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櫻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2.8萬 字


爲什麼?原因是什麼?
只有你,不會這樣問我。
溫柔也好,貼心也好,你會以自己的尺度拿捏,不會責怪我。
對我,你只會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認同認真努力的自己。
在老位置笑着迎接我的你,總能成爲支撐我的力量。
這樣的你,相信未來也一定不會改變。
我能夠回報你什麼呢?
以你的個性,應該又會說:「我只要你一直保持笑容。」
或許我可以來練習看看吧!
謝謝你。
明天那間咖啡館見!
1
那間咖啡館位於車站前面的大馬路旁的小巷子裏。
穿過爬滿長春藤的拱門後,兩層樓高的漂亮洋房隨即出現在眼前。散發出宛如藏身處般氛圍的洋房,用「隱密」兩字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自從在公寓附近散步時偶然發現這棟洋房後,千春便愛上這裏。
(啊!花壇變熱鬧了!)
上星期來的時候仍含苞待放的鬱金香,已一朵接着一朵綻放。
或許是多心,但圍繞洋房四周的樹木顏色似乎也變得鮮綠。
千春取下圍在脖子上的披肩,伸手轉開黃銅製門把。
一打開門,吧檯立刻傳來招呼聲。
「真的?認識這麼久了!」
「你跟店長感情很要好呢。」
千春安撫着瑛汰說道,並因爲瑛汰多變的表情而露出苦笑。
當時千春在公司任職就快邁入第三年,並且幸運地得到表現的機會。
『早川小姐,你可能有必要再提升一下工作效率比較好。上面的人也會看員工如何運用時間喔。』
(剛剛那聲音是在跟我說話嗎……?)
「早川小姐,你不敢喫生奶油吧?」
她心想不能爲了自己而把眼前的男生趕走,急忙搖頭說:
「這邊!這邊的位置空着喔!」
話雖如此,但工作量並沒有因此減少。
「嗯,但我的意見可能沒什麼好參考的。」
瑛汰紅着臉說道,一副難爲情的模樣搔了搔臉頰。
「……客滿了……」
店長邊無意識地隨着千春的視線看向二樓,邊搭腔問道。
千春想起以前買餅乾回去時,看過包裝上印着「緒方徵貴」四個字。店長說過店裏賣的產品幾乎都是手工做的,由此可知緒方徵貴應該是店長的姓名。
「二樓有位置喔!」
「咦?喔,好……」
事後千春才知道,當天是店長的生日。因爲推出特別菜單的緣故,老主顧都紛紛來到店裏。
二樓採開放式設計,千春抬頭一看,隨即發現瑛汰正在奮力敲打鍵盤的身影。
千春輕輕點頭致意後,準備從男生身邊走過。
「是喔,原來我在你眼中是這樣的人啊。嘿嘿嘿,好高興喔。」
千春說得相當乾脆,瑛汰不禁瞪大眼睛。
真是來錯時間了。
這句話更證明了她剛剛的翻譯沒錯。千春完全沒轍,只能舉手投降。
千春抱着感恩的心打算接受提議,卻發現眼前的男生並非圍裙打扮。
瑛汰露出驚覺的表情,半抬起身子,一副慌張的模樣不停揮動雙手。
男生搭腔時,千春抬頭看到的是一張五官端正的臉,但那張臉如今卻讓人聯想到捱罵的可憐小狗,感覺上不一會兒就會看見垂得低低的耳朵。
「咦?真的嗎?」
平常瑛汰大多是在看書、看雜誌或是望着窗外發呆,他今天會這麼認真打電腦,看來應該是截稿日將近。
「咦?」
他的舉止和口吻簡直像少女漫畫中會出現的男主角一樣。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那感覺很適合瑛汰,甚至應該說很符合瑛汰的作風。
如果直譯上司這段話,應該就是「禁止假日上班」。
男生突然比着千春叫道,千春不禁停下腳步。
瑛汰的本業是設計師。他和店長是老朋友,據說咖啡館的菜單、招牌和商標等等,都是瑛汰以「好友優惠價」負責設計的。所以在老主顧當中,瑛汰算是受到比較特別的對待。
她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走向只去過一次的洋房咖啡館。
「因爲你不會說謊,不是嗎?」
(好難得喔,瑛汰今天在打電腦。)
到最後,千春只能把非上班時間的工作地點從辦公室移到自家。
千春暗自這麼嘀咕後,回過頭決定照原路折返回去。
「嗯……我知道你是說真的。」
「沒那回事!因爲我拜託店長要把口味做得合你的胃口。」
聽起來有點甜甜的男生聲音從千春背後傳來。
瑛汰邊說邊往桌角挪開電腦和咖啡杯。
工作讓千春覺得如魚得水,等到察覺時,假日也去上班已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
店長對這件事隻字未提。
千春回想起自己和店長在吧檯的對話,點點頭表示有這麼一回事後,瑛汰鬆了口氣地拍着胸口。
咖啡館裏,有些人湊近彼此,和重要的某人談笑風生。
「我想一定也有其他人像你一樣不敢喫生奶油,所以就跟阿徵提議,要開發不愛喫甜食的人也敢喫的甜點。」
就在這時—
不得已之下,千春只好帶着筆記型電腦外出。
「歡迎光臨,早川小姐,你今天來得比較早喔!」
有些人在看書、聽音樂,各自度過屬於自己的時光。
「啊!請等一下!真的只要等一下子就好。不!應該說馬上就好!我現在立刻去收拾,請你不要離開……」
*
對於瑛汰,店長也會直呼他的名字,或用「那傢伙」稱呼他。
「不用了,謝謝。」
千春與瑛汰第一次相遇是在仍帶着寒意的二月。
(……想得太誇張了吧!傻瓜一個。)
千春向來被說是難以親近。這並非炫耀,但千春幾乎不曾受到陌生人親切對待過,所以,那句親切的招呼也可能不是針對她。
「瑛汰已經來了,在老位置那裏。」
「唉,店長是不是也拜託你試喫新甜點?」
千春一走上二樓,活力充沛的聲音隨即從最後面的座位傳來。
千春發愣地注視着瑛汰,瑛汰彷佛使出全身力氣似地強調說:「我說得是真的!」
然而,實際在家裏工作後,效率頓時驟減。一整天待在房間裏,會讓人掛念起堆積如山的髒衣服,也會想要把家裏打掃乾淨。
在這裏可以久坐,同時品嚐美味的咖啡和蛋糕,或偶爾享用咖啡館提供的輕食,所以儘管是假日,仍看見不少客人帶着筆記型電腦前來。
「那個!」
「是啊。打從學生時期,阿徵做的料理或點心就是天下極品!所以,他做的不甜的甜點一定也會很好喫……啊!抱歉,我是不是不應該跟別人說你不愛喫生奶油?這也算是一種個人資訊喔?」
不過是這麼一件芝麻小事而已,千春卻因此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只不過是孽緣而已,從學生時期就認識了,算一算……快八年了吧?」
二樓最後面的靠窗座位是老主顧藤丸瑛汰的專屬位置。
「這裏的二樓也有座位喔!我現在去把位置空出來,可以請你等一下嗎?」
不過,那個男生特地繞到千春前面,並確實看着千春的眼睛說:
「沒事、沒事,冷靜下來。」
然而,這樣的日子持續一個月後,公司開始出面制止。
「嗯!對了,店長有沒有提到生奶油?」
『你星期五下班時,記得要把進辦公室的ID卡交給警衛。』
千春態度含糊地點了點頭後,點了咖啡走上二樓。
(阿徵?喔,是說店長啊……)
千春放下包包在瑛汰正前方的座位坐下來後,瑛汰探出身子說:
千春也是其中一個,她會像今天這樣在星期天早上前來。
店長如往常般露出可掬的笑容,千春表情僵硬地揚起嘴角。
這天咖啡館裏的客人比上次還要多。
千春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決定像平常一樣和瑛汰並桌而坐。
千春是在外資企業工作,面對的是講究成果的職場。只要越認真工作,得到的回報就越多,遵循相當簡單明瞭的遊戲規則。
男生看起來與千春年齡相仿,也可能小几歲,他一副慌張的模樣不停揮動雙手。
新年剛過不久,千春從前任者手中接下一個大案子。
聲音的主人做出像高喊萬歲的姿勢,高舉雙手朝千春不停揮舞。
看見對方宛如大型犬搖動着尾巴似的模樣,千春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早安。」
「我做了新的甜點,正在請瑛汰試喫。可是,只要是甜的,那傢伙什麼東西都說好喫。所以,可不可以請早川小姐也提供我一些試喫的感想呢?」
千春周遭的人平常大多會用「冷靜穩重」或「沉着大膽」來形容她,但其實千春只是不擅長表達情感而已。
「可是,這樣你就必須讓位給我,不是嗎?那樣太過意不去了,而且我還沒點東西,今天去其他店就好。」
(第一次遇見瑛汰時,他也是像現在這樣表情豐富……)
「啊!千春小姐!千春小姐~早安~」
千春看見這般光景,不禁覺得只有自己被隔絕在世界之外。
「你那個包包裏裝着電腦對吧?帶着電腦走來走去不是很辛苦嗎?」
對於不擅長表達情感的千春來說,瑛汰天真無邪的言行舉止顯得十分新鮮。
「……是……沒錯,確實比起沒拿東西辛苦一點。」
「我說對了吧!如果要用電腦,還是要有足夠的空間比較好,而且,如果可以使用電源,不是更理想嗎?」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選擇來這家咖啡館啊!)
千春忍着別說出這句話,改以平淡的語調點頭說:「是啊。」
男生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忽然彎下腰。
即使千春穿着高跟鞋,身高還是比她高很多的男生忽然拉近雙方的距離。
他邊用手遮住嘴邊,邊把臉湊近千春耳邊。
(咦?什、什麼狀況?)
雙方距離忽然拉近,令千春瞬間進入備戰狀態。
男生輕柔地、像在說什麼祕密似地低聲說:
「只要跟店長說一聲,店長還會提供無線網路的ID和密碼喔!很划算吧?」
(那還真不錯……不對,你也靠太近了吧!)
男生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想必他心中的妥當人際距離比正常人窄了些。
男生笑容滿面地凝視着千春。
千春頓時心跳加速,但立刻覺得不妥,急忙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
看見千春的反應,男生不知道做出什麼樣的解讀,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你是不是有帶行動網路?還是會用智慧型手機分享?天啊~~我該不會是自以爲親切,其實是給人帶來困擾吧?對不起。」
男生如連珠炮似地不停發問,千春根本來不及回答,只能驚訝地睜大雙眼。
在這時候,男生還是沒安靜下來,他抱着頭哀叫:「嗚~我老毛病又犯了!」
(原來是「老毛病」啊。)
有簡訊傳進來,手機畫面上顯示出寄件人姓名和部分簡訊內容。
更厲害的一點是,瑛汰很懂得如何拉近與人的距離。
「如果你願意並桌,那就麻煩你了。」
千春邊喝着剛剛送上桌的咖啡歐蕾,邊偷瞄着坐在正前方的瑛汰。
「……很好喫。」
「啊!對了,後來你有去看《世界假科學百景》嗎?」
「你剛剛說的很划算的事情,不是老主顧也能享受這種優惠嗎?」
到了最近,千春甚至覺得和瑛汰相處時感覺很輕鬆。
這就是千春與瑛汰的相遇經過。
*
他可能是誤會了,以爲千春是在擔心工作的事。
瑛汰鬆開交叉的雙手,把信封推到千春面前。
「咦……」
「千春小姐、千春小姐,新甜點如何?」
(不過,如果去了,肯定很愉快吧……嗯,去看看好了。)
(哇!好好喫!)
男生說到一半變得吞吞吐吐,千春模仿着對方揚起嘴角說:
千春陷入苦惱時,耳邊傳來「叩!」的一聲。
當中也包含得過大獎的設計作品,千春記得自己曾在報紙上看過相關報導。
「……是啊。」
(瑛汰和我有着太多太多的差異,簡直像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
信封上印着「邀請卡」。
(瑛汰應該是覺得這樣做不好,正在煩惱要怎麼說吧?)
千春抱着一種事不關己的心態,邊觀察瑛汰邊乖乖等待他開口。
(好奇怪……?)
很不可思議的,瑛汰推薦的外國影集、電影、小說或攝影集等等都完全符合千春的喜好,彷佛很懂得爲客人挑選葡萄酒的侍酒師一樣。
瑛汰是個自由工作者。
「原來你叫千春啊,好美的名字喔!我可以叫你千春小姐嗎?千春小姐、千春小姐、千春小姐……」
不過,千春還是控制不住臉頰變得僵硬,這點也被目光犀利的瑛汰發現了。
讓千春在意的點很多,但最在意的正是瑛汰說的這點。若是她收下邀請卡最後卻沒用到,未免太對不起瑛汰的好意。
千春邊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包包裏,邊儘可能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他從學生時期即開始從事設計工作,從企業廣告、網頁、CD封面到產品包裝,工作範圍相當廣泛。
千春興奮地喫下一口蛋糕後,柔滑的口感隨即在舌頭上化開。
瑛汰在最後微微歪着頭,面帶微笑地補上一句:「是不是?」
內容:關於上次那件事,我們還是好好談一下比較……』
從打招呼慢慢變成閒話家常,等到發覺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拉近到足以用朋友相稱。
(是我想太多嗎?不過,瑛汰怎麼會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啊!)
自從那次之後,兩人每次在咖啡館遇見彼此時,總會聊上幾句。
(竟然使出這招啊!)
如果對象不是瑛汰,肯定不可能發展成現在這種狀況。
千春做了自我介紹後,瑛汰開心地不停嘀咕着她的名字,結果被店長敲了一下頭。
說完,瑛汰從放在一旁的大衣口袋裏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這巧克力蛋糕雖然味道濃郁,但可可亞的濃度很高,味道高雅。
當時瑛汰回答的聲音既響亮又氣勢十足,讓店長和店裏的熟客們異口同聲地吐嘈:「你以爲這裏是居酒屋啊!」不過,現在這些都成了美好的回憶。
「因爲是邀請卡,所以是免費的,如果真的沒用到也無所謂。你不覺得這樣不會有太大的壓力嗎?」
瑛汰會像現在這樣來到咖啡館,據說也是爲了尋找創作的靈感。
千春用叉子切下一小口蛋糕送進嘴裏,可可亞的香氣隨之往上竄到鼻頭。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千春和瑛汰兩人在興趣領域上的共通點多於相異點。
瑛汰把語尾往上揚,可見他不太能接受這樣的做法。
如果是面對別人,千春會在被人挖掘隱私之前先改變話題,或是強制地結束對話。所以,如今這般做法已是千春最大的讓步。
『你喫東西時可不可以讓人覺得好喫一點?』
「千春小姐,放鬆一下的感覺很棒喔!尤其是你每天都那麼努力工作,偶爾犒賞一下自己也沒什麼不好。」
千春只是比平常稍微放鬆了臉頰,瑛汰卻用「笑咪咪」來形容。
「對吧!甜食真的很棒對不對?讓人喫了會忍不住笑咪咪呢。」
「笨、笨蛋加三級?」
『寄件人:笨蛋加三級
千春不禁爲了自己缺乏當個可愛女生的能力而感到心情低落,但有些事情還是無法讓步。
千春忽然像是被點中笑穴似地笑了出來。她的反應讓男生愣愣地張着嘴,耳朵也變得越來越紅。
桌上的巧克力蛋糕並非一般常見的圓形蛋糕而是長方形,造型乍看之下和生巧克力塊或熔岩巧克力蛋糕有些相似。千春猜想着,或許店長這次沒有使用麪粉。
對於瑛汰的提議,千春心存感激;但對於犒賞自己這件事,千春還是覺得無法接受。在千春的認知裏,工作是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情。
可是面對反應一向冷淡的千春,瑛汰卻能夠看出她細微的表情變化。
千春勉強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裏,保持沉默。
他帶着滿面笑容接着說:
「原、原來如此……?」
一道白線瞬間閃過千春腦中。
不出所料的,瑛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皺眉發出「嗯~」的沉吟聲。
雖然他的興趣是電玩、上網和閱讀等靜態活動,但本人遠比起這些興趣給人的印象還要活力十足,「朝氣蓬勃」或「大型犬」之類的形容詞很適合用在他身上。
「這送給你。你就和男朋友一起來看吧?」
今天準備試喫的巧克力蛋糕也是個好例子,瑛汰還特地要求店長要做得「合千春小姐的胃口」,所以相信這次一定也會完全符合千春的喜好。
(……在這種狀況下,應該要坦率地點頭答應纔像一個「可愛的女生」吧?)
不知不覺間,千春已放鬆緊繃的肩膀,重新好好看着男生的眼睛說:
「是我吵架中的男朋友。因爲實在太氣人了,我改掉他的名字。」
瑛汰問道,嘴角還沾着巧克力蛋糕的碎渣。
(啊!話說回來,又不是兩人單獨去看電影,不需要在意這麼多吧?)
(即使長大成人,還是可以交到新朋友呢……)
「……是!馬上爲你服務!」
「……嗯!決定了!就這麼做!」
瑛汰總是帶着開朗的笑容,但此刻的笑容感覺怪怪的。
千春比着自己的嘴角說:「沾到了。」然後搖搖頭回答:
一邊是朋友,另一邊是超出朋友的關係。
雖然千春只說出這麼一句,但瑛汰的目光頓時變得炯炯有神。
千春抬高原本往下垂的視線,看見瑛汰在桌上託着腮。
瑛汰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看着瑛汰,任何人都會很自然地想要親近他。
一直以來,千春的母親經常會鬧彆扭地說:
基本上,瑛汰是以自家爲工作場地,但會刻意外出。根據本人的說法,原因是:「如果一整天都關在家裏,總覺得腦漿會幹掉,變成消了氣的氣球。」
「嗯?喔!是!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跟店長說……」
反倒該說,他是一個大好人。
千春正打算告訴瑛汰自己想參加時,放在桌角的智慧型手機忽然震動一下。
(如果只針對工作上的表現,實在不覺得瑛汰小我兩歲。)
「那部電影在我的朋友圈裏也很受歡迎,大家討論之後,決定包下戲院播放全系列的影片。那只是很放鬆的一場聚會,千春小姐也一起來看嘛!」
「我能體會你不想這麼做的心情,但如果再這樣下去,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就來不及了。」
「這是什麼?」
瑛汰不僅問話技巧好,回應也很熱烈,所以千春總會一個不小心說太多。
(會不會是瑛汰也要自己跑業務的關係呢?)
(該怎麼說呢?嗯……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你給我鎮靜一點!」
「我一直很想去看,結果拖到最後就過了上映期間。」
「我猜對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沒時間去看。」
千春露出「爲什麼要問這個?」的疑問目光後,瑛汰咧嘴發出「呵呵~」笑聲。
(不過,連戀愛的事情都找他商量,實在有點失算……)
瑛汰也看見畫面顯示的內容,不停眨着眼睛反問。
在最在意的點已被排除的狀況下,千春也只能回答:
從片名也可以看出千春想看的是有一點……不,是相當冷門的電影。這部電影日前在澀谷的小戲院單院上映,但上週已經下片。
「……那我就先收下來。」
基於小小的反抗心,千春故意不說「謝謝」。
沒想到瑛汰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還露出讓人感到刺眼的燦爛笑容。
(瑛汰好像春天裏的溫暖陽光。)
千春不禁心生愧疚而別開視線。
2
如果偶然接二連三地發生,人們會稱之爲「必然」或「命運」。
那如果是搭不上時間的狀況呢?
(……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千春用力咬住嘴脣,手中緊握着遭單方面掛掉電話的智慧型手機。
因爲是星期五晚上,離戲院最近的車站簡直如同白天一般人潮擁擠。
千春轉身背對喧囂,獨自走在夜路上。
*
不知何處傳來黃鶯的叫聲。
假日午後,千春提着紙袋走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
紙袋裏裝着千春在那部電影的特映會上買的簡介和貼紙。如果直接說是邀請卡的回禮,瑛汰一定不肯收下,所以千春打算以「伴手禮」的說法堅持到底。
(希望瑛汰今天也在咖啡館。)
雖然事前確認一下會比較好,但千春即便想聯絡他也不知道聯絡方式。
只要去到咖啡館,就見得到瑛汰,所以一直以來根本沒必要聯絡。
(說到這個,瑛汰好像也沒主動問過我的聯絡方式。)
向來不使用社羣網站等網路通訊工具的千春,聯絡方式只有手機電話和電子郵件。
有一次千春恰巧提到這件事情時,瑛汰露出正經的表情點點頭說:「完全是機密資訊喔。」
(他該不會是有類似的經驗吧?)
這不是千春真正想問的。
他一定是覺得,千春刻意買了伴手禮來,就表示一切都很順利。
所以,千春也不想出於好奇心而自私地探究瑛汰的隱私。
千春知道瑛汰是在暗示只要彼此讓步就好,不禁說不出任何話。
之前試喫的巧克力蛋糕似乎已被納入正式菜單裏,瑛汰心情愉快地大口吃着蛋糕,還配上大量生奶油。
瑛汰的想像力太豐富了嗎?還是……
很幸運的,千春在二樓的特別席看見瑛汰的身影。
昨天——嚴格來說是星期五晚上——所舉辦的特映會,讓千春重新認知到瑛汰早已察覺她的個性。
她和男朋友之間的誤會是每天一點一點地累積,最後形成一條大鴻溝,因而男朋友提出暫時分開一陣子的要求。
「未、未處理事項……?」
千春不擅長與人往來,只要彼此一有明確的關係,不論對象是誰,都會造成千春的壓力。因爲千春這樣的個性,所以光是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便會形成一種壓力。
「……出社會之後,男女朋友的關係真的很難處理喔。」
不,瑛汰應該早就猜到「答案」。
伴手禮的說法反而造成瑛汰誤解,讓千春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保持平淡的語調回答:
「不過,這是兩回事。」
仔細想想,千春收下特映會的邀請卡時,瑛汰說的話也充滿感同身受的感覺。
千春的男朋友不是配合不了,而是不想配合。
瑛汰擁有她不足的地方,讓千春感到羨慕不已。
昨晚工作結束後,千春趕到戲院。她一走進戲院,已先到場的所有觀衆全都回頭看過來。
不過,畢竟對象是瑛汰。不論任何時候,瑛汰都不會硬要揭開千春的隱私。
「嗯?」
(……我這種態度簡直是在遷怒。)
即便如此,瑛汰還是爲了避免傷害到千春,而試圖引導出另一種答案。
『喔~瑛汰的……請慢慢觀賞。』
「千春小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跟老是搭不上時間的男朋友沒有緣分?不過,時間這東西,只要對象是人類,早晚會對得上的。」
(那種狀況一定是瑛汰事前已經跟大家說明過我的個性。)
千春會說什麼偶然或緣分,有一半是出自真心話,另一半其實是逃避的說詞。
千春只用簡短兩字回應後,瑛汰皺眉發出「嗯~」的沉吟聲。
但是,男朋友直說不想聽而頻頻打斷千春的道歉,最後說出關鍵的話語:
「……我們已經說好下星期要見面,到時再好好談一下。」
千春以一身套裝打扮出現,明顯感受到大家以宛如看見稀有動物般的視線打量着她。
(什麼嘛……原來我比想像中還受到更大的打擊啊……)
不愧是從事自由設計師工作的瑛汰的朋友,參加聚會的似乎都是所謂的相關業界人士。
(……謝謝你。但是,對不起喔。)
如果真的很想見對方一面,說什麼也會想辦法擠出時間。
不過,當千春忍受着尷尬的氣氛、拿出邀請卡交給櫃檯後,狀況頓時改變。
(不過,這件事跟瑛汰毫無關係……)
「也就是說……你們聊電影的話題聊得很起勁,又恢復成像平常那樣子會正常交談,引起爭執的點也就不了了之……之類的嗎?」
戲院裏瀰漫着獨特的氛圍,讓千春忍不住暗自臭罵瑛汰。
千春變得不太鎮靜地直直注視着瑛汰。
看見瑛汰加上動作做出生動的回應,千春感覺到自己臉頰慢慢放鬆了。
「沒錯。」
「那件事情還是未處理事項。」
千春重複說了簡短兩字。
瑛汰難得以強硬的口氣說道。
「…………是喔。」
由於他的語調充滿感同身受的感覺,讓千春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我臨時被放鴿子。」
儘管千春問得很唐突,瑛汰還是真誠地竭力想回答。
「啊?喔,該不會是感冒了……」
就像千春以工作爲優先一樣,男朋友也優先選擇了公司聚餐。
「瑛汰,你也……」
「你太誇張了啦!」千春回以苦笑,但瑛汰似乎是認真的。
所謂的傻眼,肯定就是形容瑛汰此刻的表情。
聽到瑛汰的名字後,投射在千春背上的視線一一散去。
「沒錯。」
的確,時機很重要,但千春的狀況不同。
『我這樣說或許過分了一點,但你的工作方式是不是有問題啊?還是說,工作只是你的藉口,其實你根本不在乎我?』
「啊!嗯,確實會有這種感覺。例如打算買昂貴的東西時,如果正好目睹最後一件商品賣出去,或是沒有自己想要的顏色,或許會覺得是老天爺叫我別買,然後甘心地放棄。」
遭男朋友指責後,千春發現其實男朋友說得也沒錯。
另一方面,千春不禁覺得,如果一個人能夠如此直接地表達情感,相信他的另一半也不會對他心灰意冷吧。
瑛汰拿着簡介和貼紙,笑容滿面地說。
千春加重了提着紙袋的手指力道。
千春的回答似乎讓瑛汰頗爲意外而忍不住把身體往前一探。
瑛汰立刻察覺到千春的目光,忽然抬起頭。
至少瑛汰沒提議過要交換電子信箱,這點讓千春鬆了一口氣。
「相反的,如果是經常對不到時間的狀況,你不會有種『沒有緣分』的感覺嗎?」
千春只告訴瑛汰,她跟男友吵架,未提及其他事。實際上,她也沒什麼其他事好說的。
「呃……這個嘛……」
明明只有兩個發音,千春卻控制不住顫抖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雖然瑛汰說是一場很放鬆的聚會,但說穿了,根本是自己人的聚會嘛!
千春驚訝得忘了回答,但瑛汰毫不在意地接續說:
如果千春老實說出來,瑛汰一定會像自己的事情一樣心情低落。
這就是所有狀況。
但是,在千春決定以工作爲優先的當下,答案早已出來了。
千春決定明確地說出事實,以取代道歉。
瑛汰邊在掌心上轉動着咖啡杯,邊像是自言自語地嘀咕。
然後,瑛汰會像剛纔那樣,費心思地試圖把事情往好的方向解讀。
「是因爲公司有聚會。」
「太好了、太好了!看來你和男朋友已經順利和好了。」
(……瑛汰應該也發現了我這種個性吧。)
(和瑛汰相處之所以會覺得輕鬆,或許就是出於他的這種態度吧……)
「……如果偶然接二連三地發生,你不會有種『或許我跟這個人很有緣』的感覺嗎?」
千春點了不加生奶油的蛋糕後,在幾乎要變成指定席的瑛汰正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千春拼命忍住別這麼脫口而出,只勉強擠出「對不起」三個字。
『我知道,反正又是因爲你常說的那個案子嘛。』
(你是笨蛋啊!又不是三歲小孩!)
紙袋裏裝的不是回禮還能是什麼?但是,千春執意不這麼說。
因爲千春知道,瑛汰一定不會承認自己在特映會前特意交代過。
回想起來,瑛汰至今都不曾要求千春透露個人資訊。
櫃檯的男子說出「瑛汰的」時,稍微放大了音量。
千春沒做任何多餘的說明,只直截了當地告知這件事。
千春因爲工作關係而拒絕男朋友的邀約,已不是一、兩次,所以千春除了道歉,什麼也說不出口。
一個月前,千春告知要取消約會時,男朋友明顯表現出不高興。
在換下一部電影的中場休息時間裏,除非必要,否則沒有人向千春搭話,但也不會給她疏遠的感覺。那種氣氛彷佛和待在咖啡館裏一樣,讓千春感覺安穩自在。
千春幫忙接話說:
「什麼嘛!」
直到現在,千春仍清楚記得那天的電話內容。
瑛汰鬆了口氣地這麼說,趴倒在桌子上。
他有些自然捲的黑髮,隨着呼吸輕飄飄地晃動着。
(啊……)
瑛汰動作緩慢地抬起頭,目光直直盯着千春。
千春嚇了一跳地抖動肩膀,瑛汰笑咪咪地說出他的口頭禪:
「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又來了,每次都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
千春心裏明明這麼想,但聽到「沒事」兩字卻有種想哭的感覺。
千春沉默地點點頭後,悄悄低下頭。
瑛汰的純真眼神讓人不敢直視。
千春不願意看見瑛汰識破她的謊言後,臉上浮現一絲痛苦的表情。
「……對了!」
尷尬的氣氛只維持一秒鐘,瑛汰不知想起什麼而嘀咕道。
接着,瑛汰從一旁的包包裏拿出筆記本和筆不知在寫什麼。
千春愣住不動,望着瑛汰手邊好一會兒。
雖然她喫驚地急忙別開視線,但早就把紙上文字看得一清二楚。
(他寫的是電話號碼和E-mail……?)
瑛汰保持寫字的動作,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接續說:
「你猜這是什麼?竟然是我的聯絡方式耶!除了信箱之外,我也把現在流行的通訊APP和社羣網站的ID寫上去喔。啊,你好像沒有用這些東西喔?」
「……怎麼突然要寫給我?」
上星期園田還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笑着這麼說。
與其說店長是在解決客人之間的紛爭,更大的緣故應該是在擔心濫好人個性的朋友。
「什麼請收下……」
店長手上拿着圍巾,千春猜想那可能是哪位客人忘記帶走的東西。
「……裏面只裝了圍巾?」
(我怎麼會沒聯想到呢?怎麼會連想都沒想過?)
「寫好了!請收下!」
『……出社會之後,男女朋友的關係真的很難處理喔。』
瑛汰堆起笑容說道,沒等千春回答便把紙條放在千春面前。
(怎麼回事?她和男朋友感覺交往得很順利啊……)
「是這份企劃書嗎?完成到什麼程度?」
(園田小姐沒事吧?她從剛剛就一直看着電腦不動……)
「今天早上我來到店裏時,發現門把上掛着紙袋。」
『……你有沒有記得把價格標籤剪掉?』
「……阿徵,那是……什麼時候?剛剛嗎?」
瑛汰遞紙的動作太快,掀起的風吹動千春的瀏海。
面對不擅長與人往來、說話態度時而給人冷漠印象的千春,園田仍是以和麪對其他同事時一樣的態度與千春交談,這點也讓千春相當開心。
「哇!拜託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好不好!嗚~光是想像我都快哭了……」
瑛汰有氣無力地嘀咕,然後把身體往椅背靠,癱坐在沙發上。
「那圍巾怎麼了嗎?」
星期一的辦公室總是比平常更加忙碌。
園田好不容易抽出厚厚的透明資料夾,臉色卻逐漸鐵青。
(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千春刻意以平淡的口吻說話,想要讓園田保持冷靜,結果反而讓人覺得冷漠。
瑛汰一副現在才發現有圍巾的模樣,伸長脖子看向店長手邊。
瑛汰邊說邊狠狠瞪着店長,店長則是裝作一副沒看見的樣子。
(唉~讓他擔心了……)
「……沒有……」
而且最後一場會議,還是討論新企劃的重量級會議。千春開完會回到座位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資淺的園田早就下班了。
「園田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企劃書進行得怎樣?」
「也對啦,與其向早川小姐要聯絡方式而被拒絕,不如主動告知自己的聯絡方式,這樣可以把傷害降到最低,還可以期待哪一天一定會接到電話或收到E-mail。」
瑛汰似乎認得那條圍巾。
再加上一副失落的模樣,看來園田昨天有可能哭了一整天。
(可以的話,真不想吵她……)
雖然瑛汰臉上依舊帶着笑容,但口吻相當認真。
(我想起來了,那天下午一直在開會……)
「大家不是說心誠則靈嗎?只要是你寄來的郵件,我全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時待命!所以,跟我聯絡好嗎?」
「是,我已經寄了E-mail給對方。」
理解狀況後,千春忽然有種頭部被重重打了一拳的感覺。
瑛汰是因爲擔心纔沒有回答千春「怎麼突然要寫給我」這個問題,而是直接遞出聯絡方式。
冷掉的Espresso已經完全氧化,剛煮好時的味道早就走味了。
面對含糊其詞的店長,瑛汰詢問的語調顯得犀利,而且他的神情夾雜着痛苦,像是在自責爲何沒察覺到。
千春猶豫着該生氣還是該搖頭嘆氣,但最後露出苦笑說:「……這護身符有效嗎?」
明明知道下星期二要開會,怎麼偏偏沒在上星期五做確認呢?感到納悶的千春看向桌上的行事曆。
雖然千春很想吐嘈,但她自認爲不至於天真地把這當玩笑看待。
「沒有,這是……」
千春試着丟出話題,也想協助改變現場氣氛。
聞言,園田邊反覆念着公司名稱邊在桌上翻找。
雖然千春很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麼做只會讓事態惡化。
千春大概看出了圍巾的主人是誰,以及整個狀況。
仔細一看,她發現園田整個眼皮都腫起來。
(啊!)
「這樣啊……」
但是,工作不會等人。
週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也買好了到時要穿的洋裝,一切準備就緒。』
千春沒有回答,而是反過來詢問瑛汰。
店長露出尷尬的表情,一臉宛如在說「糟糕」似的模樣。
*
『我跟男朋友從大學時代就開始交往,想說下次要去拜訪他的爸媽。』
『我能體會你不想這麼做的心情,但如果再這樣下去,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就來不及了。』
「在那之後,你跟對方討論過修改期限嗎?」
「是、是!那個……設計師那邊還沒寄來修正後的資料……」
「明天跟代理店開會時要用的企劃書。」
千春往旁邊的座位輕瞥一眼,看見園田由佳魂不守舍的模樣。
還是菜鳥的園田同時擔任多名資深員工的助手,所以桌上隨時有一堆文件,高高堆成一座小山。千春想要的企劃書被埋在半山腰。
店長一定是感受到瑛汰和千春之間瀰漫着沉重的氣氛,纔會出聲搭腔。
「你已經要求對方修改了吧?」
接着,瑛汰溫和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
『真的嗎?感覺上開始進入倒數階段了呢。』
他一字一字地仔細重新看過一遍,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啊,是!呃……是哪一份企劃書?」
正因爲瑛汰本身有過悲痛的回憶、能夠理解別人的痛,纔會對千春展現溫柔的態度。
雖然園田經常不小心犯錯,但不會惹人生恨,千春也把她當成妹妹般看待。
瑛汰的這些話語,其實是對拿圍巾來還的那個人所說。
「好啦!好啦!你就收下當作護身符嘛,拜託!」
千春做好心理準備後,對着不安得說不出話的園田詢問說:
(我最後一次詢問她的工作進度是什麼時候?星期四嗎?)
「這條圍巾暫時由我收下吧……抱歉。」
園田今年四月纔剛進公司,個性開朗的她立刻成爲辦公室裏的開心果。
「還有字條。上面寫着收拾行李時發現了圍巾,所以拿來還。」
(……啊!她眼睛紅紅的。)
「哎喲?瑛汰,你使出新招啊?」
千春忍不住怨恨起自己在這種時候總能夠發揮第六感。
瑛汰和店長開始演起搞笑短劇,千春插不了嘴,只能默默在一旁觀看。
說罷,瑛汰從筆記本上撕下那張紙遞給千春。
瑛汰像平常一樣沒有立刻回答,隔了一會兒才放下筆。
『咦!我、我忘了!還好我有跟你說。』
「不會吧!你是被逼得多緊啊……」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園田的聲音顫抖,眼眶溼了起來。
因爲會被強制性地拉回現實,所以不管好與壞,都不會拖拖拉拉地收不了心。
那是一條花呢格紋的綠色圍巾,千春瞥見圍巾上縫着知名品牌的標籤。或許是剛買來不久,乍看之下是全新的圍巾。
「喂!阿徵!幹嘛把人家講得那麼沒品!」
兩人明明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爲什麼瑛汰要在這個時間點這麼做?
如果明白說出「我很擔心你」,千春肯定會當場閉上心門,然後逞強地表示自己沒什麼問題,而堅持不肯收下紙條。
店長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模樣低聲說道,店內的背景音樂很快地淹沒店長的聲音。
千春邊聽着店長遠去的腳步聲,邊伸手拿起小咖啡杯。
(爲什麼戀愛總是無法如願呢?)
聽見背後傳來聲音,千春回頭一看,發現店長恰巧路過。
千春做了一次深呼吸後,轉動椅子讓自己面向園田。
(……在那當下,我應該要打個電話確認的。)
瑛汰保持沉默地點了點頭。
但是,當時千春和男朋友約好的時間就快到了,她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雖然要趕上特映會的時間仍綽綽有餘,但因爲開始看電影后就無法交談,所以千春和男朋友約好要一起喫晚餐。
千春把該處理的E-mail都寄出去之後,全速奔向車站。
她絲毫沒察覺到園田沒來報告這件事。
「對不起!」
臉上完全失去血色的園田猛地低下頭道歉。
由於園田道歉的音量很大,整層樓的人都把目光集中過來。
「怎麼辦?明天一早就要開會……」
淚水從園田眼眶慢慢滲出。
隨着淚水一滴一滴滲出,周遭投向千春的視線逐漸轉爲帶刺的目光。
(哭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啊。)
如果是以前,千春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但這次她把話吞了回去。
因爲千春腦中響起瑛汰的聲音。
『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千春想起瑛汰彷佛春天溫暖陽光般的笑臉,煩躁不安的情緒瞬間散去。
雖然毫無根據,也無法保證事情一定能夠順利解決。
但很不可思議的,千春自然地放鬆緊繃的肩膀,也開始相信「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我也做得到嗎?)
千春緩緩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着,千春舉起雙手用力拍打臉頰,一陣刺痛感狠狠劃過臉龐。雖然手段牽強,但這麼一來,千春硬邦邦的表情應該多少變得柔和一些。
「……原來明天是二十三號啊。」
(難怪會被男朋友給甩了。)
園田現在應該已經和男朋友和好,兩人一起開心地喫着晚餐吧?
千春忽然覺得,一切逐漸失去真實感,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千春前進一會兒後,路旁景色化爲一片廣闊的空地,而空地另一端出現熟悉的大門。
「完、完成了……」
『老實說我們星期五吵了一架……他說想要見面談一談。』
千春準備去向上司坦承失誤。她的腳步踏得比平常更穩。
(嗯,這樣應該可以好好交談了。)
因爲千春覺得事情越快解決越好,所以和男朋友約好今晚要見個面,好好談一談。
千春和園田兩人關在會議室裏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資料,而儘管智慧型手機轉爲震動模式,震動時的聲音還是響遍了會議室。
隨着露出笑容,千春的聲音也變得柔和,讓她內心鬆一口氣。
生日快樂!有時間我們再一起去喝一杯吧!
『太好了。這裏沒事了,你快去吧!』
過了下班時間後,園田表示要留下來幫忙,但中途千春硬是把她趕出公司。
千春停下腳步,轉身確認剛剛走來的路,但在街燈籠罩下,只看見一棟又一棟的透天房屋。千春很明顯在某處轉錯彎了。
看見主旨下方的日期後,千春總算脫口而出:
千春彷佛被燈光所吸引,搖搖晃晃地穿過大門口。
她明明是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卻遲遲沒看見自家公寓。
千春往前踏出一步,拉近與園田的距離。
雖然千春看見分手信的當下,全身血液頓時衝上腦門,但仔細一想後,才覺得是自作自受。
但等到千春察覺時,才發現自己因爲突發狀況而把男朋友和自己生日的事全都拋到腦後。
*
『這是兩回事。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咦!不行啦……』
當千春再次抬起頭時,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
反正趕着回家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再加上她正好打算明天上午請假,所以稍微繞一下遠路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瑛汰果然很厲害。)
因爲四周一片昏暗,再加上千春是從跟平常相反的方向走來,所以遲遲沒有發現,沒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走到咖啡館。
『……是我男朋友傳來的。』
「什、什麼嘛……」
即便如此,她還是來到咖啡館前面的原因是——
園田拼命想要反駁,但千春打斷她的話語,深深一鞠躬。
千春從沙發上放下雙腳時,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
「你、你別這麼說!你一點錯也……」
(啊!原來可以一路通到咖啡館!)
寄件人欄位上出現了正在國外出差的摯友姓名。
千春聽見園田以及在四周觀察事態演變的人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進去咖啡館要做什麼?)
『他說什麼?』
「關於這件事,雖然你也有需要反省的地方,不過我疏於確認進度,所以責任更大。真的很抱歉。」
千春的鼓膜因爲這句少根筋的嘀咕而震動,臉上同時浮現苦笑。
冰冷的空氣爬滿千春的肺部,讓千春陷入季節又回到寒冷時期的錯覺。
在前輩的催促下,園田才總算拿起手機確認,結果就這麼僵住身子。
原因是園田吵架中的男朋友傳了訊息過來。
千春忽然很想去咖啡館,而慢吞吞地坐起身子。
應該走回車站好呢?還是繼續往盡頭走去?
不過,光是這點還不足以說明千春有多麼依賴瑛汰那句口頭禪,以及他展露的笑臉。
千春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重新確認了信件內容兩、三遍。
園田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後,露出笑容說:『我會加油的!』
千春試着說出魔法話語,但這次的效果不像白天那麼好。
(不是我自己愛說,我還真是容易受人影響。)
然而,千春觸碰到門把的那一刻,忽然停下動作不動。
之前,千春每次翻閱行事曆時,總會因爲想到今年又要迎接生日而有些心情沉重。
「早、早川小姐……?」
直到千春這麼詢問前,園田硬是不肯看手機。
「……願意!」
(對於瑛汰,我可能比想像中還要敞開心房呢。)
咖啡館今天晚上似乎還在營業,店門口的燈照亮着敞開的大門。
千春不由得出聲說道。
千春邊讓鼻頭埋進薄披肩裏,邊重新掛好肩上的包包。
千春慌張地接住差點掉落的手機,並習慣性地點開畫面。
(趕了半天結果會議延期到後天,和男朋友的約會也泡湯了。我明天早上應該爬不起來了吧……等一下,這裏是哪裏?)
(希望園田那邊也能順利。)
千春不禁覺得那句口頭禪簡直像帶着魔法的話語,也體認到笑容的「祕密」。
『你不看一下手機嗎?』
(四月初的時候,我明明還記得啊。)
雖然千春沒辦法表現得像瑛汰那樣自然,但她自認爲已經盡力展露出笑容。
「好、好冷……」
(……啊!我忘了約好要見面的事。)
「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雖然手錶的時針已經指向晚上八點,但聽說咖啡館的店長會依自己的心情決定關門的時間,所以咖啡館搞不好還在營業。
園田比千春矮一些,千春直直注視着園田的眼睛,用規勸的口吻說:
千春只猶豫了一秒鐘,便向右轉過身繼續前進。
千春知道自己現在不論喫什麼或喝什麼,都肯定食不知味。
千春事前曾傳了訊息告訴男朋友,她遇到緊急狀況會遲到,所以剛剛的震動應該是男朋友的回覆。
『Sorry!提前獻上祝福喔~
看見園田露出困惑的表情,千春表現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笑着說。
P.S.你和男朋友差不多要進入倒數階段了嗎?等你的好消息!』
*
而且千春用腦過度的腦袋已經麻痹,根本就不覺得肚子餓。
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瑛汰的影響力太強了。
她深深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舒服的疲憊感讓她閉上眼睛。
原本不安到了極點的園田也明顯放慢呼吸。
「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連千春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現在想找藉口也沒用。
千春總算把資料整理成像樣的企劃書時,窗外已拉上夜幕。
另一封信緊接着傳來,智慧型手機在千春使不上力氣的手中震動着。
『我知道你很忙,但我也不是都沒有事。
聲音帶着滿滿的疲憊,連千春自己聽了都大喫一驚。
原來瑛汰是藉由主動露出笑容,來引出對方的笑容。
(下次見到瑛汰,再請他喫蛋糕吧。)
園田驚訝地瞪大眼睛,千春揚起嘴角說:
「話雖這麼說,但事情已經發生也沒辦法。總之,現在要想的是如何趕得上明天的會議。你願意幫我嗎?」
「啊!果然是千春小姐!晚安!」
她戰戰兢兢地確認內容,發現整封信只有這兩行字。
千春一點開,分手的話題立刻映入眼簾。
完全放下心的園田露出開心的表情,千春眯着眼睛看着她。
嘆息聲在一片寂靜無聲的休息室裏迴盪。
店門毫無預警地打開,瑛汰從門後探出頭來。
既然你連見面的時間都騰不出來,我們還是分手吧。』
咖啡豆的香氣從門縫裏飄來,也傳來店內低聲交談的聲音。
「我從二樓看見一個很像千春小姐的人走過來,就忍不住下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
「嗯!好難得喔,你怎麼會在平日出現?喫過晚餐了嗎?」
千春還沒回答半句,瑛汰已經整個打開店門說:
「裏面還在營業,快進來吧!」
瑛汰的聲音很響亮,也響遍店內。
「喂!到底是誰開的店啊?」
吧檯裏傳來店長苦笑的聲音,幾位常客也隨之發出笑聲。瑛汰咧嘴露出白牙,轉移焦點地說:「別這樣嘛!要有客人來,咖啡館才經營得了啊!」
千春也想堆起笑容,但臉頰的肌肉僵硬,最後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
耳尖的瑛汰立刻聽出有異狀,露出擔心的表情皺起眉頭說:
「你還好嗎?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感冒了。傳染給別人也不好,我今天還是先回去……
就在千春遲疑着要不要這麼說時,瑛汰搶先一步說:
「肚子呢?會不會餓?」
瑛汰彎下腰讓視線對上千春的雙眼,千春不禁想起瑛汰之前也做過同樣的舉動。
千春被瑛汰直直盯着臉,只好沉默不語地搖搖頭。
「是喔。那麼,陪我去散步一下吧!」
*
(我從來沒發現附近有座公園。)
瑛汰帶着千春來到距離咖啡館不遠的公園。
「咦?不會吧?你跌下椅子嗎?有沒有事?」
不過,有一點千春倒是相當確定,那就是這樣的距離不會讓她感到有壓力。
或許在接觸了大自然之後,千春會放鬆不必要的緊繃,而能夠更體貼地對待周遭的人們。
千春邊接過瑛汰遞給她的飲料,邊瞪大眼睛反問。
或許是察覺到千春內心的動搖,瑛汰接着說出具衝擊性的話語:
具有衝擊力的話語撞擊着千春的肩膀,讓她只能呆愣地不停眨眼。
清涼的氧氣在肺部裏擴散開來,讓千春有種全身黴氣慢慢散去的感覺。
「有那回事!千春小姐,當你覺得難過或很累的時候,可以找個人傾訴喔。」
瑛汰說要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這時拿着寶特瓶走回來。
「嗯。」
千春說出自己因爲半吊子的工作態度而導致失誤。
(……事到如今,乾脆全部說出來吧。)
瑛汰在絕妙的時機喊了千春的名字,讓千春不由得吞下就快脫口而出的話語。
正當千春準備再次開口的瞬間,背後突然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
「犒賞一下自己很重要。」
千春每天都過着往返公司和住家的日子,如果之前能夠像這樣繞道而行,或許會有什麼改變也說不定。
「嗯。」
「阿徵說,他只要看見空的容器,內心就會升起一股要把容器裝滿的使命感。普通便當盒同樣有用,你下次也試試看吧!」
這時應該要表達謝意嗎?還是該唱反調地說「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或者,就算認爲是奉承的話語,也要坦率地表達開心呢?
「……你常常會推薦喫的東西給我耶。」
(我一直覺得跟別人抱怨很丟臉,但是……)
千春含糊地答道,並回頭偷看瑛汰的反應。
確認過瑛汰還是保持背對的姿勢後,千春慢吞吞地低聲說:
吐露心聲讓千春感到爽快,但不安的情緒也隨之湧現。
「有一點。」
「那樣叫做『還回來』嗎?嗯……」
(喔,原來是看到我的舉動……)
「我不覺得受到打擊,纔是最大的打擊。」
一種來自於以後不管再怎麼埋首於工作,都不會被人挖苦的解脫感。
「……因爲我自己也忘了啊。」
千春找不到適當的吐嘈話語而變得吞吞吐吐,瑛汰則得意地繼續說:
(做過努力的人就值得吧?但是,我根本沒資格得到犒賞……)
「明天……應該說等一下就要迎接生日了。」
瑛汰拉大嗓門反駁,出乎預料的事態發展和瑛汰的氣勢讓千春瞪大眼睛。
「看你這種反應,應該是被我猜中了吧?我看千春小姐一直抬頭看着櫻花,就在想你絕對沒去賞櫻。」
那也就算了,千春甚至有一種解脫感。
千春喫驚地縮一下肩膀,卻發現瑛汰不知爲何雙眼發光地看着她。
(我可以安慰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因爲時機不對,或只是運氣不好罷了……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難道她的態度有那麼明顯嗎?
千春安心地偷偷嘆一口氣,試着更正說:
明明天氣這麼冷,瑛汰卻連回到座位拿大衣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就帶着千春來到公園。
「千春小姐。」
她的自言自語該不會被聽見了吧?
瑛汰爲了幫助千春和男朋友和好,還特地送她兩張特映會的入場券,而千春身爲當事人,非但沒打算針對分手信提出反駁,還接受了事實。
瑛汰和千春背對背而坐,看不見彼此的臉。
瑛汰盡情地笑了一陣子後,以「我以前也說過」爲開場白,接着說道:
「哎呀?你該不會覺得我是個愛喫鬼吧?」
「也對啦,你工作好像很忙。你今天也這麼晚纔回來,是因爲加班嗎?」
「工作上出了一點失誤,所以……」
「……纔沒那回——」
瑛汰溫和的回應聲形成一股推力,在背後推着千春繼續說下去:
千春陷入一片混亂的思緒,根本無法做出正確判斷。
千春頓時說不出話。
瑛汰邊說邊迅速站起身,但不知道是不是撞到的地方會疼,只見他抱着頭痛苦地呻吟。
「現在不是擔心我的時候吧?現在很有事的人是你!」
這是第一道關卡,千春順利通過了。
千春在長椅上坐下來,發愣地望着樹木。
雖然千春看不見瑛汰的臉,但想像得到瑛汰臉上此刻浮現什麼樣的笑容。雖然瑛汰的表情豐富,但千春實際上最常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都是笑臉。
聽到瑛汰發出跟剛纔差不多的回應聲,千春感到鬆一口氣。
但瑛汰打斷千春的話語說:
千春早就知道自己會如此心情低落的原因。
也說出自己平常無法顧好工作和私人生活,因而有時會爲此討厭起自己;以及想要改變這樣的自己,卻沒有一次認真改變過。
瑛汰眨了幾次眼睛後,乖乖地坐回長椅上。
在這種時候,向瑛汰道歉一點意義也沒有。
「嗯,算是吧……」
千春不知道瑛汰爲什麼選擇坐在她背後,但以瑛汰的個性來說,他有可能什麼也沒多想,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還有,今晚收到男朋友寄來的分手信。
千春老實地回答後,瑛汰笑了出來說:「我就知道!」
(太好了,沒有把事情說得很悲慘的感覺。)
千春已許久不曾像這樣接觸大自然景色,忍不住深深吸入一口氣。
千春有種白白替瑛汰擔心的感覺,不由得用鬧彆扭的口吻答道。
相對的,瑛汰則是一副「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的模樣沉默不語。
「……我啊……」
瑛汰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千春小姐,你該不會是沒時間去賞櫻的那種人吧?」
一旦說出口後,話語就像河水潰堤般傾瀉而出。
(瑛汰再怎麼好脾氣,聽到這些也會忍不住搖頭吧……)
深夜裏的公園沒有其他人,沉默的氣氛持續着。
千春輕輕閉上眼睛,張開原本緊閉的雙脣。
「你已經夠努力了。」
儘管千春的聲音微弱得快被夜風掩蓋,瑛汰還是確實捕捉到千春的話語並做出回應。
「怎麼可以這樣就滿足了呢?太可惜了!明年我們再一起熱熱鬧鬧地賞櫻喔!」
結果,千春半是無意識地說出否定的話語:
千春以爲瑛汰不知道又要去哪裏,結果發現他是在自己後方的長椅坐下來。
「……早知道應該早點來的。」
(好漂亮啊……)
千春回過頭確認,卻看見瑛汰從長椅下方抬頭看着她。
瑛汰一臉笑嘻嘻地繞到長椅後方。
不論是覺得難過或覺得疲累,千春自認爲很懂得不去看這些現實,直到現在才發現,她其實只是刻意不去面對某人的體貼或親切而已。
最後,千春吐露出沉澱在內心深處的情感。
千春發現她早已給瑛汰添了麻煩,還差點沒發現自己給人添了麻煩。
瑛汰則是表現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甚至一臉心情愉快的模樣說出驚人的話語:
「只要把多層便當盒交給阿徵,他就會裝滿食物還回來喔。」
月光籠罩下,晚開的八重櫻樹枝頭上還勉強看得到綻放的櫻花。
「……我在上下班的路上也有看到櫻花啊。」
(……真的可以找人傾訴嗎?)
雖說如今已是四月下旬,但今晚特別冷。
(我記得他在針織衫外套底下好像只穿了白襯衫……)
「咦?」
「我的天啊~竟然是你生日……我完全疏忽了,沒有安排計畫也沒有準備禮物!千春小姐,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千春小姐。」
千春瞥了瑛汰的背影一眼,發現瑛汰的頸部暴露在外。不僅如此,瑛汰不像千春穿着薄大衣,而是隻披着紫色的針織衫外套。
一直默默聆聽的瑛汰開了口。
千春緊握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等待法官下判決。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結果,瑛汰不是做出否定或肯定的回應,竟然是表示認同。
儘管瑛汰的反應讓人驚訝,千春還是下意識地回話說:
「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你真的不用勉強安慰我。」
「我沒有在勉強啊,這真的是我自己的經驗談。」
千春沒料到瑛汰會否定得如此乾脆,結果換成她保持沉默。
(經驗談?該不會是……)
千春回頭偷看背後的狀況,看見瑛汰沉默地仰望着天空。
千春也隨之仰望天空,看見下弦月從雲層之間露出臉來。
月亮四周佈滿星辰,千春試着把星星連成線,但此刻她連小學時學過的春季大三角都畫不出來。
(說到這個,我雖然經常走夜路,但好像都不曾抬頭看過天空……)
隔一會兒後,月亮再次躲入雲層中,夜色忽然變暗。
這時,瑛汰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
「我啊,半年前被女朋友甩了。」
「……嗯。」
「看到阿徵那種話中有話的態度,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吧?」
由於瑛汰的口吻顯得頗有自信,千春老實地點頭。
「那條圍巾該不會是……」
「好、好,那就慢慢照順序一個一個看吧。」
「她其實希望我能挽留,我卻沒有察覺到……」
雖然千春純粹是說出心中的疑問,但這簡直是完全不懂得看現場氣氛的行爲。
「你以爲自己被甩……?」
真正的他其實很笨拙,也會在起衝突之前先設下一道防線。還有,他非常體貼。
「閉嘴!大笨蛋!」
「可是,那條圍巾看起來像是全新的耶。」
「咦!你、你怎麼哭了?」
千春正感到心情低落,背後卻意外傳來開朗的聲音:
「我想看北極熊。」
「是!」
然後,他以溫柔得令人訝異的動作輕輕罩住千春的手說:
瑛汰所表現的高超應對技巧,根本只是裝出來的。
「什麼跟什麼嘛!」
瑛汰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收下女友寄來的E-mail?
瑛汰變得尖銳的聲音讓千春倒抽一口氣。
夜風從千春的鼻尖吹拂而過,把千春的視線也吹向夜空。
千春不想打擾瑛汰說話,所以沒做出任何回應,一直保持沉默。
一滴帶着熱度的水滴,滴落在千春冰冷的手背上。
「……不過,我覺得這不是你單方面的錯。」
千春動了一下指尖,但沒有要撥開瑛汰的意思。
「瑛汰,你沒事吧?坐電車暈車了嗎?」
看見瑛汰最後忍不住垂着頭,千春擔心地探看。
瑛汰入迷地盯着簡介,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千春的回答。看來瑛汰不是暈車不舒服,而是相反地情緒高漲。
「老實說,再次看到她時,我早已經把她的事情推到腦袋的角落。」
「……差不多在半年前,也就是去年秋天。」
然後,她在分手後也一直沒有丟掉圍巾。
「怎麼辦?我不想回家……」
「太好了,你好像也很開心的樣子。」
千春試着翻找記憶裏的每一個角落,但沒發現類似的回憶。
瑛汰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繼續說道。
在得知真相後,他又是如何地自責呢?
千春手持數位相機來到位於東京上野的動物園。
千春聽到身旁傳來的可愛對話,不由得放鬆臉部肌肉。
千春猜想,瑛汰的女朋友收到後雖然不至於寄回圍巾,但應該也沒使用過。
她本來就不討厭動物,又不會主動來動物園,所以覺得很新鮮。
「……原來是這樣。」
「你看!是貓熊耶!貓熊!」
千春用兩手擋住臉,不讓瑛汰從後方看見她的臉,並夾雜着哭聲大喊:
(我好像有點能夠體會瑛汰女朋友的心情……)
瑛汰像平常一樣呼喚千春的名字並碰觸她。
(瑛汰如果不這樣硬是讓心情「結案」,應該就無法繼續前進吧……)
「不愧是千春小姐,看得很仔細呢!其實在那之前,我和她就一直處得不太愉快,幾乎沒有什麼見面。所以,我也只是把圍巾郵寄出去而已,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拿來用……」
千春表現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垂下肩膀,嘴角卻比平常更加上揚。
對方狠狠地讓瑛汰喫了一記上鉤拳後,說出這句話。
瑛汰帶着自嘲的意味笑道,千春想像不出瑛汰此刻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千春打從心底說道,卻看見瑛汰搖着頭。
想到時光飛逝之快加上懷念的感覺,讓千春不禁感到有些暈眩。而她的同行者則是沉默不語地站在原地不動。
千春原以爲瑛汰可能會臉色發白,卻發現事實出乎預料,瑛汰反而有些臉紅。
千春試着用力閉上眼睛,但淚水硬是不肯停住。
進入黃金週假期的第二天。
淚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控制不住淚水的千春轉過身子面向前方。
(瑛汰爲什麼要這麼……)
只見那對小情侶很自然地牽起手,在男朋友的引導下走進動物園內。
(好可愛的小情侶喔……應該是大學生吧?)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那是我送的聖誕節禮物,結果被退回來了。」
「不管是回憶或情感,我全都已經裝箱封起,還寫上『結案』兩字塞進櫃子裏。很過分吧?很無情吧?」
「是喔!那這樣,人家想看鯨頭鸛。」
沒多久後,千春連哭聲都控制不住,一下子就被瑛汰發現了。
「咦?喔,是啊。」
瑛汰突然喊了一聲千春的名字,猛地抬起頭。
(我記得好像是高中遠足時來過,也就是說,已經事隔十年了……?)
「聽說葉櫻(注:注1:葉櫻 是指櫻花散落後,冒出嫩芽的櫻樹。)是代表夏季的季節語喔。」
同行者抿着嘴,一副像在忍耐什麼似的,有些不太鎮靜。
面對不停流下豆大眼淚的女朋友,瑛汰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目送着對方奔跑離去的背影。
接着,他以彷佛要劃破空氣似的氣勢倏地舉高手臂。
3
「咦……?」
「鯨頭……?那是什麼動物啊?」
千春不禁覺得這不像瑛汰的作風。這時,瑛汰似乎也察覺到這點而說道:「對喔,這樣時間算起來不對。事情有點複雜,其實那條圍巾是我在前年的聖誕節送的禮物。」
不僅如此,就連來到動物園玩,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還不都是因爲你不哭,我才幫你哭的!)
「下一個季節就在不遠處了呢。」
瑛汰半抬起身子,一副慌張的模樣轉身面向千春。
「對不起,我太多嘴……」
「千春小姐!」
(真是愛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對、對不起。」
「……是喔。」
瑛汰的說話態度絲毫沒有要責怪對方的意思,而是把所有錯誤全指向自己。
下弦月再次從雲層之間露出臉來。
「後來,她在去年春天寄了E-mail給我,我就被甩了……應該說,我以爲自己被甩了。」
(快給我停下來!馬上停止……)
『太誇張了!你怎麼會把那麼容易識破的謊言當真呢?』
「真的嗎!」
瑛汰是在分手後送禮物的嗎?即便知道有可能被退回來?
「因爲我一直覺得那名字很讓人在意啊。」
「阿徵的店開幕時,她也來了。我們原本在大學就參加同一個社團,我又不想把關係弄得很尷尬,所以試着保持平常心跟她說話。結果……」
千春刻意以冷漠的態度回答,瑛汰卻是一副開心的模樣笑出聲來。
「我們纔剛到而已耶。」
「……怎樣?」
千春催促着瑛汰說下去,但瑛汰仍保持背對千春的姿勢不動。
千春總不能搖晃瑛汰的肩膀催促他,只好繼續注視着瑛汰的背影。
如果從現在開始算起,半年前大約是十月下旬。
千春難過地低下頭時,身後傳來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話語。
捱罵的瑛汰低聲道歉後,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坐回長椅上。
「千春小姐、千春小姐!」
不久後,千春總算鎮靜下來時,一旁突然傳來與現場氣氛有相當大落差的開朗聲音。
聽到瑛汰語調平淡地說出這般事實,千春不由得回頭看去。
(他們一定是在約會。說到這個,我還是學生的時候也……)
不知不覺間,瑛汰的視線已經從簡介轉移到千春身上。
儘管捱了罵,瑛汰似乎還是相當在意千春的狀況,千春感覺得到在她背後的瑛汰坐立不安,一直反覆着想要回頭看又打消念頭的舉動。
瑛汰剛剛明明表現得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現在卻突然露出成熟的表情對着千春笑。千春頓時說不出話來,最後還忍不住別開臉。
「看你這反應是被我猜中了?我猜中了對不對?」
「……你怎麼看得出來?」
「那當然囉,因爲你不是別人,是千春小姐啊。」
見瑛汰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肯定地說道,千春無法以笑容回應,也無法反駁。
千春知道自己的臉頰逐漸發燙,因而狼狽得像準備逃跑似地走了出去。
(剛剛那完全是我的失誤。)
自從那天晚上去了公園後,千春和瑛汰兩人之間的氣氛起了微妙的變化。
不過,所謂的「變化」其實是千春過度在意瑛汰,甚至在意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瑛汰不過是像往常一樣呼喚千春的名字,千春卻會覺得心跳加速;瑛汰不過是對着千春露出笑容,千春卻會覺得胸口像被點着了火似地發疼。
而且,更嚴重的問題是,千春覺得這樣的症狀一天比一天惡化。
像今天也是,直到抵達相約見面的地點之前,千春一直鎮靜不下來。
(這只是採訪活動!純粹是採訪活動……)
這不是散步的延伸,更不可能是約會。
瑛汰只不過是需要動物的照片做爲下一件工作的資料而已。
千春原本就打算找機會回報瑛汰,再加上在交談中得知瑛汰拍照時有嚴重手震的狀況,所以這次纔會以記錄者的身份同行。
*
生日的隔天,千春第一次寄了E-mail給瑛汰。
內容是詢問瑛汰這星期有沒有空,想約他在咖啡館見面。
瑛汰立刻回信,並且以最快的速度約好當天晚上就見面。
這一天,千春提早結束加班,朝向咖啡館的固定座位出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千春正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時,瑛汰探出頭說:
「……我問了你也不會生氣?」
(被添麻煩卻覺得開心……)
「什麼嘛,原來是開玩笑的啊,太好了!話雖如此,既然是在開玩笑,就要露出『我在開玩笑』的表情好嗎?用那麼認真的表情開玩笑是犯規的喔!」
「嗯?這個嘛,那是因爲……」
「因爲你就是這麼正直的人,所以我也老實說出來喔。老實說,收到E-mail時,我以爲你是要說『我不會再來這裏』之類的話。」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說『太好了』?」
(都已經是指定席了,不用這麼大動作我也知道啊。)
她還來不及出聲詢問,那東西便在她頭上輕柔地跳動着。
雖然覺得話題偏了方向,但千春還是正經地點頭。
千春一走上二樓,瑛汰便像是等候已久似地立刻呼喚千春的名字。
瑛汰瞪大了眼睛。
「……啊?」
「那要看內容是什麼,但我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生氣。」
瑛汰的笑臉顯得有些自豪,千春不禁覺得可愛,而故意有些壞心眼地說:
「嗯,幫助很大。」
於是,千春便以攝影師的身份同行來到動物園。
看見千春遲遲不肯點頭,瑛汰以叮嚀的口吻說道。
千春苦笑着在瑛汰正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好嗎?這樣我個人也會覺得很開心!」
千春原本緊張地等待瑛汰的話語,甚至都快要不能呼吸。
聲音低沉到連千春自己也嚇一跳,而瑛汰則是出於不同的驚訝情緒抖動一下肩膀。
千春發出相當低沉的聲音。
千春直直注視着瑛汰,心想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嗯,我開玩笑的。不過,我是真的想要爲你做點什麼。」
「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你一定會在發現不能來的當下就立刻跟我聯絡吧。」
瑛汰嘟嘟噥噥一會兒後,猛地瞪大眼睛。
他明明就坐在伸手可觸摸到千春的距離,卻眯着眼睛看着千春。
應該是兩個人都狡猾吧?千春邊這麼心想,邊擦拭變得模糊的視野。
千春和抱在懷裏的玩偶互瞪時,瑛汰一臉擔心的模樣問道:
「咦?」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太好了。」
發出一陣抗議後,瑛汰重新坐回沙發上,在胸前交叉起雙手陷入思考。
想到如此美麗的眼眸會映出她的身影,千春便希望能保有直率老實的自己,因而激勵着自己,在瑛汰面前從內心深處掏出真心話。
「我知道依千春小姐的個性,應該就會照着E-mail所寫的內容做,但難免還是……」
(明明如此,爲什麼我會收下禮物?)
那模樣簡直像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
這時,不知道爲什麼,千春正對面也傳來鬆一口氣的嘆息聲。
瑛汰一副回味的模樣頻頻點頭說道,接着不知道忽然察覺到什麼。
瑛汰甚至展露笑容表示,如果自己被依賴會覺得很開心。
瑛汰輕輕點頭,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一副很開心的模樣。
「哈哈哈!你還是會強調有可能生氣啊。」
包括會議已順利結束,以及她和男朋友見了面直接談分手的經過。
「……你這是迂迴地在跟我要求回報嗎?」
「那我現在也要說了喔。」
「我對你是有幫助的?真的嗎?」
「如果要說隱私問題,應該是我過度干涉吧?」
(什麼嘛,原來瑛汰真的不會覺得困擾啊。)
千春的言外之意是指自己聽了瑛汰的往事,瑛汰本人卻眨着眼睛說:
這是千春以自己的方式在回報對方,而且這是瑛汰工作的一環。
「千春小姐,答應我一件事。不只是這次,以後也要多依靠我哦?」
千春是因爲想要好好報告後續發展並表達感謝之意,纔會事前寄E-mail確認,但自從看見瑛汰在回信中加了一句「感覺好像要約會喔」之後,一直鎮靜不下來。
「嗯。」
「啊!抱歉,我自己又是擔心又是安心的。」
千春藉由瑛汰的發言,順勢報告自己昨天和今天的事。
「千春小姐,你是那種拍照不會手震的人嗎?」
千春反覆做着深呼吸,勉強勒緊淚腺後,緩緩抬起頭來。
不過,瑛汰不但沒有責怪千春,反而還詢問他有沒有幫上忙。
面對面而坐的瑛汰一臉納悶地看着千春。
「千春小姐,這世界上大家都是相輔相成的喔。」
瑛汰的個子明明比千春還要高,卻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有些抬高視線地詢問千春說:
瑛汰說得如此肯定,反而讓千春本人呆住了。
「那當然,我不想只爲了問出內容就隨便說謊先讓你安心。」
他直直注視着千春,露出認真的表情說:
「千春小姐!這邊、這邊~」
不論是向他人訴苦,或是把這份情緒發泄在他人身上,千春一直覺得這麼做會有罪惡感。她覺得這樣會把自己的負擔硬塞給別人,最後還讓對方承受壓力。
千春低頭道歉的瞬間,感覺到頭上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
雖然千春覺得被添麻煩不可能會開心,但比起她的經驗法則或想像,眼前瑛汰的笑臉是最強的雄辯。
儘管千春的話語讓人抓不住重點,瑛汰還是邊回應着她,邊面帶溫和的表情,一路聆聽到最後。
在熟悉的距離、位置安頓下來後,她很自然地鬆一口氣。
「咦?怎麼可能!千春小姐,我纔不是那種人啦!」
瑛汰順路彎進禮品店後,拿着大大的紙袋走出來。
「千春小姐,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如果那個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會變得意志消沉。謝謝你願意陪我。」
「因爲我想自己可能過度干涉了你的隱私!可是,看見你剛纔出現時的態度還是跟平常一樣,我就知道是自己想太多……」
他跟着半抬起身子,用雙手撐在桌面上探出身子。那力道之大,讓桌子隨之晃動。
千春猜想瑛汰可能買了什麼伴手禮要送人,想都沒想過他送禮的對象竟是自己。
「咦?哪有?那是我自己要說出來的啊!」
千春直截了當地問道,瑛汰隨之縮起身子。
不知道是爲了讓對方容易發現,還是純粹出於習慣,瑛汰大動作地左右揮手。
事實上,千春見到瑛汰時,瑛汰本人也表現得跟往常一樣。
剛剛那股凝重的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
此刻的她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聽到慰勞的話語,千春才總算察覺到是瑛汰在撫摸她的頭。
「千春小姐……?」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一向的作風呢?又怎麼會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如此相信她呢?驚訝的情緒與內心搔癢難耐的情感在千春體內瞬間竄動。
千春在表情流露出動搖的情緒之前,以平淡的口吻反駁說:
(畢竟是瑛汰,他一定沒什麼特別用意……)
*
難得見到瑛汰說話如此吞吞吐吐,而且話題與千春寄的E-mail有關。千春完全想不出瑛汰在擔心什麼,但看得出來瑛汰是打從心底鬆一口氣。
「千春小姐,你不喜歡貓熊啊?要不要我拿去換成企鵝?」
千春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瑛汰狡猾,還是在說自己。
(真是的,好狡猾喔……)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可能因爲加班而不能來吧?」
千春感覺到一直殘留在肩上的壓力完全散去。
「貓熊比較好。不過,爲什麼要送我這個……?」
瑛汰的聲音溫柔得讓千春有股想哭的衝動。
千春邊下意識抱緊貓熊玩偶,邊詢問並肩而行的瑛汰。
瑛汰發出「嘿嘿」的笑聲後,放緩表情說:
「雖然已經過了,但這是生日禮物。」
(其實不用這麼在意啊,而且我都已經二十七歲了。)
雖然千春腦海裏浮現這些話語,但實際說出口的話卻完全不同。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它。」
千春的話語讓瑛汰加深了笑容。
下一秒鐘,卻看見瑛汰的視線在空中游走,並開始發出「啊~」、「嗚~」的叫聲,似乎是有相當難以啓齒的話語想說。
千春沒有出聲催促,而是站在停下腳步的瑛汰身旁耐心等候。
「……那個……你不一定要答應我沒關係。」
「嗯。」
「我可以再約你嗎?下次不是爲了工作,而是……正常的約會。」
「……我以爲這次是約會耶。」
(嗯?約會?)
從千春口中輕易脫口而出的話語,不僅讓瑛汰也讓千春本人喫驚地大叫。
「「什麼!」」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彼此表現出更加強烈的驚訝反應。
「爲什麼你也會嚇一大跳?是說,我真的可以當成是約會嗎?」
聽到瑛汰正經地如此確認,千春覺得自己的臉像着火似地發燙。
千春恨不得馬上藏起自己的臉,如果藏不了,她希望至少可以別開臉。然而,在瑛汰炯炯有神的眼眸注視下,她甚至連要別開臉都有困難。
不僅是臉龐,瑛汰連脖子也變得紅鼕鼕,讓看見他這副模樣的千春心跳加快。
「啊~嗯,對喔……」
這名字很好聽,很符合你的感覺——我這麼告訴她時,不知道爲什麼她露出了苦笑。
「怎麼可能不行!當然行……」
「會、會嗎?雖然我自己沒感覺,但我好像什麼事情都會寫在臉上喔。像阿徵就經常會說:『拜託你不要用表情說話,很吵耶!』」
瑛汰大叫着讓人聽不懂的話語後,猛地抬起頭。
突發事態讓千春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她彎下腰戰戰兢兢地詢問:
「……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隨着距離拉近,我知道她是一個極度克己的人,也越來越爲她擔心。
我本來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直到看見她的眼淚。
那模樣簡直像一隻小狗,千春不禁有股衝動想要摸摸他的頭。千春忍住衝動繼續說:
「好意外喔,原來你是個神祕主義者啊。」
「十一月一日。」
「知道了。我想要回送禮物給你,記得在那之前告訴我你喜歡什麼。」
說着,瑛汰坦率地垂下頭。
千春試圖問出答案,但瑛汰說什麼也不肯回答。
例如,從「千春小姐」變成「小千~」。
我對她一見鍾情。
「……算是吧。」
「很有事!」
千春察覺到在自己內心逐漸發芽的情感,並輕聲詢問瑛汰說:
我將捧着你最喜歡的花束去見你。
幸運的事情一再發生,第三次、第四次見到她之後,我們的距離也逐漸拉近。
這一切的改變都將在不久的未來發生。
「不過,你也不是自願要用表情說話的,不是嗎?」
看着笑容滿面的瑛汰,千春總算領悟到一件事情。
直到過了夏天、秋意轉濃的時候,千春才知道答案。
第二次見到面時,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我也是!我也會努力到那一天!」
千春因爲瑛汰的遲鈍感到難以置信的同時,又想到爲了讓瑛汰明白,她接下來必須說出更令人難爲情的話語,眼神自然而然地變得犀利。
「啊!所以你纔會直呼我的名字啊。」
在知道答案之前的這段期間,很多事情慢慢地有所改變。
「咦?怎麼突然問這個?」
「嘿嘿~我是想到可以讓你直呼我的名字真好。如果你是很見外地叫我『藤丸先生』,我一定會很失落。」
「唉,你沒事吧?」
努力什麼?
聽到瑛汰的回答後,千春有一種已無後路可退的感覺。
「咦……」
「……算了。那不重要,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千春領悟到如果再這樣下去、完全照着對方的步調走,她的心臟一定會先負荷不了而發出哀鳴。
——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讓她有那樣的表情。
「直到詢問店長之前,我一直以爲你應該跟我差不多年紀。」
瑛汰先是大叫,接着喃喃自語,又突然用雙手捂住整張臉。最後,瑛汰彎下膝蓋一路往地面滑落。他有技巧地彎起高大的個子,呈現抱膝而坐的姿勢。
在這個時間點、這個狀況下,瑛汰竟然以問題回答問題。
「……你幹嘛那麼開心的樣子?」
那一刻,一直靜止不動的「我的時間」又開始流動。
「當成約會不行嗎?」
在不停提出主張的心跳聲催促下,千春抱着豁出去的心態瞪着瑛汰說:
「意思是說,你想要了解我,對不對?」
被人詢問生日卻猜不出原因,可見瑛汰並沒有感受到千春的心意。
她專心讀着專業書籍的側臉顯得凜然,周身散發出特別的氛圍。
*
下一秒鐘,瑛汰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雖然察覺到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但我沒有打算向她坦承心意。
「……意思是說,你不想告訴我嗎?」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突然被問到生日覺得奇怪而已……」
(真是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千春重重地垂下肩膀,心想自己最關鍵的想法似乎沒有順利傳達出去。
瑛汰像受到打擊似地僵住不動,發愣地注視着千春。
因爲說了也肯定又會失敗。
明天那間咖啡館見!
「咦?千春小姐?」
還有,千春走在瑛汰身邊的距離逐漸拉近,兩人共同擁有的時間和回憶也逐漸變多。
「瑛汰?發生什麼事?」
「發生大事了!應該說,怎麼辦!我好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