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懷疑者與鑰匙

Ⅵ 對峙。踮起腳尖遙望——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6.7萬 字

1

黑暗中,昏暗的影子們正在瘋狂地吵嚷着。

在格外強烈的哀嘆聲中,一雙赤紅的眼眸注視着這個尋不到任何的「樂」,從世上消失的青年的行蹤——

「懷疑,是因絕望而得以吟唱嗎…?」

凱蒂=「

賢者

」幽幽地說道。

與其說他是憑藉自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不如說是他的心中有着一個獨立的思想,而當這個思想做出了超越他的思考所能及的結論時,他只是肅然服從。

凱蒂緩緩地仰望

都市

。他那沒有光彩的澄澈的紅色眼睛之中,清晰地映出了那座巨大的建築物。那是作爲神的至高箱庭而存在的,供奉着神之樹的城堡,充滿了堅固、不破的絢爛。

「在不讓小鳥鳴叫的條件下,把它關進鳥籠之中……嗎?」

凱蒂的眼睛突然動了一下。他本人似乎也沒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追逐着什麼。那雙紅色而充滿理智的眼睛,不顧凱蒂的意識,立刻將一個男人的存在告訴了凱蒂。

那是一個壯齡的

月瞳族

男人。

他沒有被黑暗中的狂風暴雨所動搖,徑直走向

飢餓同盟

的影羣。

凱蒂的目光追隨着男人的身影。在夜裏,他清楚地看到男人拿起了菸斗。

男人微微吐出夢幻般的紫煙,隨着煙霧突然消失,那個男人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等凱蒂回過神來,男人已經完全消失了蹤影。

——就像是因爲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而故意消失了似的。

事實上——在這個彼此都看不見的風雨之夜之中,在男人消失的前一刻,凱蒂注意到,男人從遠處明確地盯着他。

「哎呀呀,他比我還擅長表演…」

凱蒂的語氣突然帶上了複雜的感傷和諷刺。

「寄託着希望的風聞之鳥,會給這座

都市

帶來什麼樣的理由呢……從現在開始,你和我才能真正地看清嗎……」

迷一般的低語被影子們的喧鬧聲淹沒了。與此同時,將其身纏於演算之中、躲避着風雨的

長耳族

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2

嘰…

黑暗是如此的深邃,就連近在眼前的手掌都看不清。

椅子和

圓桌

,都是阿德尼斯剛纔環顧四周時沒有發現的東西。

「…等我?…你?」

聽見了一個聲音。

就在這時——突然,巨大的波濤遠離了阿德尼斯。

心緒恍惚的阿德尼斯已經無法思考。他的心越來越崩潰,化作了迸濺的血沫。

——RRREEE……!

噫…

比想象中要甜得多的香味帶着熱度從阿德尼斯的胃中擴散至全身。

「不用說了,奎斯提恩=阿德尼斯,我的任務只是把這杯飲料遞給你,並沒有審查你的義務……在你心中,它的味道和氣味會自然而然地決定你的角色。」

「詢問意志?」

(這是我的劍…)

0;飢餓——1;

阿德尼斯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女人,正滿臉笑容地看着阿德尼斯。她的臉上既無任何憐憫,也無任何興趣。女人只是帶着冷漠的表情微微一笑。

阿德尼斯放下空酒杯,酒杯的玻璃腳就碰到了什麼東西,叮,發出清脆的聲音。閃着灰銀色的光芒的鈍鋼頓時映入眼簾。

阿德尼斯大聲疾呼。

「歡迎來到——我的胎中。」

就在這時。

「什麼,這裏是…」

——NNNOOO……!

那是遙遠而古老的過去,是早已腐朽的某種怨恨、哀嘆、悲傷的扭曲意志。阿德尼斯的心都變成了鏽紅色。

這樣的感覺從根本上阻礙了阿德尼斯意識的擴散。

這纔是掌控着這黑暗旋渦的根本動力。

突然有人向他搭話。

就如無數蠕動的地蟲所發出的異常刺耳的哭泣聲一樣,聲音漸漸地沸騰,轉眼間變成了吶喊。那是鋼鐵無聲的尖叫,震撼着空氣。

「彎劍」,或者被稱爲Raiper,是

水族

的劍士喜歡使用的單刃劍。在柔軟伸展的劍身上,有一條鮮明的白色刃筋。

「這是……」

最不可思議的是,不管被製作得多麼精巧強韌,這把劍卻仍處於幼劍階段。然而,它卻奇妙地給人一種彷彿歷經了數十年、數百年的老成而腐朽的印象。

就在他們問答的時候,劍一邊發出慟哭的聲音,一邊變成了令人髮指的異形姿態。現在它已經不是可以稱爲劍的東西了,而是應該被稱爲尖端碎裂了的巨刃之螺旋。阿德尼斯竭盡全力壓抑着自己的感應,但是,彷彿要強行闖入一樣,劍仍如與阿德尼斯產生了感應,阿德尼斯對劍抱有的各種想法化爲了結晶,使劍的形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女人嫣然說道。她一邊撩起豐盈的藍色頭髮,一邊往向在

圓桌

上的兩個酒杯裏注入閃着金色光芒的冰酒。

「是你鍛造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阿德尼斯看了女人一眼,試圖向她解釋自己的詛咒。

仔細端詳了一番後,阿德尼斯終於發出了充滿驚愕的聲音。

這是一種模糊而強烈的確信。

「這是你的劍噢,奎斯提恩=阿德尼斯。名爲阿德尼斯的「形」,正在引導着連鍛造出它的我都沒有看清的,劍的真實形態。」

0;好溫暖……1;

水族

嗎…」

0;是誰…1;

眼前是幽冥的黑暗。

仔細一看,女人的笑容之下隱藏着另一種神情。阿德尼斯打了個寒戰。

阿德尼斯抓着劍的手臂汗毛直豎。突然,那隻手的指甲變成了鏽紅色。

阿德尼斯望着女人左右的

三枚耳

,喃喃道。她全身都覆於光滑的藍色衣服之中,無法判斷其餘的種族特徵。那美麗的衣服似乎是用水鋼織成的,讓人聯想起城堡裏神官們的法衣。無論是雌是雄,

水族

的人都喜歡裸露肌膚,然而這個人則穿得很厚。

「這是?」

亦或說是,曾經名爲阿德尼斯的心之殘片從巨大的黑暗心臟的跳動中脫離,依靠殘留的心之形,完成了再生成。

在劍的感應下,阿德尼斯的身體劇烈顫抖,卻又無法放下劍。他對着女人質問道。不會吧——他有這樣的心情。只是,城堡中不是流傳過能把從樹上採來的鋼鍛成這種不可思議的劍的人嗎?那個人過於熱衷於製作超越周圍人理解範圍的劍,不知何時開始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尋找到任何的「樂」,離開了

都市

。那個人的名字是——

有人在呼喚。

(呶…!)

同時,劍哭了起來。

阿德尼斯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德尼斯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是用一種特殊果實的種子發酵製成的噢。這是一種用於詢問人們加入飢餓同盟的意志的飲料……」

女人沒有回答,走過藍色的地板,在椅子上坐下。

「不可思議的味道……」

僅剩的那顆名爲飢餓的心之慾望驅使着其他的心之形態。如今,這個名爲阿德尼斯的飢餓的旋渦,正等待着與更加巨大的、無數人的心相融。飢餓的漩渦一一重合——強烈的飢餓慾望,讓曾經名爲阿德尼斯的心之痕恍惚間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我的手……」

這兩種反應形成了心之核的兩面,名爲阿德尼斯這一心之

形態

剛剛形成,就在方纔抱有的疑問「是誰」的強烈支撐下,形成了自我,並逐漸穩固。

「自稱爲

有價值之人

,鍛造出「

咆哮劍

」的劍作家…」

這是——

就好像是劍在引誘着握劍之人,不知不覺間,阿德尼斯的手伸向了劍柄。

吱吱…

在她那帶着喜悅和哀嘆的恐怖微笑中,激盪着某種瘋狂。

「果然…」

黑暗漸漸放晴。

阿德尼斯照他說的坐了下來。頓時,一股酸甜的味道撲鼻而來。女人遞過酒杯。阿德尼斯接過來,目不轉睛地盯着女人的笑容,聞着冰酒的香氣。

無數的什麼東西順着阿德尼斯的感應力,直接流入他的心靈。

那黑暗彷彿要將自己的形骸完全融化,就如一股淹沒了一切的洶湧波濤一般。

突然,伴隨着哭聲,劍劇烈地扭曲了。銀灰色的劍身,越靠近劍柄處越是變成黑紅色,而劍尖則泛上了青黑的顏色色,變得渾濁而腐朽。劍腹則遍佈綠色和紫色的斑紋。駭人的腐敗

色相

染上了整把劍。

「我和那裏的劍。」

飢餓同盟

的肚子,是由無數個被稱爲「胎」的

飲食魔法

的異空間組成的。這裏就是其中之一,是我的城堡……」

劍尖上佈滿了鋸齒,彷彿長着無數鏽色的指甲。

嘆息聲越來越高亢,與之相對,阿德尼斯的指甲也越逐漸變成鏽色,帶上了赤色的渾濁。一種異樣的感覺讓阿德尼斯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全身的骨髓都從指甲尖開始染上了紅鏽。

越看越覺得那是一個精美絕倫的珍品,但同時,阿德尼斯也感到了一種無法消去的不可思議的,或者說不祥的感覺。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把劍。

劍柄冰涼的觸感讓他喫了一驚。他猶豫着要不要再握下去,卻怎麼也捨不得放下那把劍。這樣的事情還是第一次。如果現在放開這隻手,這把劍就會從自己眼前消失吧,阿德尼斯感到非常不安。

「你…你是什麼人?剛纔叫我的人是你嗎?」

「歡迎,奎斯提恩=阿德尼斯,請坐。」

不可思議的是,女人彷彿什麼都明白似地輕輕點了點頭。

是藍色的

碧璽

地板。他站起來,看得擦得鋥亮的地板上映出了自己的臉。這使得他的意識更加清醒。現在,眼前的這個東西,就是自己。這種強烈的感覺讓阿德尼斯逐漸覺醒。

失望和安心再次在阿德尼斯心中迴響。

劍柄一邊扭曲一邊伸長,劍刃從一半開始彎曲,繼續伸長。

「我的名字是德蘭布依。」

是劍的慟哭。

在成長的同時,劍邁入腐朽。

有誰在呼喚,即將完全消失的自己的名字——

阿德尼斯感到背上一陣寒意。儘管如此,就像是某種預感一樣,他在女人的笑容中感到了一絲令人懷念的親切感。在混亂之中,阿德尼斯似乎明確了什麼。

「我…」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就像沉入了與死無異的昏暗深淵中一樣,身體支離破碎,心靈也不知不覺地消散,變得無比稀薄。疼痛也好,悲傷也好,慾望也好,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情思,都像旋渦一樣擴散開來,再混合成更巨大的旋渦。無數超乎阿德尼斯想象的情感都在那旋渦中,以一個更加巨大的慾望爲中心,起伏、蔓延、飄蕩。

他還是半愣着,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環顧四周,不禁愕然。冰冷的藍色石板一望無際。這是多麼蒼茫的景象啊。阿德尼斯不由得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然而,天花板彷彿是深邃的湖底一般,只有青灰色的霧靄飄浮在無限的深度上。

阿德尼斯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確實叫過你。如果你就那樣陷入飢餓同盟的旋渦中,那麼你只會徒然穿過那個影子,等待着再次被拋到現世之中。雖然我不知道那會發生在幾年還是幾十年後。在那之前,我的職責就是給你這個

災難之種

,讓你成爲同盟的一員……我一直在在等着你。」

一開始,

聽到阿德尼斯的叫喊,女人回答。

「劍是指……?」

無數人的心靈七零八落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黑暗的心臟,跳動着,如同化爲了一個巨大的意志一般。被稱爲阿德尼斯的一個形骸被慢慢分解,變得四分五裂,隨着心臟的循環,化爲一滴一滴的血珠流動着。

「人們在飢餓同盟中扮演的角色,取決於他對這個

災難之種

感受到了什麼樣的味道和氣味。或者如果沒有感受到任何味道,那麼他就不該加入飢餓同盟……」

——WWWHHHEEE……!

阿德尼斯發出無聲的悲鳴。但是,他的手卻違背了自己的意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願放開,兩隻手緊緊地握着劍。

阿德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女人,終於像是被冰酒引誘般地喝了一口,然後一口氣幹了。感覺就像是冰酒本身帶着意志飛進了阿德尼斯體內。

那是一把美麗的劍,帶有複雜無比的灰色波紋。乍一看上去,根本不知道鋼的所屬,也不知道是從哪棵樹上採來的,就連見過數百把劍的阿德尼斯也不禁驚歎。

爲了讓阿德尼斯安心,女人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歡迎來到

飢餓同盟

。」

女人那藍色的眼睛對阿德尼斯微笑着。她的頭髮、眼睛、衣服都是藍色的,其間微妙的濃淡差異充滿了令人心動的美。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從沒見過,也沒聽過這樣的鋼……!」

「這把劍,是用生鏽的樂器之弦編織而成的。」

德蘭布依淡淡地說了一句令人喫驚的話。

「這把劍引導着你這個劍之演奏者。因與你相遇,無數生鏽的鋼一邊恢復了本來的腐朽姿態,一邊又重獲新的力量……那是永遠枯萎的死之力。」

「死之力——」

阿德尼斯的手無意識地用力。

他好像看到了什麼。

更加清晰的,劍的意志——

無數生鏽、被遺棄的樂器,懷着各自的怨恨,在扭曲的記憶中歌頌着曾經奏響過的音色的喜悅,高聲唱着狂亂的慟哭。其中,很多都是爲了讓特定的農作物成長的同時,讓其他的生命完全枯萎而奏響的怨恨的音色。以枯萎爲目的被演奏的樂器,因其本身的音色而腐朽,又承受着無數被否定的生命的怨恨,作爲可憎的廢品被廢棄。鋼自身的死亡和無數的死亡無盡地纏繞在一起,對於哪怕是帶着一點生命感的東西,都極力湧起毫不留情的兇猛的死亡意志。

這就是飢餓同盟的

動機

飢餓——

與怨念相似的漆黑的意志形態,通過那隻手直接流入阿德尼斯心中。

阿德尼斯的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呻吟,嘴脣歡喜地向上翹起。

但是,究竟爲什麼而歡喜呢?

這似是在漆黑絕望的深淵中感受到的灼燒般的快樂,讓阿德尼斯清楚地產生了從未有過的確信。

「這是我的……劍。」

他的表情既不帶歡愉,也不帶悲痛。

「這把像怪物一樣的劍,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把只屬於我的劍。」

那是他一直以來不斷追求卻每次都被背叛的,用自己的雙手去培育劍的實感。現在他第一次確切地感受到了。那是被稱爲劍士之人,任誰都能在最初就得到的重要感觸——

隨着他的感受和理解,劍慢慢地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不行啊。」

彷彿一不留神,劍就會被人拿走一樣,阿德尼斯帶着極度不安的神情,深深嘆了口氣,把劍放在

圓桌

上。他的手還摸着劍柄,但是指甲的顏色已經恢復到原來透明角質的顏色。

「知道的話就好說了。從現在開始,你就好好地聽我的話吧。」

阿嚏…

「拜託你了。賭上你身爲

教導者

的驕傲吧。」

「因爲只有你能做到。」

男人直截了當地說道。

說着,貝涅催促着停在門口動彈不得的貝爾。

她佇立在玄關,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隨手放開了它。石頭在貝爾的胸前悲傷地晃動。貝爾半睜着眼睛,茫然地望向窗戶。

劍尖劃過天空。一瞬間,貝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心中有着似是清醒又似是麻痹的奇怪心情。

「我去編者們的聚會上隨便說兩句吧。像是,勝利的使者來了之類。只是,你爲什麼現在才……」

這位不可思議的劍作家,無論如何都沒有回答。她只是沉默着,突然把目光移到阿德尼斯背後。

「想對我的女兒下手,還早了一百年呢,小鬼。」

貝爾迷迷糊糊地踏上歸途。

「那個,我也想加入。」

他搖搖晃晃地揮了揮打人的那隻手,像是在掩飾自己的惡作劇似的,把臉從女人身上移開。

貝爾默不作聲地穿過街道,急匆匆地奔向目的地。

「看着你的臉,我就不小心把手伸了出去。」

基尼斯開玩笑地說道,聽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這是爲什麼呢?貝爾恍惚地想着這些事,差點忘了來這個房間的目的。

「不是挺好的嗎,基尼斯?現在的你應該有這個權限。」

縱使是阿德尼斯這樣的劍士,也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吱呀……。有什麼東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在阿德尼斯身後。

女人——德蘭布依依然保持着嫣然的笑容,但也帶着些許責備,看向男人。男人沒有理會她,而是瞪了阿德尼斯一眼。

「看來打開旅行之門的難度相當大,就連貝爾也是一下子就會被拒絕了。」

幾天過去了。

貝涅突然插話。他向基尼斯使了個眼色。然後用極其溫柔的安撫聲音說。

頭腦中的某個地方仍然麻痹着,貝爾偶爾還會感到嚴重的頭痛。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她總是特別困,一旦困了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把自己沉進睡眠中。貝爾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咬着嘴脣,彷彿要把自己的心蓋上蓋子,偷偷地從這個世界上隱藏起來。

像受了傷一樣,貝爾搖搖晃晃地踏上歸途。

就連阿德尼斯也瞪大了眼睛。

「嗯…嗯。」

(這種無力感是怎麼回事。)

如果不是要和突然出現的凱蒂=「

愚者

」一起喫飯的話,貝爾說不定就會那樣什麼都不喫,繼續睡下去了。眼見着泡沫果實和水晶球越來越少。衣服一開始是洗好晾在房間裏的,但不久就被扔在一邊了。

「因爲是劍士。對吧,貝爾。」

「貝爾,基尼斯他啊,已經通過大部分成爲

指揮者

的審查了,可以說幾乎已經得到了指揮的權限。在你不露面的期間裏,我們也有了一些進步。你有什麼要求嗎?陣形還可以隨時改變。」

「哼,給我一個要我養育這傢伙的理由。」

「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自己被男人不分輕重地揍了一頓。

阿德尼斯表情冰冷地看着女人。

「嗯,我知道。你也是劍士,貝爾。好久沒和你一起戰鬥了,我也很高興。對吧,基尼斯?」

明明想要見的人是基尼斯,但她去的卻是貝涅的宿舍。因爲她覺得,反正每次基尼斯都會在那裏。不知爲何,她的腦海一角總是浮現出雌性的貝涅迪庫丁的影子。

看着阿德尼斯不知所措的樣子,男人似乎覺得很有趣,回答道。

然而,正是在這沉睡的深處,威脅也未曾散去。伴隨着內心的不安,貝爾總是猛然驚醒。每當此時,身上的衣服肯定又冷又不舒服,溼漉漉的,貼在皮膚上,這樣的觸感讓她清醒過來。在

浴室

洗完身子之後,貝爾再次躺在牀上,不久又會醒來。週而復始。

德蘭布依突然露出有趣的表情,回答男人。

「好了,那樣的話,我們就重新考慮一下陣形吧。現在有的都是些缺乏進攻性的人,你一來就輕鬆多了。你也參加嗎?」

男人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他拿起菸斗,站在阿德尼斯身旁,輕輕地吹起煙霧。阿德尼斯帶着冷冷的表情,稍稍側了一下身,眼前的煙霧消失了。他注意到了男人煙鬥上的

刻印

。那是用魔法制造出的夢幻煙霧。

「噢呀,我也是一直在你那沒有節操的戀愛故事……」

「哎呀,好久不見了。因爲好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我正打算這段時間就去找你呢。來,進來吧。貝爾……?」

阿德尼斯把第一次得到的、屬於自己的劍,對着男人,慢慢地站了起來。

貝涅這邊則是乾脆地點了點頭。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來,扔掉了碎成一團的衣服,將嘴裏快要溢出來的苦澀也一起吐到了地板上。

「我的名字是——拉布萊克=曦安。」

天空很明亮。雨在天亮後逐漸退去,水分飽滿的空氣涼颼颼地流進房間。

他的嘴裏叼着菸斗,毫不客氣地看着阿德尼斯。

不知不覺間,春季就這樣過去了。這樣的想法掠過心頭,不帶任何實感,僅僅是作爲不可否認的事實,不知從而何來。被無聲地放逐,跌跌撞撞地現實世界裏之後,貝爾想不出自己能做什麼事情。或者說是能想出這樣的事情的自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被扔到地板上的同時,他向後轉了一圈,一邊趴在地板上,一邊吠叫。

「後天,貝爾。

黃之刻

的時候到訓練場來。在那之前,你要保重身體。」

「貝爾…?」

度過了如無聲暴雨般的幾天後,貝爾是第一次離開了房間。因爲食物已經沒有了。而且她一直有一種想在某處揮劍的慾望。在那之前,她一天的大半時間都是在睡覺和洗澡中度過的。貝爾實在是厭倦了這病人般的生活。

房間裏鴉雀無聲。並不是因爲氣氛壓抑到喘不過氣,而只是因爲貝涅和基尼斯需要一段時間理解這句話而已。

「啊,這樣以來,勝利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啊。」

貝爾被貝涅的話嚇了一跳。爲什麼呢?她也知道自己心裏很是焦躁,但卻無可奈何。她只想儘快離開這裏。貝爾慌忙退了出去。

他的手中還握着劍。

「我來教你如何揮那把劍。」

「貝爾?那個……」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把這把劍……不,說起來你爲什麼要把我……不。」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基尼斯。」

貝爾打了個噴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嘴裏滿是苦澀的東西。她一邊不停地吐着口水,一邊換衣服。手腳只能慢吞吞地動。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完全脫離了自己的心,在自顧自地活動。回過神來,她的牙齒劇烈鳴響。貝爾明明知道自己的眼睛映出了什麼東西,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什麼?」

「這次的戰鬥……是什麼時候?」

貝爾抱歉地揮了揮手,從正要靠近的貝涅身邊退了一步——移開了視線。

貝爾以不可思議的平靜心情度過了這幾天。平靜,且乾涸。在心底飄蕩的溼漉漉的感情,被幹涸的意識之殼包裹住。只有這樣做,貝爾纔不會被內心中多餘的騷動所擾。

貝爾剛一走出房間,籠罩着即將結束的春天的陽光的大氣就彷彿要把困在睡意中的貝爾強行逼到什麼地方去似的。

牀從中間被砸斷,摔得粉碎,飛了出去。

曦安不懷好意地微微一笑。吐出細細的幻煙,毫不做作地說道。

貝爾茫然地在心中呢喃。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她不想想得太深。力量到底是什麼?她不願去想。伴隨着心中的呢喃,貝爾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問題放進心中的沼澤裏,不讓它激起波瀾。那麼,這個問題就再也不會叨擾自己了。心中

指引者

說了些什麼。在貝爾聽不到的地方,它好像正在爲什麼重要的事情吵個不停。

話雖如此,他卻不想馬上揮劍。因爲他還不習慣它的劍質,更重要的是,從剛纔那一瞬間的動作中,他切身體會到男人的身手非同一般。

「你幹什麼…!」

「拜託我?」

「不…那個,我…」

「總之……我先給你泡杯

花茶

。這裏還有你喜歡的麥森葉和曬乾的花。接下來,讓我久違地聽聽除了這位軍師吹的牛皮以外的故事吧。」

「很近了。今晚就會完成劇本的最終審議,三天後會派出第一陣。這次的陣型分爲前·後,所以我會在六天後再隨後陣出發,從

下方西

的城區,前往位於五指方向的的耕地和湖……」

就在想到了這件事的瞬間,阿德尼斯的臉上迎來了巨大的衝擊。

基尼斯用僅剩的右手舉起酒杯,一副不再掙扎的樣子一口氣喝乾了。

這裏應該還有前天晚上放過來的衣服吧。貝爾這麼想着,卻沒有去找衣服,而是光着身子來到掛在牆邊劍架上的那把「

咆哮劍

」那裏。突然,就像是螞蟻在肌膚中爬行一樣,她鮮明地回想起被那隻腐爛的手接觸的觸感。當這種觸感延申到到她身上從腳根到下腹部浮現的傷痕般的青色瘀青時,貝爾的手脫離了自己的意識,不由自主地以猛烈的氣勢握住了劍。

要問的問題堆積如山。然而,每當這些問題真正說出口時,他又覺得每一個問題都不可思議地不言自明,覺得問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可笑。儘管被這種奇妙的感覺所迷惑,阿德尼斯還是繼續向德蘭布依發問。

男人慢條斯理地說道。

靠在大幅傾斜的椅背上,貝爾凝視着逐漸泛紫的窗外。

四散的碎片七零八落地落在房間裏。啪的一聲,塵土飛揚。風又颳得格外猛烈。

然而,站在那裏的還是雄性的貝捏。看到他溫柔地微笑着迎接自己的身影,貝爾感到了微微的失望和抗拒。

「謝謝。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我想……把劍揮舞起來。僅此而已,其他沒什麼……」

快點回去吧。貝爾這麼想。現在馬上從這裏出去吧。而且,再也沒有人會回到這裏了。自己沒必要一直待在這樣的廢墟里。

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出現的那扇門關上了,一個男人站在門前。是壯齡的

月瞳族

。實際上,他似乎已步入老年,皮膚暗沉,體毛蓬鬆,皺紋很深,只是身上的氛圍並不顯衰老。因爲他渾身散發着健壯的氣息,所以看上去也很年輕。

從窗戶吹進來的清冷的風,彷彿要洗淨她的身體。儘管如此,殘留在肌膚上的違和感並沒有消失。風的清新反而更加強調了她肩頭、脖子、胸口等各處留下的青黑色瘀青帶來的疼痛感。嘴脣特別疼。嘴裏還殘留着苦澀的血味。

「我一直在擔心你在幹什麼呢,因爲你好久沒露面了。不過,嘛啊,如果是你的話,我倒是覺得是沒必要擔心呢。」

「不,不好意思——今天我就算了。我有點……不舒服。」

她拿起石頭一看,時間已經變成了藍色。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來的,貝爾在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抱着劍像一灘爛泥一樣睡着了。心中的

指引者

似乎始終在她的腦海中說着什麼,卻連隻言片語都沒能傳達到貝爾的意識裏。貝爾睡着了。

Lin,

時計石

發出聲響。

3

一直呆坐在宿舍牀上的貝爾的臉動了一下。

「明明臉色那麼差……卻還想揮劍嗎?」

基尼斯一臉不高興地盯着杯中的火酒。

「你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吧,貝涅?」

他有些不悅地回頭看着貝涅。

「是啊,不過你也一樣吧。」

「是…呢。就和你所察覺的一樣。男人和女人——嘛,倒也不限於異性之間。一般來說,就是那種祕密之事了吧。」

貝涅聳了聳肩,盯着貝爾離開後的門。然後,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突然停下腳步,驚訝地說。

「你這表情是怎麼回事?你有什麼好鬧彆扭的嗎,基尼斯?你不是有那個經常口出惡言的

長腳族

的姑娘嗎?」

他用僅剩的右眼瞪着基尼斯。

「你不是也把「不特定」加「多數」當成人生信條嗎,沒立場威脅我吧。」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

「她很特別……」

過了一會兒,貝涅嘆了口氣。

「她是個自由的少女。我無法知曉她的年齡,也不知道她的外貌特徵是怎樣。我甚至嫉妒着她。美貌和醜陋——並不適用於她。而且,雖然她在戰鬥上的表現那麼優秀,卻絕不是劍士。我無法判斷該如何將她的存在編入陣形,基尼斯。我的結界術水平越高,就越不知道該如何保護她、支撐她。」

「儘管如此,她卻像那樣……身爲一個有心的人受到了傷害。實際上,她一定還很年輕,很稚嫩。對吧,貝涅。那個女孩總是在巨大的

天平

上搖擺不定。如果我是那個女孩,和她有着同樣的遭遇的話,在這樣的世界裏,我早就瘋了。」

然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兩人什麼也不說,只是往對方的酒杯裏倒酒,喝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基尼斯突然開口了。

報紙

上說,在前一個安息日,有八個「

正義

」的劍士死了。這是就算只是中級

指揮者

的我也能自然而然地聽到的情報,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對你來說,即使是日常生活中不經意間發生的事,也能成爲預測世界未來的巨大預兆。那麼,這八個人爲什麼會死呢?」

「是劍鬥。安息日那天,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他們的屍體被運到「玉座之間」,由

青衣

的神官團埋葬在「根之國」。」

「用這個。」

「啊呀。」

「我也是在成爲

指揮者

之後才知道的。在「玉座之間」的地下,有一座用於弔唁的聖堂。歷代的主族都在那裏得到憑弔,化爲了神之樹的根。據說,在戰鬥中死去的劍士們也大部分都葬在那裏,不允許任何親信前來弔唁。因此,這次死去的八人究竟是如何種負傷而死,我無從得知。只是聽城堡中的傳承者這麼說的。那麼,這件事暫且不論,上個安息日,正好是貝爾和阿德尼斯接受奏響「鑰匙」的試煉的關鍵日子。」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哎呀呀,這種大話之中竟然夾雜着大部分的事實。我可以斷言,你永遠不會出人頭地。」

一齊拔出的劍羣映照在明朗的陽光下。

仔細一看,在這種令人驚訝居然能傳來聲音的距離,一羣

長腳族

正排成一列。他們剛剛越過己陣的前鋒,就那樣一口氣逼近基尼斯他們的陣形,猛衝到這邊的前衛位置。

米斯特將劍上代表

勇氣和膽怯

的印記遠遠地向着基尼斯舉起。她就像要展示那把劍的實力一樣,盡情施展技藝,連同劍一起砍碎了「

正義

」劍士們的身體。

「如果,是我們所不知道的其他國家的神,對這個國家的神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呢?」

說着,基尼斯的眼睛一亮。

貝涅略帶諷刺地打了個寒顫。如果不這樣做,他就會被捲進基尼斯那雖然本人刻意隱瞞,但現在已經完全被貝內特所理解了的噩夢般的衝動中。

這樣的貝涅察覺到了對方陣營的變化,把臉轉向那邊。從分散的敵軍前鋒的後方,加入了組織更嚴密的本陣和後衛。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強韌的身姿,以及那把經過激烈錘鍊的百合科的白銀之劍,絕對不可能看漏。那是曾經一起和基尼斯在卡塔庫姆戰役中與提香及其操縱的死兵戰鬥過的勇敢的

長腳族

少女,米斯特。而與她互爲雙子的哥哥克勞德卻不見蹤影。

長腳族

原本就有讓女性站在第一線的習慣。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她幾乎一個人指揮着一羣

長腳族

,接着又果斷地向整個陣營下達指示,揮劍打起了頭陣。

「那麼,他早晚會被殺…嗎?這便是因果。阿德尼斯的

動機

就是這個嗎?」

貝涅咚咚地敲了敲一邊的

三枚耳

。他的兩隻眼睛都閉着。

突然——

根據指揮,有時還會做出

即興表演

的貝涅展示了身爲弓箭手的身手,在縱橫無盡地操縱結界的同時,不時放出水晶子彈,從前衛之間穿過,切實地從可怕的遙遠的距離牽制着逼近本陣的「惡」之劍士們。

一股非常有氣勢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兩人所在的地方。

「你好像看得很清楚啊。」

「隨你。那麼,你是怎麼看的?與我相比,你更能理解貝爾和阿德尼斯的個人感情,應該有很多能爲貝爾做的事。」

「不是的。這樣一來,城堡中王的體系就能夠穩定下來了。前代的

弟王

妹王

都已經從城中消失了許久,而

姐王

已經病故,只剩下

兄王

了…不過如今,所有的王都備齊了。」

遵循着坐在小型

甲輿花

上的基尼斯果敢的指揮,「

正義

」的先鋒意氣風發地展開了行動。左右兩翼也隨之衝向了「

」之陣營,向溼地草原飛奔而去。激烈的衝突爆發。眼看着崩潰了的,是「正義」的一方。僅僅只是一瞬之間。

「越是出自傳統家族的人,作爲劍士的素質就越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如此……沒想到他會罕見地出現在街上。恐怕——」

就彷彿那火焰至今仍浮現在基尼斯眼前一般。

「阿德尼斯故意讓他們看見自己,然後殺了那八個人。但據我所知,阿德尼斯絕不會這麼做。」

突然——

「你知道她爲什麼不怎麼跟我們說旅行的事嗎?」

「並不完全是。城堡的主族會議上也有着這樣的傳聞。城堡裏的傳承者,提議把阿德尼斯奉爲

弟王

。」

「如果是我的話,對於像貝爾這樣不符合任何秩序的人——僅僅因這一個理由,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要將她永遠囚禁並束縛。但是不能殺死她。若是她在劍樂中死去的話倒還好說……因爲,神若是殺害人民,那麼神本身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在這一點上,神被人民束縛了。……嗯,這就是我所能讀出的

動機

。不過,問題貝爾知道這些

新聞

中的多少。她大概是幾乎完全不知道吧。」

就在基尼斯的旁邊,同樣坐上了

甲輿花

的貝涅一臉驚訝地回答。

貝涅略帶怨恨地說道。

「你越是認真地告訴他如何戀愛,他的態度就會越冷淡。不過,我倒是想盡快找到他的住處,問問他的想法。」

「怎麼可能!」

「想要成爲她的同伴的話,至少要讓她看到這種可能性纔行。這個計劃有着這樣的可能性,有着即使人在

都市

裏,也能像

旅行者

那樣從神的手下獲得自由的可能性。而且,貝涅,只有你能接近現在的貝爾。」

「…哎呀,

指揮者

殿下。實際上,掩護劍士纔是我的任務。」

微醺的基尼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說着說着,基尼斯毫不做作地揮舞起指揮劍。

「不只是麻煩。八名劍士中,有人繼承了城中主族的血脈。以後,阿德尼斯再也不能拒絕私鬥了。以劍償劍,這就是規矩。」

「你也知道的。她想要結交的是朋友,而不是一時的戀愛對象。」

面對基尼斯如此坦然地說出如此難以置信的話,貝涅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這種說法完全是「

誑語

」,但是,貝涅不得不承認,正因爲這話出自基尼斯之口,所以他不禁想要相信。這個毫無特色的原劇本家通過了

指揮者

的審查倒也沒什麼,但是,他只會在多餘的事情上動腦子,所以被稱爲是將永遠留在中級的「

誑語

」=基尼斯——卻也正因如此,他說的話微妙地令人信服。

「「根之國」?」

嶄新的指揮劍劃過天空。

「你一露出那種眼神就準沒好事…」

「她所追求的,是一起踏上旅途的朋友。是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樣,單方面支持着她的戰友。沒有男人願意承擔那樣的角色。沒有男人願意被變成那樣。至少,只要還有着「踏上旅途」這個條件在,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就都無法站在她的身邊。我們是這樣想的,而她也是這樣想的。她的

動機

就是這個吧。她自己應該也沒想這麼深,我也只是揣測。」

從遠處,基尼斯也能清楚地看到米斯特勇敢的笑容。看着代替自己培養出來的,一看就知道鍛鍊方法非同尋常的劍的樣子,基尼斯嚇了一跳。

「所以他才…下定了決心嗎…」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基尼斯!如果你再逃跑,那麼我無論追到哪裏都要把你砍了!」

「等下,按你說的,妹王是…」

「開什麼玩笑。那麼誰來收拾殘局?」

「我知道。」

「什麼?你在說什麼?」

「…是啊。」

「還有,在「

擱淺

」酒館聽到的,那個長着鳥的手臂的吟遊者的歌…只有那首歌,我是真的想當成沒有聽過。那首歌什麼也沒有產生,卻震動着聽者的心,將我從安息之中,以及神所展示的正確而反覆循環的「樂」之

舒適區

之中完全拖了出來。永別了,我沉睡的日子啊……啊,以前的我,明明只要隨便滿足一下別人的要求就可以了。而現在的我,如果沒有這種任性的心虛和狂躁的思想相伴,那麼無論有多少

硬幣

,也只能帶給我無味的食物和不醉的酒。」

「看來阿德尼斯還真是揹負了沉重的負擔啊。那阿德尼斯呢?」

「能夠接觸到像貝爾一樣的存在,對她的「

咆哮

」產生共鳴,是我的幸運。」

貝涅左右的

三枚耳

一齊豎了起來。大概是非常喫驚吧,他那紫水晶般的右瞳睜得圓圓的,目不轉睛地盯着基尼斯。

貝涅閉上了一隻眼睛。

對比着在沼澤中相互碰撞的兩大陣營,基尼斯不加掩飾地自言自語道。

「到時候,我就會從背後射殺你。」

「拜託了」

貝涅略微垂頭喪氣地說。

「哎呀,這可不行。」

貝涅再次驚呆了。他望着這個與精悍二字毫無關係,甚至有些滑稽的

弓瞳族

的外表,啞口無言。準確地說,原因是那雙眼睛。正因他外表如此,那雙眼睛有時反而會散發出異常的、歷經磨練的銳利的、如鋼鐵般的沉重光芒。那目光瞬間消失了——與其說是消失,倒不如說是那被小心翼翼地隱藏了起來的目光,讓人不知不覺間就被壓倒,然後接受了。那雙眼睛所映出的是一個沒有一絲陰霾的巨大之物。超越了「基尼斯」這一個人的巨大的之物自然而然地藉助他的目光出現,出人意料地向被看向道出某種真相時,無論是基尼斯本人還是對方,都有一種被附體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地側耳聽着基尼斯的話。

「基尼斯,你是打算把那個計劃告訴她嗎?」

「可是,她要去旅行啊。」

「被你信賴屬實是沒什麼好事。」

基尼斯如此評價貝涅的精密射箭技巧。

「那是……」

——EVREN。

「今天一定要決出勝負哦!」

「這個嘛。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他都是一個很少拋頭露面的男人。不過,我覺得他至少可以在這個國家裏幫助貝爾,所以我才退了出來。對了,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裏?如果事情變成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去教他一些啓蒙的方法吧。」

「你們…」

「因異而同。問題是容納她的容器的大小。如果我是城裏的傳承者,我也會這麼提議的。」

貝涅苦澀地說。

「只要你的初衷不變,我就會聽你的話。即使這只是在奔赴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愛。但是——如果這其中夾雜着你的個人私慾的話…」

兩人互相確認的同時,

貝涅的表情突然變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用耳朵而非眼睛射擊的獨眼弓箭手的風采,毫不留情地斷言道。

「如果我是這個國家的神,或者是別的國家的神,我也會想讓貝爾當上妹王。」

貝涅像是頭痛一般用手扶着額頭,基尼斯笑着說。

看着如此自如地操縱這個陣型的他們,就連站在後方注視着戰鬥走向的

伴奏者

的神官也說,

他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組成先鋒的都是家世顯赫的劍士,他們最需要的就是耍帥.所以我們要讓他們一直戰鬥到對方的後陣出來爲止。」

神官似乎想說些什麼,插了一句嘴,但卻被基尼斯他們那過於精湛的手法弄得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得在

黃牙

的面具下支支吾吾。

「是貝爾哦。」

基尼斯鬼魅般地笑了笑,目光依然銳利地說。

「她還沒有踏上旅途。」

「死去的八名劍士都瞄準了阿德尼斯收集的劍。他們在安息日還帶着劍出去,是因爲在城下街看到了阿德尼斯。」

基尼斯很乾脆地說了一句非常荒唐的話。

「但是……」

「啊……」

咻。

「來了。」

貝涅無力地嘟囔着,終究是沒有成爲給基尼斯潑涼水的角色。

「因爲他比別人更討厭麻煩的事。」

「這個嘛……我也是。不過,我說過好幾次了,她要去旅行。」

「你現在該不是真的在考慮這個問題吧?我們要怎麼辦?」

「那就交給我心地善良的、最值得信賴的結界士大人吧。」

「實際上,他們纔是最適合的角色。對吧,貝涅?」

「你聽好了,這是我唯一能爲貝爾做的事——但我還不能將其展示出來。不如說,如今推動着我前進的東西,正在爲了讓我能夠將其展示在世界之中而不斷驅使。那一定是因爲我看到了那個火焰。在卡塔柯姆的黑暗洞穴裏,把死者的靈魂付之一炬的火焰,出自我的親手編劇。而從劇本變成現實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用這個計劃,把那個無論「

正義

」還是「

」都自由自在的地方,變成一個同一的

集落

。我已經……只能這樣做了。那火焰……是這樣告訴我的。」

「也包括阿德尼斯。」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基尼斯的臉,質問的語氣也格外沉重。

基尼斯的回答非常乾脆。

在米斯特等人奔放而激烈的戰鬥中,前衛似乎瞬間陷入了混亂。

「我可沒聽說她會在後衛啊。她是在後面嚴厲地當着監軍嗎?怪不得敵人的前鋒那麼穩定。」

「你們之間的那場毫無意義的賭局還有效嗎?」

貝涅一邊用自己擅長的結界術守護着瀕臨崩潰的前衛,一邊問道。

「嗯,如果我輸了,從明天開始,我就是「

」的一員了。」

「那麼只要你贏了,然後把那女孩引入「正義」不就行了嗎?你應該有足夠的權限和財力做到這種事了。」

「那可不行……她也有領導整個家族的立場。」

嘟嘟囔囔,顯得很沒自信的基尼斯說道。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真是服了,現在的我可還不能成爲「惡」啊。」

看來,基尼斯和米斯特祕密定下了一個契約,即輸了的一方會加入贏了的一方的陣營,這是一種完全無視城

都市

秩序的契約。

伴奏者

的神官們對他的話感到很是驚訝——

「閣下該不會是和「惡」相通吧?」

「請放心,我不會放水的。否則,她一定會殺了我。」

基尼斯非常認真地回答,揮舞着指揮劍,讓潰敗的前鋒撤退,打斷了還想說些什麼的神官。

咻。指揮劍劃過天空的同時,貝涅放出水晶子彈,指示前衛後退。而以下級劍士們爲主體的後衛則熟練地慢悠悠地出陣。

其中,也有人輕鬆地向

甲輿花

上的基尼斯和貝涅打招呼。

「嗨,

指揮者

。今天也要好好賺一筆哦。」

「嗯。我會努力擺出符合大家期待的陣型。」

「多虧了有你的指揮,我們才能這麼活躍,謝謝你。」

「拜託了,

導演

,今天我們會用心戰鬥的,要是你覺得我們亂來了,就用你擅長的術制止我們吧。」

貝爾總覺得自己曾在某個地方經歷過類似的戰鬥。

然後她朝着基尼斯舉起劍,向「正義」的劍士們高高地宣佈了指揮者隕落的消息。

0;身體比想象的要遲鈍……僅此而已……1;

這裏太危險了。不妙。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一瞬間,她感到了混亂。

叮…。

基尼斯還算嶄新的指揮劍斷成兩半飛了出去。

「來幫前衛收拾殘局,順便大賺一筆吧。」

如果生氣地對兩人說「那只是不小心上了你們花言巧語的當」的話,那兩人一定會反其道而行之,強行把神官卷進戰鬥中。無論如何,如果被這樣的語言誘惑的話,對於實際上一直壓抑着自己戰鬥的心情的神官們來說,即使明知這是個陷阱,說不定也會不自覺地跳進去。就是這樣。因此,就算是現在坐在

甲輿花

佇立在基尼斯和貝涅身後的神官,也很難說那是「不小心」。

米斯特訝異地看着跪在駕駛座上的貝爾。血像雨點一樣嘩啦嘩啦地從貝爾身上淌下來。米斯特眯起眼睛,看着一臉悲痛的貝爾。

「別這麼說,他們也是爲了讓氣氛活躍起來。」

「基尼斯……」

米斯特那可愛的臉悔恨地皺起了眉頭,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在被壓抑的內心深處,

指引者

在說着什麼。

0;我……能殺嗎……1;

然後,他們以對自己的技術頗有自信之人特有的悠然姿態,卻沒有一絲疏忽,一個接一個地到達戰場。看着與這些下級劍士親切交談,而且容忍了他們對出色完成了任務——這麼說來,確實是不甚體面地退下了的,但至少完成了任務的上級劍士們的粗暴態度的基尼斯和貝涅,神官們又嘟嘟囔囔地說了些什麼,但兩人都沒有理會。

「小心!是那個獨眼弓箭手!」

然後,她猛地環視了一下戰陣。

基尼斯對着神官怒吼。

「嗯!」

「聖灰,快!」

她的劍猛烈地拍打着弓箭手身邊的泥濘,濺起了巨大的飛沫。滿頭是泥的貝爾狐疑地看着刀刃刺進自己身體,看到了那個劍士拼命的樣子。劍刃被戰鬥服裝的強韌鋼線擋住,卻仍舊剜進了貝爾的腹部危險的深度。鮮血滴在了敵人的劍上。與此同時,貝爾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無力。她突然覺得很掃興。爲什麼自己會遭遇這種事呢?她覺得很荒唐,露出苦澀的笑容。

貝涅對着與戰場完全不同的方向舉起了弓,這時——

貝爾突然感受到了劍的重量。敵人不斷迫近,貝爾揮起了如鋼鐵的團塊般的劍。即使嚴重缺失感應,貝爾的劍也沒有敵手,將敵人的劍拍打、打碎、折斷。戰鬥開始以來,劍連一次吼聲也沒有發出過。

她的膝蓋埋在泥濘中。已經不想再撐起身體了。劍就像鋼鐵一樣,絲毫沒有發出吼叫的意志,只有充滿哀傷的顫抖從劍柄傳到貝爾的手上。

說着這話的米斯特看起來非常自豪。

劍士露出膽怯的神色。貝爾用盡力氣揮劍。連同劈開自己身體的劍一起擊碎了對方的身體。弓箭手在貝爾腳邊嚇得縮成一團。充滿憤怒的「惡」之劍士們圍在她的周圍,不知在叫喊着什麼。

「有你在後面,我心裏踏實多了,貝涅。」

0;在黑暗中,無時無刻地前進……1;

貝爾悲傷地閉上了眼睛。

「嗯!」

不知不覺間,貝爾一個人越過了自己陣營的結界。她的腳步突然變得沉重起來。泥濘抓住了貝爾的腿,把她拖了進去。她擦去了腿上的泥,繼續前進。

箭被劍風的壓力彈飛。面對貝爾的劍擊,米斯特失去了從容,迅速地跳了起來,朝

甲輿花

的貨臺方向逃去。

同時,他揮舞指揮劍,從側面繞過「正義」的陣營。戰鬥的進程被他完美地操作,貝爾很快就被拉到了

甲輿花

的背上。

貝爾的眼睛裏閃着燦爛的光芒。那是近乎狂亂的憤怒表情。

貝爾用獨特的手法緊握着巨大的劍,綻放着別具一格的光彩,準備進入戰陣。其他劍士都投來了充滿期待的目光。其中也有人親切地向她搭話,令貝爾困惑不已。

「是我的勝利哦,基尼斯。」

然後,他調皮地向米斯特揚了揚下巴。

「沒事嗎,貝爾!」

「還在劇本里呢。快點給貝爾治療!貝涅,結束了,用那個陷阱!」

「哦!」

是卡塔庫姆戰役的第一次慘敗。貝爾的頭腦麻痹了,腹部深處有一種熱乎乎的不快感在翻滾,思考跟不上心緒。悽慘的表情覆蓋在貝爾臉上。這時——

「這次一定不會讓你跑了!」

「那幫傢伙是什麼情況啊,他們也能被稱爲劍士嗎。而且比我們還高級,真討厭吶。」

回過神來,她已經在空中了。

正義的劍士們立刻追上前來應戰。最終,只有巧妙地躍過劍羣的米斯特,跳上了

甲輿花

的座位。

突然,貝爾的腳下不再沉重。仔細一看,薄薄一層冰塊鋪在泥濘的道路上,宛若一座橋。她知道這是貝涅的結界,雙腳踩在上面,揮舞着劍。劍沉重得可怕,貝爾的胳膊和腿失去了力量。隨着「砰」的一聲,她的身體突然傾斜。結界術造出的冰也無法承受「

咆哮劍

」的重量,粉碎了。泥濘再次抓住了貝爾的腳。這次,貝爾比剛纔沉得更深了。身體沉重的讓人心焦。這種無力感到底是怎麼回事?貝爾這麼想道。爲了反抗這種感覺,她叫了起來。貝爾的喉嚨裏溢滿了不知是憤怒還是哀傷的吶喊。她像是野獸一樣掙扎着、扭曲着、叫喊着。

然後,劍士們小心翼翼地拿着劍向貝爾靠近,隨後,他們的劍從側面受到了突如其來的衝擊,一個接一個碎裂。

就像是在說自己深諳神官們的想法一般,基尼斯在

甲輿花

上回應劍士們的聲音。突然,一直只會回答的他主動探出身子,用一種刻意營造的明朗感搭話了。對此,神官在面具下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爲什麼不馬上離開

甲輿花

呢?貝爾焦急地想。像這樣來到前線,不是在當靶子嗎?貝爾痛切地意識到基尼斯是在保護自己。她的手用力握住劍,一瞬間忘記了受傷。

「對不起啊,貝爾,讓你等了這麼久!」

貝爾慢慢地轉過身去。

她聽到了極其微弱的——而且只有一點點的確切的吼叫。在貝爾手中,

咆哮劍

彷彿甦醒一般變輕了。

這裏原來有好幾條河流,在擴大耕地時才變成了溼原。貝爾好不容易在泥濘中找到立足點,趕走了敵人的前鋒。確認貝涅的結界將泥濘的表面凍結固定之後,她繼續往前走。

基尼斯抱歉地說。

0;想要力量……力量。1;

0;能殺嗎……1;

忘記了感應的劍哭泣般地顫抖着,但是那絕不是咆哮。

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明明知道在神的命令下,神官是絕對不允許自己揮劍的,卻還能心平氣和地對他們說「把我們的劍借給你們,讓我們見識一下你們戰鬥的榜樣,好讓我們歇一會」的一對出名搭檔。據說在神官中,有人厭倦了平日裏只能看着別人的戰鬥,就按照基尼斯和貝涅說的那樣揮舞了劍的人,從那以後,就再也不敢有人敢對他們說什麼忠言了。

「竟然能看到你的這個樣子,鬼之子!」

前衛後衛交換之後,戰場又呈現出新的面貌。乍一看,「正義」和「惡」哪一方都不佔優勢。基尼斯不斷派出「正義」的陣營迎擊身先士卒的米斯特和「惡」的團體。一瞬間的對峙,膠着——劍鐵交鳴,

詠唱

高歌。在不斷爭奪地理位置的兩大陣營中,劍擊的聲音鮮明地迴盪着。激烈的拉鋸戰開始了。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貝爾看到了。

她看到

甲輿花

正以驚人的氣勢直衝過來。站在龜殼上對着車伕大喊大叫的基尼斯,以及一個接一個射進水晶子彈的貝涅,都讓她覺得無比親切。

「惡」之劍士中有人叫道。

「你……竟然無視劇本操縱陣型……」

貝爾拖着腳,手也被鮮血染紅。在她把從另一邊逼近來的「惡」之劍士們擊潰的同時,敵人的劍也掠過貝爾,切開她身上水鋼製成的戰鬥服裝。貝爾確實地打倒了敵人,也確實地讓自己陷入了死地。她已經無處可逃,只能瘋狂地戰鬥。回過神來,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弓箭手。對方的表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輕蔑,瞪大了眼睛,倒在泥濘中等待着貝爾揮劍。

「就像你不打算成爲「正義」一樣……」

貝爾從後衛的右翼前方慢慢地來到本陣前,果斷地踏入了至今沒有歸屬的溼原地帶。她那遲鈍的身體,在站到劍樂場上的那一瞬間,彷彿真的恢復了張力。她猛地舉起劍,跑了起來。

她向基尼斯猛力揮劍。

藉着猛烈的氣勢,她追上了幾個一度退卻的人,從背後把他們打飛,把他們的身體和劍都打飛了。然後,貝爾環顧四周。沒有自己人,也不知道哪一條路是退路。數不清的箭矢劃過天空。貝爾用劍將之彈飛。有幾根箭刺進了貝爾腳下的泥濘之中。當看到正在放箭的敵人後衛時,她反射性般地任由憤怒驅使着自己的身體,跳了過去。這與貝爾平時的跳躍力相距甚遠。劍很重。落地後,她用劍擊碎了幾個弓箭手,還想繼續跳躍。

「纔不是吧。」

「我可不能那麼簡單就落入「惡」之中啊。」

「鬼之子,你…」

這句話突然在貝爾的腦海中尖銳地響起。

貝涅立刻開弓。對着騎在

甲輿花

上的米斯特在近距離射出水晶子彈。米斯特展現出

長腳族

敏捷無比的的天分,輕鬆地避開了彈丸。

倒不如說,貝爾身爲劍士的實力遠遠高於那些實力平平卻盤踞在高級、中級位置上的第二代、第三世代劍士。更重要的是,貝爾那不受階級限制的悠然性情,基尼斯和貝涅都大肆宣揚過。與那些主演劍士相比,同一陣營的人對她的親密和期待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

貝爾茫然地環視四周,空虛地笑着舉起了劍。幾個人握着劍跑了過來。貝爾稍微碰了一下就打倒了一個人,朝着另一個人揮劍的時候身體一歪,劍以難看的角度劃過天空。

貝爾茫然地睜開眼睛。她的對面就是手舉白銀之劍,勇敢地指揮着陣營的米斯特。米斯特那果敢的目光轉向貝爾,露出略帶嘲諷的笑容。

下一個瞬間,貝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腳中箭。

「能殺!」

米斯特一邊對着貝爾說出這句話,一邊拉開陣勢,擺出迎擊的架勢。

敵人立刻在貝爾兩側展開陣勢,形成夾擊之勢。貝爾的劍輕易地擊碎了其中一側的敵人。沒有一個人被這把劍斬殺。所有人的劍都連同手臂一起被擊碎,或者身體被打飛向空中。

實際上,貝爾至今爲止的活躍表現,現在已經足夠成爲各種意義上的焦點了。特別是對於僅僅因爲沒有傳統的家族背景就只得屈居下級的劍士們來說,稱她爲「劍士」,向她獻上喝彩一事不會讓他們心中有任何抵抗。

鋼與鋼碰撞的聲音尖銳地敲打着貝爾的耳朵。貝爾呆呆地站在

甲輿花

背後凝視着。

但是,這雙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麼呢?

一羣人穿過混戰衝進了這邊的陣地,「正義」的劍士們頓時緊張起來,周遭充滿了騷動的氣息。

「是啊……」

與爽快的回答相反,貝爾一臉兇相地站到了戰端之上。

連貝爾本人都未曾想過的、可怕的、詛咒般的叫聲從她的口中迸出。弓箭手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在他的眼中,貝爾彷彿看到了自己那張醜陋而扭曲的臉。這麼醜陋的自己,必須立刻粉碎。貝爾猛地揮劍。

力量到底是什麼?在沒有得到答案的情況下,貝爾不知不覺地深入敵陣之中。

「拜託你的指示了,基尼斯。」

貝爾僅僅一擊就打倒了數名劍士,贏得了同陣營的劍士們的喝彩。他們轉眼間就追上了貝爾,佔領了地盤。但是貝爾並沒有停止。她漸漸進入了沼澤,身體中有什麼白熱化的東西在劇烈跳動,驅使着貝爾前進。腦海中的某個地方時時都處於麻痹狀態,拒絕思考。動作越迅速,貝爾的心裏就越焦躁。

0;這種無力感是怎麼回事……1;

沒能命中貝爾要害的弓箭手一邊叫罵一邊放箭。一時間,貝爾搞不清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她慌忙轉身。箭矢掠過了她的左肩,劃開了一道口子。眼前一片空白,疼痛使貝爾更加狂亂。貝爾心中,還有一個對她還能行動而感到不可思議的自己。那傢伙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另一個自己在貝爾的心中悲哀地發出不快的低語。而彷彿要把這句低語淹沒似的,沉重的劍擊聲激烈地響起。

基尼斯氣勢洶洶地在

甲輿花

上怒吼着。

雖然她只是用聖灰做了一下應急處理,但還是起到了減輕疼痛的作用。貝爾高高躍起,從

甲輿花

的上方朝米斯特揮劍。

「殺了你!」

「來了,走吧。」

有了它,一切都迎刃而解。貝爾痛切地這麼想。

「貝爾,這邊!」

貝爾模糊地意識到,米斯特及其家族展現出驚人的跳躍力,一口氣越過己方陣營,逼近了

甲輿花

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纔要揮舞這一坨鋼之固體的呢?

突然,她的側腹一陣劇痛。

殺……!

她叫了起來。把眼前的敵人一個一個地擊潰了。沒有一個人被殺死。貝爾手中的劍凝固得簡直就像是一團鐵塊。

被灼熱折磨的貝爾只是一味地喊着這句話。

轟隆隆的聲響中,大量的水像被安排好的一樣湧向戰場。沿着過去曾是河川的道路,水一路前進,淹沒了沼澤,轉眼間就逼近了「惡」之劍士們的陣營。「正義」的劍士們不知什麼時候退到了

甲輿花

的後方,在曾經是河堤的地方避開了水流。

「你的劍應該碎了,信號是怎麼……」

話還沒說完,她就狠狠地瞪了貝涅一眼。米斯特方纔閃開的水晶子彈,一定是讓湖的一端決堤,把奔流引到這裏的信號。

「你還是老樣子,寫的劇本這麼麻煩,耕地不是都要被你搞壞了嗎。」

「河會在下面進入下游,應該不會對你們西邊的城區造成影響。」

「哼……」

「撤退!我們被那個獨臂的欺詐師給騙了!快撤退!」

話音剛落,

長腳族

們就吹響軍笛,向整個陣營傳達撤退的命令,一邊自己也爲了確保退路而飛奔而去。

「再見,貝爾。你變弱了。」

說完這句話,米斯特就朝着奔湧而來進來的泥流跳了下去。

「你也想點辦法吧,基尼斯。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和其他一羣

長腳族

一起從泥流上跳了起來。大概是把只能在一瞬間成立的簡易結界當作了立足點吧,即便如此,她的動作還是非常輕盈。

在貝爾眼裏,那身姿讓自己心煩意亂。現在的她,怎麼也不覺得自己能像米斯特那樣跳躍。

「貝爾,你沒事吧……?」

貝涅坐進駕駛席,對蹲在地上的貝爾說。

神官們則事到如今還在爲米斯特與基尼斯之間的約定叫嚷着。

車伕拼命撥動樂器,想讓

甲輿花

逆着洶湧的泥流遊動。

「對不起……我……」

「別說了,貝爾。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面對貝涅的手,貝爾似是想要甩開般地扭動身體。

鏽爪

」以驚人的速度飛馳着。

「對不起。」

劍的名字叫「

鏽爪

」。

曦安一臉驚訝,環視着像鋼之林一樣插在

碧璽

上的大量劍羣。這到底能換成多少錢,根本無法估量。所有的劍上都被刻上了「

」的刻印。這樣的畫面,讓人彷彿看到了阿德尼斯的執念,不禁爲之震撼。

貝涅把自己的焦躁完全發泄到了基尼斯上。他像是無法控制似地緊閉雙眼,左右的

三枚耳

都尖尖挺立着。

「不久之後,她就會沉下去斷氣了,取而代之,那個東西反而會成爲真正的貝爾。」

貝涅說。基尼斯很罕見地配合着他的調子,爲他遞上了酒杯。

當他慌忙架起劍的時候,發現曦安正以極其隨意的動作揮劍。

一瞬間,曦安的脖子似乎真的要被砍斷了。

劍是什麼?劍士是什麼?揮劍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在發什麼呆?快點。還有,你那個使魔……在我說可以用之前,不要再用了。在這個

飢餓同盟

的腹中,異空間之間說不定會互相干涉……而且,你啊,硬要說的話,那個使魔更希望你永遠關在它的肚子裏。這樣一來,只要你這個主人不死,它就是不死之身了。明明我現在纔要開始教導你,你要是把自己關進去,那還教什麼?明白了吧。…話說回來,你這到底是有多少把啊?」

班布每現出一個劍柄,阿德尼斯就將其從空中抽出。

阿德尼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

貝涅深深嘆了口氣。

他舉起劍,漫不經心地說道。他的語氣就像是想和阿德尼斯一起散步一般。

阿德尼斯睜大了眼睛。他手中的劍如水般被切斷,他聽到了半截劍刃滾落到地板上的乾巴巴的聲音。阿德尼斯腿上的力氣漸漸消失,就這樣跪了下來。他發出笛聲般的嘆息,中途變成了悲鳴。

伴隨着神祕的話語,「

誑語

」=基尼斯的眼睛盯着貝涅。他的眼睛帶着焦灼感——正如字面意思,是帶着炙熱記憶的眼睛。燒了卡塔庫姆那個用於祭祀的墓堂,燒了被操縱的死者,燒死了所有的

告死鳥

,這些滔天罪孽的記憶,總是逼着基尼斯。現在也是。然而,在這座堪稱神之箱庭的

都市

之中,無論他如何請求對自身的斷罪,都不會得到裁決。

那把既不像幼劍也不像老劍的異形之劍被他筆直地握在手中,轉瞬之間就急速刺了過去。

「你是說…」

「什麼?」

他大聲叫道。聽到他的聲音,曦安皺起眉頭,用手指堵住耳朵,說道。

「什麼?你在說什麼?就算能看見……也只是勉強而已。」

貝爾咬着牙低下了頭。

話雖如此,但他從未向外表露這種想法。他的表情堪稱剽悍,用充滿銳利光芒的鋼鐵般的目光凝視着貝涅——隨即又浮現出柔和而調皮的笑容。

從阿德尼斯視線的斜下方,傳來了威脅般的聲音。

阿德尼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地施展屬於自己的劍,卻無法使用以往的劍技。即使是正面進攻,他也找不到突破口。曦安舉劍的姿態壓倒性的強。

「別慌,笨蛋,仔細看看。」

「首先,要去懷疑你心中的懷疑,你的由緣就在這裏。」

——NNNOOO……!

4

「那比什麼都好。」

他什麼也沒說。

「就是說,你,用你的手和那把劍,把這裏的劍全部打碎。」

「剛纔……雖然只有一點,我感覺劍對笑了。」

「啊…」

「就像一場悄無聲息颳起的暴風雨。」

「光明嗎……」

貝涅睜開一隻眼睛,憤怒地盯着基尼斯。

「貝爾…?」

應該被打碎的劍身竟然像幻影一樣恢復了原狀。呆然的他立刻去尋找被砍飛的劍的碎片。那碎片確實在發出幽幽藍光的

碧璽

地板上咕嘟咕嘟地滾動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阿德尼斯一臉悲痛地看着曦安。

曦安保持着冷靜的表情,搖着頭回避。

隨着一聲痛苦的呻吟,貝涅一口氣舉起手中的酒杯。

「什麼?」

「沒錯!你怎麼這麼冷靜?事到如今,你對我還有什麼期待嗎?你也看到她的樣子了吧?她連我的手都不碰!」

也不知道曦安是不是在認真地回答。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基尼斯的語氣十分平靜。

劍擊聲震耳欲聾,阿德尼斯背上的體毛因恐懼而豎起來。

刺破空氣的刺擊掠過曦安的臉旁。

「不是的,貝涅。應該說,問題在你眼睛上的傷上。我想了想其中的關聯。在

水族

中,身體的外傷、心靈的創傷和性別究竟有什麼關聯?」

阿德尼斯帶着一絲微笑的表情再次被殺意凍結。

曦安這樣說着,指示阿德尼斯把迄今爲止得到的、與他被稱爲盜劍者的緣由有關的許多劍全部交出來。

「我知道了……試試看吧。」

「先把你搶來的劍吐出來。」

「「

咆哮劍

」已經完全沉默了。我完全聽不到它的咆哮。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基尼斯。那不是貝爾,只是一副面具。真正的貝爾沉入面具深處,屏住了呼吸。」

最後的這句話讓阿德尼斯動了起來。

「我想…不只是

水族

,所有的

水妖

,在與這個世界相對的精神界中,都司掌着

守護精

之類的職責。這就是

水族

通過映照他人的人格來體現自己內心的本來意義。正因爲如此,

水族

纔會時常雌雄兼備…」

他迅疾而去。

「嗚哇!」

「也包括你手中的劍嗎?」

「喂!」

「德蘭布依沒和你說過嗎?那是一把會永遠枯萎下去的劍。不要被它的形骸所迷惑。至少,你要好好理解自己的劍。」

十指的指甲浮現出鐵鏽般的顏色。

「但是,現在的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只是這樣一個只能以雄性的姿態度過一生的半吊子

水族

而已。你是不會理解這種痛苦的。」

對於德蘭布依那像是對阿德尼斯瞭如指掌一樣的說法,阿德尼斯沒有多問。

「劍…劍!我,我的——啊,啊啊…!」

「不…」

阿德尼斯的自負和氣概都被拋到九泉之下。他全身像彈簧一樣迅速地從曦安身邊跳了出去。而曦安的身體竟然配合着他的動作,緊緊地追上了他。曦安彷彿看穿了阿德尼斯的所有動作,面無表情,手握住劍柄,與阿德尼斯的劍對抗,完美地着了地。

但是,曦安若無其事從中地抽出一把,看也不看自己腰間的劍。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小聲說道。

就在這一瞬間,曦安的劍略微偏移,從側面向阿德尼斯砍了下來。這是問答無用的一擊。阿德尼斯驚恐地接住了這一擊。

阿德尼斯驚愕不已。不會吧,他想。自己一下都碰不到對方。而且,曦安剛剛拿到刻着「

」之

刻印

的劍,卻只需一次揮劍就能發揮刻印的效果。這就是

教導者

的實力。

看到阿德尼斯無力進攻,曦安揚起嘴脣說道。

「是啊,你在怕什麼?這樣下去,你無論如何都贏不了我的女兒。」

「總共有近三百把。」

「這是我從鋼之形中發現的名字……與你的演奏相稱。」

突然動了起來。

貝涅的樣子肉眼可見地變得老實了。他用手指撫摸着從挖開左眼,從左眉直到臉頰下劍傷,白濁的瞳孔在下面微微顫抖。

基尼斯輕輕點了點頭,謹慎挑選着接下來要說的詞彙,彷彿在詢問自己的內心世界。

耐受不住炎熱的阿德尼斯慌忙抽回了劍。

「很快,你就體會到劍被打碎的痛苦了。就這樣來吧。」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可以與貝爾的劍相匹敵的猛烈一擊。

叮。一種極其可怕的手感在阿德尼斯的手上傳來。

「貝涅,你的眼睛還看得見嗎?」

阿德尼斯恍然大悟,然後沒出息地笑了。並不是苦笑,而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就像剛從可怕的噩夢中醒來一樣。

曦安皺着眉頭說道。當曦安說到最後那句話時,他那突然露出的狡黠而無畏的笑容讓阿德尼斯不知不覺間看入迷了。那是象徵這位

教導者

至今爲止所經歷的嚴酷而光輝的人生的,帶着苦澀的完美笑容。

「對不起。」

「只有你才能做到,貝涅。而且確實,現在的你是絕對做不到的。貝爾總是來你的宿舍的原因,你不是也知道的嗎?接下來就由你來決定了。因爲無論是我……還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強迫你這麼做。但是,如果你失去光明,我也會揹負這個責任,做好今後的計劃。」

這些本來是一個人在立志成爲劍士的最初階段就應該得到的東西,而阿德尼斯現在才終於開始找回來了。面對在某個方面非常熟練,在其他方面又非常不成熟的阿德尼斯,突破常規的

教導者

曦安接受了既是

旅行者

又是

飢餓同盟

的一員的德蘭布依的委託,以一副十分費事的表情開始了教導之

「真虧你能湊到啊……你不招人怨恨纔怪呢。」

阿德尼斯就那樣迅速地收回刀刃,想要砍掉曦安的頭。

阿德尼斯難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

鏽爪

」。

「過來。」

然後,她緊緊抱住「

咆哮劍

」,默默忍受着傷痛。

「別磨磨蹭蹭的,反正這裏的地板是德蘭布依用魔法做成的,到時候來修補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就連阿德尼斯也戰慄了。

若是正面接住這一擊,他害怕自己的劍會直接被打碎。或者是,他害怕自己的身體會被直接砍碎。無論如何,曦安揮起的劍直逼他的心靈縫隙一般,帶着猛烈的火焰。

這是阿德尼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培養劍的實感——不管劍是多麼異型的東西。通過這把劍,他第一次接觸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欠缺了的種種事物。

曦安隨隨便便地把劍尖指向阿德尼斯,卻毫無破綻,屬實令人氣憤。

或者說,當自己在拿起那把劍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德蘭布依了呢?阿德尼斯這樣想。這和他帶着一顆憔悴不堪的心委身於

飢餓同盟

的黑暗中時不同。如今,他有着清醒的意識,卻還是主動委身於被展現在眼前的道路之中。對阿德尼斯來說,這把劍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也是他一直以來都在失去的東西。他有着一種自己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的實感。

越是接觸這位不可思議的劍作家那異於常人的思考,阿德尼斯就越覺得「問她問題」這件事本身是非常愚蠢的。

可以說,如今的阿德尼斯的全部,就是執起這把劍,將之據爲己有。

劍,哭了。

「第一把。」

曦安慢吞吞地說。

他手裏的劍竟然已經鏽跡斑斑。

每與阿德尼斯的「

鏽爪

」對打一次,受擊的劍就會一點點失去生氣,原本沒有任何異常的、健全的鋼之形態不久就完全腐爛了。

阿德尼斯揮動的劍中蘊含着無盡的飢餓,彷彿要將所有與之擊打的生命吞噬殆盡。

手裏拿着這樣一把令人難以置信的劍的阿德尼斯仰面倒在

碧璽

地板上,呼吸急促。他渾身是傷,傷口都很淺,不至於致命。

可以說是滿目瘡痍。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曦安的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阿德尼斯應該是認真地與曦安戰鬥了纔對。在某個瞬間,他有自信以迄今爲止在戰鬥中最快的速度行動了。這可怕的技巧並不簡單。但是兩人作爲劍士的層次明顯不同。贏不了。

阿德尼斯咬牙切齒地從下方瞪着曦安。雖然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但全身充滿了強烈的殺氣。

他的樣子讓人聯想到負傷的野獸,而曦安卻毫不在意地站在阿德尼斯身邊,把生鏽的劍插在地板上。

在衝擊之下,劍變得粉碎,「

」的

刻印

也隨之消失。

「一開始就是這樣吧。後邊我打算慢慢加快速度,不過今天先到這裏吧。好好喫飯,好好睡覺。明天也要早起哦。」

阿德尼斯沒有回答。面對咬牙切齒的阿德尼斯,曦安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與此同時,那隻腳尖以迅猛的氣勢踢向阿德尼斯的側腹。

「明白了嗎?」

阿德尼斯蹲在地上不停咳嗽,曦安轉過身背對他,離開了突然出現的那扇門。

當阿德尼斯好不容易抬起頭時,曦安已經連門一起消失了。他明白那是出自

飲食魔法

的異空間。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阿德尼斯發出呻吟,站起來一看,不知何時

圓桌

出現了,飯菜已經準備好了。他搖搖晃晃地坐下來,滿身是傷地大口大口地喫着。好像連嘴裏都是傷口,所有的食物都帶着血的味道被他吞了下去。這種生活很好。阿德尼斯想。沒有任何煩惱。除了一個勁地揮劍之外,和野獸也沒什麼兩樣,這樣的生活很好。

快喫完的時候,他想叫出班布,卻閉上了嘴。對於禁止使用班布這件事,他既不覺得不可思議,也沒有感到不滿。正當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會不會就這樣睡在這冰冷的地板上時,他的背後突然傳來了氣息。

阿德尼斯還以爲她會一件一件地仔細說明。

但是阿德尼斯並沒有違抗他的要求,而是詢問了德蘭布依的情況。

「不可思議嗎……」

阿德尼斯的內心被徹底摧毀,可以說是經過了重新錘鍊。

那是一個平易近人的

水角族

男人。即使在這個以力量爲傲的種族中,他的體格也相當優越。只要坐上他一個人,整個交通工具就會一下子變得狹窄,可見他的筋骨之壯碩。

少年是名

水族

,稚氣未褪的臉龐顯得格外美麗,吸引了在場乘客的目光。少女剛在座位上坐下,恰巧坐在鄰座的男人便向他搭話。

「不是說要給我講搖籃曲嗎?」

過去——

但是,阿德尼斯的內心並不能這樣就平靜下來。他的心中疑問無數。德蘭布依的樣子就好像是早就知道阿德尼斯會來這裏一樣。她爲什麼要把這把劍,爲什麼要把這一切交給阿德尼斯呢?偶爾,阿德尼斯的心也會被這把劍以外的東西觸及,而那又是什麼呢?

所謂的道路,就是環繞「劍之國」全境,並且全部通往城市的

黃磚路

德蘭布依輕輕拍了拍阿德尼斯的肩膀,催促道。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露出這麼丟人的模樣,劍技也很單薄。難得的劍都要哭了哦。」

看到的是德蘭布依冷豔的笑容。

德蘭布依帶着淡淡的微笑,靜靜地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在她那

水族

特有的兼具男性與女性的豔麗的不可思議的美麗外表之下,似乎隱藏着煩惱與憂愁。看起來,德蘭布依已經厭倦將阿德尼斯無法理解的內容告知他了。

「不是,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他微微一笑,一腳踢在阿德尼斯的肚子上,彷彿在說別再偷懶了。

阿德尼斯猛地甩開德蘭布依的手。他一直在心中守護着的某個重要的東西,好像突然受到了刺激,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阿德尼斯最後用

礦泉水

漱了漱口,吞下之後,進入門中。

這只是在掩飾而已。阿德尼斯想離開女人的膝蓋,但是因爲實在是太溫暖了,再加上筋疲力盡,他終究是沒有活動身體。

「哼,這點小傷還這麼磨蹭,我可沒有那麼多耐心。」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干擾了他的睡眠,阿德尼斯發現自己的頭壓在一個柔軟的東西上。聞着淡淡的混着

肉桂香

的香甜氣味。他發現自己正躺在誰的膝蓋上,瞪大眼睛抬頭看去。

「母親,是不是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呢?」

「把你也變成惡魔。」

「你……對我瞭解多少?對我的這隻手……」

「是啊……」

「怎麼回事?」

「是惡魔。」

而且,他隨手就模仿了阿德尼斯凌厲而迅速的劍術。

「什麼?」

水族

來乘

,真是少見啊。」

他喃喃自語道。

他把毫不留情的話和裝着聖灰的小瓶子一起扔了出去。

阿德尼斯躺在牀上。迷迷糊糊之間,膝蓋上的觸感又讓他睜開了眼睛。突然,手被握住的感覺,讓他的心怦怦亂跳。

據說浴缸裏面放入了消除疲勞、治癒傷口的特殊藥物。但是阿德尼斯沒有回答,他依然把頭放在德蘭布依的膝蓋上,訝異地反問道。

「……泡個澡再睡吧。想要聽搖籃曲的話,從明天開始我再告訴你。」

德蘭布依溫柔地解釋道。

吱…聽到一陣嘎吱聲,阿德尼斯回頭一看,看見了一扇開着的門。

「是嗎?」

曦安饒有興致地說道。

「在那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這把劍上沒有

刻印

?」

「我不是說過了嗎,她是惡魔。」

是的,德蘭布依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誘惑口吻回答。比起這讓心中的疑問更加紮根的回答,他更加在意的是德蘭布依的語氣。不知什麼時候起,她已經把阿德尼斯稱呼爲「你」了,就像稱呼孩子的母親一樣。更重要的是,這讓他的大腦開始正常運轉,讓阿德尼斯特別鬱悶。他想就保持這樣什麼都不想的狀態,想像野獸一樣揮舞着劍。

德蘭布依點了點頭。

他清楚地感覺到

飢餓同盟

的集體意識正在吞噬自己,儘管阿德尼斯已經不會再拒絕這種意識,但這種意識並沒有完全吞噬阿德尼斯。

之後,阿德尼斯狼吞虎嚥地喫了飯,泡了澡,穿上了不知何時準備好的衣服。衣服是藍色的,是表示

午夜

時刻的顏色。

封閉的空間裏沒有白天黑夜。

「未來?」

曦安的詭譎之處在於,他會讓阿德尼斯自己把那刻着懷疑之

刻印

的劍擊碎,同時,曦安也會時不時地展示與阿德尼斯一模一樣的劍技,極力避開與阿德尼斯的劍相交鋒,卻實實在在地刺向他最薄弱的部分。雖然曦安沒有把劍扔掉,但總給人一種隨時都會這樣做的感覺。這是一種讓阿德尼斯直面自我,並努力將其打碎的修煉方法。

面對吐着血的阿德尼斯。

「有啊……只是你還沒發現而已。」

德蘭布依簡短地回答。然後,平靜地講了起來。

「當你出現在這裏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切。我從鋼之形中發現的東西,就是這個……」

在少年付了

硬幣

,坐進去的那一瞬間,一切都開始了。

他很乾脆地貶低着阿德尼斯,讓阿德尼斯實在難以忍受。

「…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德蘭布依溫柔地眯起眼睛,帶着那樣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阿德尼斯發出苦悶的聲音,站了起來。

「你這劍技太單薄了。」

「當初……我來到

都市

,是爲了與另一個自己相遇。而這,就是開始——」

少年平靜地回答。

「我只是用鋼來展現未來之形而已。」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手。」

少年坐在路旁

有頂棚的長椅上

等着,不一會兒,定期的

甲俥花

就來了。

他很快就看到了一張簡樸的牀,其他的地方被藍色的黑暗包圍,看不太清楚。雖然不知道房間實際有多大,但從空氣的感覺來看,似乎並不大。突然,房間的門自動關上了,同時,另一扇門也像隔扇一樣打開了,

浴室

出現了。看樣子已經做好了洗澡的準備。但是,阿德尼斯就這樣帶着滲血的衣服倒在牀上。他依然握着劍。只有這把劍,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想放手。也許是領會了阿德尼斯的心情,劍似乎微微地哭了起來。

阿德尼斯壓抑着心中的躁動說道。

一個少年走在通往

都市

的路上。

阿德尼斯握着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站在

浴室

門口,驀然回頭望向被藍色黑暗包圍的房間。

「也正因爲如此,你纔看不到那把劍的

刻印

。」

「爲什麼你在不認識我的情況下就能鍛造出這把劍?」

「太早了。那傢伙的不幸是沒有生在一百年後的時代,而是生在現在的這個時代。因此,她作爲國家的

妹王

,不得不受到神的支配。」

阿德尼斯拿着劍,皺起眉頭。

「你愛上她了嗎?」

她的身影滲入黑暗中,不久就完全消失了。看來,她又轉移到別的空間去了。

噌。曦安的劍擊燒焦了空氣,襲來了。劍與劍相交的聲音高亢響起。

「鋼化爲了名爲未來的劍的替身,而劍爲了能讓自己被執起,吸引着能夠握住自己的人,然後化爲了適合握劍之人的形狀……劍在尋求着

有價值之人

。」

「你之所以還不能成爲我們的一部分,是因爲你只被劍的聲音所吸引,而沒有回應

飢餓同盟

的聲音。但是你已經吞下了

災難之種

……不用擔心,那一天遲早會到來的。」

「只是你自己將詛咒定爲了那樣的形式而已。」

「你不討厭和其他種族坐在一起嗎?」

這一天也是,在阿德尼斯用了很長時間勉強讓一把劍腐朽之後,曦安飄飄然地離開了這個異空間。

「當初,我被

飢餓同盟

的黑暗吞噬時的感覺,現在已經消失了……」

他依然躺在德蘭布依的膝蓋上,喃喃說道。爲什麼自己總是讓個女人看到自己的這樣的樣子呢?說起疑問的話,這纔是最大的疑問。

而且,和加普或者基爾一樣,曦安似乎也沒有在意他的口氣,輕輕聳聳肩笑了。

這終究不是該對被剖開腹部的人說的話。

阿德尼斯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就這樣,他一下子睡着了。

「我……不太明白。那傢伙的……貝爾的「

咆哮劍

」也是這樣嗎?你知道這個世界上,哪裏還存在着像貝爾一樣的傢伙嗎?」

而那個阿德尼斯,現在正狼狽地倒在曦安腳下,腹部被鮮血浸溼了。曦安隨隨便便就刺進了他的腹部。

曦安調侃道。他的語氣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就連時間的流逝也彷彿永遠停止的風景,在藍色的

碧璽

地板和灰色天花板綿延不絕。地板上插着三百多把劍。絕大多數刻有「

」的劍,阿德尼斯都還沒能從曦安手中搶走。

5

阿德尼斯的語氣和麪對加普時一樣,依然毫不客氣。

「睡覺前先去泡個澡吧。」

「過一段時間就會重新開始,快點恢復吧。」

帶着燃燒般的目光,他把這句話投了出去,但曦安卻十分冷漠。

由於無法召喚出班布,阿德尼斯自己的東西,除了身上的紅色

頭巾

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連劍,都是在這裏才新拿到的東西。

這是曦安對阿德尼斯關於德蘭布依的問題的回答。

說這話的曦安的眼睛似乎望着很遠的地方。

曦安笑着說道。

阿德尼斯拿着劍,穿着衣服跳進了浴池。

「如果把與神對立、撼動平安的人稱爲惡魔,那傢伙的真正名字一定就是惡魔。」

與武勇的外表相反,男人一副很親切的樣子地問道。

「沒什麼……確實,沼澤裏的朋友們經常說我很奇怪,但我自己不這麼認爲。」

「哦,是嗎?那你爲什麼要去

都市

?」

「爲了遇見另一個自己。」

少年說。

「那是什麼意思?」

「我還只知道雄性的自己。」

男人皺起眉頭,突然想起

水族

特有的體質,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啊啊,原來是這樣。」

「你爲什麼要去

都市

?」

「因爲這傢伙。」

男人微微打開行李,向少年展示了一把巨大的劍斧。

劍斧可能是這個男人自制的,看上去結實又笨重,卻和這個男人很配,有種可愛的感覺。

「去試試本領。」

男人笑眯眯地在自己有少年兩腿粗的手臂上捏了捏肌肉。

「你打算一個人住在

都市

裏嗎?」

少年輕輕點頭。

「那你要怎麼生活?靠什麼喫飯?」

「去沼澤的脈絡中編織水鋼。」

「嘿哎,在這個年齡就…」

回想起來,那或許是巨大的齒輪開始轉動的信號。

下位東

的城區。曦安避開熟人,晃晃悠悠地走在都市裏。突然,他聽到某種奇妙的音色,無意識地被它吸引,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離城堡很遠的地方。

水鋼是從特殊的鋼之果實中提取出來的,非常容易枯萎,因此提純非常困難,只有有經驗和才能的織工才能做到。

少年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最終,在不知道焦躁的真實面目的情況下,事態朝着決定性的方向發展,並且是以殺死尚未成熟的學生的形式,告知了曦安。

所有疑問的盡頭,都有着神的存在。這個神到底是什麼?從太古時代開始就支配、管理着所有種族的神——經過漫長痛苦的時間,曦安終於抵達了這個疑問。但是,在曦安將自己的疑問付諸行動之前,心中的痛楚已經擴散得太廣了。

「這把劍是……」

「我之所以是幼齡的樣子,是因爲我從來沒有變成過雌性……水族只有在成年後纔會變成雌性,才能步入若齡的階段……」

「疼痛感很新鮮吧?好好體會一下力量這種東西吧。」

「哼…」

支撐國家的四根王之柱中,有兩名候補的人選都消失了。而如今,這兩個空缺將化爲迎接阿德尼斯和貝爾的支配之器吧。

他精神萎靡,變得厭世,極端地拒絕與他人見面。他淡然地教導許多學生,只因有這個義務感。沉重的疲勞感總是揮之不去。這種狀態下的他什麼都做不了。

「形……」

當時,曦安的哥哥羅海德已經登上了王位,住進了神之樹裏。他的愛女雪莉健康地成長着。而身爲姐王的王妃,在生下下一任應該成爲妹王的孩子時,連同孩子一起死了。

阿德尼斯朝着地上的小瓶子,笨拙地爬去。

他不由得叫了青年的名字。但是,青年暗中拒絕了曦安接下來的任何道歉。對青年來說,曦安是獨一無二的尊師。不會犯下任何錯誤。即使真的犯了錯誤,若是曦安的話,那也不是錯誤。

然而,當曦安清楚地領悟到當時自己內心活動時,卻被拖入了一個根深蒂固的疑問漩渦之中。王是什麼?這個國家到底是什麼?

教導者

是什麼?自己到底爲什麼不能心滿意足地揮劍?自己爲什麼要殺那個青年?

「師父,請繼續教導。」

就在這時,車伕撥動的樂器聲告訴他們,

都市

已經不遠了。

男人歪着頭沉思了一會兒。

那是個剛剛

成年

月瞳族

青年,有着金色的體毛,作爲劍士,他是個前途光明的青年。正因爲他前途光明,曦安誤判了。無論青年是多麼有前途,在現實中,他都還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兄王

弟王

。那是幸運王子和不幸的王子的相對姿態。曦安把自己現在的樣子與下一任的不幸王子重疊在了一起,這才導致了殺害的結局。作爲

弟王

,活在被束縛的生活中,到底有沒有意義——本來,這是誰也無法決定的事情,而曦安卻等於是用自己的焦躁進行了斷定。

「是呢,比如你現在擁有的東西。」

阿德尼斯一邊咳嗽一邊瞪着曦安。那是與憎惡不同的激烈目光——

男人再次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水族

嗎……」

他的語氣中帶着感慨。

「嗯。」

「嗯,這也是一種緣分。那麼,什麼時候你也能給我做一把劍斧嗎?」

那連聖灰都來不及治癒的重傷,到底是什麼時候受的呢?

然後,兩人都被認爲是「

正義

」,住在了

下位東

的城區。

在迷迷糊糊的阿德尼斯眼前,女人的身影彷彿溶化了一般消失了。

「哎呀,這麼小的年紀還會挑客人,這可不是一般的自信。」

「天賜之子嗎?」

「什麼…?」

曦安的每一天都充斥着身爲神之奴隸的義務和正當化的桎梏,而從中逃離的唯一手段,就是成爲

教導者

。只有教導,纔是曦安盡情施展劍術的唯一機會。曦安教給這些學生們的,是連神都不會觀覽,彷彿被神拋棄了一般的劍樂。而對此興味盎然的曦安感到了內疚和自我厭惡。

青年那完美壓抑着內心的聲音,更讓曦安陷入了絕境。

「不,我只是覺得這樣的話,比較容易形成「形」。」

不久,少年和男子一起進城,在謁見的時刻接受天平的評定,加入了區分「

正義

」與「

」的行列之中。

「我並不是在挑選……只是因爲這是唯一能引導我的方法……」

男人瞪大了眼睛。他似乎真的很喫驚。

明明內心充滿焦躁,卻不自知。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什麼逼着走的,卻不知道是被自己逼着走的。

他一邊疼痛地呻吟,一邊喃喃自語。

「男人的名字叫吉普森……在我開闢身爲劍作家的道路之前,我接受了那個男人的幫助,和他一起生活。這是吉普森的提議,也是我的希望。我們都有某種預感。也許是因爲

水族

水角族

在種族上就很投緣吧……實際上,我一直期待着吉普森能讓我和雌性的我相遇。我們彼此之間……」

曦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劍,問道。

「也就是說……把自己所追求的東西,寄託在「形」上,完全託付於鋼。若有應該拿着它的人存在的話,那麼,它就會向我展示未來之形。」

曦安一味地想要力量,尋求能給予他力量的救世主。而那變成了鋼的聲音,呼喚着曦安。

「……總之,你是要把自己做的東西賣給合適的客人。」

抱着屍體的青年回頭看着曦安。經歷痛苦之後,那張臉上清晰地浮現出決心。曦安甚至對那張臉感到恐懼。

羅海德國王是這樣決斷的,加普是這樣肯定的。加普徹底地壓抑了自己的內心,彷彿這是他成爲兄王的第一個試煉。

男人點了點頭。

「與以前相比,劍士也變得向劍的方向一邊倒了啊。這是

角色扮演

的功過。」

與曦安相比,就連一向非常自負地以「劍士」自居的阿德尼斯的劍術,在技藝上也只能說是粗糙。

突然,德蘭布依看了看阿德尼斯的臉。

曦安浮現出一如既往的無畏笑容,用指尖在沒有刻印的劍刃腹部寫下各種各樣的

筆記魔法

的印記,自由操縱

刻印

的效果,使其威力倍增。

少年一邊這麼回答,一邊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欲言又止。

阿德尼斯不知道這些事。

兩人是兄弟,而且是應該共同承擔下一任王位的人。

此時的曦安回想起了曾經驅使着自己的強烈衝動。那是甚至令人懷念的強烈焦躁。曦安並不是如今再次體會到了那種感覺,而是過去自己曾置身於那種感情中的記憶清晰地復甦了。

生來就是青衣神官,同時生來就是

弟王

的曦安雖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揮劍,但在劍技方面,卻連

兄王

都超越,被稱爲是「劍之國」的最強劍士——是那個時候

「目前爲止,我的學生中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人。但是……想想的話。可能也有我很久都沒有進行教導的緣故吧。」

另一個青年抱着他的屍體的樣子,彷彿揭露了曦安之前的一切,責備着他那近乎享樂的教導之本心。

「殺了你……」

曦安一邊正面接住阿德尼斯的劍擊,一邊叫喊。

少年苦笑道。

「加普…」

青年說。

「是的。還有,如果能做點樂器就好了。」

一把劍,出現在了歷經激烈痛苦之後的曦安面前。或者說,是曦安與劍互相呼應,相互引導,相互吸引。鋼中蘊含的未來之形變成了現實。

爲什麼自己要殺死那個青年呢?曦安清楚地回憶起,在砍向青年的一瞬間,自己心中掠過的一個想法:對青年來說,或許現在死在這裏更幸福。之前,曦安內心的痛苦阻礙了他回想那一瞬間發生的事。

「接下來的故事,下次再說吧……」

一切都很愚蠢。

「我是第一次和

水族

的孩子說話……其他的孩子也都像你一樣成熟嗎?」

曦安緩緩吐出夢幻的煙霧,眯起眼睛。

「……」

他們的樣子又把曦安逼上了絕境。現在,

教導者

的身份對他來說就等於是一種咒縛。事到如今,他絕對無法擺脫這個立場。從那以後,越是作爲

教導者

受到高度評價,對他來說反而越是難以忍受的折磨。因爲沒有人承認自己的罪孽,所以在曦安心中,罪惡感一直無法消除,在思緒中揮之不去。起初,曦安之所以對王國產生了疑問,就是爲了解除這種痛苦。

阿德尼斯喃喃自語,便不再說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問了很多……討厭的事情嗎?」

少年想盡辦法想讓他理解,而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而這,也只不過是應該教導青年的事情之一。

這是一家幾位劍作家共同展出

劍樂器

的店。碰巧看店的男人告訴他那是非賣品。但曦安並沒有理會他。曦安確信,眼前的劍在呼喚自己。

曦安最終還是想不起來。他的心在否定着回想。

但是,曦安完全找不到與之抗衡的方法。

「也可以這麼說。」

曦安這是阿德尼斯忍受痛苦的的方式。他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地踢了過去。

面對吐着血,顫抖着的阿德尼斯,曦安無言地扔出小瓶聖灰。

「原來如此。那麼,一開始還是請某個作家當學徒比較好。順利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喫不開的地方了。畢竟

都市

和樂器是密不可分的。那麼,你打算做什麼樂器?是農樂器呢?還是……」

「不。」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劍的

刻印

只能刻在劍刃的一側?」

顧不上回答曦安的嘲諷,阿德尼斯爬到小瓶子前拼命療傷。

說到底,曦安鍛鍊學生不過是爲了撫慰自己。這種想法最終演變成了曦安對自己養育長大之人那極其冷淡的態度——這只不過是一種欺騙。

但是,當時的曦安不可能知道這些。曦安殺死了應該成爲下一任弟王的青年,就意味着失去了自己的繼承人。而且,他的犧牲幾乎是出於自己一個人慾望。爲了安慰自己而殺害了對國家來說重要的存在。這樣的人有資格自稱

教導者

嗎?與曦安的自責相反,實際上有很多人在庇護曦安,反而把責任推給死者,說他的素質不足以擔當下一任的弟王。

「總有一天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劍樂器

嗎……看來你還挺有自信的。」

終於在,那一天,他連一把劍都沒擊碎,就受到了曦安猛烈的一擊,變得動彈不得。

而且,就算把這些告訴下一代的幸運王子,又能怎樣呢?

「我要繼承你的教誨,包括這傢伙的份都。所以……」

而且,不光是劍技。曦安在揮劍的同時運用各種魔法,將一躍而起的阿德尼斯擊落在地。

「你越強大,我能解放的力量就越強。快點給我找點樂子吧。」

「把你的劍當成命運的對象,不要僅僅當作道具!」

「傾聽鋼的聲音!回應從聲音中發現之物的名字!」

兩人的劍舞一天比一天激烈。曦安用無盡的力氣把阿德尼斯摁倒,又讓他爬起來。事實上,在以教導爲目的便能發揮出無窮無盡的曦安的力量面前,阿德尼斯感到兩人之間的力量差距愈加難以彌補。

鋼以強烈的意志對曦安表現出感應。劍的劍腹上還沒有任何

刻印

。但是,在曦安的目光下,有什麼東西即將出現。

還差一點,曦安就能明白那是什麼了。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看店的男人突然叫來了一個人。

聽到男人的叫喊,店裏傳來有人出現的聲音。曦安凝視着劍,一動也不動。從店裏走出來的人靠近了曦安。他的身影映在被漂亮打磨的

青燐色

劍腹上。一位非男非女的美麗

水族

,越過劍與曦安對視。

曦安看得很清楚。劍上的

刻印

彷彿和那個

水族

的身影重疊了在一起。

在曦安的目光下,它第一次出現在任何人的眼中。

「你看得懂嗎…」

水族

在曦安身後問道。

曦安點點頭。

——ENOLA。

他大聲讀出了意味着

教導者

刻印

然後回過頭來。喫了一驚。靜靜微笑着的

水族

,藍色的瞳孔被淚水打溼。

「我等了很久很久。」

淚水奪眶而出。不知爲何,曦安在感到困惑的同時,更感到心在顫抖。他有一種預感。

水族

走到曦安面前,拿起劍,遞給了曦安。

「這是你的劍……」

就像被劍所誘惑一樣,曦安的手握住了劍柄。

剎那間,曦安感到預感變成了確信。那是救贖的預感。他正要以身爲

教導者

的自豪感切斷作爲

教導者

的咒縛。這把劍的意志顯示了這種救贖。

「鍛造這把劍的是你……?」

水族

看着曦安,點了點頭。

德蘭布依在收到曦安的訃告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她是根據自己創造出的劍被打碎時所感受到的劍作家特有的感應而領悟的。她簡直不敢相信。

在衆人的關注下,曦安甚至禁止加普跟在後面,獨自抱着德蘭布依回了房間。

「答案就在你手裏。」

但是,曦安卻對眼前的

水族

感到了可怕的戰慄。那是神對這個

水族

所懷有的恐懼。這個

水族

一眼就看穿了連曦安都無法估量的神之樹的本質。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曦安的心被「必須馬上帶着這個

水族

逃離城堡」的心情所動搖。不那麼做的話……到底會發生什麼呢?他連這一點都不明白,曦安只是憑着一種類似恐懼的感情確信了這一點。但是,連城的

法則

都沒能逃脫的曦安,不可能做到那種事。從這個國家的神那裏逃脫的方法是不存在的。

那確實是一種能看穿未來的力量,或者說是能將未來引到特定方向的力量。

曦安偷偷地挖出了吉普森的劍斧,並展示給了德蘭布依。

「是那棵樹,是神之樹,將「形」扭曲成這個樣子,曦安!」

「你也……在等待嗎?」

阿德尼斯恍惚間覺得,被她的微笑引誘的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一樣。

吉普森低聲告別。無論怎樣的語言都顯得膚淺,無法傳達彼此的想法。將那一絲微笑作爲離別的幼苗,如今覺醒了雌性的

水族

背對男人,爲了讓未來之形綻放而離去。

他是德蘭布依在

都市

裏度過少年時期的夥伴。

一眼望去,德蘭布依驚聲尖叫。她瘋狂地叫着。曦安拼命地按住了她。當德蘭布依推開曦安的手時,曦安發現她抱着吉普森歪斜的的劍斧跑了起來。

對於處於

弟王

地位的曦安來說,讓直屬於自己的劍作家住在城堡裏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問題是對方是否答應。但是,曦安心中有着不可思議的確信,真正的問題,其實只是他要不要把這個邀約說出口而已。

水族

果然點了點頭。

因爲墮入「

」中,連正常的葬禮都被禁止,被青衣的神官們在不知名的地方弔唁的劍士,名字叫吉普森。

那是一副既是否定也是肯定,想要怎麼理解都行的表情。也就是說,她的目的在更高的地方,至於手段,只要有效,無論是什麼,怎麼用都可以。如果阿德尼斯在某個人身上尋找母性就是實現她的目的的捷徑,那麼德蘭布依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她的笑容中有着這樣的含義。

在無數閃爍的

刻印

中,德蘭布依明確地發現了它的存在。羅海德王的雙貌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可怕的神的顫抖,讓城的主族羅海德和曦安等人從內而外感到恐懼,世界的秩序也無聲地受到震撼。

一切的虛僞都是行不通的。

事件發生了。

曦安憑直覺領悟到的危機,不久便以神的支配之意志的形式顯現出來。

曦安帶來的神祕劍作家的存在讓城堡沸騰了。另外,他讓原本容易陷入陰暗之中的曦安也肉眼可見地變得明朗起來,曦安的許多學生也欣然接受了他。

這本來就是每個人都擁有的力量。只是

水族

對這種力量的本質有着常人無法比擬的深刻理解,不幸的原因也是如此。

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漂亮

水族

的劍作家德蘭布依,與作爲名符其實的

教導者

,同時也是

弟王

拉布萊克=曦安被成對讚頌。但其中一人不久便作爲禁忌之名而爲人所忌憚。原因無他,便是

飢餓同盟

眼淚已經消失了。

水族

的聲音雖然平淡,卻也帶着些許煩惱,因爲他想要傳達的是當時的曦安根本無法理解的事情。

「要幸福啊。」

「好棒的劍。」

說完,他就離開了。

「真的可以嗎?」

「在那裏,我將把未來之形寄託於鋼。」

儀式順利進行,最終由雙貌的王宣佈,

水族

被認可爲城堡的劍作家。

那麼,真正的理由是什麼呢?其原因無外乎是神之樹。

「德蘭布依是一個可以將

Paradise·Shift

化爲肉眼可見的形式展現出來的女人。」

「你就是被那個惡魔看上的孩子。」

「寄託於鋼上的未來之形,根據鋼的不同,將關係到更大的未來。」

一旁的曦安問道。

雖然眼淚止不住,但德蘭布依還是點了點頭。

異端——

德蘭布依緊緊地盯着神之樹所等待的某樣東西。這讓住在樹上的神戰慄不已。那一瞬間,正是

機械裝置之神

決定將這位異端的劍作家控制並扼殺的瞬間。

「這麼厲害的手藝……你務必要到城堡裏來。」

神傳達了將那個

水族

作爲

妹王

,化爲城之樞紐的意志。

說着,

水族

接受了曦安的委託。一個初出茅廬的劍作家接受

兄王

的委託,這是前所未聞的事。出現在「玉座之間」的他的身影吸引了衆多觀衆。

一時間,無數的疑問湧上曦安的心頭。這個

水族

爲什麼在等待自己?這把劍到底是什麼?怎樣才能讓劍突然顯現

刻印

呢?但不可思議的是,每一個問題,曦安都無法將之化爲言語。

德蘭布依只是播下種子,然後培育。相信總有一天它會開花結果,把一切託付給所謂的「形」所擁有的力量。僅此而已。

她的語氣帶着嘲弄。

曦安說。

她用無比尖銳的聲音叫道。曦安迅速擊打她的要害,讓她失去了知覺。城堡裏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圍了過來。

於是,齒輪又一個接一個地轉動起來。但那並不意味着有人能預料到事情如何發展。即使是那個

水族

,在實際出現之前也不知道自己所展現的鋼之形會引導怎樣的未來。

「加普!」

最重要的是,他的本領可以用異才來形容。就彷彿是每個劍士都是爲了與那個

水族

鍛造的劍相遇,才選擇以劍爲手段生存下來的。他創造出了對很多人來說獨一無二的劍。

不會吧,她想。從神之樹所呈現的未來之形中,德蘭布依毫無疑問地看到了毀滅的身影。不,準確地說,那不是毀滅。同時也是承擔新的創造的形態。不是單純地消滅,而是以毀滅爲苗牀,爲了開出新的花朵而犧牲的姿態。而應該表現出這種形態的東西,顯然是在拒絕成爲犧牲品。然而,無論它如何向拒絕這樣的未來的方向成長,未來之形終究還是會展現出當初的形態。但是,那形態每次都會發生一點變化,同時,應該讓未來萌芽的現實之形也會隨之改變,就是這樣的姿態。

德蘭布依逼問曦安。她的氣勢非同尋常。

剎那間,住在劍之樹上的神顫慄了。

不知不覺間,他的說話口吻變得很輕鬆。

意識到這一點的阿德尼斯感到無比焦急。儘管如此,他也不想把身體從對方的膝蓋上移開。阿德尼斯停了下來,諷刺地揚起嘴脣,抬頭看着德蘭布依。

「但是,一切都來得太早了。世界還停留在現在的夢中,還太過幼小,還不能清醒地接受未來之形。沒有人理解德蘭布依真正的技術,也沒有人認同德蘭布依的意志。」

「我害怕去接受,也害怕失去已經接受了的東西。我害怕到了那個時候,會有什麼樣的想法折磨着我。我永遠都是自己感情的受害者。」

伴隨着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水族

跟隨曦安進了城堡。

曦安從背後溫柔地抱住她。她的身體在少年和女人之間飄蕩,慢慢帶有雌性色彩。那是這個將「形」寄託於鋼上,凝視着未來的人,一生中唯一一次追憶過去的時光。

正如她的名字,

賦予價值之人

所代表的那樣,她所創造出的所有劍,都指引着,或吸引着劍之形中有價值的某物。讓現實中包含的未來的種子萌芽,然後隨着它的開花,使得更廣闊的未來在那裏成形。但是誰也沒有正確地理解這種事。不過,德蘭布依所創造出的劍的美妙之處還是被高度讚美了。

「請帶我去吧,帶我去我應該令之成形的未來所在的地方。」

但是,即使是這個男人,目前也沒有看清自己所盯着之物的正體到底是什麼。

「我知道,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感情,我總有一天會背叛其中一個。」

入城不久,這個

水族

自稱爲德蘭布依。這是劍作家的筆名,同時也是對身爲少年的自己的別名。

「男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想向過去學習啊。」

身體下方突然產生了溫暖的觸感。

水族

露出罕見的驚愕表情,喃喃自語道。

(理由之…少女)

正義

」劍士團的一個人被劍吞噬了靈魂,變成了「

」,在引起了巨大的騷動後死去。

水族

似乎察覺到了曦安的內心。

曦安叫道。在旁邊等候的加普立刻抓住了德蘭布依,和曦安兩人一起好不容易把她摁住了。那時,德蘭布依的手腳都是淤青了,她已經狂暴了這種地步。

「那把劍是我鍛造出來的。它侵蝕了吉普森的靈魂?曦安,你要我懷疑身爲劍作家的自己嗎?你要我就這樣去鍛造下一把劍嗎?」

曦安從正上方窺視仰面倒下的阿德尼斯的臉,微微一笑。

神的旨意很快就對德蘭布依實施了第一個桎梏。那就是是

妹王

的地位。足以支配這位異端的劍作家的器,只有這個。

就在這時。

德蘭布依僅僅回頭看了一眼。獨自被留下的吉普森向她揮了揮手。

離開了

下位東

的城區,德蘭布依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久居的街道盡收眼底,

黃磚路

從街道向遠方延伸,一如自己走過的漫漫長路。

對這個女人來說,這是極其罕見的情況,甚至可以說是慌亂。

終於在這一天,阿德尼斯無論如何也無法擊碎曦安揮出的劍。

能感到曦安在耳邊輕輕點頭。

「等待着……理由……」

人們看着

水族

毅然的身影,發出了輕微的喧嚷聲。

然而,就連德蘭布依本人,甚至連神自己,都無法判斷當時究竟是什麼原因使秩序如此動搖。

當德蘭布依再次醒來時,吉普森的劍斧已經不見蹤影。但是,德蘭布依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這一點已經無可挽回。曦安在被德蘭布依狠狠追問之後,說出了

試煉者之灰

的事。如果對方不是

妹王

的地位,即使對方是德蘭布依,他也不想提及。

德蘭布依的名聲被高揚,不久羅海德王對德蘭布依直接下達了委託。在「玉座之間」,德蘭布依第一次接觸了神樹。

曦安向德蘭布依傳達了神的旨意。而因爲這是能夠正當地與曦安結合的法則,所以德蘭布依毫不懷疑地接受了。曦安和德蘭布依甜蜜幸福的日子似乎在這裏結出了實實在在的果實。但實際上,從那個時候開始,兩人的道路就大不相同了。

他的才能很快就被城堡知曉,不久,從神之樹中削出鋼,製作神官的劍具的這一榮譽工作,由羅海德國王親口傳達給了曦安。

吉普森緊緊地抱了上來。

德蘭布依無言地微笑。

「就算我親口說出了答案,那也不是完全的答案。」

王的雙貌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那不尋常的樣子讓曦安不知爲何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觀衆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一異常情況。

阿德尼斯盯着劍喃喃道。德蘭布依的手輕輕地撫摩着他的頭髮。

「我想聽你繼續說……你的故事。」

不管這句話多麼融入了德蘭布依的內心,她除了這麼做之外也別無他法。現在的場所,現在的自己,現在的心,在這些事物中,有未來的種子。

「給我看看他的劍!吉普森的劍!」

「而我總是在等待,而不是在追求……」

曦安說道。只有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我沒見過我的母親。你莫非想扮演我的母親?」

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都無法尋得「樂」,被神之手驅逐的一羣影子,與德蘭布依的名字聯繫在了一起,留在了住在城堡裏的人們的記憶裏。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德蘭布依就這樣在黑暗中離去了。

(是在等誰嗎…?)

「我很害怕。」

吉普森與德蘭布依兩人在通往

都市

的路上相遇,之後便住在一起,兩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喚醒少年

水族

中雌性的一面。

「只要你仍然拒絕,劍就無法成爲你的一部分。」

阿德尼斯咬着嘴脣,拿着「

鏽爪

」站了起來。像往常一樣進食,泡完澡後,手裏拿着劍倒在牀上。劍還沒有讓阿德尼斯看到

刻印

。雖然知道上面寫着什麼,卻不能明確地知道是什麼。這把劍,還不是阿德尼斯的東西。

再次突然出現的德蘭布依低語道。

「是你乾的。」

德蘭布依一臉憔悴地說。這不是疑問,也不是在責怪曦安。她只是像要確認事實一樣說道。

「是嗎……」

看着默默點頭的曦安,德蘭布依無力地低語。但她話中的內容實在令人生畏。

「那個神真正的力量是讓未來消失。我愚蠢到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這無異於德蘭布依對神的宣戰。

從此以後——

德蘭布依所製造的劍,都超出了常規。

誰也揮不動的劍,誰也無法理解的

刻印

,遠超人所能理解的意圖——所有的這些,對德蘭布依來說都是與神的戰鬥。

爲了用鋼來表現未經神之手的、強韌的生與未來的形態,不知不覺中,連被她挑選的鋼都變得不合常理。

就像剖開母親的肚子,拖出未成熟的胎兒一樣,德蘭布依將尚未成型的鐵抽出來,作爲劍質。或是將生鏽的樂器弦捆綁在一起,形成一把不知是老是幼的劍,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瘋狂的行爲。

而且,德蘭布依把自己創造出來的劍上的

刻印

,也刻在了自己的肉體上。有時,她會用刀割開自己的身體,或者親自給自己烙上印記,給人一種與要自己創造出的所有的劍化爲一體的危險感。而當神讓那些劍扭曲時,德蘭布依的身體也遭受了難以忍受的痛苦。

就連在德蘭布依身旁,瞭解她與神戰鬥的真正

動機

的曦安,有時也會對她感到恐懼。

但是,在這些劍中,有一把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劍。

從神之樹中削出來的這把劍,被刻上了代表王國的

刻印

,將賜予將成爲下一代的

兄王

之人。

「我期待你內心中的「

劍與天平

」能通過這把劍獲得正當的地位。」

德蘭布依這樣告訴加普,加普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接過了劍。但是,她的大部分作品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異樣而不可理解的,德蘭布依漸漸失去了作爲劍作家的立足之地,同時也意味着她原本在城堡中的立足之地,變成了只能反覆與神進行無形戰鬥的不毛之地。

德蘭布依像過去的曦安一樣疲憊不堪,在孤獨中患上了心病。

就是從那時起,那個聲音開始響起。那聲音,就像在德蘭布依手下成形的鋼,呼喚想要握住它的人時發出的聲音。

不同的是,這是遠比那更大的羣體所發出複雜而巨大的聲音。

在治療完阿德尼斯的手臂後,這麼說道的曦安在他的傷口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虛無而黑暗的天賜之子們發出哀嘆,呼喚着德蘭布依。

然後緊接着,神的支配意志,向曦安、羅海德王和城的主族,顯示出對德蘭布依的絕對支配。

曦安什麼都沒有期待。他是一名追逐者,是爲此而執劍離去之人。

「你爲什麼要教導我?」

「睡得好嗎?」

阿德尼斯略顯冷淡地低下頭,閉上眼睛,任憑自己進入夢鄉。因爲德蘭布依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而且,他在某種程度上也害怕自己會被這個女人吸引。

阿德尼斯很想往他背上砍一刀。他忍着疼痛直起身子,卻看不到曦安的一絲破綻。

「痛嗎?」

那幾乎是逃離神之

法則

的唯一方法——旅行之門。打開它,就能成爲

旅行者

,從這個國度中解放出來。

從三個人的交談中,流淌出彼此相識、度過的日子,融入了店裏的氣氛。三人彼此之間就像剛相識一樣,聊得很投機,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間。

這時,德蘭布依創作的怪異作品已經在城中傳開,與此同時,

飢餓同盟

也出現在

都市

的外牆上。

「就像家族遊戲一樣……」

「對不存於任何地方之物的飢餓,將我引向了黑暗。可以說是對現實的絕望…也可以說是對未來永遠的希望…你也是…」

阿德尼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剛纔他所感到的殺氣,應該是曦安在第一次見貝爾時所湧起的感情因過於激烈而以殺氣的形式表現了出來。曦安的這種感情是如此根深蒂固,歷經了漫長歲月卻從未喪失其形態,阿德尼斯不知爲何感到不寒而慄。

的名字是「石之卵」——在硬幣之國中,它被稱爲「

賢者之石

…」

口中擅自說出了這樣的詞語。

「爲什麼……」

「孩子?」

「第一次看到貝爾的時候,我心中湧起了殺意。」

曦安冷笑着說道,轉身離開了阿德尼斯。

不知不覺間,他的衣服又被準備好了。每一次,衣服的顏色都有些微的變化。這一次,由黃色轉爲了赤色。大概是德蘭布依想用這個來提醒他時間的流逝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根據阿德尼斯修煉的進度不同,衣服的顏色也會像時間那樣發生變化。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他無法做出任何判斷。但是,阿德尼斯心中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滿足換上了它。

「還有,也因爲我是

教導者

。」

「對我來說,黑暗比光明更溫暖。」

「每個人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而當真的知道了真正的理由時,每個人又都想否定它。否則的話,他們就會永遠失去未來這個詞了」

「哼,這就是活着的證明。好好享受吧。」

「難道,理由之少女是神的…?」

阿德尼斯握着劍躺在牀上,閉上眼睛。

「在太古的神代之世,派遣出

機械裝置之神

、支配着樂園世界的真正神明,就在理由之少女的身後。接下來的事,就由你自己去探尋吧。要是做不到的話,你就死在這裏吧。」

「啊……是嗎?這就是那把劍的祕密嗎?雖然經歷了那麼多的戰鬥,但劍卻絲毫沒有成長的跡象。」

但就連德蘭布依本人,關於這句話也一無所知。不,德蘭布依好像連自己說過這句話都不記得了。

「若是扮家家酒能得到拯救的話,就沒必要這麼麻煩了…」

「你是我教過的最難纏、最固執的孩子。」

他拿着「

鏽爪

」,猛地衝了過去。

德蘭布依的手掌溫柔地撫摩着阿德尼斯的頭髮。

突然,他又睜開眼睛,側過身子,在身後留下了一條縫隙。他伸長脖子,像是在催促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苦笑了一下和,阿德尼斯閉上了眼睛。他保持着這個姿勢等待着睡眠的到來。

「這就是我的全部

動機

……你的故事很有趣……謝謝。」

「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要撫養那個少女,因爲那傢伙一直在等着我。就像德蘭布依鍛造的劍在等待着握劍之人一樣。然後我教導了那傢伙不用再等待任何人的方法,向她託付了我對未來的希望。」

「明明你已經是

旅行者

了?」

飢餓同盟

出現在了

都市

中。

在他事先準備好的縫隙裏,有着德蘭布依的身姿。

阿德尼斯做出了嘲諷的樣子。

「理由之少女到底是什麼?是什麼讓你這樣的男人……」

阿德尼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阿德尼斯沒有回答,反問道。

他的聲音在顫抖。爲了掩飾這一切,阿德尼斯握緊劍,弓着背。他把頭放在對方的膝蓋上,慢慢地呼吸着。溫暖的黑暗籠罩着阿德尼斯。

「因爲委託。」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瞬間之後,他的眼前一片空白。是被曦安拳頭打的。完全不講道理。

「啊…」

「那把劍,還是

未然形

。」

不管曦安怎麼勸說,德蘭布依都不想出門旅行。曦安幾次帶着德蘭布依去了「

擱淺

」酒館,向她講述旅行的美好,但她連做出微笑的反應都很快就消失了。德蘭布依臉上的表情彷彿已經註定了別離。

「是這個世界整體存在的理由。是毀滅這個世界太古以來的秩序,讓新世界出現的存在——是我踏上旅程的直接契機。」

而在那一瞬間,可以說,曦安與德蘭布依的訣別已成定局。

不久,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和往常一樣,曦安在刻着「

」的劍之羣中,正與夢幻的煙霧的一同等待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握着「

鏽爪

」倒下了。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他的左臂隱隱作痛。由於疼痛過度,他已經只能把疼痛當作熱量和麻痹感。他瞄了一眼,發現握着劍柄的左臂已經斷了一半。阿德尼斯仰面躺着,深深嘆了口氣。

「養育貝爾,也是因爲那個詛咒嗎?」

德蘭布依低聲說道。

(將劍士們的屍體作爲苗牀而做出來的魔法之藥嗎…)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阿德尼斯已經說不出話來,疼得渾身發抖。儘管如此,他的手還是沒有放開劍柄。

即使德蘭布依沒有發出聲音,光憑氣息,阿德尼斯也能判斷出來。他再次露出一絲苦笑。就在這時,阿德尼斯的鼻子深處有一種熱乎乎、刺痛的感覺。不會吧,他心想。那竟然是眼淚。心中的激烈感情讓阿德尼斯驚訝地擺好了姿勢,但是卻並沒有傷害到他。這種感情彷彿要將他凍僵的心融化、包圍。該如何對它命名呢?阿德尼斯稍稍猶豫了一下,將其命名爲了溫暖。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滑落,打溼了德蘭布依的膝蓋。對方發現了他的眼淚。

「是誕生之前的鋼……是永遠持續着誕生的劍。」

曦安眯起眼睛。一瞬間,一股殺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曦安對神的戰慄,以及讓神戰慄之物感到恐懼,同時又從這句話中發現了自己對王國的疑問的關鍵,感到一種異樣的興奮。

阿德尼斯輕輕地把指甲從傷口上拿開,看着鮮血滲進熱水。疼痛不過是幻象而已,一想到自己若是和他人接觸,便除了受傷和疼痛以外什麼都得不到,阿德尼斯就非常心煩,心情非常鬱悶。阿德尼斯靜靜等待着滿溢着辛苦的感情漸漸流去,等待着終於到來的平靜時間,離開了浴池。

「未來之所以是未來,就是因爲它還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

關於聖灰,阿德尼斯悄悄地在口中低語。

「經過漫長的旅途,我終於知道了理由之少女的存在。我解開了這個

,並把她養大了。」

曦安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是在德蘭布依接觸神之樹的時候。

頓時,一陣疼痛襲來。阿德尼斯下意識地用指甲抓住繃帶。

阿德尼斯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喫了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食物,纏着繃帶泡了澡。一種意想不到的疼痛向全身襲來,看來是熱水裏溶解了聖灰。阿德尼斯一邊呻吟一邊在熱水中掙扎。傷口眼看着癒合了。

曦安露出無畏的笑容。、

在這個不分晝夜的空間裏,連時間都無法確認。

曦安巧妙地打碎了

火晶石

,使其在空中浮現一團小火,點燃菸斗,吐了一口煙。很美味。他確信自己再也無法品味這樣的味道了。曦安捨棄了未來。那就是他所決定的,對世界的認知方法。

是什麼震撼了神,震撼了神的秩序?

曦安也嘆了口氣,開始治療阿德尼斯的手臂。曦安罕見地親自拿着聖灰和繃帶靠近阿德尼斯,而阿德尼斯似乎在拒絕他的請求,後退了幾步,說道,

因爲那殺氣太過銳利,阿德尼斯還以爲殺氣的目標是自己。後來他才知道並非如此。他的全身湧出了安心的汗水。曦安的殺氣就是這麼有魄力。

「是我的詛咒讓我這麼做的。」

自己撒出死之灰時的記憶急劇復甦,但他咬着嘴脣忍耐着。

「我也想看看你在「

咆哮劍

」中託付的未來之形…」

曦安似乎察覺到了阿德尼斯的氣息,稍稍回頭,微微一笑。

「好痛……」

曦安理所當然地說。

但是,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有一天,曦安視此爲最後的機會,帶着德蘭布依來到了「

擱淺

」酒館。加普也和他們兩人坐在一起。每個人似乎都沒想過彼此會分開,卻都理解了這是最後的晚餐。

德蘭布依低聲說道。

曦安淡淡地說。

在此之前,曦安只把

旅行者

看作是非常可疑的東西,是遠離神之恩惠的悲慘而孤獨的存在。說實話,就連來「

擱淺

」酒館,他都覺得不舒服。但是,如果來到這裏的話,就可以借用旅行中的

長耳族

的智慧,所以他纔不得已來了,沒想到,他反而藉此領悟到成爲

旅行者

纔是自己理想的存在方式。

曦安決定時時揹負過去,活在現在。不依賴終將到來的未來之形,不管自己的身心如何變化,奔赴的場所如何變化,他都選擇了繼續以現在的自己、在現在的場所繼續活下去——也就是選擇成爲一名

旅行者

「若不是出於父母的心情,我根本不想打你。」

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有個柔軟溫暖的東西支撐着自己的腦袋。

曦安盯着阿德尼斯說道,

阿德尼斯打斷德蘭布依,說道。

彼此之間,預感漸漸增多,已經到了連說明說出口都沒有必要的地步。

在他的前方,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扇門。

隨着阿德尼斯的低語,門關上了,然後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間。

此外,曦安還得到了另一個啓示。

雙方已經拿起劍相對而立。但是,阿德尼斯沒有信心擊碎對方的劍。曦安那巨大的存在感化爲變成猛烈的壓力削減着阿德尼斯的氣勢。反抗它,阿德尼斯問道。

這家店名叫「

擱淺

」,是

旅行者

聚集的有名的店。

第二次聽到這句話,是在一家酒館裏。

在那裏,曦安遇到了一個

長耳族

,從他那裏聽說了理由之少女。他還是沒能知道理由之少女到底是什麼,只知道那是「硬幣之國」中巨大之

中的一個。

「因爲那並不是成長,而是生成。」

「你對我到底有何期望……揮舞着這把劍,我好像明白了。」

德蘭布依的手觸到了阿德尼斯握劍的手背。

「那把劍,已經是

已然形

。」

「嗯。」

「是生鏽的鋼……永遠持續着枯萎的劍。」

「啊啊,是啊……我明白你的意圖。你想讓我用這把劍,把神……還有,把貝爾……」

話語彷彿溶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了。那是在真正出現之前絕對無人知曉的未來之形。阿德尼斯眨了眨眼,想要把思緒拋到腦後。他的淚水已經退去。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手。」

「我早就說過了,是你自己定下了那個詛咒。」

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想要甩開德蘭布依的手。

「爲什麼……」

「詛咒的源泉是你自己…是你那滿溢在世界中的敵意與憎惡,那就是詛咒的真相。」

阿德尼斯呆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忍着傷痛站了起來。阿德尼斯看了看德蘭布依,在以幾乎能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凝視着她。阿德尼斯的身體開始顫抖。

「怎麼會……」

他用手摸了摸德蘭布依。衣服一點點腐爛、脫落的觸感,讓他鬆了一口氣。但是,那很快就停止了。阿德尼斯的手掌緊緊貼在對方胸前,卻只有溫暖傳到他的手上。阿德尼斯苦笑道。

「什麼啊…」

他露出了無力的微笑。

「原來……事情這麼簡單……」

明明笑着,卻哭了。

她溫柔而安靜地抱住阿德尼斯,像在哄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愛撫着他。

他緊握着劍,低着頭。德蘭布依用雙臂溫柔地抱住了他。

「你在笑什麼?」

「可以哦…」

「沒關係。」

等被踹的下巴的疼痛消退後,阿德尼斯突然說道。

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聖灰和繃帶,一腳踢向阿德尼斯的下巴,阿德尼斯就像受了傷的野獸一樣呲牙咧嘴。

阿德尼斯再次變成了孤身一人。

阿德尼斯的嘴脣含着沾滿鮮血的乳頭,眼中滿是哀傷的光芒。那光芒溢了出來,變成水滴灑落。水滴滴落在德蘭布依的胸前,被深邃的黑暗吞沒了。

這樣一來,他才覺得疼痛這種東西,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要成爲自己的東西了。

「我最初所欠缺的,是什麼呢?因爲我……出生的時候,就沒有母親……我不是喫母親的奶長大的……一直缺少溫暖……」

阿德尼斯嘟囔了一句。

「我好像明白了,爲什麼揮這把劍的人是我。」

「總算有點進步了嗎?」

曦安咯咯地笑了。治療結束後,阿德尼斯站了起來。他抬起頭看着曦安,眯起眼睛說道。

他直起身子,慢慢地轉過身去。

曦安有趣地笑了笑。

「……是嗎?」

那是又甜又暖的鐵的味道——就和第一次和德蘭布依見面時喝下的那顆

災禍之種

一樣,味道在阿德尼斯的口腔中擴散,然後傳遍全身,決定性地將阿德尼斯推向遠方,推向深淵。

不懷好意地,阿德尼斯露出無畏的笑容。

宛如墜地之時的呱呱啼鳴。

阿德尼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凝視着被曦安拿在手中的劍的「

」。

這次,曦安踢在了他的傷口上。

曦安的聲音悠然地響起。

「真的是個笨蛋啊,你。」

不久就變成嗚咽。阿德尼斯激烈地抽泣起來。

那隻能用悽慘一詞形容。

「是靠撒嬌得來的。多虧如此,我感覺自己終於能一個人站起來了。」

德蘭布依將自己創造出來的各種劍的

刻印

,刻在了自己的素體之上。瘀傷還算好的,其中甚至有明顯用劍刃剜下去的疤痕,也有以

刻印

形式在皮膚上燒過的疤痕。異形的傷痕幾乎遍及她的全身。

剎那間——在那只有正當的劍樂的劍擊的對答中,異變發生了。

曦安回答道,話中並沒有什麼感慨。但是阿德尼斯反而從中看到了曦安特有的羞怯。真是太好笑了。

曦安享受般地伸出了劍。

——NOWHERE。

正因爲是勻稱、緊繃而豐滿的肉體,反而更給人一種慘不忍睹的印象。然而,這在阿德尼斯眼中卻顯得格外美麗。那些傷痕,是與神寸步不讓的戰鬥留下的痕跡,是這個女人至今仍處於壯烈的戰鬥渦旋之中的證明。阿德尼斯有如看到了棲息在黑暗中的聖母。那副用一己之身承受所有聖痕的身姿凜然而神聖,醜陋與美麗完美地並存。醜陋的傷口和痛苦的痕跡完全被美麗的姿態所掩蓋,而美麗卻因醜陋的傷口而顯得熠熠生輝。

「哼哼。」

「在你以那副明白了什麼的語氣說話之前,先把劍拿起來。」

曦安拔出新的劍,見阿德尼斯趴在地上,怎麼也站不起來,便將劍刺向地板。

「我現在才注意到…」

阿德尼斯在劇痛中喘着氣,抓住了曦安的腳。

「世界總是在爲時已晚之時,才伸出和解之手……」

在那把劍刃的左腹,如今清晰地刻着那個

刻印

。這一幕也出現在了曦安的眼中。

刻印

上的血在黑暗中映得通紅。德蘭布依的裸體帶上朦朧的白色,撕裂了黑暗。鮮血從德蘭布依的身上流下,濺到了胸前的乳房上。阿德尼斯用嘴脣和舌頭將鮮血吸入口中。這簡直就是鮮血的哺乳。

「什麼?」

阿德尼斯幾乎發出嘆息。

「喂,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來吧!」

「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曦安。」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確實地回應着那把劍所要求的對握劍之人的感應。

「啊啊…」

曦安沒有甩開那隻手,而是蹲下身輕輕地戳了一下阿德尼斯的頭。

他的樣子看起來毫無防備,體勢卻絲毫不崩,腳步輕快。對阿德尼斯來說,這是極爲罕見的憨直行動。曦安輕輕地搖晃着劍尖,引誘着他。但是,盯着劍尖的阿德尼斯身體紋絲不動,體勢絲毫沒有崩潰。話雖如此,他的身體卻並不僵硬,動作靈活。兩人轉眼間就進入了劍戟相交的距離。「咻」的一聲,劃破天空的聲音與劍擊的聲音幾乎同時傳來。雙方的劍相交了。兩擊、三擊,美妙而高傲的聲音接連響起,讓人覺得這纔是劍樂。

「我在思考一件事……」

「貝爾是在模仿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還以爲她只是打扮成了男人的樣子而已。我一直以爲那傢伙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刻意不讓別人意識到自己是女人……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她說話的方式,笑的方式…而且,決定要去旅行的事,都是在模範你而已…她忘了你的事情,直到現在都沒有想起。」

黑暗中,阿德尼斯在沉睡的邊緣徘徊.突然,德蘭布依又以往常的姿勢出現了。這段時間似乎是德蘭布依能從

飢餓同盟

的集體意識中擺脫出來,僅有的能擁有自我意識的時間。

「接下來,你要儘早看到劍的

刻印

,否則就太不像話了。」

就在阿德尼斯眼前,刻在德蘭布依肉體上的一個

刻印

突然被染紅了。隨後,阿德尼斯就發現刻印之上積起了的大大的血珠,頓時染紅了周圍的肌膚。就像是要在此時此刻迎接阿德尼斯一樣,鮮血一點一點湧出,劃出一道紅線,從乳房滑落。

他神情恍惚,一臉受傷地喃喃自語。

「呶…」

阿德尼斯得出了結論。

阿德尼斯單手握着「

鏽爪

」,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那裸露的身體。

含混不清的聲音——

——NOWHERE。

曦安沉吟道。他的表情依舊冷淡,眼睛裏充滿了既不歡喜也不驚愕的神色。

「笨蛋。」

「你也一樣,我很期待你。快點讓我開心起來吧。」

他從還有三百多把劍的劍羣裏,抽出了手邊的劍。

伴隨着高亢的劍擊,響起了激烈的鋼鐵損壞的聲音。

帶着一副一夜沒睡的表情,阿德尼斯迎接曦安。

話語中,傳來了衣服滑落的聲音。

「…哼。那傢伙遲早會踏入連我都無法踏足的地方。」

他簡短地說道。

不久,經過彷彿無限重複的、縝密的、細緻的精神作業之後——

那是

水族

特有的滑白肌膚,脖子和手肘處長有閃耀着藍色光輝的鱗骨,到處可見皮肉和肉瘤被切割、焚燒的痕跡。

傷口的形狀,肌膚的光滑與溫暖,呼吸與心跳的觸感傳了過來,在黑暗中帶着微微的白光,充滿純淨的氣息。在這個靜坐着聖物面前,阿德尼斯胸口發緊,跪在那裏。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自己在說什麼?阿德尼斯感到一陣羞恥感湧上心頭。之後,他就沒有再說話。

阿德尼斯還沒來得及回答,曦安就一腳踢向阿德尼斯的胸口。

在那深邃而溫柔的微笑的催促下,阿德尼斯吻上了那浸透鮮血的

刻印

「真會說啊。要是還有說話的餘裕的話,就舔舔我的鞋吧。」

「你是不會腐爛的吧……」

「看到了。」

阿德尼斯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手裏拿着一把閃爍着灰銀色光芒的劍,目不轉睛地盯着它。

「哦豁?」

「小鬼,你以爲你在和誰說話?」

這樣的

刻印

,展現出了德蘭布依所注視的一個未來之形。

德蘭布依溫柔地說。

之後,阿德尼斯的身體漂亮地飛了出去。他無法判斷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打了自己,就這樣吐着血飛向空中,然後稀裏糊塗地滾到了地上。

「……你不適合這樣的角色,笨蛋。」

6

但是,德蘭布依似乎正確地理解了阿德尼斯的需要。無需阿德尼斯直說,她就解開了衣帶。

德蘭布依漏出妖異的帶着熱氣的聲音。

阿德尼斯並沒有刻意展現什麼,而是靜靜地舉起了劍。

阿德尼斯喫了一驚,眯起眼睛。

定睛一看,曦安將碎了的劍扔了出去。有一半被砍碎的劍身已經完全腐爛,一扔到地上就摔得粉碎。

「我聽着呢。」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時間流逝——

已經不需要撒嬌了。無論撒嬌的自己看起來有多麼滑稽,也不管那是多麼年幼之人才會做的事情,阿德尼斯如果不回到那個瞬間,就無法重新開始前進。而現在,他已經將之克服了。

「痛,痛,好痛啊……」

腰帶被迅速解開,從

水族

那厚厚的、類似神官法衣的衣服下面,德蘭布依的上半身露了出來,彷彿在向他訴說理由。

「痛……痛……痛……」

他不顧因疼痛而呻吟的阿德尼斯,迅速離開了大門。

仰面躺着,凝視着如同深湖底般灰藍色的天花板,反覆喃喃自語。

連十個回合都沒有,曦安的劍卻眼看着帶上了腐敗的色彩,對打的地方清晰可見地染上了青黑色,鋼的肌膚在尖端碎裂,劍刃一下子扭曲了,龜裂了。

咔啷。隨着乾巴巴的聲音,「

」的刻印粉碎四散,宛如被切成了兩半。

在不到一瞬間的時間裏,曦安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拔出了新的劍。他的動作比阿德尼斯一個接一個地從班布身體裏拔出劍的動作還要快好幾個等級。

阿德尼斯很滿足。他不想就這樣破壞現在的劍斗的流向。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看到某個東西,他很想再往前看看。

他再次打碎了曦安的劍。已經是第三把了。現在,阿德尼斯的劍技充滿了正當的洗練感,但他手上揮舞的「

鏽爪

」卻想要表現出異形的模樣,劍身扭曲伸展,劍刃上起了獠牙般的倒刺,劍尖宛如鎖爪。

連被他握在手上的柄劍都流露出腐爛的顏色,伸長了。隨着劍的形狀的變化,阿德尼斯的手法也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變化,洗練的印象仍然未變,發展成了一種異常恐怖的劍技。

第三把劍從劍柄處碎成了粉末。

曦安再次拔出了劍。曦安故意避免與阿德尼斯正面交鋒,只是稍稍避開對方的劍筋,用劍刃抵住對方,就如阿德尼斯在提香的赤色胎中表現的劍技那樣,以流暢的韌性和輕盈的擊打,確實地刺突、斬擊對方最薄弱的部位。

然而阿德尼斯卻像要把曾經的自己擊碎一樣,接連不斷地使出劍擊,將曦安步步緊逼。刻着「

」的劍彷彿被奪去了生氣似的,眼看着枯萎,在受到正面襲來的劍擊的瞬間,變成生鏽的碎片四散破碎。阿德尼斯的劍擊銳利到如果曦安的橫躍慢了一瞬間,就有可能被砍成兩截。

第五把劍被拔了出來。阿德尼斯的劍就像螺旋狀的奪命之鐮。那揮劍的聲音和嘶啞的嘆息聲,讓人奇妙地聯想到清唱的聲音,動輒就會被那恐怖而優美的劍風之音所吸引,產生一種異樣的錯覺,有種自己把腦袋伸到劍刃下方的衝動。

那把劍揮下之時發出的聲響,與某種妖豔的聲響重疊在一起。

——NNNOOO…!

——WWWHHHEEE…!

——RRREEE…!

曦安的體毛赫然倒立。阿德尼斯的「

鏽爪

」以如此壓倒性的異樣姿態,發出慟哭的聲音。

他的十根指甲上都帶上了耀眼的紅鏽色——

阿德尼斯的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眼中蓄滿了絢爛的光芒。他沒有停止揮劍。他的劍彷彿越是被揮下,就越是迅速地變得銳利起來——實際上也正是如此。曦安爲了爭取拿出第六把劍的時間而不得不大幅向後跳躍,就是最好的證明。阿德尼斯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全身一跳。

曦安飛快地拔出了劍。他在沒有

刻印

的劍刃腹部,以完美的準確度寫下了

筆記魔法

。曦安揮下的劍和「

鏽爪

」打在一起,被魔法提高了防禦力的劍散發出劇烈的熱度。那並不是在單純地釋放火焰,而是某種未知的魔法。火焰隨風飄舞,從四面八方逼近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眼中僅僅掠過了一絲動搖,隨即便發揮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就像是劍自己向阿德尼斯展示了軌跡一樣,阿德尼斯使用正因爲劍是這樣的形狀纔有可能使用的劍技,以如此漂亮的動作割斷了火焰。簡直就是一場舞蹈。劍的舞姿,彷彿吸走了飛在空中的魔法火焰之幻象的生命。

火焰轉眼間就熄滅了,接着,曦安揮出的劍的防禦力在每一次交鋒中都明顯地下降。生鏽了,碎了。曦安再次拔出一把劍,然而,這樣的動作無疑是陷自己於不利。在拔出劍的瞬間,曦安特意讓其被打碎,然後趁這個機會,好不容易拿起下一把劍。

(我到底要去哪裏來着?1;

那姿態彷彿顯現出了

飢餓同盟

的存在動機。在阿德尼斯手中,永遠充滿飢餓的黑暗之劍發出了真正的哀嘆。

「他們是藏在你的影子裏,化爲你的手腳之人……是

飢餓同盟

中擔任「牙」的角色。」

阿德尼斯抬起沾滿鮮血的臉,慢慢睜開眼睛,回頭看了看。一臉陶然的表情。德蘭布依溫柔而安靜地從背後抱住阿德尼斯。甜美的

災禍之種

的味道和香氣充滿了四周。

阿德尼斯以嚴肅的表情,看着眼前的黑暗說道。

不久,慣常的氣味撲鼻而來,化爲確實的重量在牀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成形後的溫暖立刻出現在身後。

——甚至連理由都不需要!我只想要,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答案都被問題的黑暗所吞噬,想要看到它們被懷疑的利刃大卸八塊的樣子!被這把利刃質問的人,其存在本身就會死亡!成爲永遠枯萎的

已然形

,被未來的黑暗吞噬殆盡……!

「是我,可以進去嗎?」

必須收拾下盤子。自己最後一次喫東西是什麼時候來着?出了太多汗,很噁心。沒有食慾。打開窗戶——

最初被指甲挖到的地方疼痛已經消失。伴隨着不可思議的快感,阿德尼斯的傷口癒合了。與此同時,刻在阿德尼斯臉上的那

刻印

也漸漸消失,潛入了阿德尼斯的臉的內側,消失了。

——OOOOOOWWWWWW……!

阿德尼斯口中,喝下那

災難之種

之時的味道在嘴裏迅速擴散開來。那清澈的甘甜傳遍全身,阿德尼斯的身心全部溶化在黑暗之中。

「我是來看望你的。還有皮斯的果肉。我買到了上等的。還有其他的……」

阿德尼斯的劍擊猛烈地淹沒了他的聲音。

在一族引以爲豪的角上釘了無數釘子的

水角族

男子,呆呆地佇立在黑暗中。

敲門聲讓貝爾回過神來。

貝爾用力握住劍柄。「吱」的一聲,纏在劍柄上的獸皮發出乾枯的聲音。找不到可以揮劍的對象,貝爾的眼睛裏聚集着絢爛的光芒,悽慘的表情蓋在了她的臉上。

在黑暗中,和德蘭布依一樣打開異空間,不斷出現的人們——

(我…能殺嗎?)

突然,在阿德尼斯一直凝視着的黑暗對面,突然產生了好幾種氣息。

「誰啊?」

貝爾嚇了一跳。她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身體漸漸無力。有人在門外不停地說着什麼。那是誰?——貝爾慢慢回憶。

「反正……是又想撒嬌了吧。」

劍擊像歌唱一般宣告着:

所有的一切都帶有妖異的形狀。

她慢慢地把臉轉向通往玄關的走廊。那裏的門也一直開着。

(這裏到底是哪裏?)

「我來看你了,貝爾。你可以讓我進來嗎?我帶來了你喜歡的麥森茶葉和乾花。還是說你想要霍普酒?我都帶來了。」

她的腦海中迴盪着一個模糊的認識。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半個季節了?」

他們的身姿,和德蘭布依將全身刻上

刻印

的裸體一模一樣。他們出於某種理由,被各種國家的各種

法則

所疏離,卻又絕對地受其支配。在與之爭鬥的過程中,他們失去了所有「樂」,最終步入黑暗,而這一過程和

動機

表現得哀傷而凜然。

「現在正是皮斯的季節,已經是樹葉完全變色的時候了。這可是今天早上剛從耕地裏採摘回來的。」

貝爾抱着膝蓋蹲着。屁股很疼。她稍微移動了身體,在感到輕鬆的同時,倦怠感也隨之襲來。凱蒂=「

愚者

」去哪裏了?貝爾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那個身影是什麼時候了。

散亂的房間。緊閉的窗戶和窗簾。昏暗的房間裏,朦朦朧朧地滲着陽光。時間由黃變紅,滲出了紅色。不知爲何,這是一個貝爾非常討厭的時刻。

「爲什麼?」

「什麼?」

劍,還有阿德尼斯互相感應,震顫着空氣。

全身纏着繃帶,在上面胡亂地畫着不知道是

筆記魔法

還是

演算魔法

的記號的

水族

女人出現了。這時,一名

月瞳族

少女站在了她的身旁,少女的雙眼用銀線縫合,並在眼皮上紋上了代表「目」的印記。

弓瞳族

少年的手指除拇指和小指外,全部被切掉,三根貫穿肉和骨頭的金鍊代替失去的手指垂了下來,鏈子的末端是雕刻成「指」的

印記

的精美鑰匙,發出清脆的響聲。

德蘭布依回以豔麗的笑容,點了點頭。她拉起阿德尼斯的手的樣子,讓人聯想到無限的包容。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把劍了。顯露出異形劍身的「

鏽爪

」接二連三地將「

」吞噬了。無論是鋼的碎片還是魔法的效力,一切都如字面意思一樣被吞噬吸收,成爲「

鏽爪

」新的腐敗的成長食糧。

「是霍普酒,貝爾。雖然你不太會喝酒,但你很喜歡它……」

窗戶關得緊緊的,沒有風。先從這件事開始吧。打開窗戶,然後,

除此之外,還有從老人到小孩等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阿德尼斯所不瞭解的種族。他們的樣子異常可怕,一般人看了會當場昏倒,而最可怕的,那令人難以忍受的魅惑和美麗,清晰地蘊藏在那驚駭之中。他們是各自有着各自的由緣,選擇將自己的身體變成異形,將身心託付給

飢餓同盟

的黑暗之人。

0;爲什麼我……在這裏?1;

「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你在說什麼?爲什麼要來看望?看望誰?你來幹什麼?」

他的眼睛銳利而冰冷,與過去費盡心思想要封閉自己的眼神不同,帶着一種妖魅的無畏,讓與他對視的人產生類似敬畏的感動。ا

「是誰?」

(殺不了啊。1;

飢餓同盟

的…

法則

…」

「半個季節?你說什麼?」

「這就是我的全部

動機

。」

他們都穿着黑色外套,在某處畫上了共同的

印記

。或者是像阿德尼斯那樣戴上

頭巾

,或是在臉上纏上繃帶,然後在上面也畫上了同樣的

印記

。雖然寫法上略有差異,但這是全世界共通的

筆記魔法

。意思是「牙」。

阿德尼斯在苦悶與愉悅之間低語。

被藍色的黑暗包圍着,阿德尼斯抱着劍坐在牀上。

(殺。)

她的低聲呢喃讓阿德尼斯預感到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0;我到底——1;

對此,貝爾的嘴擅自發出回答。

0;怎麼回事呢?我在想什麼?必須要想的事情是——1;

敲門聲再次響起,將貝爾從混沌的思考旋渦中拉了出來。

「不,不是的。爲什麼要帶那種東西來?是我拜託你的嗎?」

「自從你參加那場戰鬥之後。那個,不是你主動要求基尼斯的嗎?」

「你揹負着旅行的詛咒來到這個世界,一直深陷對神之王國的懷疑之中。黑暗之子啊……

飢餓同盟

在接納了你之後,

法則

更加穩固。」

德蘭布依的吻像火一樣點燃了阿德尼斯的白皙額頭。

「貝爾?」

「天賜之子嗎…」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就這樣,黑暗中的天賜之子真正成爲了

飢餓同盟

的一員。

阿德尼斯看着這些人,並沒有露出畏懼或不快的表情,反而用一種親切的表情凝視着他們。實際上,一想到他們是如何使自己變成異形的,阿德尼斯就心潮澎湃,甚至覺得他們的樣子很美。

先打開窗戶吧。首先從這件事,然後——

對方的聲音有點受傷。聲音,爲什麼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的呢?

是自己的房間。是

都市

——

中位東

的城區。是劍士們的

集落

的一角——東邊的宿舍。

貝爾還是一臉茫然,慢慢地搖了搖頭。即便如此也無法消除腦袋中的麻痹感。她猛然感到自己在牀上。自己的這身打扮到底維持了多長時間?她的肩上還抱着劍,

——HHHHHHEEEEEERRRRRR……!

說着,德蘭布依的手輕輕地摘下阿德尼斯的紅

頭巾

凱蒂=「

愚者

」的形象,自然而然地和喫飯聯繫在了一起。喫飯吧。自己睡太久了,應該沒怎麼喫東西吧。貝爾把目光轉向餐桌。從敞開的門,可以看到餐廳的地板。盤子翻了個底朝天。必須收拾一下。餐具爲什麼會在地板上?殺。餐具在地板上。今天,沒有風啊。

德蘭布依沒有回答那是什麼,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那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阿德尼斯也明白這一點。

「我會給予你

飢餓同盟

的「牙」之職責。」

貝爾一邊提高了音量,一邊胡亂地看着自己的打扮。一件長襯衫,僅此而已。衣服在哪?服裝架映入她的眼簾。貝爾茫然地盯着架子的木紋,盯着像層層波紋一樣的木紋。她用目光追着那條線,不知不覺間,視線又轉移到了別的線條上,然後繼續追着。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不是已經閉門不出半個季節了嗎?不是嗎?所以我才…」

如果沒有聽到這樣的回答,貝爾恐怕連自己是否發出了聲音都無法判斷。越是這麼想,貝爾越是感覺說着話的嘴離自己的心越遠。

0;殺。1;

然後,他突然露出柔和的微笑,回頭看着身後的德蘭布依。

她把劍拖到門口。劍尖颳着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NNNNNN……!

曦安的喃喃自語中帶着不可思議的迴響

阿德尼斯毫不大意地轉過身,定睛一看。

「黑暗比光明更加溫暖……」

他們發出妖異之聲,像是在慶祝什麼人的誕生一樣,手裏拿着燒火棒,揮舞着枯劍,撥弄着生鏽的樂器,一副極其嚴肅的樣子。他們圍着阿德尼斯和德蘭布依,一陣狂亂。

貝爾拿起了劍。

貝爾慢吞吞地從牀上站起來,右手仍然握着劍,目不轉睛地盯着門。

7

——真正的懷疑之中,不存在任何意義!

他能聽見周圍一羣「牙」發出噢噢的嘆息聲。

貝爾完全沒有自己在說話的感覺

「……我是貝涅,貝爾。」

劇痛彷彿要剜去皮肉,甚至刺入骨頭。然而,阿德尼斯卻一臉陶醉,心甘情願地接受德蘭布依用自己的手指在自己臉上畫上什麼。鮮血溼了他的眼眶,像淚水一樣流了下來。被德蘭布依握住的手指從額頭慢慢地往下劃去,從眼瞼的正下方切開臉頰,不久在左下顎的骨頭裏停住了。

她猛然環顧四周。

阿德尼斯閉上眼睛,任憑德蘭布依的擺佈。德蘭布依抓住了他的一隻手,咬住他的中指,叼在嘴裏,潤溼了整根手指,吸吮着。阿德尼斯閉着眼睛,意識到自己只有那根手指的指甲浮現出鐵鏽的紅色。德蘭布依慢慢地把那根手指的指甲放到阿德尼斯的額頭上,靜靜地把指甲潛入了剛纔吻過的地方。

「我也加入你們的行列了嗎…」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手段,指甲像剃刀一樣鋒利地劃破阿德尼斯的額頭。

貝爾左手抱頭靠在牆上。貝涅說話的聲音讓她感到非常煩躁。她的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用起了力。她的手裏緊握着什麼。是劍。

0;能殺嗎……1;

自己爲什麼要把劍拖到這裏?貝爾的視線突然偏離了她的意志,緊緊瞪着門。然後,她慌忙搖頭。爲什麼自己一定要露出這樣的眼神呢?沒有風,是因爲窗戶關着。首先要打開窗戶。然後拿上劍。

「殺。」

「——你說什麼,貝爾?」

「不……沒什麼。那麼,你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看你的,貝爾。你好像不太舒服。」

「身體不舒服?我沒有不舒服。爲什麼——你會?」

「因爲你已經半個季節——不,不說了。總之,我給你帶來了很多東西哦。你好像不怎麼出去,我在想你是不是連喫的都沒有了。」

「不要。別這樣。你有什麼事嗎?我沒事的。雖然確實——有點不舒服——不過——沒事的。」

「那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那是——你要談什麼?饒了我吧,求求你了。」

「你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

在門的對面,貝涅終於說不出話來了。

至於貝爾的狀態,即使隔着門,他也早已察覺。儘管如此,他卻說不出話來。連貝涅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完全和平時不一樣。沒想到自己還會有這麼不善言辭的一天。貝涅低聲自言自語道。

0;就像你平時做的那樣——溫柔地,然後,更小聲點——1;

「所以,我是想來探望……」

然後,他突然喫了一驚。他左右的

三枚耳

豎了起來,戰戰兢兢地跳動着。貝涅瞪大了單眼,凝視着門,彷彿透過門望到了裏面,目光中滿是悲痛。

門的另一邊,劍被慢慢抬起的樣子,伴隨着近似殺氣的微妙震顫,清晰地傳了過來。

僅剩一隻的右眼,已經只能讓貝涅看到模糊的視野了。在一隻眼睛被破壞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總有一天,自己的另一隻眼睛也會因爲無法忍受這樣的過度使用而失去視力。而那最後的光芒——

「是我,是我啦。」

在那帶着惡作劇、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語氣中,貝爾似乎聽到了一種非常哀傷的迴響。爲什麼呢?這麼一想,貝爾鼻子裏突然一陣發熱。

在貝涅心中某處,另一個自己發出驚愕的吶喊。

貝涅迪庫丁的手撫摸着貝爾的背。

劍尖淺淺地刺進門了的表面。嘩啦嘩啦地掉下一堆碎屑。她看了看天花板,劍尖刮過的地方,被削出了一道弧線。

隔着一扇門,貝涅清楚地意識到貝爾舉起了劍。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劍又要朝誰揮下?

貝爾終究以思考無法跟上的猛烈的氣勢發出了劍擊。看來,現在應該可以斬了。貝爾陷入了忘我的狀態。她手中的劍不過是一團鋼而已,在被揮下的那一瞬間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應。貝爾知道這一點。在那這滴水之間中,貝爾的一切都狂亂了。她的一切都在輕蔑着自己的無力。只有揮劍纔是力量的象徵——還有別的辦法嗎?

對面傳來了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動靜和聲音。

「你的…眼睛……」

是啊。不過,從這個房間的情況來看,你根本不可能因此而放鬆。」

「哎呀,怎麼回事?爲什麼你會認爲是你的錯?我真想問問。」

刺啦。

「我先給你倒杯茶吧。用麥森茶就行了吧。然後,我再慢慢地聽你說,那麼精神,那麼一往直前的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想起了基尼斯的話。

貝爾笑着喝了一口。杯子裏,紅茶的顏色化爲波紋搖晃。

然後,貝涅迪庫丁就好像要讓貝爾自己認識到這一點一樣,一件一件地抱怨,誇張地發出悲鳴,然後仔仔細細地把每一個角落都打掃乾淨——用

水族

的話說,就是清祓。

「因爲,我……」

「沒什麼,我也算是高級劍士,不像你這種天天沒個正形的人一樣。」

(真的要這麼做嗎?你真的會消失的。現在還——1;

房間大概已經完全收拾好了。她把椅子和

圓桌

搬到牀邊,看着貝爾的側臉坐下來,開始剝帶來的皮斯果的皮。果奶的味道刺激着貝爾。這種愉悅中似乎夾雜着一絲哀傷的感覺,這讓她想起了曾經的

棉貓

的記憶。它們那雙玻璃球般的眼睛,不可思議地仰望着自己出生的世界。它們悲慘的出生和死亡,讓貝爾自然而然地聯想起了自己對阿德尼斯的心緒和記憶。一直以來被阻礙、被堵塞的思考之流路,就像清除了淤塞一樣變得順暢。

「好厲害的打扮。」

「貝爾…」

女人將手上兩隻裝滿的袋子放在餐桌上,毫不掩飾自己驚訝的表情,環顧着房間的各個角落。然後,她隨隨便便地走向站在走廊上的貝爾,雙手叉腰,一臉不屑地歪着頭說。

實際上,房間的狀況很糟糕。並不是說散亂或髒亂。而是說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貝爾無聲的悲鳴一樣。脫下的衣服堆積如山也是,衣服都被溼漉漉的汗水浸溼也是,

浴室

被水淹沒也是。即使如此,貝爾還是執拗地換衣服、洗澡、繼續睡覺、又汗流浹背地醒來,週而復始。打翻的餐具、扔在

冷凍器

裏的水果、嘔吐後的嘔吐物、被敲壞的沖水器、亂糟糟的椅子、傷痕累累的牆壁,所有的一切都是這種精神上的痛苦和壓抑的惡循環的,非常直接地體現出貝爾的狀態。

她抱着劍在牀上呈「大」字形躺着,喃喃自語道:「是嗎?」

(簡直是場異常悄無聲息的暴風雨。)

「誰?」

「啊,是嗎?」

(這是

水族

的宿命——貝涅。)

貝爾慢吞吞地望向門。

說着,貝涅迪庫丁的手繼續溫柔地撫摸着貝爾的後背,將貝爾緊緊抱在自己溫暖而豐滿的胸部。不知不覺間,貝爾發現自己在哭泣。和之前的情況完全相反啊。當時,是貝涅迪庫丁一味地來摟住貝兒,雖然打從心底厭煩這個哭得像孩子一樣的女人,但貝爾也絕對沒有想放手的意思。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貝爾感到非常安心,終於放聲大哭。

然後她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在房間裏到處轉悠,做着大掃除。

語氣非常傲慢。

「那個…剛纔你說的,貝涅,我並不是爲了讓自己覺得輕鬆才覺得自己有錯。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自己也有問題而已。我確實有點太糾結了……」

「你……不是死了嗎?」

「你在說什麼?」

她只是略帶譏諷地笑了笑,把叉着腰的手放在貝爾的肩膀上,慢慢地、一點點地,像要解除貝爾的警戒似的,把她的身體拉過來,溫柔地抱住了她。

「怎……怎麼這麼突然?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只有你能做到。)

貝爾聲音顫抖,戰戰兢兢地問道。

收拾房間的貝涅迪庫丁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在敷衍了事間,這反而讓貝兒鬆了口氣。

(太荒唐了,貝涅!)

「會冷掉的。」

女人撩起頭髮,在她的脖子和肘部,種族特有的鱗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輕輕地從門裏拔出劍,眼睛盯着門,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她的手很用力,但和剛纔不同,她知道自己現在是爲了忍受難忍的期待而緊緊抱住了劍。

「而且,我還想讓他理解我…想讓他的心中只有我。」

(那又有什麼關係?多虧了她,我才變強了。變強之後,我纔得到了很多東西,才從心靈的束縛中解放了出來。我……1;

「如果覺得自己有錯能讓你感到輕鬆的話,那我倒是也無所謂。」

(如果現在不這麼做,那麼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變強的?就是爲了現在這個時候。……否則,這種強大就毫無意義!1;

「別迷糊了,快上牀,會感冒的。」

「嗯…」

「貝爾!」

「窗戶…」

貝爾不知道該對佇立在耀眼光芒中的女人說些什麼,幾次支吾之後,她像是在辯解似的,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哼。」

劍尖發出聲音掉在地上,淺淺地陷了進去。貝爾的右手仍然握着劍柄,左手慢慢地去找門的鑰匙。在打開一把鎖之後,她再拿出門把手的鑰匙,戰戰兢兢地轉動門把手上的鎖。光滲了出來,溢了出來——門打開了。

(光明……即使是聖灰也已經無法治癒了。)

沒錯,這個女人是

水族

「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從男人的你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貝涅,我就以爲你一定已經死了……」

「我沒有理解那傢伙的痛苦,甚至覺得不能去理解。」

貝涅迪庫丁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可是……」

「是我……是我不好。」

兩隻紫水晶般的眼睛,直視着貝爾膽怯的黑瞳。

貝爾說道。

噌。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聲音。

「是誰?」

從一進門開始,這個高傲又不討人喜歡卻讓貝爾非常安心的

水族

女人就不停地發牢騷。她讓貝爾躺在牀上,把窗戶和窗簾拉開一半,把脫掉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洗上。

0;住手,住手。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到底在這個少女身上看到了什麼!?1;

她的眼睛追隨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被反覆塗抹過的痕跡。縱橫交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似乎也一直是這樣的。哪邊是豎的,哪邊是橫的呢。貝爾突然歪了歪頭,縱變橫,橫變縱。看吧,她對自己嘟囔道。

「很貴吧,這個?」

她聽見對面故意嘆了口氣。

既像是喫驚又像是嘲笑,貝涅迪庫丁說道。

「我是來探病的。」

貝爾按她說的鎖上了門,試圖露出不快的表情——結果失敗了。貝爾語塞了。

女人眯起了兩隻眼睛。從她的左眉到臉頰,有一道刀痕。而在那傷口下面的眼睛,據貝爾所知,已經變得白濁,應該是已經連聖灰都無法治癒了。大多數情況下,如果失去一隻眼睛,就會因過度使用另一隻眼睛,最終導致視力衰退,導致失明。之所以即便如此也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什麼障礙,是因爲

水族

那比起眼睛,更加依靠

三枚耳

來捕捉世界的特性。

貝內迪克汀把放在

圓桌

上的麥森茶遞給還帶着幾分迷糊,抬起臉的貝爾。味道很好聞。貝爾不知不覺被那香氣誘惑,把杯子拿在了手上。

「快開門啊,我手裏拿着很多東西,要拿不住啦。」

是同時擁有男人和女人的性別——兩性同體者。

一瞬間,貝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門的這邊,貝爾握緊了劍,心臟砰砰直跳,以一副危險的表情緊緊握着劍。她的胳膊在微微顫抖。爲什麼,爲什麼會覺得自己如此無力——爲什麼,自己不能用這把劍斬殺那傢伙?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阿德尼斯和貝爾。還有,貝爾和貝涅迪庫丁。

貝涅迪庫丁一臉不滿地說。

「你什麼錯都沒有。」

就像無聲的狂風一樣

貝涅強忍着心中的糾葛,慢慢閉上了眼睛。

女人來到貝爾面前,推開她,一腳踏進房間。途中,她尖叫起來。

對方露出了略帶嘲諷的微笑。真是令人討厭的笑容——但不可思議的是,貝爾並沒有感到不快。不,貝爾彷彿能看到那笑容下面的極度溫柔的感情。

得趕緊說點什麼——

劍猛地停了下來。貝爾不可思議地發揮出身軀中原有的柔韌,暫時止住了被揮下的劍。

「受傷了的話,只要不自己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就總會有辦法的。」

她對着貝爾揚了揚下巴。看着除了一件長襯衫以外身上什麼也沒穿的貝爾,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實在是慘不忍睹。貝爾幾乎赤裸的皮膚上都是抓傷的痕跡。女人的眼睛瞥了一眼。傷口上,青黑色的瘀痕縱橫交錯,就像被鞭打過的痕跡。然後,女人用一種呵斥的表情直視着貝爾的臉,彷彿在說「我看見了」。

「因爲你欠我的債還沒還。你砍了戈登,砍了我的劍,那份債……」

貝涅迪庫丁走到貝爾身邊說道。

「我帶來了很多東西哦。」

是啊。貝涅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

「要打開,窗戶。我想把窗戶打開……」

「至於爲什麼,你慢慢說就行,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給你倒杯茶。嗓子幹了吧。別急,這麼多的東西,一天之內怎麼喫也喫不完的。」

貝涅迪庫丁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我……」

「這個房間怎麼搞的?真是的……好了,我來收拾吧,你就去那邊睡覺吧。啊——啊,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啊。所以我才說要來探望你啊——喏,快把門關上。你想讓別人看到你頭髮也好別的也好什麼都亂糟糟的樣子嗎?傻了嗎你?」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你在說什麼呢,我帶來了很多東西哦。啊,你原來喜歡這樣的東西啊,這不是挺有品位的嗎。貪喫是你最大的優點吧。不過比起麥森茶,我更推薦德米塔茶。尤其是在這個季節,要是能把它帶過來就好了。」

「你啊,我可是來特意看望你的啊。好了,快開門吧。」

「那傢伙不也一樣嗎,他反而更過分吧。」

貝涅迪庫丁驚訝地回答。不過,她的口氣裏隱含着疑問。爲什麼,兩人彼此之間會變成這個樣子呢讓貝爾失去了生氣,心靈陷入沉默的真正的理由是什麼?那一定正是背叛和受傷的記憶的根源。

而貝涅迪庫丁正以生硬,或者說虛假的方式肯定着貝爾,讓她安心——想要讓貝爾自己去領悟到這一點。看着貝涅的樣子,貝爾感覺到了她的意圖,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貝爾的直覺,或者說對世界的敏銳感應力已經恢復了。

「我喜歡強大的阿德尼斯。」

她喃喃自語道。自己的臉又在杯子裏晃了晃。等杯子中的臉平靜下來,貝爾又低聲說道。

「看到弱小的阿德尼斯,我就會感到不安。弱小的阿德尼斯不會幫助我,反而讓我動搖。當我理解弱小的阿德尼斯時,我就會失去強大的阿德尼斯。所以我不願意,也不想去理解他,與其去理解,我還不如殺了他。」

「說出來了呢,那麼,你對強大的阿德尼斯大人有什麼期待呢?明明他是個孤僻又膽小的傢伙,這纔是問題吧?」

「去旅行…」

說到一半,貝爾又閉上了嘴。

「你說啊。」

傳來呵斥的聲音。

「你在顧慮什麼,真噁心。你給我說清楚。你要說什麼?」

「去旅行。」

說完,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着貝涅迪庫丁。

「真是個沒辦法的孩子。」

貝涅迪庫丁笑着,似乎真的這麼想。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是要去旅行吧?」

「我……」

貝爾手裏的紅茶濺了起來。她顫抖不止。貝涅迪庫丁緩緩接過杯子,放在

圓桌

上。然後,她順手拿起盛在盤子裏的一塊果實,放進口中。

「好喫。」

「只有這樣,我……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光晶石是城中主族非常珍愛的、非常昂貴的魔法物品。貝爾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她佩服地望着沒有任何熱量發出的雪白的光在不傷眼睛的程度上如白晝般明亮。

「軟弱的你,我也喜歡。」

但貝涅迪庫丁冷淡地揚了揚下巴。

「旅行的門一直沒有打開……一旦打開它,我就會變得更加孤獨。爲什麼呢?爲什麼每當我想要了解自己的時候,就會變得如此孤身一人呢?我明明知道自己一直是一個迷路的孩子,明明知道自己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卻一點也不滿足……」

「我要去旅行……」

時間從赤色變爲了

紫色

。在這飽含着傷痛與寬恕,從而尋回失去了方向的意志之所向的瞬間,太陽慢慢下山了。

「什麼啊。」

「那是因爲你對別人的心情太敏感了。就算那傢伙真的會這麼想你,那也不是你的錯。真是的…如果不行的話,那傢伙也明明可以一開始就說不行的。」

貝爾又支支吾吾起來。

「我要去旅行。」

「嗯,是啊。去吧,貝爾。雖然我們只能留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但是,我們也相信着,並期待着你在旅途的終末能得到的東西。希望有一天,我們能互相傾訴彼此的旅行。」

——的確如此。

「我知道。」

「就是這樣的。如果阿德尼斯和我一起去旅行,我一定會控制阿德尼斯並殺死他。按照我的要求,按照我的期望,就像那個神一樣,讓阿德尼斯……」

「我……爲了尋找自己真正的淵源——」

她拼命吸了一口氣,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吐露。

「是啊,嗯,是啊。」

「我是想對你這樣的女人說一件事。女人並不是只有爲了男人才能成爲女人。你明明擁有很多讓人嫉妒的身爲女人的由緣,卻一點也不想利用。所以你——你就繼續自己焦慮下去吧。反正即使你利用了,也不會受一點兒傷吧。」

「喂,這是怎麼回事啊?這樣的我,只是你的陪襯嗎?」

「你沒有錯哦。」

「我……」

貝爾邊哭泣,邊露出了苦笑。什麼也沒說,她再次接過遞過來的杯子,喝了一口,洗去了口中皮斯果濃厚的味道。然後立刻又把杯子遞了回去,理所當然地放在了

圓桌

上。一切都很自然。兩個人就像是好姐妹一樣。實際上,也可以說是家人。

「我——」

「我知道我爲什麼一直想見你這種討厭的傢伙了。」

「可是……」

「我好寂寞。」

這個高傲的女人令人厭惡至極,嫉妒心極強,也正因爲如此,從初次見面的瞬間起,她幾乎是第一個正面面對貝爾的同性。貝爾的異形,異常的出生,還有異端的力量,一直都讓她遊離於大地之外,而這一切,對貝涅迪庫丁來說都只是(

什麼意思啊

比我還引人注目

我在這個

都市裏可

是很有名的

你根本沒法比

。)這樣的相當客觀的,臨時的感情的對象而已。

「我知道。」

「我……沒有錯?」

「我沒生氣。」

說着,又回到了當初的結論。

「這個嘛。我沒想到你這麼會挖苦人。貝爾,你啊,很漂亮。」

「嗯嗯。」

「很寂寞,很奇怪,好像要死了。」

貝涅迪庫丁輕輕摸了摸貝爾臉頰和腦袋,像是在鼓勵她,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訴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是我的錯!我…我…!」

貝涅迪庫丁撲哧一笑,看了看放在

圓桌

上的物品,又環視了一下房間,最後看了看貝爾。我對你這麼好,你有什麼不滿意嗎?她的眼神彷彿在這麼說。看似挖苦的動作,卻頗有親和力。像你這樣的女人,還有誰會對你這麼好?

「什麼啊……你別生氣啊,我不太明白。」

「哈……」

來一塊嗎?貝涅迪庫丁用這樣的目光看着貝爾。貝爾有點困惑地點點頭。於是,貝涅迪庫丁用

二叉串

直接將果肉遞到了貝爾的嘴邊。果奶的氣味中夾雜着些許砂糖的味道。貝爾咬住了。貝涅迪庫丁笑得像個孩子。貝爾很驚訝她竟然也會有這樣的表情。貝爾一邊品嚐着上等的果實,一邊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甜與辣在口中縱橫交錯。她歪着頭,窺視着貝涅迪庫丁的臉。縱變橫,橫變豎。

「你沒有錯。」

「儘管如此,我卻不去確認阿德尼斯到底在爲什麼而痛苦——」

「生氣了哦。」

貝涅迪庫丁將枕邊

熒光石

刻印

從「

」轉到「

」,同時將帶來的光晶石的外殼打碎,在空中點亮,將黃昏降臨後房間的黑暗掃得一掃而空。

「在你身邊,我才覺得自己能變成一個漂亮的女人。」

貝涅迪庫丁一邊緊緊抱住貝爾,一邊輕輕地告訴她。

貝涅迪庫丁似乎非常生氣,可愛地皺起眉頭瞪着貝爾。

「我沒有錯。」

「我要成爲一個

旅行者

。」

被貝涅迪庫丁的氣勢嚇嚇了一跳,貝爾不由自主地露出哭喪的表情。

「那傢伙對我說,和我一起出去旅行,一定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嗯,嗯,是啊。」

貝涅迪庫丁若無其事地指着貝爾說,

「嗯。」

貝涅迪庫丁很單純,她喜歡拿自己和別人比較,沉浸在優越感中,從而感到喜悅——就像是對待其他大多數女人一樣,她對貝爾也是這種對待方式。藉此,貝爾能夠清晰地看見她,也能清晰地看見自己。兩人在同一個舞臺上互相競爭,互相認可。貝涅迪庫丁幾乎是第一個將共同的思考——也可以說是共鳴的東西——施加給貝爾的人。

該如何表達呢?這種心情,在當時是如何表達的呢?

「快說說看。」

0;在你心中,無法解釋的這個感情……1;

「我沒有辦法解決這種鄉愁。」

「嗯。」

「我——」

「嗯,是啊。但是……」

「說得太過分了。這不是在無謂地傷人嗎?」

「你是自由的。無論是美還是醜。任何種族都有自己的美和醜。任何男人和女人都以此爲基準。只要你想變美,就可以變美,也可以變醜。你很輕盈——很自由。堅強和軟弱共存於你的內心之中。而像我和阿德尼斯這樣在意你的存在的人,都想進入你的內心。所以,我們纔想要緊緊抓住你的僞裝,撕裂它,想要保護你。我想要觸摸你內心之中的東西。只要你存在於此,就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巨大的影響。可是你就像一朵被觀賞的花,裝作不知道觀看的人的心情,自顧自地盛開着。多麼遺憾啊。至少,讓我們看到花悄然枯萎的樣子吧——實際上,我們心裏是很不甘心的。」

「是啊,是啊,那你打算去哪裏呢?」

貝爾緊緊抱住貝涅迪庫丁,連連點頭。

貝涅迪庫丁啜了一口紅茶。

8

貝爾喘息着。

「總之,你沒有錯。」

「爲了解決這份鄉愁,我……」

但貝涅迪庫丁相當焦躁地指着貝爾,滔滔不絕地說着,彷彿要將剛纔心中的鬱憤全都發泄出來。

而在那一瞬間,貝爾可以說是第一次真正面對這個理由。心中激烈的感情讓貝爾想要大叫。如果不那樣做的話,她的腦子似乎會瘋掉。但是,貝爾實際上只是發出微弱的悲鳴而已。貝涅迪庫丁伸出手掌,觸碰貝爾的臉頰。手背上的鱗骨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着銀光。貝爾的眼淚順着臉頰,在貝涅迪庫丁的擦拭下,從貝涅迪庫丁的手上滴落下來。聽着貝爾彷彿喘息一般的聲音,貝涅迪庫丁緩緩點頭,催促道。

「我好害怕,我好痛苦,我要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沒有人能幫我嗎?爲什麼……難道沒有一個人來支持我嗎?難道就不能來拯救我嗎?爲什麼我只有一個人呢?爲什麼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這樣—」

就在那一瞬間,覆蓋在貝爾心中的堅硬而乾燥的外殼煙消雲散。一直以來埋在她心中,不願看到也不願感受到的東西紛紛湧了出來。

「我不知道你不能原諒自己的真正理由是什麼,但是我不承認。說白了,你裝出一副純情的樣子,讓我很生氣。既然你是受害者,那就做得像個被害者的樣子不就行了嗎?」

無可替代的某個人告訴自己的那句話,慢慢成形,展現在貝爾心中。

「我也很痛苦啊,被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不禁讓貝爾目瞪口呆。

「嗯。」

「怎麼樣?」

「嗯,是啊。好好說一遍。」

「是啊。你要去旅行,得到唯一的

法則

,成爲僅僅一人。對吧。」

「哈哈。這麼說來,你一直當我是一個普通的、衆多種族中的一個,只把我當成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你超越了種族,在更大的、怎麼說呢,從根本上,注視着我。雖然有時也會讓我生氣,也會有不愉快的時候,但反過來也會因爲這樣——讓我心情變得輕鬆。你能明白嗎?那個……我有說清楚嗎?」

「……真正的理由?」

「不是這樣的。」

「打從心底覺得活該,真爽快。」

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不滿、抱怨、撒嬌的語氣。

「我說了,想讓阿德尼斯和我一起去旅行…」

「阿德尼斯向我求助。」

「不知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有人告訴過我……我思念着故鄉——因爲憧憬着理想鄉,所以無法愛上現在所處的地方,也無法愛上自己——我一直在徘徊。」

「嗯。」

「所以怎麼了?所以你就說全部都是你的錯嗎?姑且不論是不是全部,難道你就理應被那傢伙抱嗎?你這個人,在這種地方完全就是個孩子,真讓人受不了。真是個傻瓜。剛纔,你不是自己說過嗎?真正的理由。」

「哎呀,說來聽聽。」

「那是因爲,我很寂寞……我不喜歡寂寞的感覺,所以想要逃離,所以想要犧牲阿德尼斯。」

「快。」

貝爾喃喃地說。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出來,抓住貝涅迪庫丁的胳膊抓住。

貝爾不悅地低下頭。咬住嘴脣,皺起眉頭,想要掩飾突然湧上來的情緒。貝涅迪庫丁直直地凝視着她,溫柔地——不可思議地,非常溫暖地支撐着貝爾,包容着她。貝爾想要說些什麼。想開幾句玩笑,或者說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喉嚨在顫抖,嗚咽一般的嘶啞聲音卻被聲帶所阻隔。

「如果「真正」這個詞很奇怪的話,你想怎麼說都行。「真的」、「另一個」之類的。你爲什麼要和那傢伙一起去旅行?」

「活該,這就是我的風格。」

這讓貝爾很生氣。

「太過分了。」

貝涅迪庫丁雙手叉腰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高級劍士。不過,光有有錢也不行,對魔法沒有特別的心得的人,沒法使用這種石頭。」

聽着她那自豪的口氣,貝爾只是佩服地點點頭。

「呵呵……你就不能像這樣讓光球浮在空中。而且,如果不知道如何將光芒再次封死的話,接下來的十天之內,光芒都不會消失。這可是像你這樣的用劍的人用不了的東西哦。」

這種說法實在是太無情了。但是確實,如果就這樣在燈火通明的狀態下放任它不管的話,是無法平靜地入睡的,在不破壞對方心情的程度下,貝爾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意識到想從貝爾口中聽到真誠的讚歎是徒勞的,貝涅迪庫丁沒有再多說什麼,開始把日落前就埋頭做好的飯菜擺上餐桌。

貝爾坐在

餐廳

裏,不可思議地發現,光晶石照射的光線幾乎不會產生影子。大概是用魔法來操縱光吧,但至於那是什麼原理,貝爾完全不知道。雖然心裏有點不甘心,但她很快被餐桌上不斷擺上的飯菜所吸引。

「我試着迎合你的口味,但這種程度就是我妥協的極限了。味道太濃的話我喫不下。話說回來,你好像特別喜歡重口味,難道是全身都有不感症?」

貝涅迪庫丁一邊說着多餘的話,一邊坐到餐桌前。

「看起來很好喫啊。」

貝爾坦率地說。

幾乎所有的料理都是以蓮花的果實作爲食材。據說蓮是

水族

的主食。

貝爾立刻把

三角勺

伸到一個盤子裏。貝涅迪庫丁解釋說,這是一種被稱爲

蜂花

的蓮花。是用榨蜜後的果實熬製而成的。其他種族之間也普遍食用,考慮到貝爾的喜好,她特意選擇了它爲主菜。

看上去非常清淡,但放進嘴裏一嘗,卻是豐富多彩的味道。

黑香實

的莢部被搗碎的辛香料襯托得格外醒目,果實上到處都是蜂巢的孔洞,裏面塞滿了各種各樣貝爾都摸不着頭腦的藥草香花。其中還有搗碎的花肉,複雜得令人喫驚,卻又清爽得不需要用

礦泉水

漱口。的

芙莖

的汁液也是絕品。用蓮葉卷的菜肉糰子也不錯。

「好喫,這個。太厲害了。真好喫啊。」

比起光晶石,這個更令貝爾滿意。她簡短地發出感嘆,然後狼吞虎嚥地喫起來,連開口說話都覺得可惜。她一邊喃喃說着,一邊又暗自慶幸凱蒂=「

愚者

」沒在這裏。萬一他記住了這種味道,從此以後對貝爾做出的單一料理不屑一顧的話,貝爾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這種程度,你也能做到。」

貝涅迪庫丁一臉無奈地說。

「真的是隻有貪喫這一點很了不起。好,這個……」

說着,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貝涅迪庫丁開始說明蓮的最基本的烹飪方法。在自誇的同時突然謙虛起來,是這個女人更讓人討厭的地方,但同時,她也會表現出羞澀。要說成是可愛也沒問題。總之,貝爾相當認真地聽着貝涅迪庫丁的講解。

「是嗎?我不知道戀人是什麼樣的。」

柔軟的手指和肉厚的嘴脣在貝爾的身體上滑過,彷彿要治癒和承擔那心靈和身體上的傷。

不久,貝內迪克丁的漱口聲也結束了,她倏然現身。

貝涅迪庫丁迅速看了看傷口,自己也解開了衣帶。那樣子讓貝爾的臉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貝涅迪庫丁跪了下來。

那是一個超越了平常的時間和空間,被稱爲永遠的地方。

定睛一看,本應在貝涅迪庫丁手中的水晶,隨着最後的碎片在空中散開,消失了。那隻手輕撫着貝兒的身體,一邊撫摸着她身上的傷痕,一邊唱着紅

的的追溯之歌,接着貝涅迪庫丁的柔軟嘴脣像是爲了治癒那傷痕一般,貼了上去。

貝爾一邊用

手帕

擦着潔白的健康牙齒,一邊哈哈大笑,真誠地道謝。這是貝涅迪庫丁再次露面以來,貝爾第一次認真地對她表示感謝。聽貝爾的口氣,彷彿這頓飯比打掃房間、清除心中的沉渣還要令她高興。

「…啊。」

聲音中帶着熱氣。那是自己的聲音嗎?突然,貝爾的視野裏一片空白,身心都充滿了芳醇,臉向後仰去,哀切的喘息消失了。強烈的高昂感讓她向後仰起身體,弓成一團,在灼熱一般的餘韻中顫抖。

喫完後,貝爾先去洗碗池刷牙。這是她每天飯後的習慣。先拈起

仙花

灰抹在牙上,再從上面抹上

香砂

,最後以水漱口。如此反覆兩三次。

「總有一天,我們能談論彼此的……旅行……」

貝爾擠出話語,喘息着回應。還沒說。她這麼想道。告別的話,還沒有說。

說着,貝涅迪庫丁跪坐在牀上。

貝涅迪庫丁毫不開玩笑地說。

「就是這個。」

雖然發出了令人喫驚的美麗而清脆的聲音,但或許是因爲晶殼結得非常牢固,水晶並沒有完全破碎,被敲擊的部分掉下了一層薄薄的碎塊,像微弱的光粒子一樣在空中飛舞。

最後清醒的意識,被溢出體內的焦熱的波浪朦朧地吞噬了

貝爾的頭中突然發出聲音。

「阿啦是嗎。嘛,算了。總之,還有一件事要做。」

那是——

貝爾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貝涅迪庫丁。

指引者

說道,

「就像對兒戀人一樣。」

「再見……」

就好像赤裸裸地將身體溶化於大氣之中一樣。貝爾戰戰兢兢地打開了心之壁壘,臉上泛起淚光,不知不覺間,閉上眼睛流出了眼淚。她蠕動着張開身體,接納了貝涅迪庫丁。

「對不起,覺得很奇怪吧。明明說沒有時間的是我,我卻不知不覺地把過去的事情翻了出來……好了,那就開始吧。我事先說一下,我右手上的紅色的東西,封入了治癒用的聖酒。應該不至於醉得很厲害,但你酒量不好,可能很快就會犯困。如果困了的話,就趕緊睡吧。那樣的話,我也更容易進行去。只是,睡去之前,要記得說再見。」

貝涅迪庫丁冷冷地回答。

「回答得太認真了也不好。本來只是開個玩笑,卻好像要變成真的一樣,這也太可怕了。對了,有個無聊的笑話。你知道嗎?有個劍士,他的戀人問他,劍和我哪個更重要。於是,那個劍士去請求國王,讓他的戀人登上「玉座之間」的天平。」

這是怎麼回事——她剛想這麼說,聲音就被突然響起的高亢聲音淹沒了。

是掌管貝爾心中曾經被授予的知識的存在,隨着貝爾心靈的成長而開啓更深更廣的知識,也是失去的師父唯一殘留下來的存在之碎片。

看着緊靠在「

咆哮劍

」上的貝爾的樣子,她打趣道。

貝爾忍着迷糊睜開眼睛,拼命地喘息着,想把那個身影留在眼前。

0;這是

水妖

們們爲了淨化河湖而唱的歌……1;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明白啊。」

「準備……?」

安逸、溫暖和麻痹般的快感充斥着空氣,洗淨了貝爾的身體。同時,貝爾也感到同樣的東西也從自己的身體內側溢了出來。

只有這句話,她至今沒有忘記。那是她剛出生時就知道的告別之語。

那類似愛撫的感覺沒有讓她感到絲毫不快。霧在貝爾身上結露般堆積起來,一滴一滴的露珠黏在一起,一齊流動。

指引者

——

「還有一件事…?」

「嗯,那麼,到底是哪一個重呢?」

透明的靈魂碎片從那片大海上,像落淚一樣向天升起。在貝爾的想象中,它們穿過貝爾的身體,像雪花飄上天空一樣從海面升起,飄過充滿光芒的天空,然後又飄落到現實世界——堅固的大陸上。

在這段時間裏,最近沒怎麼喫東西的貝爾急匆匆地喫個不停,不久,在貝涅迪庫丁剛喫了一半的時候,貝爾就把數倍的東西痛快地收進了肚子。、

沉醉在聖酒的濃霧所帶來的微熱安逸中,貝爾聽到了貝涅迪庫丁低語般的聲音。那聲音漸漸遠去,逐漸變成了微弱的回聲,消失了。

貝爾發自內心地嘆息。她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正漂浮在無邊無際無限深度的大海波浪之間。

「……你啊,問題不在這兒吧?」

貝涅迪庫丁揮動雙手,將雙手的水晶敲在了一起。

貝爾恍然大悟。在襯衫外面,她套了一件包裹全身的薄絲綢

外衣

,遮住它興致勃勃地喫着飯。真想把它忘掉。但在那下面,不知何時纔會消失的青黑色的瘢痕幾乎燃遍她的全身,而且在瘢痕之上,還有好幾層撕裂了內心的爪痕。

「你的污穢也好,純潔也好,痛苦也好,快樂也好……你什麼都沒有失去。」

無論貝爾如何移開意識,那些傷口都不可能消失。

貝爾又感嘆又放心地嘆了口氣。吸了一口嗆人的香味,自己的身體似乎充滿了純淨的溫暖。

遠遠聽去,貝涅迪庫丁的話就如同飄動的漣漪。

看着一臉不安,不知道該做什麼好的貝爾,貝涅迪庫丁迅速把她逼到牀上,自己開始洗碗。躺在牀上的貝爾,耳邊傳來把剩下的食材用皮紙包起來放進

保凍器

的聲音。盤子的聲音,打碎水晶球釋放水的聲音,用海綿籽沖洗餐具的聲音傳到她的耳朵裏。她甚至聽到貝涅迪庫丁哼起了歌。

她死死抱住彷彿要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貝涅迪庫丁。

貝爾在她的催促下離開了劍。

「是嗎?」

她雙手拿着水晶球,右手將紅色澄澈的水晶球,左手將無色透明的水晶球舉向貝爾。那身姿在蒼白的燈光映襯下,鱗骨閃着微微的光,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那豐盈而柔軟的身體顯得無比神聖,彷彿在束縛着貝爾。

貝涅迪庫丁端莊地放下

二叉串

,輕輕指了指貝爾的手邊。

它們互相碰撞,發出聲音,彷彿就這樣穿透了貝爾的身體,光的粒子變成霧,像繫帶一樣飛舞,溫暖地灑在貝爾身上。

「…話說回來,喫得真乾淨啊。」

「……

Bye-Bye

,貝涅迪庫丁。」

霧帶着露水傾瀉下來。貝爾漸漸溼潤的全身,突然有什麼東西劃過。

貝涅迪庫丁的雙手交錯,再次輕輕一拍。她的手並沒有握着水晶。

(總體上,他們都揹負着無法逃避的宿命。人格上的存在必須依賴於他人,同時寄生在多種精神上才能讓自己的心靈成立,這就是他們本質上的宿命。)

「所有的

水族

都是從偉大的精神之海中誕生的,他們接受心靈的污穢,經過還原世界的水流,最終回到

忘卻界

的海底……之類的。」

接着,貝爾說出了這句話。

貝涅迪庫丁半開玩笑地笑着站了起來。

(然後,它們都在現實的大陸上接受各種污穢,最終被注入通向被稱爲

忘卻界

的精神深海的大河。從此,他們的第二次旅程開始了。他們守護着精神的大海,爲了保持它的純淨,一邊淨化着身所承擔的污穢,一邊流向被稱爲還原世界的大河——)

按照貝涅迪庫丁說的,貝爾全身放鬆地躺下,戰戰兢兢地放開胳膊。讓人聯想到剛過

若齡

水族

,在少年與少女之間搖擺的貝爾的柔美姿態,渾身上下都暴露出被鞭打過的慘不忍睹的傷痕。

「哎呀哎呀,承蒙你照顧,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

「再見了,貝爾。」

「我也……去……更深的地方……」

「真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姑娘啊,說實話,你的這一點很可怕哦。」

貝爾全身清晰地浮現出受傷的記憶。在貝涅迪庫丁的催促下,貝爾心甘情願地回憶起了曾經受到的傷害。

可能是眼睛疼吧,她不停地用手指揉着眼皮。不過,她馬上眨了眨眼睛。

最後這句話讓貝爾喫了一驚。

在手掌觸不到的地方,水晶隨着她手的動作在空中飛舞。

四目相對。膽怯的黑瞳面對着清澈的紫水晶眼睛。

貝爾噘起嘴,用鬧彆扭的聲音回答。貝涅迪庫丁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把手伸向光晶球。她迅速地在空中畫出什麼

印記

,用手掌按住晶殼,光芒肉眼可見地消失了。

水晶灑下的紅色聖酒和白色的霧氣轉眼間覆蓋了牀鋪,形成

天頂

狀的結界,內部充滿了澄澈的香氣和令人愉快的溫暖。

每一個聲音都讓人奇妙地感到悲傷。

「嗯,你只要躺在牀上就行了。我把這裏收拾好馬上就去,你等着。」

雖然與現實世界隔絕得很嚴重,但是,在現實時間流逝的每一個瞬間,它總是出現在某個地方——越是向它伸手,就越是觸不可及,卻總是在自己的心中無限擴展。這樣的某個地方,此刻確確實實地出現在貝爾心中,通過眼前的貝涅迪庫丁出現了。

房間裏只剩下

熒光石

青白色的朦朧燈光,貝涅迪庫丁靜靜地把光晶石放在桌上。

0;與這個現實的大陸相對的,是巨大的精神之海……從那裏迸發出的沒有污垢的水滴,就是

水妖

的原本的姿態。1;

貝涅迪庫丁突然低下頭。她按着眼角,低聲說道。

「快點……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馬上準備吧。」

「結界之術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他們反覆對我說着,讓我想起這句話都覺得討厭。我是個只喜歡攻擊性結界的少年,在同年齡的人中沒有人能與我匹敵。即使在學會成爲女人之後,我也從未想過爲了保護誰而結成結界。總是想着要傷害誰,或者反過來想把誰帶入我的內心……就像戈登那樣。這樣的我,更不用說什麼治癒別人的心靈了,真是搞笑……」

貝爾心甘情願地聽從,一邊用雙臂遮住身體,一邊將襯衫放在劍上。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其他更多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這麼感謝我。」

貝爾下意識地伸長身子,把劍拉過來,以抱住的姿勢等着貝涅迪庫丁。

「我想起在我還不知道雌性的自己的時候,在村落裏聽過的長老們的無聊教義。那是

水族

們充滿希望和理想、聽起來很是悽慘的教義……」

貝涅迪庫丁撲哧一聲露出淘氣的笑容。

不一會兒,露珠畫出了什麼東西。轉眼間,貝爾的全身浮現出紅色的靈妙

印記

「只是讓那些淤塞…歸還而已……只有我知道……和你的……」

貝涅迪庫丁用不知何時聽過的長老般的語氣說道。

「嗯,我很感謝你。」

「脫下衣服……然後放鬆。就像睡覺的時候一樣。真的睡着了也可以哦。」

啊啊,是嗎。貝爾想到。那既是對

指引者

的聲音再次在自己心中形成的感慨,也是對其傳達的語言和微妙的意象所顯示的內容的悲哀。還有,浮現在她身上的無數

印記

,以及在霧露的作用下唱出的貝涅迪庫丁的溫暖與美麗,都令她感動。

那樣的形象鮮明地浮現在貝爾的腦海裏,和現實中看到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她從帶來的行李中取出兩個水晶球,拿在手上,神情神妙地佇立在貝爾躺着的牀邊,凝視着貝爾,微微一笑。貝爾嚇了一跳。甚至有些害怕。貝涅迪庫丁的笑容太過澄澈。就像在悲傷的

幽靈故事

的結局中,即將消失的早已死去的女人在告訴戀人這件事時一定會浮現出的,透明的微笑。

她哧哧地笑了。並不是自嘲,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奇怪。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的那份殘酷。而且,那一定是你知曉了你的詛咒是在怎樣的心靈之源下形成的時候吧。」

光到底會不會發出聲音呢?伴隨着「叮」的一陣耳鳴般的聲響,光突然滅了。就在這時,貝爾突然聽到喃喃自語的聲音。

低語般的聲音,彷彿隨着光的結晶一同被白銀的石頭吸了進去。

貝涅迪庫丁回以無限透明的微笑,告訴貝爾自己已然理解了其中之意。

最後,貝爾的意識消失在沉醉的朦朧中。

Lin……

時計石

發出了聲響,時間呈現出清晨的

爽綠色

被剛洗過的牀單的氣味所包圍,貝爾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清醒,這是貝爾很久沒有過的狀態。她立刻起身環視房間。她看了一眼半從牀上掉下來癱在地板上的「

咆哮劍

」,接着看了看掛在劍柄旁邊的長襯衫,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那是原本的肌膚。

就像以前在這個房間裏聽到雪莉的歌時一樣——有形的東西在記憶中迴歸,獲得了原本的天真爛漫,卻沒有失去它歷經的歷史——充滿了流暢的清新感。

突然,在牀單所散發的陽光氣味中,她聞到了純淨的聖酒和水的香氣。

貝爾再次環顧四周。

圓桌

上的茶具不見了,桌上的光晶石也不見了。貝涅迪庫丁雙手拿着的水晶早已消失,寢具也恢復了乾爽的手感,彷彿將貝爾的身體都洗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貝爾穿上襯衫,有種舒服的飄浮感,她小跳着來到了

餐廳

餐具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擺在洗碗池裏。刷牙用的

仙花灰

也好好地收在盒子裏。餐桌上當然什麼都沒有。

貝爾放棄般地佇立了一會兒,突然回想起來。她急急忙忙地蹲在

保凍器

前,打開蓋子,幾個用皮紙包裹的凝塊映入眼簾。不由得笑出聲來。

打開一看,裏面是蓮花的果實,此外,成束的

芙莖

、皮斯的果實、

蜂花

果實

、各種藥草香花等也相繼出現。

貝爾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包裹起來,哧哧地笑了。

「那傢伙……竟然只剩下喫的東西。」

總覺得這是貝涅迪庫丁式的裝模作樣。

0;只有貪喫這一點很了不起1;

好像從哪裏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0;這種程度,你也能做到的。1;

告死鳥

……」

那是在卡塔庫姆戰役中,與提香戰鬥過的「

」之

指揮者

的名字。

貝爾也完全習慣了這個毫不客氣的客人。到了傍晚,這位奇怪的客人像往常一樣突然消失,然後又會隨着太陽昇起而來。

只要能一直記得這句話,即使踏上旅程,也絕對不會迷失方向。

就這樣,幾天過去了。總之,這是一段平安無事的日子。

她祈禱般地說道。然後向着世界的「內側」踏上了旅程。

然後,她心甘情願地咀嚼着胸口突然升起的感情。

貝爾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內心一樣,平靜地度過了這一天。

「謝謝你。」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味到惡意、共鳴和深刻理解共存的味道。理解了這位在短短時間裏只見過兩次面的,爲了自己而放棄生命的朋友。

在刺眼的光線中,貝爾眯起眼睛,迎着涼風,慢慢伸了個懶腰。

就那樣,貝爾靜靜等待着時間的流逝。

貝爾嚇了一跳。還沒有讀其中的內容,她就被那黑色的翅膀嚇了一跳。

「我真的很感謝你。」

就在貝爾想差不多該去基尼斯他們面前露個面時候,它突然出現了。它通常在黎明或黃昏時分出現,在貝爾還沒注意到的時候悄然停在窗邊,綻放出陌生的風聞之花。

在她的眼底,流不出來的淚水在心中飄蕩。

然後她打開房間裏的窗簾,把牀邊的窗戶敞開。

(這是因爲,你在心中賦予了「過錯」正確的位置…)

過了中午,凱蒂=

愚者

突然出現了,貝爾立刻按照貝涅迪庫丁教的方法試着做了蓮花的料理。雖然怎麼也喫不出第一次喫的那種複雜的味道,但是已經有了自己的味道,貝爾甚至有些懷念地喫了起來,而另一邊,凱蒂依舊面無表情地喫着,連是不是分清了餐具和食物都很可疑。

「…試一下吧。」

貝爾撲哧一笑。

這位水之女自覺地接受了依存他人人格的

水族

的宿命,作爲自己的替身飲下了藍黑色的毒,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她是真正的朋友。這種明確的確信,在貝爾心中燃起了一股淡淡的熱度,絕不伴隨着痛苦,甚至消去了她心中的罪惡感。貝爾胸中滿溢着清冽的悲傷。

短短的訃告,包裹在溼漉漉的黑色花瓣中,等待着貝爾的手。

貝爾呆呆地讀着。

雖然他只是偶爾有這樣的舉動,但是已經很好了。

她將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了和以往一樣的、想要直接躍入其中的蔚藍而廣闊的天空。

貝爾對着天空嘟囔着,關上了

保凍器

的蓋子。

貝爾握住胸前的

時計石

「很好喫吧?」

聽貝爾這麼一問,他停下手,盯着菜,露出贊同的眼神。

訃告簡短地描述了一位老練劍士的死亡。他的名字叫金巴克。

總有一天,我們能夠談論彼此的旅行……

〔本卷完〕

指引者

彷彿深深承認了這種感情,在貝爾心中低語。

0;心中的「

劍與天平

」也是一樣的,只有獲得了正當的位置,才能避免無謂地承擔責任,從而引起過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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