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對每個人而言都很漫長的一天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2.7萬 字
能夠及時傳達告別的話語,僅僅如此,就已經非常幸福了。
(1)
這是五年前,那場火災之後的事。
江間宗史決定從失去家人的悲痛中走出來。
因此,他受到了很多無關者的責備。
而這些聲音擴散出去,又引起了更無關人羣的沸騰。譴責惡行不需要理性,不用深思也不必猶豫,辱罵隨着石塊傾瀉而來。
那段日子實在是,一言難盡。
但是宗史忍了下來。
身邊親近的人都試圖幫助他,戀人和朋友們陪伴身邊,給予他保護。他們一起淹沒在漫天的批評與責難中,共同承受無止無休的攻擊。直到——
……對了。這裏,他又犯了一個錯誤。
宗史的確忍了下來。但這並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像他那樣。
在日復一日的謾罵和攻擊中,同伴們的精神不斷被消耗。尤其是他的戀人,更是在肉眼可見地衰頹、消瘦,幾乎到了極限。甚至在宗史眼中,她已然面臨着死亡的威脅。
看不下去的宗史提出了分手。
「我呢,雖然不像宗前輩那樣,希望成爲正義的夥伴。」
但是戀人並沒有答應。
「只要宗前輩還在堅持,我就絕不會放棄。」
她的語氣格外堅定,毫不妥協。
明明放棄就好了。
哪怕是選擇背叛,也無可厚非。
愛與信賴將宗史與這個女孩緊緊連結在一起,輕易不能斷開。
事實上,對於那之後泉子的狀況,宗史並非一無所知。恢復並重新振作,迴歸日常生活等程度的消息,還是有所瞭解的。但反過來說,也僅僅如此了。
「……」
江間宗史順着剛剛披上晨曦的沿海步道,獨自前進着。
蟬聲躁動。
宗史一時語塞。
不要幻想,他命令自己。
其中之一就是,想要那種所謂的,回憶痛苦的感覺。
「請問?」
◇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令自己欣慰了。
「好久不見。……呃。」
芳賀峯市是沿海城市。背靠着綿延起伏的丘陵,市內的大多地方,都可以俯瞰到碧藍的大海。但哪怕置身於這座能看見海的城市,也仍然與它間隔着不可逾越的障壁。
實際佇立於此,越覺得判斷無誤。熙熙攘攘的浪濤聲中還帶着些許海潮的氣息,粼粼波光的海面上,不知名的鳥羣飛向遠方。環顧四周,眼前是鋪滿白色石板的步道,金屬柵欄上懸掛着禁止游泳的破舊標識,再往前是一家餐廳的招牌,上面貼着快餐店的宣傳單。再往遠處,有一座搭建在步道出口的拱門,上面張貼着「打造閃耀街道」的宣傳口號。
有鑑於此,當時的宗史強烈地願望着,決不能讓這樣的記憶再度重演。因此,他選擇了放棄一切。向作爲江間宗史生存過的二十一年作徹底的決裂,以後的人生,他將獨自走下去。
所以,五年前,他們經常來這裏。
這就是五年前,那場火災之後,所發生的全部。
——不會吧,
突如其來的重逢,已經足夠糟糕了。該說些什麼,該擺出什麼表情,都毫無頭緒。再加上這位拜爾萊茵製造的混亂,大腦徹底一片空白。
當然,肯定有其他辦法。冷靜地否定一時衝動的情緒,再用言語勸導也是可行的。而且按理說,這樣做纔是對的。
「……宗…前輩?」
一切失敗的過錯都在自己。
時候尚早,出來活動的人寥寥無幾,只有一些堅持運動的跑者和附近遛狗的居民。
手上握着的繩子,也鬆了一些。
爲了如此告誡自己,宗史只能在這個充滿了刺骨回憶的地方,沉浸地更深。走在令人懷念的步道上,停在令人懷念的自動販賣機旁,買下一罐咖啡坐在令人懷念的長椅上。正當他拉開拉環準備一口氣灌下去的時候,
啊嗚。腳邊的拜爾萊茵低聲咕噥了一句。
因此,能像現在這樣親眼確認,宗史也就放心了。
「好久不見——」
一切都和原來太過一樣了,一樣到自己的變化是如此地突出。喪失的事實再一次被擺到面前,心裏總覺得很沉重。
宗史來這裏的理由,主要有兩個。
不過也是。五年前的事件之後,江間宗史瞞着所有人偷偷搬了家,在過去生活過的社會里消失了。就算被懷疑死亡,也沒什麼奇怪的。
沒想到她擔心的是這點。
「好久不見。精神……好像不足,不過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絕境,就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吧。
芳賀峯市的海岸線上,排布着各式各樣的觀光點。
不遠處,一位牽着黑色中型犬的女性呆呆地站在那裏。
「——好像胖了點?」
爲了模仿人類而生,憧憬人類,學習人類,最後……希望成爲人類。這樣堅強的信念,難道不應該得到回報嗎。
五年前的戀人。
令人懷念的聲音,令人懷念的面容。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儘管給人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變,但這聲音和麪容他絕不會弄錯。
他的頭腦還算可以,所以大部分事情都能輕鬆搞定。錢要多少有多少,出了問題報父母名號大都可以擺平。只要隨心所欲地找些樂子,也不會缺朋友。
「你說什麼?」
她帶着一副半哭半笑的複雜表情說着。
也因此,這五年,自己一次也沒有來過。
「呃,那個。」
啊,原來如此。
昨夜自己拒絕了阿爾吉儂。那傢伙憧憬着人所謂之的「愛」,試圖觸碰並且得到它,卻被自己從正面否定,而且以一種強硬到近乎粗暴的方式。
但同時,這種想法也不現實。
五年前那場事件發生之前,江間宗史只是一個普通大學生。除了父母、哥哥和朋友,還有一位比他小的戀人。如今那段時光已然逝去,但即使如此,這些人也切實地存在過。
重逢的問候尚未脫出口,宗史先摔了個跟頭。
而當事狗拜爾萊茵,卻一臉「我真棒」的滿足樣子,坐到了二人的腳邊。
「果然,是宗前輩…啊。」
那個時候,自己已經在一半程度上接受了阿爾吉儂。
待在這裏,很痛苦。
本來就不是人類,那副身體也另有所屬。因爲這些想法,自己對阿爾吉儂這個個體,還是有些好感的。
「高階?」
叫出了留存於記憶中,高階泉子這個名字。
也是五年前,一起在這條約會路線上度過時光的人。
待在這裏,被回憶折磨的痛苦有助於這份剋制。
身後。
她的氣色不錯,看起來也很快樂。
宗史回到長椅上重新坐好,高階泉子也坐到一旁。
女性睜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幫助什麼人,支撐什麼人,這種想法對於自己來說是不應該的。因爲這樣做的結果,只會平添痛苦。只要自己是一個人,就總能挺過去。但是,將相同的感觸強加給一般人,這絕對是錯的。
幾分鐘後,這條狗才平靜下來。
重大失敗。
被什麼人關愛,亦或是關愛什麼人,統統不需要。近似詛咒的決意,深深地刻進宗史的身心。他決定就這樣活下去。
(2)
汪汪汪汪汪汪。
傳來一段像是發現什麼奇怪東西的,女性的聲音。
篠木孝太郎是某位政治家的三兒子。
根據遊覽指南,這些都屬於面向年輕人的固定的約會路線。沿着純白炫目的步道,穿過海風飄香的小喫街,還有一座位於海角,令人心平氣靜的噴水公園。
他嘴脣緊閉,緩慢地轉過頭。
身爲高階家一員的拜爾萊茵,是條好奇心強且精力旺盛的中型犬。這種德國平犬喜好肉乾和每天早上的散步。而興趣是,對初次見面的人類全力以赴。
宗史並不想將責任推給他人。
而另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現實是,這一帶對於當地的年輕人來說卻是格外方便。環境宜人,氣氛還算不錯,而且較之遠行能省下不少錢,相當划算。
既然他們不肯放手,那就由自己主動切斷這根線。
那是關於曾經那段閃閃發光,但已然逝去的日子的回憶。
生氣了,真的。
在這裏,總會勾出山一樣多的思緒。
不要有任何期望,他抑制自己。
尷尬。
就像要把在場的感傷氛圍全部吹散,拜爾萊茵一躍而起,將面前的宗史撲倒,緊接着用力舔起了他的臉。
泉子先開了口。
但殘酷的現實是,這裏的約會路線,並沒有受到多少來自外地遊客的歡迎。硬要說的話,還是過於普通了。這倒也是,人們若是有特地跑來芳賀峯觀光的時間與金錢,還不如去其他地方。
「………………」
宗史拼命地思考,試圖用語言把這份心情傳遞出去。
因此,宗史做出了決定。
覆水難收。當務之急是忘掉它們,即使做不到,也至少應該保持距離。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有意不去接近。
我應該爲這傢伙做點什麼。
喝了一半的罐裝咖啡丟落到石板路上,原本微苦的咖啡也灑了一地。
但也值得感激。
「……可惡。」
人如果一直這樣活着,當然容易墮落。高中剛畢業,他就已經徹底一副「唯我獨尊」的臭小鬼模樣了。
但這個世界的安排意外不錯,讓臭小鬼也能得到他應有的報應。一直以來理所當然地陷害別人的他,也理所當然地被別人陷害,失去了很多東西。他被趕出家門,所謂的朋友也都樹倒猢猻散,如今又被敵人追趕報復,只能像條野狗一樣在大街上游蕩。
啊啊,這下完蛋了。他躲在夜晚的小巷裏,甚至動起了自殺的念頭。心理崩潰的那一瞬間,本想大哭的他反而先大笑了起來。他的臉上又浮現出過去的神色,放聲笑得停不下來。
這個時候,一個男人出現在他面前。
孝太郎認識這個男人。他是自己曾經半開玩笑毀掉的對象之一。所以,這個男人也應該認識孝太郎。
孝太郎知道,出於憎恨,這個男人會做什麼都不奇怪。可是,
「請救救我。」
他向面前的男人發出了懇求。
孝太郎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對方也沒有幫助自己的理由。他明白,這樣的要求既自私又醜陋,但他不得不這樣做。
男人面無表情地盯了孝太郎一會。不過
「走這邊。」
男人低聲說,隨後轉過了身。
「以防萬一,最好留幾個隨時可用的避難所。我也是最近才明白,有些事情,一定要提前準備。」
意料之外的展開。孝太郎呆望着男人的背影,愣了幾秒。
「不走麼?」
他這才驚醒,慌慌張張地跟上男人。
那之後過了大約五年——孝太郎覺得自己一直在追趕着那個背影。
◇
有些事情的發生純屬偶然。
篠木孝太郎爲了看看兩人的生活狀況,來到了常用的避難所。他站在公寓門口,不經意間抬起了頭。
屋頂映入眼簾。
這孩子。
阿爾吉儂重新環顧四周。這裏的面積和公寓差不多,相當地煞風景。大概是因爲基本無人打掃,不僅堆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還散落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防護鐵網的高度大約只到她的腰部,雖然很舊,但看上去挺堅固。
她閉上眼想了一會,又再度睜開、
而之後,她的成長速度快得驚人。一夜之間就從小動物成長到孩童,再從孩童一夜蛻變爲少女,而如今雖然還像個少女
談話結束。
人的死亡,不僅僅侷限於意外事故。更有甚者,還會被觸手可及的死亡深深地吸引過去。其中原由,很難用語言說明。然而,她好像還沒聽我解釋,就已經把握了對話的關鍵信息。
「什麼意思?」
幾天前,第一次見到這個「生物」的時候,印象上還只是個懵懂的小動物。
「關於性慾的知識當然是有的。」
但是、
她圍繞在風中,瀰漫着幻想的氣息,輕聲地朝這邊發話。
自己光顧着疑惑阿爾吉儂會待在這種地方,而忘了另一件事。這孩子的監護人,江間宗史,去哪了呢。
「啊,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微風吹拂。
純度百分百,毫不做作的,疑惑的表情。
推開門的一瞬間,從正面吹來的一陣風,毫不留情地挑起了孝太郎的頭髮。大量的空氣撲面而來,反倒讓他難以呼吸。
「我誘惑了宗史。」
「也就是說……日夜生活在一起,逐漸無法抵抗江間先生身體的魅力?」
「我想要的,是愛」
「怎麼了,這麼着急。」
阿爾吉儂張開手掌,伸向街道。
「那先回去再說吧。這裏的視野太開闊,被敵人發現的話就完了」
「沙希未的身體所具有的人類特徵,比如食慾或犯困,我都能感受到。」
「真的哦。」
「這裏,看得很清楚。」
嗚哇。
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孝太郎啊。」
話題逐漸複雜起來。
「你難道不是,爲了做那種事纔去誘惑他的嗎?」
接着,握緊。
結果自然是重重地摔倒在地。
好厲害啊,孝太郎想。
「煩惱……嗎……」
「當然了。看吧,掉下去可不得了。」
508號室,無主的房間裏,兩人正在隔着桌子對話。
向不在場的男人發出疑問,孝太郎跑了起來。如今這個時代,大多數公寓的屋頂都是禁止出入的,這裏也不例外。不過禁止歸禁止,真要進也不是沒有辦法。緊急通道一直連接到屋頂,而本該緊閉的鐵門不知爲何沒有上鎖。隨後、
他感到驚訝,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反覆地進行確認,但一切都是徒勞。
說到這裏,孝太郎才意識到。
孝太郎轉過身,正準備下樓梯、
隨即,看到了那副光景。
真就是純粹地,真正地,喜歡着那個男人。
「我想關愛宗史,也想被宗史關愛。」
「……也就是說,越害怕,越容易掉下去吧。」
「這樣看來——人類還真是堅強的生物啊。」
「也可以這樣簡單理解,那些都是編造的故事,與現實不一樣。但在沙希未的認知裏,人們談及一個人行動的動力時,最常見的出發點實際上都是愛憎。所以我,想要追求它。」
這位像小動物,像孩童,像少女,又似乎與所有這些都無關的阿爾吉儂,實際想的是
女性發現了自己。
她似乎有些不滿,那副樣子和幾天前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就像是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下,精雕細琢的冰工藝品。彷彿一移開視線就會融化消散,更不用說去觸碰——連這樣的妄想也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現在我面前的這個,到底是什麼啊。
「之前,宗史命令我不準離開這棟建築。我也盡力不去違抗這個命令。」
「是煩惱呢,還是說找不到達成目的的方法呢,又或者是不知怎麼應對已經失敗的事實呢」
「而這份堅強,也帶給了他們痛苦。那種痛苦,即使隔着層層玻璃,也相當刺眼。」
「那個,小儂你,也有這種慾望或本能嗎?」
話雖這麼說。
「那爲什麼又到這裏來了啊。」
「看樣子是有預防措施的。」
孝太郎問道。
「聽上去挺複雜的?」
「複雜,也許吧。」
她的語氣帶着些許寂寞,隨後鬆開了手。
這句話若非出自她口,任誰都會一笑了之吧。一般人這麼說,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也是人類中的一員。而阿爾吉儂,據孝太郎所知,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可以站在人類立場之外評價的存在。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好像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只要有些常識閱歷的都知道,年輕男女成天住在同一屋檐下,會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
「想談談的話,我願意奉陪哦。沒關係,別看我這樣,其實嘴嚴得很呢。不能對江間先生說的,我絕對會爛在肚子裏……」
「啊……原來,愛是……這個意思……」
「是啊,說不定,就是這樣」
「大腦,還有情感,這樣的東西簡直是作弊。保持着獨特的個體,卻又形成如此龐大的集羣,能夠掀起匹敵一切的巨浪。」
◇
「你…說什麼?」
孝太郎覺得像在電影裏。
孝太郎反射性地閉上眼,然後慢慢睜開。
孝太郎感覺自己的嘴脣在抽動,僵硬地轉過頭。
「嗯?」
看上去想要抓住什麼。可實際上,她的手裏空無一物。
順序全亂了。
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雖然我不太明白。也就是說,你有煩惱?」
雙腿突然失力。
「到底怎麼回事啊,江間先生!?」
因爲眼前這個場景過於不真實。
「……不是吧不是吧?」
「這裏可是禁止出入的。」
取代抗議的是常識性的指責。
當然會着急了。孝太郎差點抗議出聲。
阿爾吉儂微微地閉上眼睛說着。
欸欸欸欸欸欸。不是吧,真的假的。
孝太郎用力將膝蓋和手臂撐在有些髒的地板上。
「不,不是這個意思。」
純白的日光下,亞麻色的頭髮緩緩地舒展。
昨夜,宗史拒絕了阿爾吉儂的進攻,並且激動地離開了房間。
「我看了很多電影和電視劇。裏面的男女,即使出於愛情以外的原因開始同居,發展到最後,也都是以建立與愛情差不多的關係收尾的。這樣安排更容易人觀衆理解,也能明確彼此珍惜的理由。人爲了他人而行動,以愛作爲理由是很自然的吧?」
然後,他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是嗎?」
「……如你所見,在看人。」
「………………………………誒?」
阿爾吉儂像是在思考些什麼,接着「啊」地一聲又像是明白了什麼。她的表情有些陰沉,然後離鐵網遠了一點。
「從這裏?」
「這具身體是沙希未的。就算不說,宗史也很看重這具身體。但也僅此而已了。當一切結束的時候,他一定會默默離開,再也不接近沙希未了吧。」
「說得是啊——」
孝太郎覺得這樣理解也沒錯。
江間宗史的確是這種人。
「我討厭那樣。所以我想,只要能建立愛,就一定能避免未來出現這種情況。」
「這樣啊——」
這孩子的確不是人類。因此,越是拼命構建邏輯,說話方式就越不像人類。
但反過來看,也說明這孩子,真的很努力。
拼命地,喜歡那個男人。而結局,就是現在這樣。
「抱歉,還是說不清楚。」
「不,那個,我大概明白了,呃,大概。」
「這樣啊,那就好——」
毫無徵兆。
剛纔還在正常對話的阿爾吉儂,突然全身乏力,連椅子都無法坐穩,倒在了地板上。
「喂,怎麼了!?」
孝太郎撞開椅子站起來。
繞過桌子,看臉色,量體溫,測脈搏。
「……不會吧,這是」
聽說四天前,這孩子剛搬進這間屋子的時候,也出現了發熱症狀。孝太郎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那時的情況,但他首先懷疑,是不是同樣的事情又再次發生了。
但事實並非如此。
就算不說我也懂。有可能,和某個擁有同樣回憶的人,碰巧在這裏遇到。
那種可能,是說什麼。
沿着海岸線前行我已經完成了這目標的一半了。
當時的他什麼也沒想,只是習慣性地把那些話掛在嘴邊。但是,既然有這樣大的「煩惱」擺在自己面前,他也不能裝作沒看見。
已經走到自救無門的死路了。
這兩人,沒救了。
她輕描淡寫一般說出瞭如此沉重的話語。
「這樣嗎?」
不。
實際上被她說了這番話我也感到很麻煩啊。
啊——這樣下去可不行。
離開避難所。
宗史內心的古井不波讓自己都有點驚訝。甚至心中湧現出聽到值得高興的消息的時候的純粹的祝福的心情。
已經完全不想認真思考任何事情。
我是想拋棄阿爾吉儂的。
泉子如此說道,她的話語中帶着喜悅,帶着開心,同時帶着一點寂寞。
用一種明快又輕浮的語氣。
不久前,孝太郎才拍着胸脯表示願意傾聽她的煩惱。
然後她咳了一下。
「這樣啊。」
「誒……不是吧」
「這樣的,他是個挺脆弱的人,沒有我保護他可能會壞掉呢。」
話音剛落,孝太郎才發現。
阿爾吉儂明顯很虛弱,但卻說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真倉沙希未沒事。這看上去矛盾,實則不然。
(3)
望着這樣透徹的表情,孝太郎什麼也說不出來。
「嗯,現在還在考慮,不過覺得還可以。」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快。」
我們繼續着漫無目的地閒聊。
「我啊,每天早上都在這裏散步,和拜爾萊茵一起。雖然會回憶起各種各樣的事情,但這裏對我而言也是個擁有重要的回憶的地方。而且我還在想有沒有那種可能。」
◇
完全沒想法。
泉子微微一笑,接着說道。
「珍惜緩慢積累的時間,認真對待時間本身就好。哪怕最終沒有出現自己期望的那種形式的愛情,也要向着那裏,每一分每一秒……你明白嗎。」
要珍惜那個人,嗎。
「那麼,要是被誰發現了就好了。那個時候,你要珍惜那個人哦。」
「不用…擔心,沙希未…沒事的。」
「我沒什麼想法。」
她稍微擺出V字的手勢。
合二爲一的兩者,若是再度一分爲二的話,共生的狀態一旦走向終點,兩者的命運,也將回到各自的軌道。
主要聊的是我們共同的朋友在那之後怎麼樣了。有幾個人因爲宗史小時了感到有些消沉,也和泉子沒了來往。但是還有別的幾個人覺得「不能重複這樣的事情」,轉行去了司法和IT領域。
「啊,那裏是吸菸區之外了,要抽菸的話再來這邊一點比較好。」
無比坦誠地接受了。
這不是爲了讓我已經亂了的心平靜下來。而是讓我的心徹底亂作一團,讓我不想要再考慮任何其他事情了。而這個目的,已經用我未曾預料的方式完成了。在現在,江間宗史的心中已經毫無疑問亂作一團了。
宗史抬起頭。看到了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三個年輕人站在離這裏幾步的地方,他們正看着這邊。裏面有一個人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在和誰打電話。
宗史上前搭話。
「我覺得——你不用那麼着急。」
「小宗前輩不認識的後輩,前些天被求婚了。」
在她身邊,拜爾萊茵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做出「該散步了」的姿勢站起來,抖了抖身體。
「……」
走出公寓。
他拿出手機,從通訊錄裏撥出一個號碼。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雖然並非如此,但我稍微離開陽光耀眼的海岸一點,就能看到遍佈深色影子的街道。具體地說,離開人羣聚集的主幹道幾米,就是幾乎沒有人煙的暗巷。
有嘈雜的腳步聲接近。
「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會試試的。謝謝你的建議。」
「可以的話,還是不想用這招啊。」
阿爾吉儂點了點頭。
六聲鈴響,電話接通了。
「什麼嘛,原來你喜歡這樣的男生啊。」
「沒沒,不是這樣的。但是我大概,覺得這樣的男生更好吧。」
我還是按老規矩,查到了他們還活着的消息。但是他們之後怎麼樣,我沒有過分在意。所以這些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嗯,對的。前天說的那檔子事兒,還是去幹吧。對對,就是那樣。說什麼呢陷害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啊。沒關係沒關係,就像坐泰坦尼克號那樣——」
「前輩,你自己的事情不管怎麼樣都可以承受,反而有個危險的人在你身邊會比較安定呢。會經常來拜託你,喜歡撒嬌的人感覺和你比較合得來。有經驗的人都這麼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前輩你啊,很適合很麻煩的人呢。」
雖說如此,但我不是去抽菸的。我只是在找一個沒那麼不自然的駐足的地方,而第一時間映入我眼簾的就是這裏而已。所以我在哪裏駐足的十幾秒之內,也沒什麼能做的事情。我拿出手機,看着不知怎麼彈出的網絡新聞。
「誒?接受了嗎?」
經過了一段和早上散步比要長一些的時間。
「江間前輩你啊,需要誰嗎?」
「……這對你來說,真的好嗎。」
「時間,快要到了。」
「小宗前輩你啊——」
稍微走走吧。
「……這樣啊。」
宗史隨便說了句話,但是卻沒有回應。三個人的眼睛就像是要恐嚇他一般看向這裏。
面對抱怨的孝太郎,阿爾吉儂回應了一個曖昧的微笑。
「還有一點需要報告的事情。」
對宗史而言,這次再會實在是奇蹟般的偶然。本來是爲了自罰偶然來到這裏,偶然遇到了認識的人,僅此而已。但是不知爲何對她而言似乎不是這樣。就像是重複試驗自己的期待的時候,終於在今天,成功中了大獎一樣。
「可是,那個沙希未的身體,現在卻這麼……」
「當然了。」
◇
「到底怎麼回事。」
孝太郎也發覺到這樣說有些過分。
「怎麼了?」
「愛也好羈絆也罷,也許本就需要時間來栽培的。單方面追求是這樣,雙向奔赴更是這樣。雖然世界上確實有那種一拍而合的,但可惜,你和江間先生都不是那種類型。」
以及,與之完全不匹配的,認真的表情。
而且與其說是我太明白了,不如說是她說得太明確了。經過了這五年,大家各自的人生都發生了巨大變化,但是,這點事情還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我確認,她是個強大的女人。
泉子似乎覺得很沒意思,嘟起了嘴。
「拜託了,這件事,請不要告訴宗史。」
我無法問出你突然說些什麼,因爲我實在是太明白了。
我發現一個沒有人的吸菸區,走到了那裏。
即使外行也能一眼看出,她的體溫過低,脈搏也很弱。另外——通過化妝掩蓋的問題也暴露出來——臉色極差。
但總比逃避責任好吧,他這樣安慰自己。
「喂—……中田嗎?是我啊。詐騙?怎麼可能啊。真的是我。」
因爲強大,所以脆弱。
孝太郎有些厭煩地望着屋頂。
他一邊邁開腳步,一邊與對方通話。
打電話的男人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是……我,我明白了,那是當然……」
他就像害怕一樣對電話另一邊的人低下頭,又重新面向宗史,走過來。宗史心想不妙。
「給你接」
那個男人把手機遞給宗史。
宗史只能聳聳肩,把手機接過來。
『哈嘍啊帥哥。雖然我們是初次通話,但還用做自我介紹嗎?』
電話裏傳出歡快的中年男聲。
「我不討厭扯淡,但我也不喜歡浪費時間。我可沒想過能有機會直接和本人對話啊,梧桐。」
『不錯不錯,這回答還真像個聰明人。』
傳來了滿意的聲音。
『我身邊可沒有能這樣和我開心交談的人。我是真的挺高興的,要不我們去喝一杯?』
「這邀請可真誘人,但是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喜歡浪費時間,趕緊說正事吧。」
『你真無聊啊。』
梧桐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那邊沒什麼事情嗎?早上就特意和我們的年輕人"約"了,你有話要說吧。』
「情況變得比我想象中更麻煩了,所以我只是想和你直接對話一次。只要知道你的目的,就很好了。」
我直接說出口了。
電話對面傳來一聲冷淡的輕哼。
『那麼,我就說我的正事了。把"老鼠"交出來。』
「不是這種高大上的東西。只是在體會它們的感覺,在和它們共情,在……嫉妒它們。」
反正,也沒有看起來對身體有害的東西。所以她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至少已經知道了,那個程度。』
「不管是沙希未還是宗史。」
(在沙希未體內有"科爾·瓦達埃"寄宿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沙希未的身份是,進展艱難的"科爾·瓦達埃"的相關研究的重要的人體實驗樣本。而且,相比把之前的研究數據處理掉,得到她的人身更爲重要。)
「啊,沒怎麼。」
(麥高芬(英文:MacGuffin)是一個電影用語,指在電影中可以推展劇情的物件、人物、或者目標,例如一個衆角色爭奪的東西,而關於這個物件、人物、或目標的詳細說明不一定重要,有些作品會有交代,有些作品則不會,只要是對電影中衆角色很重要,可以讓劇情發展即可算是麥高芬。——by百度百科)
『沒事,我的話就這麼多了。我也沒說你現在就得決定。認真考慮一下再做決定也不遲。對吧——』
不,不是突然出口的。阿爾吉儂肯定是一直都想說出這個事情,只是沒有辦法說出口。只能拙劣地用態度表示。
(4)
往雞蛋白色的部分上面放了各種東西,分別放進嘴裏。然後在筆記上寫下什麼。
『到太陽落山之前,告訴我你的答案就好。我可以等到這時候。』
「有些事我想先說一下。」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一直呆站在這裏。我放下猶豫,拉開了門。
「……嗯」
『還有啊,我看到了,剛纔那個女人。是你前女友吧?沒法把她放下不管吧。』
阿爾吉儂居然在認真的思考。似乎對味噌和柚子醋的組合有想法,一臉嚴肅地大口吃着。
「我最喜歡你了。」
宗史的腦海裏迸發出灼熱的火花。
「……這樣嗎。」
一陣風吹來——
「嗯嗯……」
讓梧桐的手下發現我。得到了詳細的現狀的信息。這些計劃都成功了。而能和梧桐直接對話不如說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她的目光轉向金魚缸。
「啊啊。我在看它們。」
「在我還是我的時間之內,我想花時間找找自己喜歡的事物。」
阿爾吉儂邊喫邊說。
「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和沙希未嗎?你應該不會讓研究大樓的數據泄露吧。那你爲什麼要說我有這東西呢?」
「這樣啊……」
啊啊——我明白了。
我不假思索地問道。
「你剛剛說『你的性命』吧,那就是說只包括我一個人。」
「……哈?」
他的要求和宗史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他像在思考什麼一樣停頓了一下,
她醒了。
『對吧,不想讓她認識到世界的陰暗醜陋的那面,想讓她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麪包烤的火候不夠,煎雞蛋有點過火了。但是和上次比還是好了不少。這樣下去下次應該就不會失敗了吧。
我回過神來,把手伸向自己的盤子。
「你說的"老鼠",是指"科爾·瓦達埃"細胞嗎?」
宗史看着如此工作的阿爾吉儂。
因爲一直有人拙劣地尾隨,我只好先把他甩開。
宗史稍作考慮,咬緊牙關。
(……草)
『是的。』
真是日了狗了。
想起了分開的時候看到的阿爾吉儂的臉。在那張還不太容易展現出人類該有的感情的臉上,出現了絕望和後悔的表情。
「嗯?」
用完了餐。
梧桐雖然是個不循常理的人,但不是個傻子。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的話,其實是在試探對手。在雙方的交流中,他分析着對方讀出了什麼,在想什麼,能拿出什麼。
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向這邊,將目光聚焦在此。
機會難得,我往我的雞蛋上面撒了點胡椒。
和我的目的一樣,推動了事情發展。
不過其他事情也都在我意料之外。
她伸了個懶腰。
「啊啊,已經中午了啊。你喫飯了嗎?要是還沒喫的話我給你做點——」
擺在面前的是煎蛋。
『什麼嘛,我就隨便說說。我可不是在威脅你。只是,怎麼纔算有關的人,到底是誰能下判斷呢?』
梧桐本來只是單純在狩獵我們,但卻主動提出交涉。請我幫助他。而作爲他的底牌,他拿出了我的故人高階泉子。他早就封死了我像之前一樣斡旋的餘地。
「只是因爲我對無關的人出手不感興趣而已。」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附和着她說。
「它們似乎很幸福地在遊。在這玻璃魚缸裏,它們是怎麼看我們的呢。我在想這些事情。」
「還挺有哲學意味的。」
桌子上放着一個金魚缸。金魚缸裏面有兩隻金魚悠閒地遊着。
我已經想不起,那時候我是什麼表情了。
窗戶似乎大開着。門再一打開空氣便流通起來。冰涼的空氣衝向宗史吹拂他的劉海,再奔向他背後。
「你在幹什麼呢。」
「你多試試。」
「……宗史」
而現在,我也想不到,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但是還是有不同的。這次最開始就準備了很多調料。鹽,胡椒,醬油,蕃茄醬,美乃滋,混合味噌,柚子醋,不知道爲什麼甚至還有打發的奶油。
「我很開心哦。因爲,對吧,能對某個人展現出愛意。這是擁有心靈的人的特權。我是有心靈的了。雖然這可能是我的錯覺,可能是我的妄想,但是,只要我相信自己,我就是——」
『有些事情比較奇怪吧。你的性命優先度下降了。你交出來的話我就放過你,而且還會給你一筆錢。』
還有面包和沙拉。兩天前就見過的菜。
「是這樣的。」
那裏有一個白色的桌子。
阿爾吉儂開心地點點頭。
『是這樣的。』
而有一個女孩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風吹動她亞麻色的髮絲,讓它們飄揚在空中,又落在她後背上。
她說這站了起來。
『啊,是這東西,叫科爾什麼的,那可是個不得了的麥高芬呢。』
「你知道了多少。」
幸福的,阿爾吉儂說道。
宗史得到了這個結論。
本來把研究大樓燒掉這件事就是由不想讓"科爾·瓦達埃"的研究有成果的一部分公司內人士主導的。這社內鬥爭導致了這場大火,奪走了包括沙希未父親在內的幾條人命。
他背叛了他的僱主。
門前。
阿爾吉儂如是說道。
可能是因爲逆光,還是因爲她的行爲。她的身形似乎融進了後面的光芒中,宗史輕輕揉了揉眼睛。他當然知道那只是錯覺,在他再次張開雙眼的時候,阿爾吉儂還是那樣,拿着圍裙走向了廚房。
「宗史?」
「那你不打算放過沙希未嗎。」
甚至還擺了個筆記用紙和筆。
她突然說什麼嘛。
宗史挑了挑眉毛。
而那犯下罪行的人,卻默默改變了立場。
事情開始發展,而且已經無法再停下。而且爲了不被甩下來,只能不斷加速。
雖然應該有很多想說的話,有很多想要問清楚的事情。但是宗史選擇閉口不言,而阿爾吉儂恐怕內心也是一樣的想法。
比我想象中還要卑劣的行徑。
回到了安全屋。
「我做了個很自私的夢。」
「嗯。」
我們友善地,像做夢一樣地在交談着。
「我在想要是我是個正常的人的話,可以得到什麼。我在想是不是有可能得到至今爲止我都沒能抓住的東西。」
「也許吧。」
「然後我便真的伸出手去嘗試獲得它。儘管我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
「嗯。」
金魚缸裏出現細小的氣泡。
我們兩個人看着它。
「——要是你有出手的意願,那你還可以抓住別的什麼東西吧。」
「是嗎?」
「我不保證肯定行。但是,是有探索的價值的。」
「這樣啊……嗯,也許是這樣吧。」
宗史淡淡吐出的話語,阿爾吉儂卻認真地記下了。
肯定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宗史站起來,穿上從衣櫃裏拿出來的外套。一看就知道是大路貨,但裏面卻有防割纖維。這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已經算是不錯的裝備了。儘管我想多穿點,但現在在逃亡中沒法用以前的採購路線,自然無法做到。
「要走了嗎?」
背後的阿爾吉儂問。
「嗯嗯,我這就走。」
宗史回答道。
宗史對自己說道。
宗史對自己這樣說道,走了出去。
宗史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房間,反手把門關上了。
之後的幾秒,他沒有任何動作。
——沒事的。肯定做得到。肯定來得及的。
她趴在地板上,無力地笑了。
房間裏只剩一人。
(5)
他們三個的共同點,大概就是看起來都不大正經。倒不是外表看起來特別張揚。但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駭人氣場。
宗史想起了一點點喫着稍微糊了的煎蛋的阿爾吉儂的身影。她說她在找可以喜歡上的調料。所以就應該這樣做吧。調查一般來講,應該是要不斷嘗試的。明天,後天,一直做到自己滿意爲止。所以,爲此。
陽光炙烤的大地十分炎熱。
梧桐說他等到日落。時間最多到那時就截止了。該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必須要想出對抗梧桐的方法,想出救下更多人的手段。
「我發誓,我會從你那裏把沙希未奪回來的。」
我單方面說出了我的要求。
「等你從那個身體裏出來之後,我會給你找下一個身體的,我們說好了。」
所以宗史並沒有把自己當成間諜,他認爲只是有了一些間諜活動必須的技術,而實際上也會被人委託做類似事情的民間人士。
因爲他不喜歡鬥毆。也不喜歡對射,而且他根本就沒有槍。更何況人數相差懸殊,他無法對對方的成員構成有任何瞭解。就算是今天熬過去了,那他們也將完全成爲梧桐的敵人。明天就很難活下來了。
「要我別擅自消失了,嗎……」
剩餘時間已經不多,而能派上用場的人也就只有自己。這樣能用的戰術就少得可憐了。
——所以,就這樣做吧。
而且還要讓自己活下來。安全回到這個房間。要是奢望這些,那難度讓我一想就頭疼。
他發現有個出去跑業務的社員,在咖啡廳裏上了公司內網去看郵件。在他登出的瞬間,宗史取得了登陸的權限。在那個瞬間,宗史手上的筆記本便帶上了營業三課副主任東鄉太郎的面具,徜徉在網絡的海洋中。
她嘟噥着,拿起了那支筆。
「別管這叫抱怨。這是正當的抗議。」
日落已經接近。
◇
就是這種古典的,在網絡誕生以前就有的,狸貓換太子的手法。
(把能做的做了就行。)
宗史的氣息逐漸遠去。
但是也就只剩一點點時間了。
還有一點點時間。
太陽即將西沉。
怎麼會告訴你,要去搏鬥了呢。
「啊這……」

「——本來在背後指使梧桐的人,是谷津野他們專務那一派——」
「他們絕對出老千了,那種情況下能有對K,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從概率上講就很離譜了。」
已經沒法再站起來了。
他的嘴脣稍稍歪了一下。
把筆記本電腦從包裏拿出來,連上公園的Wi-Fi。
確認旁邊沒有住戶的身影,他們開始行動了,來到508號房間的門前。
「煩死了。之後再聽你抱怨,現在閉嘴幹活。」
宗史想起了萬物起源,他被叫到研究大樓的時候。
「剩下的時間也好,抓我們的人也好,這些事情歸我管。我來把他們處理了。所以你不用擔心任何事情,你就在這裏看家庭喜劇打發時間吧。」
要做的就是反過來瞄準他的背後。不管有什麼不合常理的人,梧桐他們畢竟是幹活的人。要是讓他們自己撤銷這個委託,現在這個糟糕的狀況也就會直接變得明朗。
時限到太陽徹底落山爲止。
阿爾吉儂輕輕地笑了。
她輕聲說道。
把連着同一個Wi-Fi的幾部手機黑了,讓他們持續訪問。這樣做就相當於在做壞事之前讓自己混進人羣中。雖然這不是什麼好辦法,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充當迷彩已經足夠了。
只要得到了一次,之後就可以一直這樣做了,在東鄉什麼玩意沒有權限的地方,只要在內網弄來別的什麼人的面具,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在這個對非法訪問毫無辦法的地方,可以自由閱覽任何內容。
所以不能用這樣的戰術。
(不過……這公司也就是這風格,相比較把自己的防禦搞好,更重視把敵對勢力搞垮……)
那邊已經到極限了。
但是他不認爲這是不可能的。江間宗史雖然不是個自視甚高的人,但從客觀角度考量,也得到了這個結論。所以,
阿爾吉儂倒在地板上。
在這個時代,防火牆做得好的日本企業並不多。也許是因爲預算不夠,也可能是因爲過於不設防,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基本上跑不出這兩種可能。
而且谷津野也是不能免俗的。
宗史不打算和梧桐正面交鋒。
要說有什麼慾望,那就是想被宗史喜歡上……但是她明白的,那不可能。他和自己(阿爾吉儂)的故事,還到不了這個劇情就要結束了。普通的故事在結束了之後,還有未來殘留的可能性。但是我們兩個人連這種可能性都不會擁有。
有個詞叫企業間諜。
三個男人從白色麪包車上下來。
「——愛普生國際公司經理,諾曼·高德伯格。」
在這種情況下一種代表性的戰術就是網上強攻。
「……讓你久等了啊,沙希未。借了你的身體這麼久,現在該還給你了……」
就是從這開始。
戴棒球帽的男人撅起嘴吐槽道。
「嗯?……嗯,這樣啊。」
「行了,我不都說閉嘴了嗎。」
這些信息已經基本掌握了。
這本身不是個職業,只是表示一羣有特定行爲的人。主要就是對敵對組織搞破壞,然後爲了自身的利益在背地裏做一些事情。
他們從電梯上下來了。
「所以,你聽好了,」
正因爲是民間人士,所以沒法用一些特殊的戰鬥方式,他能做的就只有認真地仔細地收集整理一些情報而已。
「直接的委託人在別的公司,但他背後確實是曾根田專務本人。他爲了公司內的權力鬥爭,在妨礙對手接下來的主武器"科爾·瓦達埃"細胞的研究。要是事情辦成,那已經和海外知名製藥公司決定合作的專務派的敵人就徹底消失了。」
我也覺得,說些惡趣味的笑話,很不適合我。但我也沒有認真說出來的自信。
「你別自己給我消失了。」
「差不多吧,你問的話,我也不會回答的。」
不住鳴叫的蟬讓我心煩。而且——
穿海濱襯衫的男人的怒火也沒什麼底氣。
而被這片大地加熱的大氣很悶。
她覺得,她像人類一樣,喜歡上了什麼。像人類一樣,到最後都可以擴展自己可以喜歡上的東西。她到最後都在貫徹自己的生存方式。把這當作幸福,似乎也可以滿足了。
◇
不錯。
想要的是那之後的情報。
宗史看向天空。
宗史吸了一口氣,
宗史發現了一個名字。
他們進了公寓樓,公用入口並沒有上鎖。他們坐電梯上去了。
「我是不是不該問你要去哪。」
「走吧?」
阿爾吉儂的意識和真倉沙希未的肉體的連接,已經快要切斷了。阿爾吉儂能催動這具肉體的時間,已經走到了盡頭。
「——背叛的是這家海外知名製藥公司。他們不知從哪裏捕捉到關於專務派本應消滅的"科爾·瓦達埃"細胞的隻言片語,想要欺騙合作對象,把它據爲己有。爲此他們拉攏了梧桐,然後就——」
門關上之後。
「味噌……意外地還不難喫啊……」
棒球帽男蹲在門鎖前,試驗能不能從外面把鎖撬開。門上郵箱的位置很低,在門和牆壁之間還有防盜貼片。旋轉鎖形狀也很奇怪。男人皺了皺眉。
另一個戴太陽鏡的男人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把鑰匙拿在眼前晃來晃去。
「你怎麼不早說你有這東西!這不是讓我白費功夫嘛!」
「別吵吵你個二貨!」
拿着鑰匙的男人不管另外兩人,走了過去。開了鎖之後抓住轉軸。
所有人都沒有出聲。
「………」
門緩緩打開。
他們三個魚貫而入。
前面那個男人用鼻子嗅了嗅。
「這什麼味道……」
「我不都說了別出聲嗎!」
這不是個寬敞的房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快就找到了。
沙發背後,有一灘血跡。
在那上面躺着一個女人。
「什麼……」
「不是吧……」
似乎是被嚇到了,這三個人裏面有兩個人後退了半步。剩下那個人被迫向前。他踩到血跡上,蹲下把手指探向女人的脖子。環顧她的身體,尋找傷口。在能看到的地方都沒有。
「死了嗎?」
「沒。」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嗯?」
「我怎麼不記得和你交換過號碼了?」
這是一次不計後果的特攻。
棒球帽男發出了厭惡的聲音。這東西確實噁心到本來應該習慣了武鬥流血的他都有反應。
他滿是鮮血的手從地板上抓起了什麼。
很快就要結束了。讓梧桐撤退,我們就可以,得到自由的時間了。
「這就是"科爾·瓦達埃",把這個帶回去就行了吧。」
「就這樣……」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嗯,是啊。你放心,我不是來催你給我答案的。』
兩個人正盯着對方的時候,太陽鏡的話插了進來。
赤紅色的。
『雖然很抱歉我先下手了,但是我已經拿到東西了。』
話筒裏出現的是不想聽到的聲音。
這傢伙,在幹什麼。
「用保鮮袋。」
那東西在太陽鏡男手裏似乎還在微微跳動着。
「——————什麼?」
太陽鏡男用擦乾血跡的手把它抓起來,看了一下。
不得不說幸運女神照顧了他數次。他一路像踩在鋼絲上一樣走到了這裏。
「是誰殺了她?就是叫江間的那個傢伙嗎?」
那個穿海濱襯衫的環顧四周,不知道在問誰。
「這東西又不防水,血會漏出來的。這麼做的話,盛夏的殺人聖誕老人,馬上就會登上頭條新聞。」
現在能做的準備,基本都做完了。接下來就只剩用高德伯格的賬號給梧桐他們發撤回委託的消息了。當然可能會被懷疑,不過已經把周圍的情況擺平了。愛普生內部已經被宗史的演出搞得一團糟,造成了「高德伯格現在沒精力再管"科爾·瓦達埃"了」的感覺。雖然稍微查清細節就會暴露,但管不了這麼多了。但現在的狀況應該還需要幾天才能恢復,就用這幾天打出下一張牌吧。
響鈴的是宗史的手機。來信的號碼沒有什麼印象。
(6)
連續發生幾個奇蹟都不足夠勝利。
還有一點。
宗史用舌頭打了個響。雖然他很在意爲什麼梧桐能查到這個號碼,但是還有更重要的問題,只能先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
「……那那個人呢。」
發出一聲怒吼的同時。
「——你說什麼——」
似乎是爲了蓋住宗史的聲音,
「那要怎麼辦,說要我們帶去的人,就是這個女的吧。」
「你有什麼事。……現在離太陽完全落山還有一段時間吧。」
在冷靜的時候絕對不會使用這樣粗劣的手段,一個接一個地使用出來。他在各個服務器留下自己的足跡,不斷飛奔。
戴太陽鏡的頭都不抬,回答道。
但是宗史還是在拼命。不斷攻擊愛普生的服務器,這和谷津野那邊的牢固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收集了諾曼·高德伯格的資料。用愛普生和它相關企業的相關人員的僞裝號碼聯繫他,試圖獲取他的聲音和語調的信息並模仿他,用這個聲音發出假的指令。抓住了相關幾個人違反合同的證據,給他們調到了別的地方。
只想到了一件事,要帶阿爾吉儂去動物園。要去那邊找找能讓阿爾吉儂從沙希未體內出來之後進入哪個動物的體內。可能會有些特別的要求,但宗史覺得現在的自己基本都能滿足。
但是他也無法停下來。
◇
——他沒說一句話,把它放了回去。
別開「玩笑」了,
把筆記本電腦扔了,他跑了出去。
「那要怎麼辦啊。」
「所以,趕緊把保鮮袋拿來。」
『我是很正大光明的,所以我想起來得告訴你一件事。』
「在這把女人搬出去風險太大了。不過把這個帶走就行。要是那邊說這個不行,我們再來把她帶走,怎麼樣?」
棒球帽和海濱襯衫對視了一下。
只要在接下來幾個小時之內,不暴露就行。就現在能瞞過去就行。等到和梧桐的決戰結束後,就可以確保阿爾吉儂……(不)……是真倉沙希未的安全了。這纔是需要最優先考慮的事情。
『雖然不太多,但是一會我把賞錢發給你。打到哪比較好,把你的賬戶告訴我吧。』
宗史完全沒有聽進去。
乍一看像個肉塊的東西。或者說像是流出的內臟一樣的東西。肌肉和脂肪的混合物裏面,似乎還有一些條神經。但是裏面沒有像骨頭一樣的東西。就像是從沼澤裏跳出來的水蛭一樣。
棒球帽「啊」地應了一聲之後就走了。
孩子的拳頭那麼大的。
桌子上放着一個紙片。
除此之外的事情,現在沒法考慮。
雖說如此,但我當然也不想死。等到一切都結束了,再考慮儘可能消除自己的痕跡吧。
天空是赤紅的。
兩隻金魚絲毫不在意房間裏發生的一切,依然優遊自在。
『別這麼說嘛,我可是你的夥伴。』
他當然知道這些事情。
「怎麼都好了,要把這個裝進去嗎?」
自不必說,在這裏留下痕跡是這個作戰的大忌。要是被人發現有入侵者或者工作者在的話,這場作戰本身就會變得很危險。在一些場合,毫不誇張地講,會直接把自己暴露給殺手。
他知道這些戰鬥都是掙扎。
抬頭望向天空。一片赤紅。在地平線附近還能看到太陽。
已經停止的思考,不知道集中在哪裏,再次行動起來。他想要理解對方說的話。然後,
「她還活着。大概是時間到了。」
梧桐自己說過的,可以等到太陽落山。宗史信以爲真以爲到太陽落山之前都沒問題。是他自己選擇相信的,沒有一點懷疑。
一瞬間的混亂徹底摧毀了宗史的思考。
他又用捏造的事故把保安部門調虎離山,用假冒的突發事件把監察部門忙得團團轉。這樣才能擠進那一點點的安保漏洞。
太陽緩緩滑進地平線,夜晚來臨。
「我聽說用小鼠做的移植試驗裏,過不到十天"科爾·瓦達埃"細胞就會和血液混合被排出體外。人類身上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吧。」
太陽馬上就要落下地平線了。
我抑制住腦海裏對這之後要做什麼的妄想。今天已經很累了,要做什麼也應該是明天才開始。
把人搬走本來就不是個容易的事情。搬走失去意識的人就更是這樣了。本來搬走這樣的重物就不是很容易,而且不管怎麼樣都會被人注意到。能逼迫她自己走當然是最好的,帶着失去意識的人一起走是其次好的。而爲了不引人注意把人裝進袋子裏像貨物一樣搬走則是很不好的妥協之策。
戴棒球帽的抖了抖手上的大型登山包。這是以防對方抵抗,不得不把對方弄暈的時候準備的。但是海濱襯衫的那個人只回了一句「傻帽」。
「還活着,但是最好先別動她。」
「廚房,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肯定有保鮮袋吧,把它拿過來,拿大號的。」
「要幹什麼……」
「……哈?」
玻璃做的金魚缸中。
『哈嘍啊帥哥,剛剛纔見面。你現在在哪呢?』
消息提示音。
「那你來幹什麼。我現在可沒有閒工夫,要是不是什麼大事的話——」
「哈……」
他猶豫了一瞬間,點開了畫面,接了電話。
梧桐繼續用折磨的,嘲諷的語氣對宗史說道。
男人搖搖頭。
「剛說過了吧,小鼠移植試驗裏這細胞會被排出來,人類應該也會出現這個現象。」
紙片上用扭曲的文字寫了一句話。
手停在了最後的確認鍵上。
「嘔。」
「…………」
門崎外科醫院今晚也沒有別的客人。
「血液不夠了,營養也不夠了,暫時還是別給別人打點滴了比較好。」
年長女醫生拿着病歷說道。
「但是這麼說也沒有外傷,基本就是完全健康,意識也逐漸恢復了。幾天之內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宗史想,原來如此。
他的感情毫無波動,讓自己都嚇了一跳。
「要去看看嗎?」
雖然這樣問他,但還是有點難以決定。
「這樣好嗎?」
「又沒說旁人勿擾,這是你的權利。」
「嗯,好吧……」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過了許久。
◇
他走進昏暗的病房。
躺在牀上的女生,看着這邊。
「……江間,老師……?」
叫了他的名字。
「嗯」
他無力地回應。
「早上好啊,小沙希未。」
「我……」
「……啊啊,說起來……」
宗史搭話道。
吸進一口空氣,再吐出來。
和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荒唐正相反,他的大腦核心卻異常冷靜。他把作戰分成三個階段,想好了每個階段具體要做些什麼。雖然時間上沒有任何容錯,但要是效率比較高的話,還是能做到點什麼的吧。
——去救救她——
而那份願望,自己卻無法聽到。
失去了父親,自己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在那樣的情況下,她還在擔心那個侵蝕着自己的異物……在擔心着那在自己體內生根發芽的小小的自我。
雖然這實際上就是給宗史的死刑宣告,但宗史心裏沒有一絲波動。
——救救,我……。
還是說希望人生迎來這個B級動作片一樣的結尾也好。
「啊?」
想起來了。
他的手中,拿着一張筆記本紙。
他驚訝地轉過頭來,
他臉上露出這誰啊的表情,過了數秒。
她輕輕笑了出來,
「明明想說的話很多。別穿那麼奇怪,別用那麼奇怪的方法喫飯,別說那些奇怪的話,還有,那個。差點用我的身體把貞操都給出去了對吧?」
「對不起。」
話語中夾雜着嗚咽,斷斷續續說出來。但是她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宗史從嘴裏擠出這幾個字。
她用雙臂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確實是這樣,我沒有可以回答的話。
那傢伙說出來的願望,一個都沒能實現。
宗史聽到這句話,心想「啊啊,果然」。
「你還記得吧,那傢伙。」
「我很生氣哦。當然,用同一個身體,隨便去做些過分的事情。而且不讓我說一句怨言,擅自消失了。」
她閉上雙眼。
結果。
他伸出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用潦草的字跡寫着『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在那下面留了很大一塊空白,大概是想要說很多事情,纔剛剛開始寫吧。但是,時間和力氣都不夠了,或者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沒能寫出來。所以就只把最重要的話寫在了上面。
「想起來了?」
太陽落山了,悶熱還是一點沒有消退。就像是在熱氣中游泳一樣,走在路燈映照下的街上。
這是該高興的事情。
「它知道自己是寄生者的時候,對我說過,『真的很抱歉,我活了下來;真的很抱歉,我要活下去』。這個世界上哪會有爲這樣的事情道歉的孩子呢。」
「喂」
那是其中一個早上遇到的面露兇惡的年輕人。名字叫榎本大吾,二十三歲,父母在旁邊市開花店,弟弟在東京做公司職員,最終學歷到梨沼西高中肄業,上個月因爲自己喜歡的VTB畢業了感覺很失落,最喜歡芥末漢堡肉每週自己做一次。而且他還沒注意到他褲子的屁股那裏帶了個信號發射器。
「你沒事吧?」
這是讀取他人記憶的感覺嗎,以前阿爾吉儂也是這麼說沙希未的記憶的。因爲用的同一具身體,同一個大腦,所以可以讀取殘留的記憶。只是這相同的狀況中,兩個人的立場反轉了。
——我說好了,要從你手中把沙希未奪回來。
「嗯嗯,她看到的東西,聽到的話語,思考的內容,雖然很模糊,但都留在我的腦海裏。」
「我想問一些,關於你朋友的事情,可以嗎?」
拳頭很痛。因爲自己不習慣痛揍別人,所以沒有控制好力道。宗史決定對第二個人使用道具。
江間宗史,什麼都沒做到。
◇
「你……」
一路上把路邊酒館的看板碰倒了幾個,一頭紮了垃圾堆裏。
雖然這讓人感到憂鬱,但也不是很值得在意的問題。
從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淚珠,劃過太陽穴落在枕頭上。
所以這也是該聽進去的話。
宗史走近他,從後面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去……回到你,原本的生活裏吧。」
「回到家裏。家人還需要你。去學校吧,和朋友們,向未來前進吧。」
稍微試了試裝作煩惱。但是因爲實在沒有意義,馬上就放棄了。
他走到了街上。
「…………」
——求你……了……。
「還有,把這一週發生的事情,都忘掉是嗎?」
「我必須要批評它啊。但是我的聲音,已經不能傳達給她了。」
「嗯。那也是它的願望吧。」
她自己決定好許下的期望,一個都沒能達成。
「…………」
本來的目的已經實現了。他把真倉沙希未帶離了危險的地方,而且取回了她的人格。這個身體已經沒有危險了。她也沒有問題——也包括應該高興的事情和應該悲哀的事情——成功回到了自己的人生軌跡上。
「……嗯,實在對不起。」
「是啊,確實是這樣……怎麼可能,道個歉就過去了呢……」
和常識和良知和法律都沒有關係,只希望通過情感得到什麼也好。
同時全力打了一拳。
——我們約好了,等你從她身體裏出來的時候,我再給你找個新身體。
宗史走出了房間。
他還是很喜歡虛構的故事。江間宗史這個人自己的人生,早就已經崩壞了。現在這個自己,只是個飽經摧殘的殘骸。
「你恨阿爾吉儂嗎?」
沙希未緩緩吸了一口氣,再吐出去。
宗史心不在焉地看完了這個視頻。
「啊」
他覺得自己突然變得空虛了。
他走近那個男人,抓起他的衣領。盯着無力呻吟的他的那雙眼睛,溫柔地說道。
就像動作片裏的鏡頭一樣,他被利落地打飛了。
宗史自己也是一樣。沒有還會被梧桐盯上的理由了。也沒有必要接着隱身於安全屋裏,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了。然後就是,和一直以來一樣……接着偶爾做點間諜一類的工作,回到正常的做安保工作的人該有的生活裏了。
還得去抹消剛纔肆意黑入服務器的痕跡。剛剛引起了愛普生及周邊公司的大混亂。而在那現場也留下了很多江間宗史是犯人的證據。要是不趕緊處理的話,明天早上子彈就送到我腦子裏了。
「……嗯嗯。我沒事,但是」
「沒,我沒有恨她,大概吧。但是」
「啊……唔……」
她無力地搖了搖頭。
在周圍的路人羣中發出一聲慘叫。遠處聚集起了人羣,有幾個人拿出手機在拍照或者錄像。應該很快就會在社交軟件或者視頻網站上傳播開來吧。然後就會有人注意到這就是「五年前的殺人魔」,引起更大的騷亂。
「不過算了,那時候多奇怪,現在也無所謂了。我最無法原諒的,是別的事情。」
「老師你也覺得道個歉就行了呢。」
所以說,已經都無所謂了。
還是晚了。
稍微走走便到了最初的目標的位置。
這兩個人存活在同一個身體裏,是比誰都要近的鄰居。他們比誰都清楚對方。儘管他們永遠無法碰面,也無法互相接觸。
他對這副殘骸,也沒有什麼珍惜的情感。不如說他感覺這一切在這幾天裏都得到了昇華。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是相遇還是分離。
宗史嘿嘿一笑。
在那個瞬間,可能是瞬間襲來的頭痛,讓她表情扭曲。
「它剛剛進入我體內的時候,對我道歉了。至少它有這樣的意思。要是那個時候它會說話,就會說聲『抱歉』吧。」
「真過分啊。」
愛普生的員工還是優秀的。他們將極盡混亂的碎片整理,自然找到了犯人。作爲安保部門代表的男人,上傳了給股東們的演示視頻,並聲稱「這是幼稚的愉快犯乾的,我們會讓犯人得到相對的報應」。
現在才理解,第一天夜裏,沙希未想說的,並不是要救救她。而是
「是吧」
◇
梧桐說過,可以等我的回答到太陽落山。
那是騙人的。梧桐根本沒有等到晚上就開始了行動。
梧桐實現了自己的目的,宗史失去了要守護的對象。勝負已分。梧桐已經沒有再盯着宗史的理由,宗史也沒有必須和梧桐產生糾葛的事情。
要是想的話,現在倒是可以迴歸平穩的生活了。雖然還是有必要躲着愛普生,但要過上棄世之人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即便如此,宗史他,
「既然你強加給我這份出血大甩賣——」
他更加握緊了那本就傳來疼痛的拳頭,
「——那這場戰爭,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
(7)
話頭轉給了另一位同伴。
這個人平時就沉默寡言,但相對地比較冷靜,而且不怎麼重視氣氛。奈津彥期待着他能用一句準確又恰到好處的總結來給這場沒有意義的對話畫上句號。
「……友次?」
這傢伙盯着手機,一言不發。
「喂,友次?怎麼搞的?」
聽到呼喚,友次抬起了頭。
「定時聯絡沒有來。」
「什麼定時聯絡?」
「外出的倆個,都失聯了。」
「啊—……又在偷懶嗎,這些傢伙,也不漲點記性。」
奈津彥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
友次的方向,壓低到極致的聲音。
「不過,這也算是他的優點了。」
(我記得…好像是……)
接電話的友次一副嚴肅的表情。
「準備好。」
「怎麼了?」
看起來真的發生了異常情況,這一點奈津彥也理解了。
奈津彥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小心翼翼地行動起來。
「發生什麼了?」
「我去檢查電閘。」
友次咂了一下舌頭,收起了手機。
(……啊)
「啊啊是嗎?那就請神機妙算的你來說明一下,敵人到底是誰有多少人現在在哪目的是什麼啊!」
「……啊?」
「不,不是,應該是剛纔拿生肉的時候。嗚啊,能洗掉嗎,這玩意兒。」
要是有把武器在手,還算有點回旋的餘地。
這個集合地,有那件東西。
「蘇打粉啊,這種污漬一般用蘇打粉就搞定了。」
摸索着靠近目標。
「轉移責任是吧!蒐集這些情報不正是你的職責嗎!」
現在除了待在黑暗中發抖,還能做什麼呢。
「敵人?什麼敵人?」
沒有反應。
抱着半信半疑……不,是不願相信的感情,奈津彥嘟囔着。
這片黑暗裏究竟有沒有潛藏的敵人誰也不知道,但它卻同樣將我方人員隱藏起來,多少給了些奇怪的安全感。即使這種安全感纖細如絲,也沒有人願意主動破壞它。
腦內靈光一閃,像是有惡魔在低吟。
「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叫個人去看看情況。」
「……電閘。」
「說得對啊。」
「來了……嗎?」
說着一套不着邊際的反駁,友次把手機貼近耳邊。
只有自己這樣深得梧桐老大信任,有資格自稱幹部的人才會知道這種信息。現在的情勢,那件東西絕對能起到作用。
「說不定又在老地方喝酒吧?那裏吵得很,鈴聲壓根就聽不見。」
「……掛掉了。」
四周突然一片漆黑。
友次接着和對方通話。
(準備好……到底準備什麼啊……)
話音剛落,友次立刻開始行動。
「可能……是吧。」
「等下。」
「被幹掉是什麼意思啊,還活着嗎?」
「不會,我們家族的基因裏就沒有禿頂這一項。」
「敵人的數量呢?」
奈津彥和同伴面面相覷。
「你,是誰?」
「我說你就只會不知道不知道嗎!打了那麼久電話,就光給假的大吾泄露情報嗎!」
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當成錯覺一帶而過。
沒有必要拆鎖,這個抽屜是用薄鋁板製作的,不可能抗住一個成年男性認真時的力量。無視嘎吱嘎吱的巨響和「住手,別再搞了」的缺氧般的慘叫,奈津彥用力搖晃着桌子。
兩人哈哈大笑。
是停電了嗎,他想。
地板傳來陣陣漸行漸遠的吱吱聲。
「敵人開始行動了。」
「我怎麼知道,反正是敵人。」
怎麼可能。
又不是拍電影。
但是,爲什麼?
低沉的聲音。
友次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老大在老地方,我們正在集合地待機,應該還沒有向愛普生公司那邊報告。等等,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不,不對,這的確是大吾的號碼和聲音,但你不是大吾。
奈津彥試圖用蠻力打開它,理所當然地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先前的亢奮爭吵一消而散,在場的全員都不敢動彈。
大樓外某個較遠的地方,隱約傳來一陣野狗的吠叫。除此以外,再感受不到其他聲音。整個屋子瀰漫着一股沉重的寂靜,就連呼吸也是如履薄冰。
「好了,行了吧兩位。」
「你纔是什麼都沒注意到吧!要不是我,你還在一臉蠢樣的說什麼‘肯定是喝酒去了’呢!」
現在的情況是兩眼一抹黑,徹徹底底地處於被動。但即便如此,面對這種情況,也不能坐以待斃。
不,不對。
要擺脫這片黑暗很容易,只需打開手機,最次也能把手腳邊的有限區域照亮,這個道理不用想也能明白。
這間屋子有三處照明點,很難想象這三個燈泡會同時壽終正寢。只要看一眼隔壁屋子的窗外,就能確定停電的只有這棟樓,還是附近所有區域。
「胡說八道,我老早就感覺不對勁了!要不是你打岔!」
(……)
動作電影是吧,好啊,我就陪你玩玩。
「操心過度了吧你,會禿的哦?」
無論哪種勢力我們都沒有結過樑子,又不是動作電影。我們只不過,對,燒了個研究設施,把個叫江間宗史的弱雞趕盡殺絕,然後搶走一塊生肉罷了。
「啊!?」
焦慮開始滋生,情緒被攪得一團糟。
雖然聽到一陣尖叫聲,但他不予理會。
「……是我,有情況嗎?」
奈津彥開始插話,但上頭了二人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互罵聲音越來越大。正當他快要抱頭埋怨無計可施的時候,
敵人。
友次移動手指,撥出了另一個號碼。
「真是小心謹慎啊。」
桌子最下層的抽屜上了鎖,而鑰匙藏在隔壁屋子的日曆裏,沒有機會去取。
「奈津,你的下襬?」
聽到提問,奈津彥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襯衫——滿滿當當的全是血漬。奈津彥發出一聲「哇」的慘叫,結果被友次瞪了一眼。
——淳和龍失去聯絡,最後一次報告是在三小時以前,對他們的現狀有頭緒嗎?早上見面的時候他們有什麼異常嗎?不對,現在行動着的成員應該只有你們——
「也不知道。」
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到底是什麼啊。
奈津彥將警告的話嚥了回去。危險?那種事不言自明,根本算不得什麼警告。而且,就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必須要有人做出行動。
看來呼叫對象平安無事,友次開始和對方談話。
呼吸聲格外刺耳。
幸運的是,自己一開始就在目標附近。
「打電話……也沒人接啊。」
「受傷了?」
「外出的那些傢伙,大概全滅了。淳,龍,說不定連大吾也被幹掉了。」
我方足足有一隊人,卻如此輕易地被對方壓制住。能做到這一點,說明對方絕是單打獨鬥,肯定是受過訓練的組織。要麼是警察,要麼是自衛隊,對了,還有那什麼,SWAT、綠色貝雷帽等等,這類聽上去就很強的組織,一定是這樣。
到底還是來了。
「不知道。」
一聲響動。
抽屜被破壞了。
「嘿……嘿嘿。」
一聲淺笑。大概是被斷裂的鋁板切割到了,手邊傳來一陣溼潤的觸感,但興奮感卻蓋過了這份疼痛。伸出手,從毀壞的抽屜中抓起特殊形狀的物體。
這是一把組件基本靠3D打印走私的非在冊塑料制手槍。由於組件的製造不必經過工廠,私造起來十分容易,也能瞞着警察在市面上流通,因而也被稱作幽靈槍。
但由於將構造簡化到了極限,這把槍的機能和精度非常低下,塑料的材質又導致其耐久性不足,作爲槍械,其性能有許多令人不安的地方。再加上日本國內子彈獲取難度極大,總地來說也算不得什麼好用的利器。但即使如此,槍就是槍。理論上只要扣下扳機,就能射出子彈,被射中的人就會死。
得到了強力的武器,奈津彥稍稍冷靜了一些。
眼睛略微適應了黑暗,他嘗試着觀察四周的情況。
這附近,有什麼在。
「直幸?」
呼喚同伴的名字,沒有回應。
這樣說來,去檢查電閘的友次也沒有回來。
(……啊)
可以確定。
(就在那裏)
奈津彥朝着那個方向舉起槍。
什麼時候進來的?大概是剛剛自己和抽屜搏鬥的時候吧,利用巨大的破壞聲,悄無聲息地潛入這個房間。
黑暗中,直幸剛纔所在的地方。
奈津彥感覺到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動了。
「嗚……」
「就像這樣,第三方加入。」
表面上看,兩人手裏都是那種粗製濫造的塑料槍。但在這種距離下,其殺傷力與真槍無異。
百聞不如一試啊,梧桐那像是要被興奮麻痹的大腦這樣想。
鐺。
由心讚歎。
「說到槍戰電影,果然還是現在這種場景啊。」
「別搞錯了,現在怎麼說也不該是高興的場合吧。」
「太棒了。我一直想嘗試下這個場景,現在,算是夢想成真了。」
手下人應該都被打敗,至少數日不能動彈。現在製造出一對一的局面,自己還壓制住了梧桐的行動。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沒想到還是殺出了伏兵。宗史真想放聲大吼大罵一場。
宗史抑制住動搖的心境,用平坦的聲音開口。
「說到底,真的是他一個人乾的嘛。把外出的成員逐個擊破,套出我方的戰力情報,突襲據點,悄無聲息地壓制,找到這裏並切斷通訊……」
背後的那個人,像是不太高興似的回答道。
男人掰着手指計數。
(8)
梧桐拍了下額頭。
梧桐毫不猶豫地飛起身,跌跌撞撞地在地板上移動,靠着牆邊屈膝坐下。襲擊者已經習慣了黑暗環境,待着不動只會成爲靶子。只要移動起來,就有機會利用我方據點的地利優勢。
這些情感堆積起來,讓人喘不過氣。
「哦,我可是相當確信哦,現在的那個人是英雄,就是這樣。」
只有一道血跡,毫無意義地,從下顎處低落。
「哈哈!」
氣息隨着微弱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這樣嗎。」
而這個青年,江間宗史,大概也是一樣的。梧桐的槍,也同樣準確地抵在青年的額頭上。
「怎麼說呢,這種膠着狀態,好像有個名字來着,嗯……」
梧桐朝着宗史背後的人發話。
「哦對,墨西哥僵局。」
但沒有反應。
心情愉快的梧桐搖晃着身體。
「當意料之外的手段被運用的時候,我方的思考就會陷入死局。只要抓住這個機會,無論什麼目標都有可能實現。而且,看來江間宗史很擅長鑽人的死角。」
疲勞,自責,絕望。
青年驚愕地睜大眼睛。梧桐捕捉到這一點,撇了撇嘴。
咔嚓一聲。
他拼盡全力按下食指,扣動扳機。
「梧桐先生,壞消息,更壞的消息,和最壞的消息,你要聽哪一個?」
黑髮黑瞳,怎麼看都是一個平凡又誠實,似乎與眼前發生的一切毫無關聯的青年,江間宗史。
小個子的男人搖搖頭,發出了模糊的聲音。
揣在懷中的手筆直地伸向眼前的黑暗,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抵住了自己的額頭。
電影裏看到這類場景時,會有一種催促開槍的心情。只要開槍敵人就會死,那還有什麼猶豫的呢。只不過是煽動緊張情緒的沒有真實感的畫面罷了。
面前,站着一個青年。
那個聲音,宗史很熟悉。
梧桐似乎格外喜歡這種場面,比剛纔更愉快地笑了。
梧桐不能輕舉妄動。
「厲害,真是太厲害了!幹得漂亮啊江間青年!一般人可做不到這種程度啊!」
「你什麼都不明白。」
一聲鐵器碰撞的聲音從江間宗史的背後傳來。
「……不不不,現在可不是一句‘擅長’就能概括的局面吧。你認真的嗎?」
噼裏啪啦。
並非是完全的黑暗,小個子男人眼前的PC屏幕依舊亮着光。環顧四周,房間裏的存在都勉強可以通過這道光把握。
但實際置身於這種狀態才明白,的確,很難輕舉妄動。向手指施力扣動扳機不難做到,但一秒後自己是生是死根本無法預料。
「不過,那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啊。難得形成了膠着狀態,真想體驗下墨西哥僵局啊。比如說,再來個第三方該多好啊。我懂的哦,那種浪漫感。」
「所以啊,對吧?」
隨着一陣燒焦的聲音,房間的燈暗了下來。
「怎麼想也應該有四五個同夥纔是。你看啊,這麼大的工作量,比得上數個團隊協作的內容了。和能力的大小無關,這種事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吧。」
但是,這種光線不足的狀況,會嚴重遲緩對突發事件的反應,對於襲擊者來說已經足夠了。
儘管迄今爲止的戰鬥都是單方面的奇襲迅速收場,他也已經遍體鱗傷。也許遭到了反擊,或者也有在黑暗中逞強所致。襯衫到處是血紅的破縫,額頭和臉部也有一些較深的傷痕。
即使如此,他的表情依然像僵住一樣毫無變化,右手握住的幽靈槍的槍口,筆直地抵在梧桐的額頭上。
奔湧而出的興奮和恐懼,大滴的汗珠從梧桐的額頭落下。
宗史咬住嘴角,試圖用疼痛來保持平靜。但是,已然全身傷痛的現在,再進行這種措施也沒什麼意義。
「……啊……」
解除了睡眠狀態的手機,躺在地板上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宗史低聲回覆道。
對方的右手和頭都沒有動,僅用左手在自己的口袋摸索,掏出手機,做了最低限度的操作後,扔到了地上。
「!」
「不對。」
「你以爲把他們全都解決了?對,但也不對。因爲這傢伙不算我們的正式成員。」
「……騙人的吧。」
「那樣太惡趣味了吧,梧桐先生。」
「……還有殘餘嗎。」
真受不了啊,喂。
「我們以爲踩了老虎尾巴,只要搞定住這隻兇暴的老虎就能輕鬆取勝。所以這隻老虎放棄了原本的戰鬥方式,用羣體戰術來對付以爲對手只有一個人而自大的我們。」
「我心裏有數,都說出來吧。」
當着對方的面開玩笑。
雙方都是一副蓄勢待發的姿態。
冰冷的咔嚓聲。子彈沒有出來。構造簡單的幽靈槍沒有所謂的保險,但不裝上子彈,也根本無法射擊。情急之下,奈津彥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有注意到。
男人舉起雙手宣告,有線無線全部報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什麼差別。」
◇
「自我介紹一下吧。」
「不是高興,是享受啊。」
踏地板的聲音。
「真是斤斤計較的傢伙啊……」
梧桐向膝蓋注入力量,試圖站起來。
「別這麼說嘛。我都這樣發揮服務精神了,這可不多見哦。」
「外出的全部失聯,待機中的也沒了消息,以及現在,我們自己的通訊手段也被切斷了。」
「那是三人以上膠着狀態時使用的術語。」
背後,有誰舉着槍。

從喉嚨深處迸發出吼叫。
男人輕輕地敲了下鍵盤,轉過椅子面向梧桐。
猜測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梧桐高聲笑了起來。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個動作,宗史扣住扳機的手指略微增加了力度。他只好放棄。
「太荒唐了。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幾乎同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空間中迅速移動。一聲破碎的響動,男人的額頭撞進了PC的屏幕,這所房間唯一的光源瞬間徹底消失。
「孝……太郎……?」
「嗯,沒錯,是我哦。」
篠木孝太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尷尬,但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浮語調。
這個男人應該是江間宗史的同伴纔對。至少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他從一開始就站在宗史這邊提供幫助,本該是這樣的,沒想到…
「要我說啊,江間先生,由着怒火暴走摧毀邪惡組織什麼的,和你的形象不搭啊。你也不是那種英雄,對吧。」
「爲什麼……你會……」
「理由倒是有不少啦。最主要的就是,不能讓江間先生殺了那個男人。說到底,你不適合當真正的殺手啊。」
這算什麼啊。
完全不能理解。
「再說了,江間先生,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善後什麼的都沒想過就暴走起來。你在街上的行動有目擊者,到處都是證據。和以前的事件重合起來,放到網上絕對會爆火的吧。而就算你在這裏殺了梧桐先生,也什麼都解決不了。問題一個接着一個,今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啊?」
……那種事情。
「不願去想是嗎?放空頭腦。你這種想法我倒是能理解啊,但是不願思考和逃避是兩回事哦。」
「我…」
「明白了嗎?江間宗史這個男人,無論如何掙扎也不會有未來。所以我才做出了判斷,要背叛的話就是現在。陪你走到現在,是因爲我也有想做的事呢。」
背叛。
啊,是這樣嗎。信任也好友情也罷都不值得依靠,對宗史來說,只有利害一致才能維持關係。因此,關鍵時刻可以背叛自己,宗史和孝太郎的確這樣約定過。
而孝太郎只不過履行了那個約定。
(……這樣啊。)
焦躁,憤怒,這樣的情緒並沒有出現。
原來是這樣,宗史的心裏只剩下一個簡單的想法。
一個擁有這個名字的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聲槍響,在「夏日風情」酒館內迴盪。
做工粗糙的幽靈槍沒有像樣的消音功能。
「把槍扔掉。」
確信勝利的梧桐微微地轉了轉頭,催促着對方投降。
那一天,江間宗史的故事迎來了終點。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慢慢地增加力度。
(至少,把這傢伙殺了吧。)
宗史茫然地想着。