四等分與大家一起分擔,處理起來才更快速又簡單呀。』
「非常感謝你!愛死前輩了!」
「這樣喔?」
她的表情有別於語氣,看起來不知爲何非常開心。
五十嵐按照慣例提議以物易物,千春斬釘截鐵地回絕:
(我真的很失敗呢……)
「就這麼辦吧。今天人很多,園田要不要也一起?」
至於千春,平時幾乎完全幫不上什麼忙。
老實說,千春以前對於「去員工餐廳喫飯」這件事敬而遠之,一部分也是因爲不知道該跟同事們聊些什麼。
「前輩,今天也是藤丸先生準備的便當對吧?應該說這正是我的主要目的。」
「一定是的啦!藤丸先生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悠然的語調,平靜溫和的笑容,他一切的一切總是如此溫柔。
「不用冷靜想想也明白吧?話說你這是在炫耀嗎?」
「咦,不是啦!」
「不是嗎?」
園田似乎已拍完照,也替五十嵐幫腔。
「每次一提起藤丸先生的事,前輩就滿臉歡喜呢。」
「就是啊,沒錯。」
五十嵐也理所當然般附和。
在被這兩人點醒前毫無自覺的千春,以手掩口呢喃着:
「……有嗎?我自己都沒發現。」
「原來如此,果然當局者迷。」
「話說回來,千春你之前被夏川主任問到『是不是換了新的化妝品?用什麼牌子』時,也跟對方有點雞同鴨講。」
「咦,有嗎?」
當時不在場的園田與毫無頭緒的千春一起歪頭不解。
「她確實曾這麼問過我,但是有到雞同鴨講嗎?」
「超級雞同鴨講啊!當時千春不是堅稱自己沒換化妝品嗎?」
「啊,我好像能猜到結局了。」
聽完五十嵐的話,園田邊放下茶杯邊繼續說道。
「夏川主任以爲早川前輩最近變漂亮都是多虧化妝品的效果,但實際上是受到藤丸先生愛的滋潤!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噗哈!」
正在喝茶的千春忍不出噴出來。
「非常謝謝你。我也要向師傅看齊,努力學習做菜。」
每天都過得很幸福沒錯,千春也希望這份幸福能持續下去。
「好,繼續努力吧!」
正當瑛汰心想「啊,聲音重疊了」的瞬間,千春轉身往右,背對着自己。
瑛汰基於不想讓對方多操心的念頭而開了玩笑,結果千春的表情變得更爲嚴肅。
瑛汰轉換情緒,把自己關在房內,再次與作品展開奮戰。
瑛汰發出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更無力。
「我幫你泡杯可可,瑛汰很喜歡可可對吧?」
這次要看着他親口說。
五十嵐也深有同感地如此說道,千春則喝着茶矇混過去。
然而設計都已經定稿了,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會受到之前的印象影響,最後只能完全重新來過。
經歷反覆的摸索與嘗試錯誤,回過神時,窗外天色已微亮。
正當瑛汰佇立在走廊上如此思考時,客廳方向傳來呼喚聲。
兩人稍微閒聊一會兒後,瑛汰在沙發上打起盹,清醒時已接近正午。
既然已確認對方生日當天回到家的時間,行程就好安排許多。
『完全沒問題!仔細想想還要準備茶點什麼的,我正想說那不如直接去阿徵店裏開會。所以小千一下班就直接回來吧。』
『這樣你的會議沒關係嗎?不方便的話,我可以晚一小時回家。』
瑛汰想跟對方說聲謝謝而環顧家中,卻沒發現她的蹤影。
『藤丸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千春似乎馬上便有所察覺而皺起眉頭。
在千春端着熱可可來到房間時,睡意已經來了。
「前輩下星期生日嘛,可以期待一下。」
(不行,感覺還需要點時間……先去洗個臉吧。)
原因在於客廳是家裏收訊最好的位置。
這舉動似乎奏效了,千春老實地馬上答應。
千春與五十嵐兩人都受邀參加婚宴,地點在東京都內的飯店。
鈴聲響了三聲,第四聲時傳來『喂?』的焦急回應聲。
星期三的夜晚,正當瑛汰喫着千春帶回來的泡芙時,對方這麼說。
(……該不會我只是單純害臊吧?)
3
在那雙看似嚴肅又帶着關心的眼神前,瑛汰不小心吐露了泄氣話。
千春留下這句話便消失在廚房,不一會兒一陣甜美的香氣飄散而出。
「早川是不是也好事將近啦?真羨慕呀~」
五十嵐嘴裏含着A套餐的炸蝦,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問道。
僵在椅子上好幾個小時,起身的那一刻發現腳發麻了。
原本已經交貨的設計案,似乎被對方社長一句話退回了。
剩下的任務就是把自己的工作搞定就沒問題。
千春把卡在喉頭的這句話吞回去,用笑容含糊帶過。
昨晚怎麼絞盡腦汁都拿不定主意的一條線,現在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因爲他一直以來奉獻給自己的愛,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家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存在。
「不會不會,沒關係。後天早上前,我會把修改過的設計寄過去喔。」
是因爲剛纔睡了一會兒,還是那杯熱可可的效果呢?
瑛汰邊揉着已完全僵硬、不時發出悲鳴的肩頸,邊專注在電腦螢幕上。
「嗯!」
「……雖然很想睡,不過我現在很清醒,也睡不着。」
看來對方的目的地是廚房。
爲了避免吵醒瑛汰,她應該小心翼翼地出門了吧。客廳的桌上擺着一隻麪包店的袋子,上頭貼了張紙條寫着:「要喫掉喲!」
要直接回房呢?還是先喫點什麼填填肚子好?
「好溫暖……」
用冰水洗了臉,腦袋卻沒像平常一樣清醒過來。
瑛汰雖然在心裏盤算得完美,但昨晚一通來自客戶的電話,打亂他的計畫。
「唔哇!哇哇……」
他再度回到自己房間,繼續努力修改設計。
那股香氣彷佛在背後推着瑛汰,讓他恍恍惚惚地走回房間,在沙發躺下。
禮物應該會在前一天送達,花束也已經訂好了。
喫完後,他感到神清氣爽。
喫完便當後,馬上發個信給瑛汰吧。
園田羞紅着臉微笑,看似十分開心。一旁的五十嵐則將身子往前湊說:
「真的嗎?我剛剛洗臉時還覺得挺不錯的呢。」
坦率地告訴他:「今天的便當也一樣美味。」
「早安~小千~」
千春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突然想到,感覺並沒有察覺到當天是自己生日。
「我知道了,你等我一會兒。」
瑛汰彷佛初生的小鹿,顫巍巍地踏出房間。
千春不討厭聽見瑛汰被人稱讚,只是實在無法適應這種氣氛。
「是的!」
「……咦?」
當天下午就進廚房準備一口壽司丸、蛤蜊湯、焗烤山藥,再加上她喜歡的油菜花沙拉。
瑛汰邊在心中念着「保持平常心、平常心」,邊面帶笑容如此說道。
然後回到家再說一遍。
瑛汰發現自己原本敏惑的神經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變得緩慢。
但園田依然繼續強調:
「小千好像說過下午要參加後輩的婚宴……」
「抱歉,我還是乖乖去牀上躺……」
瑛汰拿出袋子裏的法式三明治與薯餅加熱,泡了杯咖啡。
(怎麼辦?會不會轉語音信箱啊……)
「你真是找到一個完美男友呢。」
「嗯!週末就是婚禮了對吧?」
千春的嘴巴發癢得靜不下來,而園田把便當盒推了回來。
和瑛汰相識一年多一點的時間,成爲戀人則剛滿半年。
「你回房間等我。」
「就是婚事啊。」
閉上雙眼後,耳邊傳來的是木鏟與鍋子摩擦的聲音。看來千春沒有用微波爐,而是特地用鍋子爲自己熱牛奶。
千春非常喜歡變得能如此坦率感到幸福的自己。
「瑛汰?你起牀啦?早安。」
瞥了一眼時鐘,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半。
「不管使用再貴的化妝水,如果不從內心開始滋潤,也不會發揮效果,不是嗎?以這點來說,藤丸師傅愛的料理可是營養滿分。」
在瑛汰呆立原地發愣的同時,千春突然轉過身看向他。
『下個星期五,我想應該會準時下班。』
(太好了,這樣子今天內應該能交差。)
(所以,我也不能完全倚賴瑛汰。)
「你該不會一夜沒睡吧?臉很憔悴喔。」
「工作還沒結束嗎?那更應該先睡一下。」
這種無可奈何的事,說出來也只會帶給對方困擾——瑛汰心裏明明是這麼想的。
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應該是千春幫忙蓋上的。
問題應該不在這裏就是了。
問題已經發生也無可奈何。
「婚宴那天似乎會放晴,太好了呢。」
「咦?」
瑛汰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起身,朝洗臉檯前進。
一舉一動發出的聲音、飄出的甜美香氣,都讓瑛汰感受到一股溫柔的氣息。
(小千要幫我做點什麼嗎?不過,有什麼料理有助眠效果嗎?)
「啊,我是藤丸,平時承蒙照顧了。」
『辛苦您了,我是田川。請問,您已經……』
「是,剛纔已將修改過的檔案上傳到貴公司的伺服器。」
『哇!太好了!非常感謝您。』
話筒傳來田川小姐的歡呼聲,後方還有鼓掌的聲音。
看來對方公司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同事尚未下班。
「不好意思,讓您等這麼久。」
『千萬別這麼說,敝公司纔是,非常抱歉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好,文字的位置也沒有問題!那麼,我方確認已收到檔案,辛苦了。』
「謝謝,辛苦了。」
與對方窗口結束通話後,瑛汰直接趴倒在桌面上。
「搞、搞定了……」
這次的客戶,是某個女性時尚品牌。
最初的委託內容是商標的汰舊換新,結果又追加這個、追加那個,不知不覺連型錄與網站設計的工作也承攬下來。
(左看右看全是女性的東西,總覺得很新鮮呢。)
由於瑛汰原本擅長的是中性風格的設計,承接的工作也大多走中性路線。
最近這一年,他也開始會接一些像幽靈貓那類的卡通人物設計案,讓瑛汰以爲工作的範圍大大增加了,現在又深刻體會到自己仍有許多成長的空間。
(幸好當初沒回絕掉這個案子……)
『我很有興趣挑戰!不過,貴公司願意交給我嗎?』
在完成商標設計案後,對方透過電話詢問瑛汰,是否有意願接下其他宣傳品的設計案時,他如此回覆對方。
對方明明主動拋出機會,卻反問:「交給我可以嗎?」本來是有失專業的行爲。
「你以這身打扮去喫喜酒?」
「呃,我在。」
千春如此敷衍過去時,突然「啊」地小小叫了一聲。
沒辦法順利敷衍或搪塞過去的瑛汰,垂下頭回答:「還沒喫。」
「呃,這個嘛,我前一刻才把工作結束,所以……呃……」
當場崩潰的他雙膝跪地。
「剩下的行李我幫你拿進去吧,小千就負責去把花插好?」
(不行,頭腦停止運作了!)
瑛汰用這個聽起來頗爲合理的理由搪塞過去。千春點頭認同,似乎非常佩服。
「……部長好像哭了呢。」
「對吧?飛進我手中的瞬間,我也忍不住尖叫出聲。」
「小千,我把東西通通先放在沙發上喔。」
這代表自己身邊有個能共享每一天的對象,從互道「早安」開始,到說聲「晚安」結束。
「不公平、不公平啦,爲什麼我不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展開同居生活以來,彼此對話的頻率變得比以前高太多了。
委婉地告知對方後,結果對方窗口給了出乎意料的回應。
手捧着花瓶的千春從廚房走出來,以擔心的語氣問道。
應該是千春爲了熟識後輩的重要日子,才特別新準備的吧。
冷靜一下吧。今天先休息,明天早上再思考。
「剛剛結束。小千呢?你那邊……」
(小千她、她剛纔……說了「捧花」沒錯吧……?)
然而最大的原因,是他不擅長女性風格的東西。
千春則是笑着說:「嚇了一跳吧?」一副像是整人大成功的表情。
瑛汰張着嘴巴僵在原地,不禁就這樣直直盯着千春,看得入迷。
「嗯!」
「可以嗎?謝囉。」
(小千真的賦予我許多東西呢。)
編髮處點綴着閃耀動人光芒的萊茵石髮夾,簡直像繁星般閃爍。
「紀念禮物是花嗎?」
如何——這兩個字從瑛汰的喉嚨深處消失。
瑛汰一口氣講完,幾乎激動得快哭出來。
瑛汰當然也有身爲專業人士的自覺與自負。
再添上幾朵鈴蘭,瑛汰想借由這束花表達自己平常無法說出口的心意。
「我回來了~」
頭髮從側邊編起,後頸部的髮絲收得乾淨俐落。
『對。所以我想藤丸先生也有以此爲方向來構思吧……不過我個人曾猜想過,會不會藤丸先生是以身邊某個人做爲設計的雛形呢?』
(深藍色的洋裝搭配白色的波麗露小外套……這兩件都是沒見過的新衣服。)
「咦!」
隨後,她邊忍着笑意邊蹲低身子,配合瑛汰的視線高度說道:
白玫瑰搭配紅色與粉紅的鬱金香,再以鈴蘭花點綴。
「瑛汰?」
「唔、嗚嗚……小千太完美了!美人!」
「啊,就是企劃書上提到的那樣對吧?」
「怎麼會!可愛極了,又非常漂亮,太完美了!所以我好懊悔啊~」
她身上的清爽香氣騷動着瑛汰的鼻子。
千春不知怎地被瑛汰的秒答弄得笑出聲。
千春邊以雀躍的高音調說着,邊把手伸向剛纔擱在地上的紙袋。
然而瑛汰面對眼前的光景,一陣語塞。
千春微微嘀咕一聲:「是喔。」隨後直直指向紙袋。
因爲那一束捧花,與他爲了下個星期五——也就是千春的生日——所準備的花束,樣式非常相似。
剛收工而徹底累壞的腦袋裏,滿滿的不安打轉着。
「我對鈴蘭花最大的印象是有毒,所以看見它混在捧花中嚇了一跳,不過原來鈴蘭花的花語很適合婚禮呢。」
(應該沒問題吧?剛纔那樣應該沒有很可疑吧……?)
「……小千!」
「謝謝。話說回來,瑛汰你喫晚飯了嗎?」
(虧我特地跟花店的大叔商量……現在還來得及更改嗎?只剩不到一個星期了!)
「但是,這跟我能不能接受又是兩碼子事。」
「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可怕。」
紅色鬱金香則是「愛的告白」,粉紅色是「誠實的愛」。
「歡迎回家。」
被這麼一說才發覺,自己在設計時,腦海中的確浮現出千春的身影。
「這次的婚宴很開心喲。」
他對着將白色大紙袋擱在一邊,正把高跟鞋排整齊的背影喊道。
「謝謝你這麼誇獎我。」
千春對於瑛汰的沉默感到不解,呼喊對方。
瑛汰驚訝得說不出話。
雖然瑛汰在那之後又小睡了幾次,自認狀況比今天早上好多了,不過從對方眼中看來,也許還是「非常憔悴的臉」。
最初接到商標設計的工作時,瑛汰也曾委婉告知過對方這件事,不過對方回答:「想請你讓品牌風格煥然一新。」這句話成爲推動瑛汰的力量,他也就答應了這個案子。
『我認爲藤丸先生平時的設計,是非常貼近普羅大衆的。當然這次也是如此沒錯,不過給我的感覺似乎比較接近以「某個特定人物」爲參考對象。』
因爲對瑛汰而言,「溫雅、優美」的女性形象,正代表千春。
瑛汰事前曾聽說她爲了參加婚宴而預約了美容院,不過成果可真出乎意料。
簡約的設計非常符合她的形象,沒有多餘的華麗裝飾,更能突顯出她本身的美。
「我回來了。你工作搞定了嗎?」
「啊,嗯,因爲工作啦,最近纔剛查過。」
就算讓對方安心也好,這時應該要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辦得到」、「請交給我」。
瑛汰如此動搖不安是有原因的。
千春對於瑛汰的問題搖了搖頭,一臉害臊地說:
白玫瑰象徵「清純」與「由衷的敬愛」。
一臉傻眼的千春讓瑛汰恢復冷靜,回了句「話是這麼說沒錯」。
然而,瑛汰當下退卻了。老實說,一部分也是因爲這個案子自己一個人全攬下來的話,交期實在很緊繃。
『不過藤丸先生這次的設計,跟我們想像的女性風格非常吻合呢。我們品牌更新後的理念是「溫雅、優美的女性」。』
在接下商標設計時,他下了許多功夫研究,不過在極短的時間內能做的努力還是有限。
是千春讓他再次深深明白,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放心、又多麼幸福的事。
從中拿出的可愛花束,令人感受到一股春日氣息。
結果透過這通電話,瑛汰決定接下商標以外的設計工作。作品在對方公司內似乎也獲得頗高的評價,因而早早與瑛汰洽談下一季的設計委託。
不僅這些花朵本身十分美麗,其中蘊含的花語與逸聞,也跟婚禮十分搭配,因此頗受歡迎。
玄關大門打開,愛人的聲音傳進來。
「……這造型有厲害到讓瑛汰你激動得都快哭了?」
「哇!你記得真清楚。」
能包下整體設計,是非常難得的機會。
「好厲害,真幸運耶。」
因爲千春換上拖鞋後,轉身望向他。
瑛汰努力切換思路,拿着大衣與行李走向客廳。
瑛汰急急忙忙從椅子上起身,前往迎接。
被瑛汰猛力一抱,千春雖然露出苦笑,還是溫柔地接納對方。
「太好了。依小千的個性,應該也一起哭了吧?」
「你先放開我,我得去準備個花瓶纔行。」
瑛汰帶着笑容目送對方背影離去的同時,內心正冒着冷汗。
畢竟家裏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對話的頻率增加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對瑛汰而言,這是非常巨大的轉變。
「怎麼了?很怪嗎?」
「咦……」
「我接到了捧花。」
「呃,再怎麼樣第一個看到的也是美容院的設計師吧?」
「我記得是『純愛』、『希望』、『幸福將到來』……這樣嗎?」
過度的驚訝,讓瑛汰自然而然地鬆開雙臂。
「紙袋裏有布丁,你有胃口的話就喫吧。」
「咦!」
瑛汰驚訝得把睡意跟疲勞通通拋諸腦後。
喫驚的他說不出話來,呆愣地回看着千春。
「怎麼了嗎?你喜歡喫布丁沒錯吧?」
「喜歡!喜歡啊……」
——喜歡喫甜食,尤其是鮮奶油。
瑛汰曾經對她這麼說過,而她總是能從衆多甜食之中,挑到自己特別喜歡的買回來,這是偶然嗎?
(之前買的泡芙也是,是我喜歡喫的那種呢。)
裏頭填滿了卡士達醬,並微微有香草豆的味道。
泡芙的餅皮口感偏溼潤,表面則灑滿糖霜,不時咬到脆塊而在口中爽快融化的口感讓人非常愉悅。
(布丁也是,總會挑在重要時刻買回來慰勞我……)
該不會自己的喜好,千春其實通通看在眼裏吧?
就像自己會悄悄研究她喜歡的調味與菜色一樣。
「小千,總覺得你整個人的氛圍都不一樣耶。」
(啊,說錯話了。)
瑛汰開口的瞬間便察覺到不太對勁。
這句話跟自己心裏真正想說的,似乎有着微妙的落差。
而千春也因爲話題轉換得太快,露出驚愕的表情,不過又好像認同般呢喃:
「喔喔,你是指……感覺不太一樣,是因爲我把頭髮盤起來的關係吧?瑛汰比較喜歡這個樣子嗎?」
「這樣啊,也是呢……我去美容院拜師學藝好了。」
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明顯轉變,是整個人的氛圍變得更柔和。
驚訝得目瞪口呆正是現在瑛汰的寫照。
「唔哇,請節哀。」
「啊,你很好奇我開始光顧花店的理由嗎?其實是因爲啊,千春小姐看我在家裏擺了花,就露出了笑容。」
瑛汰抓準這個時機,從二樓的指定席移往一樓的吧檯。
「熟得很呢,畢竟我是常客啊。不過是從今年纔開始光顧就是了。」
「要避免跟園田小姐的捧花重複,就只好選芍藥了吧。」
「我也必須改變纔行。」
瑛汰只是老實回答,卻讓千春的表情越來越顯無言以對。
「讓阿徵來選的話,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瑛汰邊秀出附近花店的網頁,邊單刀直入地丟出問題。
緒方笑着回答:「真了不起。」隨後眼神卻轉爲狐疑。
「不是啊,不是這樣子吧。」
想要轉變成哪種自己,答案早已很清楚。
瑛汰比任何人都更近距離地看着一天比一天美麗的千春。她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
「某種感覺」的真面目是「不安」。
「說起來,有幾個人能像你這麼清楚各種花的花語是什麼?比起花語,更重要的是花朵本身是否符合對方的形象吧?比方說……」
洗好碗,吸了地,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浴室之後,瑛汰便出門。
「……哦~」
「哪會啊!芍藥的花語有羞澀、清淨、威嚴之類的……」
「說好了喔。」
緒方雖回答:「你又這樣沒頭沒腦地問我……」卻還是湊近看着電腦螢幕。
「例如怎麼做呢?」
(……既然害怕總有一天被小千拋在後頭,那我努力追上去不就好了?)
「既然這樣,就別再開信箱收信什麼的,早點去休息吧。」
緒方雖然一臉正經,不過不知怎麼地似乎帶着難爲情的感覺。
與千春展開同居生活就快滿四個月。
(小千真可愛啊。)
「不用說啦!後續發展我早已猜到了!」
位於吧檯另一側的緒方露出認真的表情舉起手。
「因爲小千在替我擔心,所以我很高興。」
「不了,我想說今天就直接睡覺,明天早上再洗吧。」
「你真的這麼想?」
星期一不巧是雨天。
瑛汰從紙袋裏拿出裝着布丁的盒子,直接放入冰箱。
瑛汰目送那纖細卻又可靠無比的背影,吐出了低喃:
「也不想想是誰成天掛在嘴邊炫耀。」
這句話毫無來由地脫口而出。
「要送的對象是早川小姐沒錯吧?」
瑛汰手拿筆記型電腦,目的地是自己的第二辦公室——緒方開的咖啡廳。
*
「……阿徵爲什麼這麼瞭解千春小姐?」
瑛汰轉動着手裏裝有摩卡咖啡的馬克杯,結果對面傳來緒方的苦笑聲。
芍藥的外觀豔麗自然不用說,還有一句形容美人姿態的俗語是:「站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因此在瑛汰上回選擇花種時,芍藥也是選項之一。
「然後,我常會跟大叔請教當季推薦的花啦、剪下來的花枝要如何長時間保存什麼的,出於這份機緣,讓我接到網站更新的設計案啦。」
「現在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啊。」
當見到大大的百合在畫面上綻放的瞬間,瑛汰「啊」地叫出聲。
「是啊。聽說兒子本來就有繼承的打算,所以早就在別的地方實習。」
瑛汰話還沒講完就被對方給打斷,令他發出「等一下!」的抗議聲。
「沒錯!果然是老朋友,一眼就知道呢。」
爲的是明天早上兩人一起享用。
「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吧。」
隨後他閉口不語,凝視着筆電畫面上的百合。
兩人算是長年以來的深交了,瑛汰知道這位老朋友接下來要說的絕不是什麼好聽的話,但並非出自惡意,且直指核心。
星期天將是決定性的一刻。
「對吧?比起『這是店裏最受歡迎的花』、『這種花的花語非常棒』,最能讓早川小姐高興的,應該是你說『這束花代表我心中的你』吧。我是這麼認爲啦。」
能將心中的想法或感受,以言語或行動表現出來。
「剛纔那句話有什麼好笑的?」
然而,瑛汰決定裝作沒發現這回事。
至今爲止,千春都試圖一個人扛起一切,不過,現在給人的感覺是她已經放下這樣的重擔。同時,她變得慢慢能對他人展露溫柔的表情。
「話說,爲什麼他們店面會找上你來設計?你們認識嗎?」
在這段期間,有「某種感覺」從腳底湧現,緩緩蔓延而上。
「然後呢?你之前不是興奮地說,已經挑選好花束,要在早川小姐生日時送她嗎?結果怎麼樣?」
「是啊。所以,趕緊擦亮眼睛吧。身爲戀人,好好動動腦筋喔。」
然而,也因爲頭髮盤起的關係,她微微染上緋紅的耳朵與頸子變得更明顯。
瑛汰一想到這裏,在點頭回答「我知道啦」之前,臉頰不禁先泛起微笑。
「……你要是再不快點去睡,我就不管你了。」
「好,先睡吧,然後星期天要早起。」
相比每天被工作追着跑、一成不變的自己——
由於這實在大大扭轉了原本的路線,才連帶讓整體印象都改變。
「既然這樣,你選花的標準不是很奇怪嗎?竟然挑了芍藥給她!」
「只要是小千,怎樣我都喜歡。」
緒方伸出手,點擊了某張花朵的圖像。
他似乎對於自己泡出來的味道十分滿意,接着以稍稍溫和的語氣問:
「這很有千春小姐的感覺。」
「真是的~麻煩死啦!聽好了,我不說第二遍。」
「可是實話就是這樣啊。」
「這話從瑛汰口中說出來,一點都不像玩笑話了,別鬧啦。話說回來,你洗過澡了嗎?要不要先去洗?」
「還真謝謝你誇獎喔。不過我要去洗澡,得把這頭髮拆了。」
「果然,小千變了呢。」
「我說啊,可以插句話嗎?」
「我乖乖睡!一喫完布丁就立刻跳上牀!」
再加上,就算瑛汰回答「不可以」,對方也會繼續說下去。
然而,不僅如此。
「這是筱田先生開在車站前的那家店吧?大叔他犯腰痛,暫時歇業一陣子,我正想那間店接下來不知會怎樣,結果換他兒子接手,真是太好了。」
聽見緒方敲了敲桌面,瑛汰緩緩抬起臉龐。
「……不覺得你根本答非所問嗎?」
網站上有個專區,專門介紹店長推薦的花種,上頭排列着玫瑰、鬱金香、香豌豆花、風信子還有芍藥等花朵的照片。
說完,瑛汰被自己嚇了一跳,同時也不禁認同:「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爲什麼離她最近的我卻一點都沒察覺到呢……」
(小千在情緒的表達上也改進很多。)
不知是不是瑛汰在說明的同時不禁害臊起來的關係,讓緒方將原本前傾的身子往後縮了一步,不對,是兩步。他臉上似乎明顯寫着「真麻煩」這幾個字。
「我就知道!早就猜到原因一定跟早川小姐有關!」
緒方的表情比喫下苦瓜還苦,拿起了咖啡歐蕾喝一口。
然而,緒方仍是堅持「你好好考慮清楚」的論調。
千春做完最後一次確認,便走向自己的房間。
過了午餐與下午茶時段的店內,來客寥寥可數。
啊啊,果然被發現了。
「很可惜跟人家撞哏了所以不行。千春她去參加後輩婚禮時接到的捧花,花朵的種類跟顏色竟然全跟我挑選的重複……」
「嗯……?這網站該不會是你設計的?」
「我不就說了嗎?難道還有別人。」
瑛汰邊嘆息,邊垂下視線看往筆電的螢幕。
「不是都說有些面貌只會在喜歡的人面前展露嗎?你眼中所見的她,就是她最接近自然的一面不是嗎?所以要送什麼花,要由你自己來選擇。」
「……說得沒錯!畢竟我是全世界最瞭解千春小姐的人啊。」
「是是是,真是恩愛喔。」
「這什麼反應啊?明明是阿徵你先這麼說的。」
聽着瑛汰的抗議,緒方臉上浮現邪惡的壞笑。
「所以,你的最終選擇是百合嗎?」
瑛汰遲疑一會兒後搖了搖頭。
「如果是以前的千春小姐,我想我應該就會選百合,不過現在……」
瑛汰認爲百合給人凜然幹練的形象,與千春非常相稱。
但是,她的魅力絕對不僅如此。
「不選百合你要選什麼?」
「……祕密!這個驚喜得留給千春小姐第一個知道。」
4
玄關的門鎖發出「喀嚓」聲響。
是千春回家了。
瑛汰屏住氣息,握好手中的拉炮。
(別急啊,還沒還沒,要抓好時機……)
「請進。」
門打開的瞬間,千春的聲音傳來。
這句話雖然令瑛汰心想:「奇怪了?」然而手已先拉下拉炮的繩子。
「小千,生日快樂!」
「麻煩請簽收。」
真心爆笑的千春語畢,物流公司的送貨員接着說:
「纔沒有!我很……非常高興。」
「小千,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早就是了。」
「去年我們一起去公園看過對吧?這是我依照小千的形象所挑的花。」
算準了四目相交的時機,瑛汰舉起裝着淡淡粉紅色液體的瓶身。
(冷靜點,我要冷靜一點……要是在這緊要關頭聲音又走調,可就演變成超越剛纔拉炮的大失敗。照着模擬演練的步驟走,首先……)
於是他將這句話吞回口中,同時在心裏發誓明年一定要成功。
千春看着餐桌上的景色,眼中露出雀躍的光芒。
過大的衝擊讓瑛汰無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哇,好美的顏色……」
「我找到了櫻花口味的香檳喔。」
「瑛汰?」
設計乍看很簡約,卻似乎完全融入千春纖細的手腕中,就連表煉的款式與表面大小都是爲她量身設計而成。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接着,瑛汰用自己大展身手製作的料理款待對方後,兩人一起享用了蛋糕。蛋糕也選自千春喜歡的店。
「好,坐下吧、坐下吧!今天小千只要負責享受我的招待!」
(怎麼辦?該不會沒打中她的心吧……)
「久、久等了!」
瑛汰回給對方滿滿的笑容,從紙袋中取出花束。
深藍色的指針在表面上規律地走動。
千春似乎察覺到對方的意思,清了清喉嚨說:
「櫻花?我從來沒喝過呢。」
於是,他決定稍微使點壞心眼。
瑛汰在廚房準備香檳時,不禁鬆一口氣。
即便如此,瑛汰還是努力簽完名,隨後傳來的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這一招出其不意的反擊,讓千春瞪大雙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千春的雙眼看起來也變得溼潤,令瑛汰心頭一揪,心臟彷佛被什麼人緊緊握住。
「……請問是藤丸先生沒錯嗎?」
瑛汰將花束送到對方手上握好,隨後緩緩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你說這是『生日禮物之一』,意思是……?」
應該說她一直憋着笑。
雖然順利回答了,接過原子筆的手卻顫抖着。
她一定是激動得無法言語吧。
瑛汰深呼吸後,輕輕打開通往陽臺的門。
每前進一步,瑛汰右手提着的紙袋便隨之輕輕搖晃。
「這可不好笑啊!」
千春用纖細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撫摸手錶。
「天啊,這麼豐盛……而且全是我喜歡的菜。」
他邊感受到千春強烈的注視,邊把盒子打開。
似乎因爲緊張的關係,聲音中帶有動搖。
「我會好好珍惜的。」
「早川千春小姐,今後也請與我共同度過一樣的時光。」
如果從今天開始,每天對她說「小千真美」,她的反應一定會漸漸有所轉變。
她看起來對於收到禮物很開心,但又哪裏帶着一絲困惑。
「有一半是基於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小千?」
完全是天時地利人和。
「…………」
瑛汰沒把玻璃杯遞給對方,而是雙雙擺在桌上,同時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希望她收到會開心……)
千春屏息了一會兒後,微微點頭。
「真的?」
「那還用說,有一當然就有二囉。」
頗爲寬廣的陽臺被觀葉植物包圍,擺放有木桌與長椅,是兩人特別中意的空間。
「是不是不喜歡?還是你其實剛買了新表之類……」
瑛汰現在則是千頭萬緒,光搖搖頭就耗掉他半條命。
千春掩嘴按着肚子,身體顫抖個不停。
「好漂亮的八重櫻……」
迎接壽星的驚喜計畫雖然失敗了,不過接下來的慶祝十分順利。
千春似乎以爲會先乾杯,因而用疑問的語氣喊了瑛汰的名字。
心中滿是抱緊對方的衝動,不過瑛汰仍輕輕推了她纖瘦的背向前。
一開始搞不清楚狀況的千春,最後輕輕點了點頭回應:
瑛汰雖然心裏很清楚,不過還是想聽她親口說。
這名男性也傻了眼,與瑛汰面面相覷。
「小千!」
「千春小姐。」
瑛汰按捺心中激昂的鼓動,慢慢走向陽臺。千春正在那裏等着。
(這樣總算有扳回一城了吧。)
瑛汰接過千春的行李,引領對方到擺設精美的客廳餐桌。
盒子裏裝着一隻銀色煉表的手錶,黑色表面上畫着白色數字。
啪!拉炮發出巨響,紙片如雪花般飄散。
擔憂起來的瑛汰,湊近注視着千春微微低下的臉龐。
瑛汰彷佛用盡所有力氣吐出一字一句。
「……我很驚訝。」
「小千,你不打算給我回覆嗎?」
「咦?呃,小千、門……」
「啊,好。」
「是、是的。」
「我本來還想說,你是不是忘記我的生日了,結果卻這麼隆重地爲我準備了驚喜……不過能搞砸得這麼痛快,實在很有瑛汰的風格呢……啊哈哈!」
總有一天,她會用美得像櫻花般的笑容對自己微笑吧。
瑛汰再次呼喚,這次以低沉的語調喊了對方的名字。
瑛汰從紙袋中拿出另一樣東西,這次是個小巧的盒子。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今晚是個美好的夜晚,氣溫略爲涼爽,能看見天上滿月發出淡淡光輝。
「咦……」
然而站在眼前的不是千春,而是身穿制服抱着紙箱的男性。
然而,不論瑛汰再怎麼努力傳達這一點,也會像剛纔一樣被那句「情人眼裏出西施」給打發回來吧。
她的聲音微微帶着顫抖。
瑛汰將千春的手緊緊握住,直直凝望她的雙眼。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同爲男性的同理心,對方雙眼中透露出複雜的情緒。
「這是送你的生日禮物之一。」
將花束交到對方手上的同時,瑛汰如此說道。千春的手卻僵住不動。
「櫻花雖然給人虛無飄渺的印象,但我認爲也帶着純潔感,而且美得讓人不禁特地去欣賞,而把大家給聚集起來。」
千春視線的焦點確實落在手錶上,卻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
「我在樓下大廳遇到送貨員,就跟他一起上來啦。因爲包裹看起來挺重的,才請他先進門……噗、呵呵。」
坐在長椅上的千春輕笑着轉過頭來。
「瑛、瑛汰……我、我回來了……」
「……我會努力成爲那樣的人。」
「喝起來甘甜順口。」
「鏘鏘!由我親手設計,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手錶。」
手捧櫻花輕笑的千春非常美麗。
在瑛汰的注視下,她彷佛認命般顫抖着雙脣說:
「我往後每一天都想喫到瑛汰做的早餐。」
「……瞭解!明天會煮很棒的味噌湯給你喝。」
*
展開同居生活時,兩個人一起訂定了生活公約。
家事採共同分擔制,但是不勉強,有空有餘力的人就做。
不管忙到多晚纔回家,無論工作再怎麼忙碌,也一定要共進早餐。
這樣度過每一天的同時,我的生活開始有了些微的改變。
有什麼好玩或開心的事情,我一定第一個向瑛汰報告。
難過或煎熬的時候,不用說出口對方也會察覺到。
在這樣的相處中,「與人交流」這件事對我來說,漸漸變得不那麼難了。
同住在一起滿兩個月時,我們增加一條新的生活公約。
——即使是吵架時,至少也要互道早安、晚安。
我想我們的生活公約今後也會不時新增吧。
爲了讓兩人生活能永遠繼續下去。
打從第一次在櫻花樹下與他牽手,我的時間便加速轉動了起來。
我想,他應該也一樣吧。
雖然嫌肉麻所以不會說出口,不過,他永遠是我最強大的依靠。
有點不那麼可靠,卻是我最愛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